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魂婚』

  第三章 『魂婚』

1

  ──無法理解的狀況,蹂躪菜月•昴變小的腦袋瓜。

  這麼形容也不奇怪的衝擊席捲了昴。

  沒有「死亡」的自覺,就回到了與奧爾巴特決定比賽規則的時候。不想承認,但只能承認自己死了,而且──

  「……死在本來不會死人的、捉迷藏期間。」

  小手掌掩著嘴巴,昴試圖回想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沒什麼特別的。贏得第一次捉迷藏以後,所有人為了第二次比賽離開旅館,就這樣。然後世界就暗轉了。

  而且注意到時,已經回到這裡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哦,這話怎麼說?」

  在昴思考這些時,與奧爾巴特的談判已經走入下一個階段。

  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進展下去,將會是以決定好規則的前提下選擇比賽方法。也就是說──

  「──捉迷藏。」

  是亞伯會這樣決定的場面。

2

  ──之後,就是與奧爾巴特對「捉迷藏」的討論。

  而且內容自始至終都跟昴所知道的一樣。既沒有追加新條件,也沒有刪減掉必要條件。因此,比賽的內容必然也是一樣的。

  可是──

  「怎麼啦,兄弟?臉色很糟耶。」

  奧爾巴特離開後,阿爾呼喚低頭不語的昴。

  這是在已經宣佈比賽開始,奧爾巴特留下第一個提示之後。多虧了亞伯和阿爾,到這邊的流程幾乎都跟上一輪一樣。

  要說不同的地方──頂多只有昴幾乎沒有參與討論吧。

  會被擔心很正常。但是,昴的混亂直到現在都還沒收拾好,主要是因為「死亡回歸」來得太過突然,帶來的震驚過大。

  「抱、歉。……那個,聽你們說的期間,忽然就覺得疲勞湧上來。」

  「喂喂,振作點啊,拜託了。跟因為縮小所以能力減半的我和米蒂安醬不同,兄弟的強項就算縮小了也還健在的吧?」

  「我的強項……」

  「當然!小昴的厲害之處在於腦袋很好!我哥也很厲害,但小昴更厲害喔?我就算胸部變小了也不會在意的!」

  緊接在阿爾的勉勵後,米蒂安也跟著輸入自己的元氣。

  抱著露伊的她,拍拍自己扁平的胸脯。兩人這副模樣讓昴瞪大眼睛,接著長吐一口氣。

  就如出言鼓勵的他們所說,身體的大小不會大幅影響昴的活躍。即便個頭變小也能起到一樣的功用,所以應該要豁出去。

  重新振作吧。昴鼓舞自己。為了面對以及跨越那場突然到來的「死亡」。

  「……所以別那樣瞪人啦。鬼面具的效果只要有『阻礙辨識』就夠了吧。」

  「目光恢復到多少可以看見周圍了嗎。但是,頗讓人訝異。還以為你鐵定是沒察覺到這面具效果的白痴。」

  「……就算你只是因為品味糟才戴那個面具,我也不訝異就是了。」

  平淡提及有「阻礙辨識」的鬼面具,昴靠諷刺來恢復情緒。亞伯也收起看著沒用之輩的目光,把嘴邊的挖苦給嚥下去。

  幸好他反應如此,以及話題告一段落,昴剛好有另一個想要探討的話題。

  那就是──

  「那個……奧爾巴特先生有沒有可能撕毀約定,偷襲我們呢?」

  「啊?意思是無視規則攻擊我們嗎?」

  「嗯,就是這樣。是的話很可怕……」

  「──不可能。」

  因為剛出旅館就「死亡回歸」,因此昴委婉地希望同伴提防奧爾巴特,但亞伯卻直接予以否定。

  這秒答速度讓昴驚訝,亞伯則是又重複了一遍。

  「不可能。做出那種行為,對奧爾巴特沒有好處。因此不可能。」

  「可、可是!他可是想著要殺死皇帝喔!你也完全沒料到他有那種想法吧……既然如此!」

  「死後的名聲,確實是我不會有的想法。但是,我能理解世上確實有那種執著,也知道有人想要那樣。可是,先決條件跟這個不合。」

  「──」

  「以你的擔憂為動機的人早就不是人了。──那叫『破滅願望』。」

  被鬼面具後頭的銳利視線洞穿,昴感覺心臟縮了起來。其中,亞伯刻意在最後添加的見解,裡頭灌輸了有別於以往的重量。

  只是,被他這樣冷靜地剖析,昴也覺得淨是可疑之事。

  ──畢竟,奧爾巴特曾經親手殺死昴一行所有人。

  可是,那是符合奧爾巴特內心道理的行為,即便無法對理由有共鳴,但能接受。因為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都處在最糟的時機上。

  一這樣想,上一輪的「死亡回歸」就沒道理是由他來觸發了。

  畢竟事態進展到那邊才殺掉昴他們,太奇怪了。

  也就是說──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吶、吶~小昴,你在擔心什麼?擔心外頭?」

  米蒂安盯著腦內亂成一團,千頭萬緒的昴看。

  「哦哇!」眼前就是藍色圓眼珠,昴不禁往後仰。「哇喔。」面對這樣的反應,米蒂安反而是抓住他的手拉向自己。

  接著──

  「乖喔乖喔,小昴。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啊。」

  把昴的頭抱在胸口,米蒂安撫摸他的背。

  感受她溫柔的手勁與心跳,昴的焦慮與混亂被柔和溶解,嘴巴吐氣。於是米蒂安問道:

  「冷靜下來了?每次我腦子亂糟糟的時候,老哥也會對我這樣做喔~。老哥說,以前也有人對他這樣做。」

  「……感覺,冷靜下來了。」

  「嗯、嗯,那就好!那可以告訴我嗎?小昴在擔心外面的什麼東西?」

  即使變小了,米蒂安依舊心胸寬大。是很想甘於她的善良,但時間不允許。於是昴斷斷續續地說:

  「就是,那個……旅館外頭,非常危險。我,覺得啦……」

  「覺得外頭非常危險?」

  「沒、沒錯。好像、有人、在暗算我們……」

  米蒂安不住點頭,傾聽昴含糊不已的發言。

  老實說,連自己都討厭這種模糊的話。要是不說得更清楚,先不說米蒂安,亞伯和阿爾是不會認真理會的。

  舉例來說──

  「剛剛,我們一出去旅館,就死──」

  ──頓時,世界靜止。

  「──」

  原本清晰的心跳聲,消失在永遠的盡頭,連米蒂安那近在眼前的臉和呼吸,都去到了碰不到的地方。

  一切都好遙遠。

  顏色消失,聲音消失,時間的流逝也消失,自己的身體也失去自由。

  就這樣,不能出聲和呼吸,甚至連眼球都無法活動。而有個可怕、恐怖、讓人驚恐的東西,正從意識角落慢慢接近昴。

  為什麼要觸碰禁忌呢?黑影像在嘆息,緩緩靠過來。

  為什麼忘了這點呢?黑色細指流暢地滑進胸腔。

  為什麼要重蹈覆轍這麼多次?「魔女」用覆蓋一切的聲音,說。

  『──我愛你。』

  好久、好久以前聽過的聲音,將昴拉進地獄。

  心臟被緊握,劇烈疼痛撕扯無法動彈的身體。折磨、蹂躪、凌辱。──好讓昴牢牢記住,別再忘記。

  然後──

  「小昴?」

  驀地,聲音、顏色和時間的流逝恢復,身體也可以動彈。

  恢復後,全身血液再度重新流動,米蒂安柔和響盪的心跳被自己吵雜的脈搏給蓋過。恐怖支配昴的靈魂。

  碰觸禁忌而惹「魔女」生氣。犯下這蠢事,昴只能詛咒自己。

  為什麼,要做出主動投奔那種痛楚與苦痛的行為?

  絕對不可以對別人透露「死亡回歸」的任何情報,為何忘記這項鐵則?一旦那樣做,「魔女」就會懲罰昴。──不對,如果只懲罰昴倒還好。

  「真危、險……」

  喃喃自語的昴,確認抱著自己的米蒂安,和旁邊的亞伯、阿爾、塔立塔跟露伊都平安無事。

  ──說出「死亡回歸」的存在所帶來的最大懲罰,就是身邊的某個人會代替自己受罰,甚至被奪去性命。

  愛蜜莉雅就曾經受罰而香消玉殞。在那之後,昴明明都有嚴加警惕自己,避免犯下相同過錯才對。

  這次運氣好。而且這場賭博,不該把任何人捲進來。

  「米蒂安、小姐……謝謝。我沒事了。」

  「真的嗎?總覺得,你看起來比剛剛還要難受……」

  「假如只有我難受,就是最好的狀況了。」

  逞強回答後,昴脫離米蒂安的擁抱。為了不讓心地善良的她遭遇危險,可不能一直這麼狼狽。

  就算是拙劣的言語,為了挽救同伴性命,就必須全力以赴。

  「抱歉講了奇怪的話。不過,覺得外頭有危險是真的……」

  「既然如此,要怎麼做?窩在旅館裡沒法跟奧爾巴特比賽。要是不能取勝,你們就會維持縮小狀態。那是你的期望?」

  「──呃,這個嘛……」

  「慢著慢著,唉呀唉呀。亞伯醬,別那麼咄咄逼人嘛。」

  害怕「魔女」妨礙,昴講起話來變得極為保守,但亞伯的追問很銳利,阿爾忍不住就介入調停。

  「冷靜點。一睡醒就發現自己變小,又被壞心老爺爺欺負,所以兄弟也很混亂。但是兄弟突然口出奇言,又不是現在才開始的。」

  「蠢貨。口出奇言這點我不否認,可是現在狀況不一樣吧。」

  蒙面男和面具男,兩個藏頭遮臉的傢伙彼此互瞪。由於看不見他們的表情,所以緊張感更甚。

  只是聽了阿爾的袒護,昴憶起與亞伯以往的種種。

  儘管認識來往並不久,但瓜拉爾的「無血開城」戰術,讓人覺得亞伯有傾聽意見的肚量。不過那是因為之前自己能說出幫助他的意見與想法。

  因此,這次若也想要推進話題的話──

  「我、我!知道『眼皮子底下』在哪裡!」

  「什麼?」

  昴舉起手大聲這麼說,亞伯詫異地看向他。

  恐怖鬼面具底下的恐怖目光,讓昴咬緊牙根。別說爭吵了,只是被瞪就示弱是不行的。

  此時──

  「先講清楚,亞伯醬。這邊要是不聽兄弟的意見,那帶兄弟來就沒意義了。是說,假如你要瞧不起兄弟,我也會不爽喔。」

  壓低聲音的阿爾邊說邊站到昴旁邊。

  雖然低沉,但也只是少年的嗓音,可是足以表明他是認真的。他這樣聳動的表態,令亞伯視線中的熱度冷卻下來。

  ──平常很少去注意到,但亞伯跟阿爾的關係非常淺薄。

  原本,阿爾會跟著來魔都,就是因為他說要幫助昴。而且跟昴同為露格尼卡王國人的他,並不執著一定要讓亞伯回到帝位上。

  硬要說的話,阿爾的主人普莉希拉還比較期望──

  「這個充滿討厭回憶的國家,最上位的人是誰,我都沒差喔。」

  「哦?」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這樣!不可以吵架!是我不好!」

  兩人互瞪的視線越來越凶狠,反而是昴先受不了。

  昴揮舞雙手擠進他們中間,試圖阻止同伴鬩牆。結果這樣的訴求,是塔立塔率先點頭同意。

  「說的對。就跟昴說的一樣。我們中了敵人的陷阱,這裡是敵營正中央。所以要比之前,更提高警戒……這很重要吧?」

  「對啊對啊!人家也贊成小昴和塔立塔醬!要是變得更小怎麼辦?所以說,大家都要小心!對吧?」

  「嗚──!」

  塔立塔贊同後,米蒂安也跟進,露伊也順勢舉起雙手。

  「各位……」女性陣營的反應,讓昴感動不已。先不提露伊,至少成功喚起米蒂安和塔立塔,還有阿爾的警戒心。

  問題在於,迫近的「死亡」以這點警戒來說是不夠的,不過到時昴也只能挺身救大家了。

  「所以?」

  「咦?」

  「所以,你想到的『眼皮子底下』在哪?」

  也不清楚他是否知道昴放心了,亞伯淡淡地重啟打住的話題。

  斜瞄阿爾對此不滿地咂嘴的樣子,昴重新面向亞伯。

  反正這個皇帝陛下的待人能力低下,又不是現在才開始──

  「等到身體恢復原狀,你最好要有被阿爾揍的覺悟。」

  姑且先跟他提醒一下遠比離開旅館更久遠以後,最該注意的事。

3

  「對喔,那麼……就是『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慢著,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踩著窗框探出身子,奧爾巴特的身影被魔都的市容吞沒。

  阿爾連忙要追上那個身輕如燕的怪老頭,但等他抵達窗戶時,老練的西諾比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順著相同的發展,一下就看穿奧爾巴特第一個藏身處的昴,被塔立塔和米蒂安她們投以期待目光。

  但很遺憾的,第二個藏身處「視野良好的深淵」,還沒有答案。

  本來這個答案,必須要所有人團結起來一起解開──

  「欸,怎樣,亞伯醬?兄弟有做出成果來吧?」

  「有做出成果一事,值得好評。」

  「……就這樣?」

  「沒時間猶豫了。哪還有什麼。」

  「……這樣啊。」

  兩人之間還微妙地帶著方才互瞪的緊繃感。

  話雖如此,亞伯態度不變,緊咬不放的一直都是阿爾。而對方絲毫不打算理睬他的憤怒,於是形成了獨角戲狀態。

  不管怎樣──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位在地面嗎?」

  「兩位的思路都不錯喔。再來是……對了,亞伯會不會想到人多的地方?」

  大家提出想法推理奧爾巴特下一個藏身處的期間,昴刻意提及上次沒能順利執行的亞伯策略,並把話題拋給他。

  可是面對昴的問話,對方卻沉默得很不自然。

  「喂,亞伯?怎麼了?」

  「──。你的想法沒錯。假如有很多人,而且是很多外地人進出的地方的話更好。就在那邊召集人手。」

  「人手?喂喂,莫非你……」

  亞伯沉默了一下後接著這麼說,阿爾聽了厭煩地回應。

  昴在上一輪沒聽說他想去酒館的目的──在得知是要召集人手後,昴也理解到亞伯幼稚的「捉迷藏」對策。

  「尋人基本上靠的是人數。在跟奧爾巴特確認規則時,沒有禁止僱用人。既然如此,就沒理由被抗議。」

  「哈哈!狗屁道理……不過,在那之前,東西咧?僱用人手需要錢吧?」

  「早準備了。塔立塔。」

  「是。請。」

  阿爾指出問題點後,亞伯點頭,命塔立塔拿東西過來。

  那是從疾風馬車廂內搬下來,帶進旅館裡頭的行李之一。有鎖頭的包包,防盜措施看起來比其他行李還嚴密。

  「離開瓜拉爾前,我要迪克爾打開市政廳金庫。這是獲得他人協助最有效率的方法。不可能不採用。」

  「……想得有夠周到。」

  阿爾語帶氣惱,亞伯聳肩以對,令塔立塔攜帶包包。

  僱人是亞伯的方針,為此還準備好所需的資金,這樣一來也沒必要刻意反對吧。──目的地就是外地人聚集的酒館。

  就這樣,大家都穿戴好外出裝備,問題在於到旅館外的流程──

  「避開正門,從後門出去吧。」

  亞伯這麼說,昴大感驚訝。

  突然提出與先前態度相左的意見,想當然耳,其他人也都很吃驚。

  「啊咧?亞伯親,這代表你相信小昴說的話囉?」

  「有所警戒是再好不過。既然都可以鎖定奧爾巴特的所在地,那他的建議也有參考的餘地吧。不就只是這樣嗎?」

  「……不只阿爾的拳頭,你也要小心我的。」

  「哼。」昴含恨告知,亞伯只是嗤之以鼻。

  「有打算認同兄弟的功績了呢。」

  「……似乎是。不過,他之前就這副樣子了。」

  不知為何,亞伯說的「信賞必罰」的態度也讓人懷疑。

  只要明白他的信條,也就能明白如何跟亞伯應對進退。沒錯,昴本來也這麼認為過,現在卻簡直像在重新學習跟亞伯的相處模式。

  「話說回來,真虧你知道老爺爺的下落。──簡直像是看過攻略本。」

  「攻略本啊,好懷念的詞彙……。有那個的話會很方便,但完全沒那種東西。我只是活用經驗罷了。」

  「經驗?捉迷藏的?」

  「類似的啦。就之前……之前?」

  被探問發現奧爾巴特的方法,苦笑的昴思考停滯。

  之所以會認為奧爾巴特躲在一開始的房間,是因為熟悉那種發展。而那種發展,應該是在這之前有人展示給自己看過。

  因此,捉迷藏開始後,才會第一個就想到這個可能。

  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嗯~嗚~」昴邊呻吟邊努力回想。

  「喂喂,這麼健忘?明明返老還童卻像個老人家喲,兄弟。」

  「健忘……」

  「是那個誰吧?既然有人做過,八成是兄弟身邊的某人。像是銀髮姑娘啦或是一直帶在身邊的蘿莉子……」

  「──碧翠絲!」

  「嗚喔!」

  昴猛然抬頭、用力叫出聲,嚇得阿爾肩頭一顫。

  可是昴沒空安撫他的驚訝。這也難怪。

  「別開玩笑了……」

  昴愕然地低語。但怎麼想,這都很奇怪。

  碧翠絲,碧翠絲。自己的搭檔,惹人疼惜的可愛大精靈。她對昴所做的第一個惡作劇,就是自己看穿奧爾巴特的線索。

  假使第一回比賽有功,那也是跟碧翠絲一起贏取的功勞。

  然而,剛剛卻想不起她,這怎麼也說不過去。

  「──昴!阿爾!請過來一下!」

  驚愕不已的昴,突然被塔立塔厲聲呼喚。

  忍不住抬起頭,正從旅館後門觀察外頭狀況的塔立塔,美麗的側臉上帶著強烈的警戒心。

  其警戒的原因,只可能是上次襲向大家的「死亡」──

  「──我們被包圍了。敵人,恐怕將近百人。」

  「──嗄!?」

  ──前門拒虎,後門進狼。

  聽了她的觀察報告後,昴的腦子裡浮現這句話。只是就連這句俗諺,也沒考量到敵我數量竟會如此懸殊吧。

  有料想到威脅逼近,但沒想到敵人數量快破百──

  「將近百人!?」

  「是,至少有那麼多。有可能還會增加。」

  阿爾嚇到破音,塔立塔則是冷靜回應。

  塔立塔原本給人不擅長應付突發狀況這種印象,因此她現在的反應讓人意外。但正因狀況如此,所以冷靜的人越多越好。

  敵人的存在以及自己腦袋的狀況,對可以混亂的空間很多的昴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包圍嗎?發動攻擊的跡象?」

  「現階段,還沒有。說不定是在等同伴集合……」

  「──沒有發動攻擊,是因為我們沒有滿足他們要的條件。」

  搖頭否定塔立塔的推測,思索在亞伯的黑瞳裡交錯。

  但是,也要不了多少時間。幾秒鐘後,亞伯按著鬼面具的額頭,轉頭看向昴。

  跟鬼面具無關,那眼神讓昴感到壓迫而屏息。

  「──外頭的人,要怎樣才會攻過來?」

  「咦……」

  這個問題,令屏住的呼吸失去去處。

  「快回答。外頭的人,攻打這裡的條件是?」

  亞伯重複詢問詫異到回答不出話的昴。

  腦子好不容易理解問題的內容,但即使理解了,卻給不出答案。

  畢竟,不知道的事要怎麼回答?外面的人怎樣,自己怎會知道。

  「回答啊。」

  踩踏昴的焦慮與混亂,亞伯再三詢問。而且看對方答不上來,他就著鬼面具的憤怒樣貌抓住男童的肩膀。

  「快回答!菜月•昴!」

  「我、我不知道!要是出去外面,就會突然遇襲……就這樣子!」

  被威脅的昴回答後,連忙按住自己的胸膛。

  又在衝動下說出透過「死亡回歸」得知的情報了。害怕觸犯禁忌的懲罰再度降臨,但卻什麼都沒發生。

  周圍的時間沒有停止,也沒有出現用痛楚懲罰自己的魔手。

  不過,取而代之的──

  「嗚──!」

  露伊像要保護昴,邊低吼邊擋在兩人之間。

  她敲打抓住肩膀的手,惡狠狠地瞪亞伯。對方不快地看過去。不過馬上就來了個強力同伴米蒂安,站到露伊這邊。

  「亞伯親!不可以欺負小昴!我會跟老哥告狀喔!」

  「……我做了什麼得被妳告狀?真要說的話,我只是讓他吐出必要情報而已。」

  不覺得有錯的亞伯,如此回應米蒂安的譴責。「討厭!」這態度讓米蒂安鼓起臉頰,但昴無暇顧及她。

  真不敢相信自己被亞伯疾言厲色要求,竟然就完全被吃得死死的。不僅如此,被他的氣勢逼迫,自己感受到的是無法說出口的抗拒,以及確切的恐懼。

  那樣子,簡直是──

  「簡直就像大人跟小孩的互動。而且不單是外表看起來像而已。」

  在昴按住胸膛低頭時,旁邊的阿爾不爽地說。

  這是他對剛剛昴跟亞伯的互動所產生的直接感想吧。可是,那個大人與小孩的互動說法,冰釋了昴心中的大疑問。

  自己從亞伯身上感受到的恐怖,源自於大人與小孩的力量差距。

  不單外表,彷彿連內在都逐漸「幼兒化」──

  「──聽著。我大致猜到是誰布局的。」

  「──!真的嗎?」

  就在昴的疑問冰釋的同時間,亞伯也靠自己的思維做出結論。

  這番驚人發言惹來阿爾反問,亞伯朝大家豎起兩根手指。

  「首先,能在魔都準備百人陣仗的傢伙,本來就有限。在這個時間點就只有兩個……皇帝一行人,和這次的主使者。」

  「照你的說法,假扮亞伯醬的一行人不算在元兇之內,理由是?」

  「假如是奇夏化身的皇帝命令的,就跟奧爾巴特的行動相矛盾。」

  亞伯斷定地說,其根據是奧爾巴特的言行,這點令人信服。

  假如,外頭那一百人是假皇帝的部下,那不得出手的命令就會被撤回。這種情況,奧爾巴特應該會喜孜孜地抓起昴這夥人,加以拷問。

  「是可以懂,雖然是很討厭的信賴感……不過,搞不好對方會用一些狗屁道理來帶過呀?」

  「那我就問:你們認為我有可能做那種事嗎?」

  「不可能。」

  塔立塔回答,身旁的阿爾雖不情願,但也跟著搖頭。

  這是假皇帝會有的困境──他不只是化身為亞伯,連判斷基準也跟皇帝亞伯一樣。也就是說,本尊不做的事,假皇帝也不能做。

  亦即假皇帝,必須一直扮演心胸狹窄的皇帝。

  「可是,如果亞伯親的替身不是敵人……」

  「嗯,那就會是另一邊動的手腳吧。對亞伯醬來說,那邊才是主使者。」

  米蒂安和阿爾都看著亞伯,尋求答案。於是,除了不懂看狀況的露伊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自然集中在他身上。

  在注視下,亞伯豎起的兩根手指,折起一根。

  「奧爾巴特開出的條件,外頭近百名的刺客……若要問誰有資格在棋盤上擺出這些棋子,可能性自然有限。」

  「所以,聰明的亞伯醬的看法是?到底是誰想要我們的命──」

  「──卡歐斯弗萊姆。」

  用手指聚集目光,亞伯道出對峙的敵人大名。

  但是,即便搜索這個名字,腦子裡也無法浮現對方的臉。

  這也難怪。畢竟,卡歐斯弗萊姆不是人名,而是都市的名稱。

  「卡歐斯弗萊姆……也就是魔都居民。既然不是皇帝的謀略,那找不到其他可以在這都市裡動員百名戰力的人選了。」

  跟傻住的昴他們不同,亞伯已經檢視過所有可能性了吧。

  相較於理所當然接受敵人身份的他,昴好不容易才跟上這想法。說起來,這要是事實的話可就麻煩大了。

  假如等在外頭的是居民,那策動他們的幕後黑手就是──

  「是夜鳴醬,派人攻擊我們嗎?」

  「……很難想做是其他人吧?說到底,知道我們是誰,有理由攻擊我們的傢伙,沒有其他人了。」

  「……亞伯呢?你怎麼想?」

  以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為棋子並加以策動的人物。當然,這條件第一個讓人聯想到的,就是魔都支配者夜鳴•魅時雨。

  但是,雖說她跟奧爾巴特一樣──不,她的心中所想更難猜出。認同昴他們為使者的她,會去做這種取巧之事嗎?

  抱持這樣的疑念詢問後,亞伯用手指輕敲鬼面具額頭。

  「難以認同。」

  他回答。

  這簡短過頭的答案,很遺憾沒法讓昴他們接受。感受到這氛圍的他,邊嘆氣邊說:

  「親筆信。昨天讓你們送出去的親筆信,大意是要賞賜她想要的東西。」

  「那個大姐想要的東西……也就是皇妃的位置?」

  「亞伯親的新娘?」

  一提到親筆信的內容,阿爾和米蒂安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問。

  按照昨天的對話,夜鳴想要的是「皇帝」,而且不必一定要是亞伯,只要是有「皇帝地位」的人就可以。

  因此,假如上頭寫著要給夜鳴想要的東西,那應該就是皇妃的地位。

  「這種事,用信跟她講了又能如何?」

  「少用你的標準矮小化問題。──給予那個想要的東西,所以,才會召見我們到城堡。可是現在卻派一群人進攻,怎樣想也沒道理。」

  「哦~有可能是討厭嫁給亞伯醬,厭惡到想殺人的地步……」

  正因為直接說話是這種態度,因此昴認為他趾高氣揚接待結婚對象的可能性也非常高。

  可是,亞伯卻是鼻子噴氣,恥笑他們這樣的想法。

  「有必要就做。感情本來就是次要的。我又不是普莉希拉。」

  「我是覺得論麻煩程度,那個大姐跟公主可是有得拼耶!」

  這點昴也贊成,普莉希拉和夜鳴都很可怕。

  但因為亞伯說得十分肯定,讓人忍不住覺得也有道理。──而且,回想昨天夜鳴說過的話,也確實如此。

  『奴家好歹是魔都的主人,在侍從面前不會撒謊的。』

  講了那種話並訂下約定,因此很難想像夜鳴這種自尊心強的人會單方面推翻前言。不如說,她要動手的話,感覺會是正面宣戰然後再進攻的類型。

  「奇夏也好,夜鳴•魅時雨也罷,都沒理由派刺客來。但是,狀況顯示敵人是魔都居民。因此──」

  「敵人,是卡歐斯弗萊姆嗎……」

  「正是。」

  亞伯點頭肯定,其他人的想法也終於追到他的境界。

  儘管追上了,但也知道依現狀無法得出更多答案。

  而在這推想的期間──

  「──外頭快要失去耐心了。怎麼辦?」

  持續警戒外頭的塔立塔察覺到安穩瀕臨極限,詢問是要進還是退。

  亞伯說的攻打這裡的條件──意思是對方進攻是有條件的,目前的條件可以想定是我方外出。可是,既然對方早已做好攻打這裡的準備,那就不知道何時會硬闖進來。

  因此,一方面為了破除僵局,昴他們必須脫離旅館。

  只不過,毫無策略就跑到外面,會跟上次一樣落得殞命的下場──

  「──塔立塔,去引開他們。」

  「亞伯!?」

  此時,亞伯說出來的,是恐怕會讓人覺得最為殘酷的指令。

  被點名的塔立塔面頰一僵,昴則是尖嗓指責亞伯。但是亞伯無視他的抗議,視線繼續朝向塔立塔,重複指令。

  「大鬧一番,引開外頭的人的注意力。我們趁隙逃到外面。」

  「亞伯醬,我知道你想說的,但應該有更好的方案……」

  「沒有。這是以現有的手牌所能打出的最佳方案。假如你們沒有變小,是還可以摸索其他方法。」

  「最後那句是多餘的!」

  「啊嗚──!」

  擔心塔立塔安危的阿爾說的話被亞伯無情頂回去。

  冷酷到昴咬牙切齒,連帶的露伊都顯得義憤填膺。可是,對於大家的反應,當事人──

  「──不,我明白了。我來吸引外頭敵人的注意。」

  「塔立塔小姐!再怎麼樣都……」

  塔立塔搖頭,決定接受亞伯亂來的命令。

  可以的話,想用更好的策略來換取她的安危。但現在的昴腦中浮現的,只有對外頭危險非凡的敵人的警戒與不安。

  「塔立塔,行李給我。之後我們要用到。」

  「請。我會盡量引開他們,還請趁隙逃脫。不過我想沒時間打信號……」

  「用不著。這點交由米蒂安判斷。」

  「咦?我?」

  亞伯接過塔立塔扛著的包包,改由自己來背。接著他的下一步計畫點名米蒂安執行,當事人驚訝得圓睜眼珠。

  看向米蒂安後,他點頭,道:

  「沒錯。即便縮小了,還保有觀察機會的目光。在這當中妳最適任吧。」

  「嗯~知道了。我會仔細觀察的!塔立塔醬也要小心喔!」

  「好的。」

  話題撇下昴,一股腦地進行。

  亞伯姑且不論,塔立塔和米蒂安未免膽識過人。特別是塔立塔,被託付的任務最是危險。

  「那麼,我走了。」

  握緊弓的塔立塔,手碰後門門板。身後的昴按捺不住,叫出聲來。

  「塔立塔小姐!那個,請、請不要死……!」

  「──」

  多麼直接順口的話,昴都厭惡起自己了。

  既然沒法給予有用意見或必勝策略,至少要給她勇氣。

  但是說出口的,卻是發抖的懇求。──不過,塔立塔的眼神微微緩和了。

  「嗯,待會見。」

  淺淺一笑後,她的身軀即如彈射般衝到外頭。

  在那之前,亞伯朝著準備衝進敵陣的她給予最後的話語。

  那就是──

  「塔立塔,用不著放水。使出真本事。──只要還受『魂婚術』影響,這個都市的人就沒法被輕易殺死。」

  他脫口而出的不是鼓勵或是必勝策略,而是毛骨悚然的忠告。

4

  ──一踏到外頭,敵意就迅猛膨脹。

  以褐色肌膚品嚐敵意,塔立塔瞇起眼睛,一口氣看清左右兩旁。

  對於在密林中以狩獵維生的「貅德拉格之民」而言,瞬間掌握地形與狀況是最低程度的必備技能,塔立塔也不例外。

  ──不,塔立塔可是被姊姊米杰耳怛託付族長之位的人。

  因此,即便在族人當中,各種技能都必須比其他貅德拉格更優秀。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啊。」

  喉嚨深處微微彈氣,塔立塔掌握了投向自己的敵意數量。

  周圍有戰意的人大約百人,可是衝出後門後看到的敵人不到二十。姑且先射他們的腳──

  「──不。」

  使出真本事。離開旅館前,亞伯給的忠告掠過腦海。

  亞伯是個傲慢的美男子,滿足了米杰耳怛會喜歡的條件,卻不是自己擅於應對的人。沒什麼堅持的自己很容易被帶著走,每次一對上姊姊或亞伯這種個性的人,自己就沒什麼機會表達意見。

  因此,對塔立塔而言,會聽自己說話的對象比較好。特別是自己需要花時間來統整意見,被催促的話經常會頭暈眼花。

  以這樣的觀點來說,留在瓜拉爾的浮洛普還比較──

  「──!我在想什麼。」

  瞬間羞紅了臉,塔立塔似在洩忿般拉緊弓弦。

  在剎那間同時搭上弓的箭矢有三支,以纖細的握法改變角度,各自瞄準不同獵物的脖子或要害射出,貫穿。

  ──即便是同胞也無與倫比,塔立塔的弓術在此發揮本領。

  「狩獵,真不錯。」

  不需要跟人說話,所以很適合自己。

  獵物並不希望塔立塔說話。塔立塔也不希望跟獵物心意相通。若要說算得上是對話的對話,就只有箭矢的會敵行為。

  而且不論結果是生是死,都沒必要出現在話語的盡頭。

  「──哦哦哦哦!」

  發出勇猛咆哮,跟倒地的男子們交替的新敵人衝進小巷子。

  跑在前頭的是身高超過二米的巨大牛人。頭頂上長有粗短角的男子宛如要輾過塔立塔似地直衝而來。

  巷子狹窄,左右兩邊無處可逃。做出這判斷的塔立塔立刻往前奔馳。

  「嘎嗄!?」

  沒想到對方會朝自己衝過來,牛人驚愕到目瞪口呆。塔立塔用鞋底踢碎他的臉,以淌鼻血的男子為施力點,高高躍起。

  在空中旋轉的她,身體越過左右兩邊的建築物,來到高處。

  ──在旋轉的三百六十度視野中,包含方才沒完全看清的背後,一口氣確認到建築物陰影處、屋簷上以及都市處處都有的平台上的敵人位置。

  「箭不夠呢。」

  她邊說邊用手指抓取箭筒內的箭矢,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如怒滔般進行三連射,削減敵人。由於箭矢數量不足,就仰賴長年的直覺,優先射殺力量強大的人。

  從站姿、架式、身體僵硬度和表情,在一瞬間鑑別出來──

  「嗚哇啊啊啊──!?」

  結果,瘋狂肆虐的箭矢如暴雨傾瀉,被射中的人紛紛倒地。

  遵照亞伯的忠告,每支箭都命中要害。所有人不是胸口或脖子,就是眼睛或嘴巴受到致命傷。倒下的敵人應該有三十名。

  不過,因為箭矢耗盡,接下來必須邊逃邊回收用過的箭──

  「……這有點,在料想之外啊。」

  落地後想接近下一個獵物的塔立塔,止住腳步。

  塔立塔是獵人,至今奪走過數不盡的野獸性命。雖然形式有點不同,但射穿生物要害的手感在彈動弓弦時就可以得知。

  憑藉這方面的經驗,塔立塔確信自己殺死了敵人。

  「呃、呃……」

  然而無人失去性命。每個人都呻吟著站了起來。

  就算沒死,應該也無法戰鬥。光是能起身就已讓人意外。但是,站起來的敵人別說瀕死了,連戰意都沒失去,目光炯炯瞪著塔立塔。

  另外,他們緊盯塔立塔的眼睛,產生變化。

  「那個,到底是什麼?」

  塔立塔詢問皺著眉頭站起來的牛人男子,但對方沒有回答,可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太過異質,叫人目不轉睛。

  ──因為他的右眼,被紅通通的火焰覆蓋。

  眼睛燒起來的,不單是這個牛人。

  被塔立塔射穿而倒地的人,除卻左眼和右眼的差異外,每個人都有一隻眼睛燃著紅色烈焰,惡狠狠地盯著她。

  而且眼睛在燃燒的,不是只有被她射殺的人。

  為了包圍現身的塔立塔,慢半拍趕到的人眼中也都帶著紅火。是真的在燃燒,而且還散發火星的火焰。

  更讓人驚訝的是,那股火燒過敵人受傷的地方後,使之痊癒。

  連牛人被踢碎的鼻樑,其他人被貫穿的傷口,全都癒合了。

  「……叮囑,有點不夠清楚呀,亞伯。」

  眼前的光景和亞伯方才的忠告重疊起來,塔立塔吐氣這麼說。

  按照亞伯的說法,他應該至少預料到會有這種狀況。既然如此,真希望他能用更簡單易懂的說法給予建議。不過──

  「我的任務是誘餌,不是殲滅敵人。」

  因此,專注完成自身任務這點,可說是很順利。

  再來就是──

  「……箭,折損了呢。」

  被射殺的敵人,紛紛折斷從身上掉下來的箭矢。回收箭支的如意算盤被打亂,塔立塔擅長的弓術因此被封印。

  但是,要說她因此失去攻擊手段,可是大錯特錯。

  「狩獵,也可以用短劍和投石索。」

  塔立塔邊說邊壓低身子,用收納在禮服內側的短劍以及箭矢用盡的弓擺開架式。

  為了完成任務,塔立塔的戰鬥才剛要開始。

5

  趁送出門的塔立塔奮戰之際,一夥人趁隙從旅館後門逃脫,穿過巷弄。

  在近百敵人注意塔立塔的期間,邊祈禱不要被發現,邊拚命地跑啊跑,一直跑──

  「──停。似乎擺脫旅館附近的人了。」

  「──!」

  跑在前頭的亞伯出聲,昴於是前傾身子停下腳步。

  心臟用力跳動,肺部痛到高呼氧氣不夠。途中好幾次都差點跌倒,但為了不要白費塔立塔的努力,所以還是竭力奔馳。

  多虧如此,所有人都沒有脫隊,全都逃進了沒有人的小巷裡。

  「塔立塔醬不要緊吧。雖說她比我想的還要能動。」

  「哈吁、哈吁……嗯,很厲害。跳起來飛得高高的,又啪咻啪咻地攻擊……」

  「兄弟,你是故意這樣的?還是說……」

  「──?故意怎樣?」

  調整紊亂的呼吸,昴歪頭思索阿爾問的話。

  自己沒有要講什麼奇怪的話。就跟米蒂安一樣,只是回顧塔立塔的奮戰模樣而已。──事實上,塔立塔的放手一搏實在讓人大開眼界。

  晚熟又老實的她,不知道功夫在貅德拉格之中排名第幾,但夠讓昴了解到平常太過小覷她了。

  可是,仔細想想也難怪。

  塔立塔可是被親姊姊,也就是前任族長米杰耳怛欽點為接班人的人選。而在全員皆為武鬥派的貅德拉格之中,無人反對此事。

  只是,即便塔立塔那麼強大──

  「……那些人,為什麼被箭射中了也沒事?」

  包圍旅館的百名敵人與塔立塔之間的戰鬥,雖然只看到一部分,但光是那樣就足以察覺對手有多異常。

  受到攻擊還沒倒下的頑強,以及無法用是亞人族這點來解釋的強韌肉體──然而每個人的穿著打扮又都是普通的市井小民。

  而且,沒有人穿戴武器或防具,這是最詭異的地方。

  「照這樣子,塔立塔醬遲早會被抓住。我們不回去救她好嗎?」

  「不需要。相信塔立塔的目光吧。她打從骨子裡就是獵人……應該擅長撤退與逃跑。不如說,礙手礙腳的人回去只會增加死人。」

  「……是說,亞伯醬好像對那個,心裡有底喔。」

  斥退擔心塔立塔的米蒂安,亞伯講述嚴厲意見後,阿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說。他講的當然不是自己的眼睛,而是在馬路上跟塔立塔大戰的刺客們的眼睛──也就是每個敵人的某一隻眼睛必定會有的紅色火焰。

  「叫什麼去了。記得是,昏昏……」

  「──『魂婚術』,曾在古代文獻中出現的字眼,是如今應該已經失傳的祕術。」

  「失傳……意思是沒有紀錄囉?可是……」

  「這祕術的使用者,恐怕是夜鳴•魅時雨吧。──假若真是如此,這行為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

  雙臂抱胸、背靠牆壁的亞伯,以沉重音色譜出自己的推測。

  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到底那個聽都沒聽過的祕術「魂婚術」能帶來怎樣的效果──

  「亞伯,少那邊裝模作樣了。『魂婚術』是啥鬼……你隱瞞太多了!這可不單單是你的問題耶!」

  血氣上衝的昴,大聲頂撞靠牆的亞伯。

  那些居民眼中的火是不能看漏的東西。那股火紅,正是在上一輪「死亡」的瞬間烙印在昴意識中的僅有資訊。

  也就是說,那些刺客們無疑就是昴他們的「死亡」原因──

  「所謂的『魂婚術』,就是連結術者與對象之靈魂的祕術。靈魂被連結的人會因聯繫而共有力量的一部分,使得當事人得以發揮超越容器的力量。」

  是昴的氣魄奏效了嗎,亞伯終於吐露相關知識。只是措辭很難懂,令昴瞪大眼睛。

  「這樣講的話就懂意思了吧?──術者夜鳴•魅時雨與組成這魔都的所有一切都透過靈魂連結,並締結了契約。」

  「什……」

  昴要求更簡單的說明,亞伯給的是「契約」這個單字。

  那對昴而言是切身有感、具有非常重要意義的誓言。而按照剛剛的解釋,就成了光是想像就很恐怖的現象──

  「──夜鳴•魅時雨讓自己的靈魂,跟都市的一切聯繫在一起。因此都市居民各個都擁有特權,能夠行使她一部份的力量。」

  「哪有、這種事……」

  「所以我剛剛才說,這行為沒法說是正常人所為。」

  阿爾為這難以置信的話感到震驚,亞伯則是如此總結自己的推論。昴也跟阿爾受到同樣的衝擊,並做出同樣的意見。

  連結自己與對象的靈魂,「魂婚術」就如亞伯所說,跟契約──精靈術師與精靈之間締結的契約關係很類似。

  假如靈魂=歐德的說法成立,或許就能說昴跟穿晚禮服的可愛女童──碧翠絲是以「魂婚術」相連結。

  愛蜜莉雅則是可以說與灰色小貓帕克連結。

  「可是,那是一對一……」

  「這正是夜鳴•魅時雨異常的地方。」

  貼近昴心中因驚愕而微微龜裂的想法,亞伯深深點頭。

  他的聲音裡頭沒有恐懼或嫌惡,就只是淡淡陳述事實。這是完全把感受交給聽者去定奪的表達法,也因此昴的心頭變得沉重無比。

  「雖說是靈魂的一部分,但連結對象越多,作為基礎的術者靈魂也會被撕得更細碎。令人意外的是,與不特定的多數人連結還能保有自我,其精神力非比尋常。抑或是……不,那終究是不可能的嗎。」

  最後的部份藏在自己內心,亞伯結束了對「魂婚術」的推論。

  這說明駭人無比,昴也覺得昨天直接打照面的夜鳴是個恐怖的人。

  ──跟大量的人,共有自己的靈魂。

  以昴來舉例,就是把自己的靈魂分給碧翠絲以外的許多人。當然,有些人是可以放心把靈魂交出去跟他們共享的。

  像是在這裡的米蒂安和阿爾,就不會作惡吧。但要是被問願意分給亞伯嗎,就會讓人想鬧彆扭說不要。

  其他還有──

  「嗚……」

  「──啊。」

  捏著昴的衣襬輕輕發出怪聲的人,奪走昴的注意力。

  金色長髮綁在腦後的露伊,乖乖地陪著一行人上演逃脫劇到這裡。──不對,不單如此。

  露伊意外地很聽話,幾乎沒有鬧脾氣或胡鬧。她聽從吩咐,盡量不扯大家的後腿。

  更甚者,現在她會捏著昴的衣服,不是因為自己不安或膽小,更像是在找方法安撫不安的昴。

  「妳……」

  是個討厭的傢伙,可怕的傢伙,不可原諒的傢伙。

  對這點一直深信不疑,從來沒想過要改動念頭。

  一同被扔到佛拉基亞帝國,之所以沒有當場拋棄她,在於雷姆非常寶貝她。

  就連現在都是因為不想被雷姆討厭,才勉強跟她在一起。

  可是──

  「啊啊,可惡!完全搞不懂啦!」

  「──!」

  面對身旁的露伊,無法言說的情緒困擾著昴。

  不過思緒被阿爾粗暴煩躁的話給打斷。阿爾用小小的腳用力踢巷子裡的牆壁,又搔抓自己的脖子。

  「說實話!到底是不是『魂婚術』,敵人是不是夜鳴大姐,奧爾巴特老爺爺有沒有說謊,根本就沒法知道啦!」

  「阿、阿爾……?」

  滔滔不絕的怒罵,讓昴覺得不像是平常的他,不禁感到愕然。

  他本是個像柳樹一樣,遇到任何難題都搪塞應付過去的人。講好聽點就是性格吊兒郎當,但現在的他完全不見那樣子。

  而且焦躁不耐的阿爾,還逼近亞伯。

  「你打算怎麼辦,亞伯醬?這樣下去我可不奉陪喔。醜話說在前頭,比起幫亞伯醬復辟,我有更優先要去做的事。所以……」

  「我對你的期望不感興趣。但是,有方法可以確認。」

  「確認,是確認什麼?」

  「那些傢伙的強韌度,是否為『魂婚術』造成。」

  朝逼近自己的阿爾這樣說的亞伯,指向巷子外的馬路。

  昏暗巷弄外的馬路上,幾乎感覺不到有人,只有零星可見的棚子和兩旁沒有人的空屋。

  雖然不覺得亞伯有具體指向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有,是要……」

  「──任意挑選一個路上行人攻擊。要是傷口癒合,就代表受到『魂婚術』影響。不然的話,就能刪去使用『魂婚術』這個推測。」

  語氣平淡,亞伯講出讓人無法置信的提議。

  也就是無差別傷人,只為了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這種提議太過愚蠢,昴忍不住怒上心頭。

  「這種事──!」

  「──拒絕的話,你打算怎麼做?你能提出替代方案嗎?」

  昴反射性地回嘴,卻被亞伯先用唇槍舌劍打到潰敗。

  彷彿被鬼面具後方的黑瞳看穿心思、膚淺被嘲笑,使得臉熱了起來。但是,不可以默不作聲。不想閉嘴然後退下。

  「用、用不著隨便攻擊別人,也有其他方法……」

  「有的話但說無妨。若是值得考慮的方案我會採用。──不過,期待現在的你能辦到,可能太殘酷了。」

  「那是!」

  「──你,畏懼出現更多犧牲。」

  冷酷聲宛如要切開般貫穿一頭熱的昴。

  簡直有如真的感受到被刺穿的痛楚,昴憤恨咬牙低下頭。

  討厭犧牲。同伴不用說,就算是敵人,也希望死傷的人數越少越好。但這樣想,卻被逼著承認自己太過天真、青澀和軟弱。

  「可是,那樣為什麼不行?」

  「這並非否定,只是事實。倘若要把自身的期望實現到最大,就必須要有相對應的智謀與實力,不足的話就只能削減期望並妥協。這就是你講過的無血開城中,發生的過程與結果。」

  「──」

  「既然不希望出現死傷,就要有能吸引該結果的力量。──假如你是真心期望卻吝於付出,未免自相矛盾。」

  被人說吝於付出,昴的心劇烈震盪。

  不明白亞伯的用意,但是鬼面具下的雙眸緊盯昴,試圖從昴那無從比較的軟弱雙眼裡,找出真心。

  不懂。真的不懂。他說的自己吝於付出,究竟是什麼?

  即使拚命思考,憋住湧上來的淚水,卻還是擠不出任何答案。

  用短手短腳和小小的肺,沒辦法像塔立塔那樣又飛又跳。連武器鞭子的握柄都太粗,重到無法使用。

  儘管如此,假如不希望傷害人,那麼──

  「──只要受傷的是我,就行了吧!」

  腦內亂成一團,昴朝亞伯這樣怒吼。

  力量不足,思慮不周,這些問題昴全都知道。早在身體變小之前,這些問題就一直存在。

  緊閉的雙眼深處,有熱熱的東西湧出。

  在那變成明確的眼淚之前,昴背過身跑了起來。

  「兄弟!?」「小昴!」

  見昴突然衝出去,阿爾和米蒂安連忙叫喊。

  無視他們的呼喚,衝到巷弄外的馬路上。然後,為了彌補亞伯說的因為欠缺而無法得到想要的結果──

  「放馬過來!我在這裡!」

  站在馬路中央,張開雙手高聲大叫。

  小孩的高亢聲響徹安靜的馬路,造成的回音還震動自己的耳膜。順勢大喊導致肩膀上下起伏、呼吸急促,此時昴發現。

  巷弄外頭,有個白髮男孩佇立不動直瞅著自己。

  「──啊。」

  性急誤事,昴感到後悔。

  驚訝的男童看起來跟現在的自己年齡相仿,急速上湧的羞恥與恐怖刺穿胸膛。連忙垂下變熱的臉,昴直接轉身。

  本來要就這樣跑回去,乖乖因為做了蠢事而挨罵──

  「慢著。」

  「咦?」想逃的時候手被抓住,昴驚訝地抬起頭。

  抓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的白髮男童。服裝簡樸,翹翹的短髮──不,是頭髮本身很捲很翹,才會看起來是短髮。

  跟變小的昴一樣差不多十來歲的男孩制止了他,昴嘴巴一張一合,試圖解釋剛剛的行為。

  「抱歉。」

  「──咦?」

  ──下一秒,身體就被右眼冒著火的男孩給扔飛出去。

  整個視野都在旋轉,所以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太突然了。而且這個突然,現在仍在吞食昴。

  「哇、哇啊啊啊啊──!?」

  為什麼?怎麼會?疑問在腦子裡跳來跳去,身體內臟被搖晃。

  扔出昴的男孩,右眼在燃燒。好像跟亞伯說的「魂婚術」有關,但是在空中沒有法子可以確認。完全沒有。

  ──邊旋轉邊飛向藍天的昴,什麼都做不了。

  「啊。」

  慘叫中斷,旋轉的身體產生奇怪的漂浮感。

  那是被拋飛的自己到了拋物線高點,接下來將要垂直落下的徵兆,但區別這兩者沒有什麼意義。

  「噫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遠離地面的聲音,這次換成接近並響徹地面。

  是的,接近的地面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就是「死亡」本身。

  「小阿爾!」

  「知道啦──!」

  緊接著在自己的慘叫聲中,聽見了熟悉且拚命的人聲。

  然後是繃緊的東西被砍斷,細長金屬倒地的聲響。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身體撞向地面──在撞到之前,被接住了。

  「哇、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噗!」

  被柔軟的觸感給承接,落下的勢頭卻止不住,順著旋轉力道從觸感的一邊掉到地上。

  繼續轉啊轉的身子不久後停下。嘴巴裡頭有血的味道,身上處處都在痛。

  不過──

  「我還、活著……?」

  不敢相信自己沒死,昴勉強撐起身體。

  然後這才了解到,阿爾和米蒂安是如何救了自己。

  為了接住掉下來的他,兩人破壞路上的棚子,盡可能把棚布拉開充當軟墊。

  多虧這樣,人才沒有直接撞擊地面。

  但是接住昴的那兩人,也沒有平安無事。

  「啊、痛痛痛痛……」

  「啊,阿爾!米蒂安小姐!」

  叫喊的昴,看見他們倒在馬路上。

  想當然耳,「幼兒化」的兩人也無法發揮平常那樣的水準,所以接住人之後就被反作用力給彈飛。

  而且壞消息還不只這樁──

  「本來希望剛剛那樣就能結束的……!」

  嘴上這麼說,面露痛苦表情的,是把人扔飛出去的男童。

  他看著昴和倒地的兩人,然後咬唇。──右眼還是有紅色火焰。

  把昴扔出去的力量,右眼的火焰,條件都齊備了。這男孩,跟敵人是一夥的。

  「喂……喂!你……!」

  「這是必須的。這個城市……我們,不能失去那位大人。」

  按住疼痛的身體,昴出聲試圖吸引少年的注意力。

  儘管不希望他對阿爾和米蒂安動手,但跟回過頭的男孩四目交接,看見他那拚命的表情後,昴內心產生動搖。

  對那表情有印象。──那是為了別人而拚命的目光。

  而且,跟塔立塔敵對的人們,也有著相同的眼神。

  「我不會說什麼原諒我這種話。抱歉喔。」

  眼中還留有迷惘的男童,慢慢來到昴面前。

  縱使想要爬行逃離,但剛剛摔到地面時受了傷,導致手腳不聽使喚。既然逃不了,那至少──

  至少不可以移開目光。緊盯男童時,昴發現了。

  男童的捲髮底下,頭部兩旁有東西冒出來──是小小的角。

  看到白色捲毛和角,儘管場合不對,還是直接聯想到綿羊。

  在最後冒出這想法時,男童的手用力往下揮──

  「──」

  皺起臉,睜大眼,全程緊盯男孩行為的昴,看到了。

  「啊、嗚──!!」

  跑到昴前頭的金髮女童,伴隨著鈍響噴灑紅血,像樹葉一樣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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