第六章 『愛慕之情不會退讓』

  第六章 『愛慕之情不會退讓』

1

  籠罩光芒的暖風,輕柔撫摸昴的瀏海。

  感覺微癢,同時感受到跟自己牽手的手掌觸感,以及站在後方的修長女性的呼吸。

  地點是紅琉璃城頂部,最頂樓的寬敞房間再上頭。踩在城堡屋頂瓦片上,到了可以一眼瞭望魔都卡歐斯弗萊姆「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這正是昴所想到的,離「視野良好的深淵」最近的場所。

  「我覺得奧爾巴特先生的性格極度惡劣呢。」

  昴用空著的手指向坐在城堡屋頂一角,手持葫蘆啜飲的老怪人──奧爾巴特•丹克肯。

  他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喝著葫蘆中的酒,然後……

  「小毛頭,肚子不餓嗎?」

  「……肚、肚子?」

  「是喔,肚子的狀況。畢竟,剛睡醒就開始慌張忙亂,想必沒空吃飯吧?肚子的狀況,可是關係到腦袋和身體的運作喔。」

  奧爾巴特邊說邊放下葫蘆,從懷中取出一個包裹。在有點提防的昴面前解開後,裡頭露出有高爾夫球大、又黑又圓的物體。

  「這叫兵糧丸,是咱西諾比的必需品。只要一個就能讓肚子飽一整天,使得腦袋和身體好好作用的玩意。只不過,味道很難吃。」

  「很難吃啊……」

  「對喔,難吃到眼珠子都要跳出來了。話雖如此,咱做西諾比很久了,跟這玩意打交道的時間也一樣久……每次出勤吃這個,都很想像村子裡的偉大老爺爺他們那樣趕緊退休,就不用再吃這種東西了。」

  從包裹裡捏起一個兵糧丸的奧爾巴特,邊看邊彎曲嘴角。

  一看就知道是沒有考量到口味的緊急食品,他說的話想必是真的吧。

  「既然如此,那就順著這想法去做如何?奧爾巴特先生是西諾比村子裡的首領了,很偉大吧?」

  「沒錯。比起用下巴使喚人的那些老爺爺,現在的咱更偉大更強喔。……不過,不知為什麼,咱現在也還是在吃這玩意。」

  說完,他把捏著的兵糧丸放進嘴裡,咀嚼自己說很難吃的東西,然後吞下肚。接著張開嘴巴,給人看他真的有吃乾淨。

  「結果,沒法擺脫習慣呢。跟味道和外觀無關,所有東西全塞在一起的丸子對我而言就是最佳菜餚。很好笑吧。咯咯咯、咯!」

  奧爾巴特咬響牙齒笑出聲,這反應令昴覺得詭異。

  之所以不明白剛剛這番話想表達什麼,應該跟自己的年幼無關,可是又不覺得是可以完全無視的東西。

  因為昴認為,那八成是奧爾巴特的獨特稱讚法,或是誇獎。

  「──奧爾巴特翁,這裡是奴家的城堡喲。」

  看準對話告一段落才開口的,是魔都女主人──和昴他們一塊上到城堡屋頂的夜鳴•魅時雨。

  被她的藍色雙眸盯著,奧爾巴特停止發笑。

  「哦哦,當然,咱是知道的。在城主的眼角餘光下坐在城堡上,實在好不快活。做喜歡的事情,可是長壽的秘訣。」

  「這可真是,自稱長壽老人家,卻說了奇怪的話。」

  「哦~哪句話奇怪啦?」

  「說是長壽的秘訣,其實卻在縮短自己壽命,不覺得很蠢嗎?」

  衣袖輕貼嘴角,豔麗微笑的夜鳴挑釁奧爾巴特。

  「九神將」之間互瞪,連空氣都為之膽寒。在氣氛肅殺的天守閣屋頂上,奧爾巴特從包裹裡取出第二顆兵糧丸,放進嘴巴。

  「哦~哦~好像很生氣呢,不過在風景好的地方吃午餐,讓妳這麼不開心嗎?是的話,可真是失敬了。」

  「真遺憾,跟毒辣的奧爾巴特翁不同,奴家不會做出為瑣事動怒的粗鄙行徑。不過──老翁蠱惑小童,連奴家的隨從都被誆騙,聽到這個,身為都市的女主人,必須做應盡之事。」

  「哦哦~哦~」

  瞇起眼睛看自己的夜鳴,讓奧爾巴特開心不已。老怪人嚼碎口中的兵糧丸,接著把被厚重眉毛隱藏的目光投向昴他們。

  察覺到這視線的意圖,昴大力點頭。

  「抱歉,讓我告個狀吧。在奧爾巴特先生的規則裡,這不算犯規吧?畢竟你那邊也教唆人攻擊我們啊。」

  「咯咯咯、咯!好大的膽子,小毛頭。不過,那樣才是對的。咱這邊是動了手腳沒錯,所以咱不會因為被反將一軍就做出抱怨這種丟臉行徑的。不過呢……」

  「──?」

  「明明腦子應該也變得追不上了才對,真虧你想得到。你,該不會是佛拉基亞皇族吧?因為個性惡劣這點是一致的。」

  「不要講那麼恐怖的事啦……」

  單看髮色的話,昴跟現任皇帝亞伯一樣是黑髮。可是除此之外的地方全都相去甚遠。像是長相、腿長以及──

  「要是有人對我好,我可是會好好說謝謝的。」

  「而且還是以燦爛的笑容大聲道謝。兒童不就該如此嗎。真希望貚紗也學學。不管怎樣──」

  微笑稱讚昴的淘氣,夜鳴降低語調,空氣隨之逐漸變得冰冷,意味著這段對話的序幕告終。

  要說為什麼的話──

  「就算要責備奴家的勇敢隨從,本人不在的話,根本不用提。好了,奧爾巴特翁究竟把那孩子藏到哪去了?」

  因為夜鳴問的這個問題,正是她一同親臨現場的最大原因。

  ──在樓下時,一進城堡就被夜鳴發現。可是在接觸到昨天不曉得的夜鳴的為人後,昴又豪賭了一把。

  他把他們一行人所處的狀況與立場,以及在卡歐斯弗萊姆舉行的「捉迷藏」,都盡可能老實地告訴夜鳴。

  當然,亞伯的身份以及昴三人被奧爾巴特親手「幼兒化」這件事都有保密。頂多只透露自己是昨天的使者的同伴,以及正在進行由奧爾巴特主導的「捉迷藏」比賽。──而貚紗就牽涉其中。

  竭盡所能地真摯訴說,為了解開她的疑惑而耐心講述。

  聽了昴懷著這份覺悟所說的話,夜鳴思索片刻後──

  『──小童拚命說的話是否為真,奴家可不是看不出來的女人。』

  這麼回答後,她就跟著昴和露伊去到紅琉璃城城頂。

  「老實說,我沒想到她會是好講話到這種地步的人……」

  「啊嗚啊嗚。」

  「嗯,我知道。」

  聽了昴的喃喃自語,露伊甩甩牽著的手,然後嘟起嘴唇,似乎在叮嚀不可以大意,昴也點頭認同。

  之所以能順利抵達城頂,都是多虧了諸多偶然重疊。

  跟狡猾的亞伯分開,在烏比克的「建議」下解開謎題;不是和阿爾跟米蒂安、而是和露伊一塊行動;不是被警衛,而是被夜鳴直接發現。

  然後,受到「幼兒化」影響最強烈的昴,決定賭一把。

  夜鳴會聽信昴的話,最大的原因在於她判斷昴沒有說謊,以及那是孩童的真摯訴說。

  就像有些大人不會把小孩的話當真,只會一笑置之。

  有些大人反而會因為是小孩的話,所以認真接受,並會去回應孩子的期待。

  雖然想像不到這個殺氣騰騰的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當中,竟然有人如此。

  「是誰說夜鳴小姐腦袋有問題的啊……」

  若以道理而論,應該是夜鳴並不推崇佛拉基亞的常識「弱肉強食」,所以招致旁人的反感,才會被人這樣說吧。

  但是對被溫柔對待到這種地步的昴來說,卻覺得那樣的評價才叫愚蠢。所以他決定,等回去瓜拉爾以後,一定要解開迪克爾的誤解。

  撇開昴的決心不談,夜鳴豎起兩根手指。

  「奧爾巴特翁,奴家有兩個要求。」

  「要求。說來聽聽。」

  「首先,把貚紗還給奴家。」

  「喂喂,這什麼離不開孩子的意見。首先,女孩子家有她自己的想法吧。不然的話,怎麼會瞞著重要的妳策劃什麼……」

  「──住嘴。」

  幾乎承認自己跟貚紗共謀不軌的奧爾巴特,笑聲被簡短兩個字給打斷。

  帶著靜謐魄力的話語,具備連天色都可能加以變化的力量。

  讓強詞奪理的奧爾巴特閉上嘴巴的夜鳴,把手中玩弄的煙管送到嘴邊,用紫煙慢慢膨脹肺部。

  「很遺憾,貚紗的訴求和想法,奴家沒打算聽那孩子以外的人怎麼說。更何況還是由『毒辣翁』的舌頭講出來的,簡直讓人聽不下去。」

  「咯咯咯,被討厭了呢。」

  「箇中緣由,老翁自己應該是瞭然於心吧?」

  夜鳴流露充滿攻擊性的微笑,傾斜脖子使得髮飾搖晃出聲。刺在豪華髮型上的簪子,以及被飾品裝飾的美貌,在昴看來都是夜鳴的武器。

  ──大人物想被畏懼。

  這個想法,是夜鳴教昴的。說不定不只是想被畏懼,想讓人覺得美麗,也具有相同的意義。

  「好吧,第一個要求聽過了。那也聽聽第二個才合乎道理吧。」

  「當然,那就是中止你跟這些孩子玩的遊戲。」

  「遊戲,是嗎。雖然很像在玩,不過卻是在認真比賽喔?」

  「奴家昨天應該在皇帝陛下御前說過了。──不得對使者們出手,就算是陛下也得遵守。」

  嚴禁對使者動手,說來諷刺,夜鳴的這決定還是由貚紗親口傳達的。

  以下達這決定的夜鳴來說,奧爾巴特的行為是難以原諒的背叛,「不是自己親自動的手」這種藉口她根本沒打算聽。

  原本冰冷但如今被煮沸的空氣,攪亂在場的昴的心。

  夜鳴的口吻都是客氣的遊郭用語,就連表情都柔和得未曾改變。

  但她卻在生氣。昴知道。畢竟,他看過很多真正動怒的人。

  真的生氣的人,會豁出人生燃燒情感。因此,只要待在旁邊,肌膚就能感知,充分感受到純粹的怒意就在身旁。

  「嗚──……」

  被劍拔弩張的氣氛給折磨,跟昴牽手的露伊輕聲呻吟。

  即使是露伊,以夜鳴和奧爾巴特兩人為對手也不敢隨便有動作。是憑動物的本能察覺到路上的追兵跟他們完全不能比吧。

  又或者她是在擔心昴被捲入戰鬥中──

  「──呃,奧爾巴特先生!」

  揮別剛剛那瞬間冒出來的想法,昴呼喚奧爾巴特。

  他正跟夜鳴互瞪,導致天守閣的情勢一觸即發。在這狀況下,奧爾巴特靈活地轉動單邊眼珠看向昴。

  得到一顆眼珠的注視,昴咬唇,說:

  「要、要不要算平手?」

  「……嗯?」

  昴給出的提議,聽得奧爾巴特睜大眼睛,但只有左眼。看著左眼的反應,昴急躁地叫喊:

  「就是!扯平了,所以算平手!奧爾巴特先生也有,那個,做出類似違反規則的事,我也跟夜鳴小姐告了狀。兩邊都有錯,所以……」

  「雙方都有錯,所以互相道歉握手言歡的意思嗎~」

  「啊、嗯,沒錯!怎樣,不差吧?你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事,我們的問題也能解決!」

  奧爾巴特想知道的,是亞伯才知道的皇帝的祕密。

  雖然不知道詳細,但有這個伴手禮的話,他應該會願意接受。畢竟「捉迷藏」就是為了測試情報的可信度而有的測試活動。

  「找到你兩次,雖然沒有達到講好的三次……但這點就請你寬宏大量吧!我們很努力才來到城頂,希望可以被獎勵!」

  「咯咯咯,獎勵是嗎,真是老實的小毛頭。──附帶一問,看出咱躲在這裡的是你嗎?不是面具小子其他人?」

  「嗯,對,沒錯。我偶然想到……雖然還有想到另一個可能的地方。」

  說不定,亞伯他們是去那一邊了。

  不管去哪邊,他們遲早也會來到紅琉璃城。昴是因為有露伊的「瞬移」和烏比克的「建議」,才跳過了那裡。

  不過,在這邊先立下功勞,在露伊的處置上說不定就比較好說服其他同伴。假如還是很難的話,還有拉攏夜鳴當同伴這一手。

  只不過,要是知道了露伊的身份,昴也不知道夜鳴會採取怎樣的作為就是了。

  「總而言之!怎麼樣,奧爾巴特先生?我的……我們的提議,要不要接受呢?」

  驅趕浮現腦海的負面想法,昴像依賴般看著奧爾巴特。

  刻意弄成多個提議,是因為這場言歸於好的過程絕對會有夜鳴的協助。假如夜鳴表示不原諒邀請貚紗參與陰謀的奧爾巴特的話,那自己拚命想出來的提議也是白搭。

  不過──

  「──」

  閉上一隻眼睛,含著煙管的夜鳴沒有做出任何反對。從她沒有反對來看,可以想做是她尊重昴的意見。

  真的十二萬分感謝。很想好好謝謝她。

  為了不浪費夜鳴寄予自己的信賴或溫柔──

  「奧爾巴特先生。」

  再次呼喚對方的名字,昴期待雙方互相妥協。

  接收到昴帶著期待的視線,奧爾巴特撈回擱在地上的葫蘆,接著嘴唇對準壺口,把裡頭的酒喝個精光。

  「哦~小毛頭。這是現在的你的想法,還是原本的你的想法,咱是完全不知道啦……」

  「──」

  「但是已經開始的比賽卻要中途取消,很遺憾,這種半途而廢的事,咱可不想幹喔。──所謂的老頭子,可是很頑固的喲?」

  笑聲下流的老怪人,捏爆手中的葫蘆。

  葫蘆爆裂出聲,碎片四散飛舞。昴屏息。

  下一秒──

  「對兒童都能痛下毒手的老害,好好為你的頑固後悔吧。」

  夜鳴伸長的長腿往下一揮,紅琉璃城的天守閣被轟然剖成兩半。

2

  穿著厚底木屐的腳高高舉起,筆直高速地往下劈。

  頓時,受到腳後跟直擊的天守閣彎折,出現裂縫、碎開,然後像是遭受爆炸般發出轟然巨響,隨之噴飛。

  彈起的瓦片飛舞,在朦朧煙塵中,颯爽掀動和服衣襬立於爆炸中心的,是以強烈下劈先發制人的夜鳴。

  一口氣完成跳躍與下壓踢,其莫大的破壞力造成天守閣半毀。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一記腳後跟重擊就讓天守閣一分為二,斷送了紅琉璃城的美麗外觀。

  「嗚哦哇啊啊啊──!?」

  立足點被壯烈破壞,慘叫的昴被露伊拉著衝出煙塵,滾了多圈後才避免被捲入這場破壞中。

  可是──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倒地的身子被露伊拉起,淚汪汪的昴感到懊悔。

  不通人情的奧爾巴特拒絕提議,結果戰鬥於焉展開。自己明明不想跟人交戰,也不想讓人去戰鬥。

  「夜鳴小姐!」

  「退下。奴家不擅長放水。──再者,」

  聽到後方的呼喚,頭也不回的夜鳴拔起插進屋頂的腳後跟,接著拍去衣襬沾到的髒汙,細長的鳳眼仰視頭頂──

  「真是身輕如燕。」

  這樣說的她,正上方除了往上飄的煙塵與屋瓦碎片,還有在其中旋轉飛昇的小身影──奧爾巴特。

  在她的視線中,奧爾巴特露齒一笑。

  「哈!明明說好雙方不可出手……這樣子,是已經沒差了嗎?」

  「在這個都市還想贏過奴家,著實叫人吃驚。既然都老糊塗了,建議把『九神將』的席次讓給後進喔。」

  「咯咯咯、咯!那可沒辦法。咱可是打算要成為活最久的『九神將』呢。」

  分別在空中和屋頂交錯視線的兩人目光一閃,互相擺開架式。

  夜鳴把煙管含在口中,奧爾巴特在空中呈現頭下腳上的姿勢──夜鳴吐出的煙霧擴散,蹬空的奧爾巴特則是快如箭矢朝其衝了進去。

  「──!」

  頓時,奧爾巴特使出的足刀和煙霧正面撞擊。

  理應毫無質量和硬度的煙,卻承受住足刀,還展現出彷彿擁有彈力的動作,分散了撞擊力。

  但是,即便攻擊被出人意表的方法給防範,奧爾巴特也不氣餒。

  「哦喝啊啊啊啊──!!」

  短腿高速旋轉,使出驚人的十連踢、二十連踢。

  若只有一、兩下還可以分散力道的煙霧,在踢擊的威力下接連散去,煙霧最終失去凝聚力,無法完成充當盾牌或鎧甲的功用。

  雖然煙霧能稍微達到這樣的功用,本來就已經是很奇怪的事了──

  「很有意思的招式。這招,很想寫在術技書裡頭呢。」

  「非常遺憾,這是沒法愛人的西諾比模仿不來的祕術。」

  奧爾巴特突破煙霧時,夜鳴將煙管往他一揮。

  長度和重量連鈍器都稱不上,但奧爾巴特高速用雙手──不,是用藏在袖子裡的苦無接住。

  下一秒,苦無伴著脆響碎裂,矮胖老人整個被擊飛。

  「唔哦!?那根煙管,是啥玩意!?」

  「舊昔的贈品,奴家的愛用品。」

  「咱的苦無,也是用很久的愛用貨啊。」

  著地的同時撞散屋瓦的奧爾巴特,對夜鳴的回答回以挑釁的笑。

  剎那間,他的笑容融入空氣,以常人肉眼追不上的速度在佇立不動的夜鳴周圍來回蹦跳。

  如蝶飛舞,如蜂螫刺,是過去某位知名拳擊手的經典語錄,但相當適合用來形容以半毀的天守閣為舞台的老怪人的戰鬥姿態。

  「真是愛飛來飛去的人。有點調皮過頭了。」

  瓦片在奧爾巴特的腳力下爆裂,下一秒,身影卻從其他地方出現,並朝夜鳴使出銳利攻擊。

  而夜鳴則驅動超人般的反射神經,不是用煙管接住就是閃過,用乍看緩慢的動作如舞蹈般應對。

  超越常人者之間的激戰,讓昴看到入迷,甚至忘了呼吸。

  「啊嗚……!」

  在他身旁看著相同光景的露伊則是渾身發抖。

  夜鳴與奧爾巴特的戰鬥,是連露伊都無法介入的層級。不管哪邊獲勝,造成的損害都極為慘重。

  放著災情不管的話,都市裡的所有人都會察覺。到時候仰慕夜鳴的居民和奧爾巴特的同伴假皇帝一行人,也有可能出動。

  而後頭等著的,就是整個城市的大戰──與昴的理想相去甚遠的結果。

  「吁──哈──!!」

  發出高聲,旋轉的老怪人雙腿擊穿夜鳴前方的屋頂。

  衝擊力立刻順著屋頂在夜鳴腳下炸開。換她的身子高高飛起,改以空中的物品做為立足地。

  「喝嘿,這招接得住嗎!」

  霎時,無數手裏劍自四面八方殺向空中的夜鳴。

  不知武器是何時扔出的,這就是讓人猜不著的西諾比招式。旋轉的劍刃分別畫出不同軌道,以殘酷的軌跡迫近夜鳴,試圖切開她的柔嫩肌膚。

  就在夜鳴的粉肌即將被割開,鮮血染紅和服之前──

  「老翁應該知道吧。奴家是這個都市的主人,魔都的支配者。」

  這麼回應的她,身旁的手裏劍發出聲響,停了下來。

  並不是她用超高速度來阻絕。她沒必要自己動。因為止住手裏劍的,是在空中飛舞的一片屋瓦。

  ──不是因為運氣好得可怕。

  殺向夜鳴的無數手裏劍剛好全部都被打飛的瓦片給接住,這種奇蹟不管在多好運的人身上都不會發生的。

  因這光景而瞠目結舌的昴和奧爾巴特的視野內,夜鳴手一揮。

  就這樣,接住手裏劍的瓦片配合她的手部動作,在空中泅游,然後包圍住她,排列出像螺旋狀階梯的形狀後,在空中停住。

  夜鳴用鞋底悠哉地踩著瓦片,一階一階地走向天守閣。

  這是突然運用視覺假象或是念力發揮什麼的場面吧。當然也可以用魔法來解釋,但又跟昴所認知的魔法有點不同。

  因為她操縱的並非火、水、風、土,而是構成建築物的物體本身。

  「咯!真的很麻煩呢妳。這是那個吧,瑟希魯斯和亞拉基說的不可思議現象。怎麼弄的?」

  「應該說過了吧?沒法愛人的西諾比無法辦到的祕術……別看奴家這樣,其實是很寶貝物品的女人。」

  微笑的她用嘴唇夾住煙管,然後空出雙手拍手。

  以此為信號,半毀的天守閣屋頂像海面一樣起浪。其他像是瓦片等飄上空中,煙管的煙霧則是像大蛇一樣依偎繞住夜鳴。

  簡直就像現實按照夜鳴所想而扭曲。

  「這、這個該不會……」

  「啊嗚!嗚啊嗚啊嗚!」

  腳下的地面起伏不禁令昴倒抽一口氣,露伊緊摟他的手。撐著她的同時,昴將眼前的現象和亞伯的推測連結在一起。

  雖然是非常荒謬絕倫、不合情理的假設──

  「夜鳴小姐,該不會也對城堡,用了『魂婚術』吧……?」

  沒錯,發揮了如字面意思、超出常理之能力的魔都支配者,讓昴驚愕不已。

3

  ──對城堡使用「魂婚術」,將歐德也灌注到無機物裡頭。

  這就是夜鳴踩在以螺旋式階梯排列的屋瓦上的真相吧。

  亞伯說過,她的「魂婚術」至少連結了追殺昴一行人的上百人,光是這點就很異常了,但其實遠不僅如此。

  要是她甚至將歐德也分給了自己的城堡、煙管和常用的生活用品──

  「那樣子,感覺對身體非常不好……!」

  原本用歐德跟某人聯繫、讓渡瑪那這種行為,是相當累人的事。

  事實上,由於定期把瑪那給予有契約關係的碧翠絲,因此昴切身體會到那是多麼辛苦的事。

  光是跟碧翠絲一人就這麼難受,夜鳴的祕術規模卻是乘以百倍──端看聯繫的對象數量,甚至是千倍、萬倍這種荒唐無比的情況。

  「哈哈~用了很奇妙的術技呢。真是的,不管活多久,沒見過的招式就是會接連出現。真是叫人頭痛啊。」

  「因為就是這樣的土壤,感嘆也沒用的吧。在奴家看來,奧爾巴特翁的招式也十分麻煩……既然如此,最好去除。」

  「咯咯咯、咯!才沒那麼簡單就能去除……嗚哦嗚!?」

  咧開大嘴笑的奧爾巴特,觸及到緊接而來的敵意後,往後飛躍。

  頓時,方才他腳底下的屋頂爆開,來自正下方的衝擊將瓦片打向天空。這是報復方才把夜鳴往天空打出去的一箭之仇──只不過是連續進發,沒有中斷。

  咚、咚、咚。衝擊波發出聲響,緊追連續後空翻的奧爾巴特。在他逃跑的前方,夜鳴隨著一聲輕咚落在該處。

  然後與衝擊波一同夾擊,以長腿使出踢擊。

  「──」

  玉足掃過空中,宛如巨獸舌頭舔過的破壞力侵襲天守閣。與之相伴的,是波浪屋頂有如驚濤駭浪般隆起,準備吞沒奧爾巴特的矮小身軀。

  此時的天守閣有如狂風暴雨的海面,讓昴懷疑自己的眼睛。

  但是,令人懷疑眼睛的,還有緊接在這之後的事。

  「潛入土裡的術技,可以直接應用在這的咱厲害不?」

  跟有若兇猛波濤的屋瓦撞擊的瞬間,奧爾巴特主動跳進那股破壞中,然後從屋頂浪尾裡頭飛了出來。

  用後腳跟摩擦少了瓦片的屋頂,抬起頭的奧爾巴特跟夜鳴拉開了距離。

  這場激鬥的時間不到一分鐘,卻足以證明帝國最強戰力「九神將」的招牌絕非浪得虛名。

  只不過,即使戰鬥繼續這樣持續下去,也只會是一進一退,實在不認為雙方能輕易分出勝負。

  產生這種想法的,似乎不是只有待在外圍看熱鬧的昴他們。

  「哎喲喂呀,難以對付又麻煩的姑娘家。話說回來,『參』被『柒』給頑強地緊咬不放,就算被陛下罵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那麼,打算怎麼做?」

  「這個嘛~。唉呀,咱也不是無頭蒼蠅到處亂逃……」

  夜鳴蹙起工整的眉,奧爾巴特摸摸自己下巴。老怪人邊摸邊歪扭面頰,視線瞥向他處。

  因戰意而閃耀的黃色雙眼,看向旁觀戰鬥的兩個孩子──

  「──!」

  「老翁!!」

  昴因銳利視線而一震,跟夜鳴蹬瓦衝刺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和開頭一樣的強烈攻擊,再度襲向奧爾巴特──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大力反叛卻一次也碰不到陛下啦。」

  奧爾巴特不屑說完,腿往上舉,雙方的踢技相撞擊,發出如雷聲響。

  夜鳴咬緊牙關,對手也是,一秒後,雙方都朝反方向飛了出去。

  看到距離大幅拉開後,奧爾巴特雙手伸進兩邊的袖子裡,拔出東西。──手指之間各挾著四顆黑色的圓形塊狀物。

  「兵糧丸!?」

  「呵,看起來很像吧?可是,吃了這個可會演變成了不得的事態喔。──畢竟,裡頭塞滿了粉碎過的火魔石。」

  聽見昴的慘叫,奧爾巴特邊笑邊用力揮動雙臂。

  假如相信他說的,那麼那些黑球其實是炸彈。利用爆炸威力讓夜鳴出現空隙時──不,不是這樣。

  「上次的叛亂中,交戰的對手是一夥的吧?那些傢伙不會做出這種事,反而很新鮮喔?」

  露出猙獰面容的奧爾巴特,把炸彈從屋頂上往寬敞空中拋出去。

  他投擲炸彈的方法感覺並未特別瞄準誰,但確實也是如此。──對奧爾巴特來說,炸彈只要掉到有人的地方就好。

  光是這樣──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炸彈尺寸雖小,卻不知道其中的威力多大。

  而且夜鳴的「魂婚術」不知連接了城市裡的多少人。也就是說,放著炸彈不管的話相當危險。

  夜鳴也在瞬間做出相同決定。因此──

  「喝、啊啊啊啊啊啊!!」

  腳步踏地的力道強到粉碎屋頂,夜鳴大幅轉動手臂。那隻手握著的,是曾用來攻擊奧爾巴特的金色煙管。

  握著煙管的手用力甩動,同時煙管頭噴出的煙霧也劃出相同軌跡。具備質量的煙霧就像橫切的斬擊一樣,閃過卡歐斯弗萊姆空中。

  ──那股煙霧,一口氣捕捉到所有被灑出的炸彈。

  緊接著是驚人的爆炸聲接連作響,巨響跟衝擊波染紅了魔都天空。其中一場爆炸,就在呆立不動的昴跟露伊身旁發生──

  「咯──」

  超乎常規的威力與爆炸聲,劇烈撼動昴的大腦,導致他無法站立。

  竟然攜帶這麼多這種炸彈走來走去,奧爾巴特簡直是瘋了。因為他剛剛毫不留情地往街上灑,事到如今得到這種評價也只是剛好而已。

  「嗚啊嗚!」

  一聲叫喊後,昴的肩膀被小手搖晃。

  看過去,視野不知何時變成一片鮮紅,而且還有一半朦朧不清。而在這不清晰的世界裡臉色大變的人,是露伊。

  緊抓自己的她淚眼汪汪,昴正要回答自己沒事的時候。

  「──啊。」

  ──紅色視野角落,看到了奧爾巴特出現在夜鳴身後。

  為了處理掉炸彈,夜鳴正呈現煙管甩動到底的態勢。在她背後,奧爾巴特擺出貫手,正準備貫穿她的心臟。

  假如是漫畫,胸口會被人從背後直接貫穿。而且夜鳴和奧爾巴特兩人都是漫畫裡那種實力超強的人,所以就算真的發生了那種事也沒啥好奇怪的。

  這樣下去夜鳴會死。因此──

  「露伊──!」

  抓住露伊搭在肩膀上的手,昴指向夜鳴兩人那邊。

  執行進城堡前事先叮嚀無數次的信號,露伊睜大圓溜溜的雙眼──下一秒,昴的視野閃動,位置轉移。

  然後──

  「啊。」

  間不容髮,昴發出訝異的聲音。

  理由很簡單,因為突如其來的溫熱觸感將視野整個染成通紅。還是憑感覺才知道突然潑灑在臉上的東西是某種液體。

  正想用手擦去那股感覺,才發現。

  「露伊?」

  牽著的手,變得非常輕。

  「這是怎樣?你們不是應該在那邊腿軟嗎。」

  感到不可思議的奧爾巴特說,昴目瞪口呆地抬起頭。老怪人歪頭覺得奇怪,他的身影模糊地浮現在視野中,還看得出來他正在甩手。

  在紅色視野裡,甩動比這還要鮮紅的手。

  「露伊……!」

  危險人物當前,昴呼喚露伊的名字,用力握住她的手。

  他心想,得立刻離開現場。兩次,說不定要連續移動更多次。可能會吐,但要忍住。

  要忍住,現在得先離開這裡。

  因此──

  「露伊!不快點的話……」

  「唉呀,強人所難未免太可憐了。她可是脖子以上都沒囉?」

  「──咦?」

  傻傻地聽著這番話,卻無法理解意義。

  可能是因為變小後腦袋也變幼稚了,所以才聽不懂。對方講了聽不懂的話,小小的腦袋厭惡去理解,所以才會這樣。

  因此,即使對方說她脖子以上都沒了,也還是不懂。

  「露、伊……」

  拉動輕得可憐的手。在紅色視野裡,看不到露伊的身影。

  是因為自己眼睛出了狀況,還是因為露伊全身都變成了紅色,昴無法區分。

  但能說的只有一點。──露伊死了。

  明明都還沒決定好要怎麼處置她,或拿她怎麼辦。

  昴就先害死她了。

  「小童!小童,看著奴家!」

  垂首的昴,臉頰突然被雙手包住,還被迫抬起頭來。

  紅色視野前方,是美麗女子的臉。沒能一眼就看出是夜鳴,在於她的表情盈滿悲痛神色。

  看著自己映照在她動搖的雙眼裡的模樣,昴這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啊。」

  跪著的昴,臉部極為悽慘。

  左眼球因破裂而紅通通,右眼球掉出眼窩,靠神經束拉著。由於完全沒有躲過炸彈的攻擊,所以眼球被推出了臉部。

  簡直就像粗糙的殭屍電影裡頭的特殊化妝。

  「噫呼。」

  明白自己的狀況而吐氣的昴,破裂的左眼球視野開始搖擺不定。

  但是,夜鳴的手不許他倒下。

  「小童……!」她顫抖嘴唇,緊盯著昴的臉。

  「──快愛上奴家。現在,立刻!」

  沒錯,眼神耿直的她說出無理取鬧的要求。

  愛上她,而且還是現在立刻,多麼亂來。而且具體來說要怎麼做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去愛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他認為夜鳴是個好人,還是個美女。但是……

  「小童!只要愛上奴家,這個傷就……」

  「咯咯咯、咯!喂喂,怎麼說出這麼不講理的話呢,妳這姑娘真是。雖然不是很懂,但所謂的愛不是那麼簡單就會萌芽的吧?」

  「住嘴!」

  奧爾巴特從後面插嘴,夜鳴吼了回去,眼中夾帶深沉色彩。

  近距離看著這轉變,昴重複沙啞呼吸,並開始慢慢做心理準備,接受就要到來的疼痛。

  露伊死了。自己也殘破不堪,不想要、再給誰添麻煩──

  「小童。」

  被呼喚的昴,意識稍稍上浮。

  像是看準這一瞬間的空隙,夜鳴表情認真的臉龐湊近。

  「──」

  她的嘴唇,疊在自己的嘴唇上。

  柔軟的觸感碰著臉,在極近距離下感受對方的呼吸。要理解自己被吻,花了些時間。然後──

  「奴家的嘴唇可不便宜。就用這個……」

  接吻結束,臉離開的夜鳴沒有把話說完,但是夠讓現在的昴清楚明白接下去的話是什麼了。

  她是想說:──就用這個,愛上她。

  只要昴愛上夜鳴,狀況就會改變。

  那一定是夜鳴的力量泉源,或是強大的原因。

  但是──

  「我有、喜歡的女生了……」

  在純紅視野的盡頭遠處,浮現了喜歡的女生的臉孔。

  一想到她微笑的樣子就心跳加速。因此,昴無法愛夜鳴。

  因為,說什麼都不能對這份愛慕之心撒謊──

  「──唉,男女之間的事,沒那麼順利的啦。」

  頓時,隨著一股氣餒的聲音,昴的視野大幅變動。

  「──」

  原本近在眼前的夜鳴的臉消失,改為看見紅通通的天空。

  但是天空也馬上看不見了,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在旋轉的世界裡,可以看見跪著的夜鳴,以及站在她前面的奧爾巴特。

  夜鳴身旁有一個倒地的女孩,那八成是露伊。

  然後,在夜鳴跟奧爾巴特中間,還看到,有一個東西,好像是人。

  「──啊。」

  ──那是少了脖子以上部位的孩童身體,年幼菜月•昴的軀體。

  「唉呀呀呀,殺小孩叫人心情鬱悶。不過,在體力上算輕鬆啦。」

  「老翁──!!」

  隨著一聲悲痛叫喊,夜鳴的身體撞向奧爾巴特。對方自正面架開,雙方的攻擊互相撞擊,紅琉璃城劇烈震動。

  搖晃、龜裂、粉碎,然後破壞擴散,擴散出去後,會變成什麼樣?

  從這以後的事,昴無從得知。

  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在不知道的情況下,昴的頭彈到屋頂上──

  彈跳著──

4

  ──被拉進昏沉黑暗的空間裡。

  什麼都沒有,漂浮著,沒有手腳,無從理解,沒有天空或地面,遊蕩著,沒法搖晃、抵抗、品味,甚至無法顫慄,這樣的一個空間。

  好像看過無數次,又好像是第一次見識。

  好像慢慢遠離,又好像永無止盡地接近。

  甚至以為是永夜。在這樣的漆黑支配的空間裡,響起了。

  響起了啜泣聲。某人的哭聲,打動不存在的胸口。

  『我愛你。』

  那是愛的言語。

  傾訴愛情,乞求愛情,央求愛情,讓渡愛情,深愛愛情的聲音。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重複訴說的愛情,本來應該是灌注各種情感的話語。

  像是開心、生氣、悲傷、喜悅,諸如此類的感情漩渦。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然而,幾乎要埋沒這裡、填滿這個永夜的愛情,就只有一個。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這份感情的全部、打轉的愛情的全部,都只塞滿了「悲傷」。

  悲傷,傷心,悲情,悲痛又可悲,使得愛情啜泣不已。

  ──嚶嚶啜泣聲,不止歇。

  光是聽到就想死的啜泣聲,不止歇。

  為愛情傷心,愛情代表悲傷,愛情是悲情,愛情就是悲痛又可悲。

  邊啜泣邊深愛的愛情,為悲傷而傷心,最後結合。

  那即是──

  『──你在哪裡?』

5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旋轉的紅色視野瞬間轉換,敲擊耳膜的是急迫的嗓音。

  一邊是老人,另一邊是女性──昴知道分別是奧爾巴特和夜鳴。

  雖然知道,但也只知道這些。

  「咦……」

  「喝、啊啊啊啊啊啊!!」

  愕然失聲後,接著是沉重的「咚」聲,夜鳴的腳用力踏碎城堡屋頂。於此同時揮舞而出的,是她手上的金色煙管。

  大幅橫掃、畫出一道橫向弧形的攻擊,以驚人速度與破壞力讓煙霧大幅擴散至卡歐斯弗萊姆空中。

  那是為了什麼而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昴知道。

  雖然知道,但在知道的知識追上現實之前,事情就發生了。

  ──被夜鳴的煙霧打中的炸彈爆炸,衝擊波吞噬周圍。

  「咯──」

  全身遭受到跟一分鐘前一樣的衝擊,昴的視野染為血紅。

  破裂聲在腦中響起,接著視野變成紅色,因此馬上就連結在一起。發出聲音破掉的是眼球。也因此,眼前才會一片紅。

  那麼另一邊、另一半的視野會變暗是因為──

  「啊、嘰、嘰啊啊啊啊啊──!!」

  雙手摀著臉,昴被痛楚與「理解」這兩者給痛揍到慘嚎。

  他「理解」了。自己一邊的眼球破裂,另一邊的則是飛出眼窩。腦子厭惡理解的期間可以無視痛楚,可是一旦知道,就無法忽視。

  「啊啊嘎!啊嘰、嘰嘰嘰啊啊啊!」

  「嗚啊嗚!嗚啊嗚嗚!」

  昴當場後仰,背部著地打滾哭喊,一道嬌小身軀馬上撲過來。

  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聽不懂。耳朵也一直響,自己的聲音好吵。聽得見痛楚,聽得見血液流動的聲音。那是在體內流動還是流到體外的血,分不出來。好痛。總而言之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

  誰來、救我。我不要痛楚。我討厭痛。痛楚很、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小童──」

  「喂喂,這什麼爛步數。」

  痛楚在腦袋裡打轉,紅色視野在閃爍。

  哭喊著,試圖打滾的身體被什麼給壓住了。好礙事。他叫得更大聲,更用力掙扎,想讓痛楚逃到身體外。

  不對,痛的是臉。是眼睛和耳朵。那只要別的地方更痛,只要這痛楚跑到其他地方的話。

  「嗚啊嗚!啊嗚啊──!」

  鏮!鏮!後腦杓用力敲擊躺著的地面。結果突然被小手給拉起來,脖子和頭被固定住。人家痛得要死,卻不讓自己掙扎。好可怕。這樣會死的。

  「咕……!」

  「咯!認真的嗎,狐女。連剛剛那樣都沒死,身體到底是什麼做的。該不會,瑟希魯斯說的砍掉過頭,是講真的吧~」

  「……面對會對孩子出手的匹夫,哪可能表明少女的祕密。」

  遠處有人在爭吵。可是夾雜在自己的聲音以及試圖阻止自己的聲音中間,根本聽不清楚。聽不懂。會痛的事,全都不好。

  沒錯,全都有錯。紅色和痛楚,全都是壞的。全部都是、那個害的。

  「都是那個害的……!那個的、那個、是那個害的──!不是我!明明不是我、嗚、嘰噫噫噫噫!」

  「嗚──!!」

  手腳拚命掙扎,昴想把全部都推到別的地方。推走,逃離這些,逃離這些後要幹嘛?

  那種事,等逃離了再想啦。等逃掉了再說,所以先逃再說。

  「噫噫噎噎哭個不停,小孩的哭聲讓人聽不下去。──吵死了。」

  「慢著──!」

  女人拚命的聲音,以及覺得草率隨便的沙啞嗓音。

  聽到後,有東西邊發出沙沙聲邊接近。從頭後面固定住自己的人,用力抱緊昴。

  可是只是抱緊,根本不能怎麼樣。

  因此,又有純紅灼熱的光芒膨脹,吞食掉昴他們。

  被吞掉後,痛楚消失,然後──

  「聽說,妳這個城裡的同伴們都很健壯……但有比咱村裡的同伴還健壯嗎?」

  「──卑鄙小人!」

  轉眼間,剛剛才聽過的對話,又再度傳進耳內。

  「咦……?」

  一切都突然中斷,然後世界馬上重開。

  本來純紅的視野交雜其他色彩,原本聽不見的耳朵聽得到風聲,牽著的手感受得到柔弱女童的體溫,然後──

  「喝、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女人勇猛的吶喊聲後,緊接著是爆炸巨響和視野變紅。

  「嘰、啊啊啊啊──!!」

  昴掩面,品味眼球破裂和飛出眼眶的痛楚,同時後仰倒下,發出慘叫。

  「嗚啊嗚!嗚啊啊嗚!」

  有人快哭出來,撲向自己倒下的身體。

  感受到這點,同時沉浸在充斥耳鳴的世界,哀嘆痛楚與痛苦,整顆頭被淚水、恐怖以及紅色的「為什麼」給覆蓋。

  大概是、死了。死掉了。

  他知道自己正在死亡。非常痛苦又難受,想盡量遠離紅色的那個。不過馬上又會回到這裡,又因為這樣而死,可是,好痛,爆炸好紅。

  一面認知到這些,昴在腦子裡重複叫喊:「為什麼!」

  ──這不對。

  一種漠然的直覺在腦子裡震響,但就快被痛楚與鮮紅推開。

  眼球破裂,眼珠掉了出來,耳膜破掉,痛到快死掉,而一想到這之後馬上又要悽慘死去,寧可就這樣遠離痛楚,淚水鼻水口水尿水直流,拚命運轉的腦袋,在紅色世界中這麼想。

  「這、不素……!」

  「嗚啊嗚!啊嗚、嗚──!」

  「不素……我、的……!」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這素……!」

  在痛楚填滿整個腦袋之前,思考絕對不可以忘記的事。

  重複再重複,把昴扔進這個紅色和痛楚的世界裡的是、這是──

  這──

  「不對……!」

  ──不是菜月•昴的「死亡回歸」,而是其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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