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眼皮子底下』
第二章 『眼皮子底下』
1
聽到嘶啞老邁嗓音的瞬間,昴全身的血液開始逆流。
起雞皮疙瘩的肌膚喊痛,感覺吸入肺臟的空氣結凍。尖銳之物在胸口深處沉重地主張存在,催促昴的靈魂清醒。
──「死亡回歸」發動,而且回到最惡劣的場合。
「──!」
頓時,在昴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塔立塔已經舉弓瞄準。
準星當然是不請自來、突然現身的訪客──奧爾巴特•丹克肯。
身為「九神將」之一,十幾秒前屠殺所有人的怪老頭。
即便不知那齣慘劇存在,仍對未遵照禮儀到來的訪客嚴加戒備。
但是在同一個房間內,被近距離拿著弓箭對準的奧爾巴特,卻彷彿在嘲笑提防心大作的他們似地聳了聳肩。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著。本來老人家跑廁所的次數就多了,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奧爾巴特•丹克肯。」
奧爾巴特輕鬆帶過直刺而來的敵意,氣得塔立塔面色通紅。但是鬼面具亞伯呼喚老人的名字打斷她,向大家表明訪客的身份。
接下來,就要開始滑稽血腥的互相試探──那是昴才剛體感過的戲碼,等在未來的是毀滅。
不管怎樣,都必須改變那記憶猶新的結局。
可是卻沒有時間跟同伴商量討論。
「為什麼……」
是回到這一刻?讓人想感嘆自己的無能為力。
「死亡回歸」可以給人第二次機會,但他知道那是傲慢又草率的想法。即便如此,如果是回到奧爾巴特現身前的話,那至少還有得商量。
想起上次在城郭都市瓜拉爾,以陶德為對手重複多次「死亡回歸」時,也是幾乎不給應變的時間,所以歷經一番惡戰苦鬥。
這次雖然情況不同,但條件相近。
換句話說,就是重新開始的地點,在裝有渴求鮮血的猛獸籠內。
原本「死亡回歸」回溯的時間就沒有標準,但這次可說是相當嚴重。
在這個逐步惡化的狀況裡,居然還是得設法找到通往未來的突破口──
「──啪!」
「哦哦!?突然間是怎麼啦!?」
「嗚哇呀!?什麼什麼什麼!?」「嗚~!?啊~嗚~!」
昴用力拍打雙頰,靠氣概趕跑接連湧出的洩氣話。
乾巴巴的聲響震動房間,突如其來之舉聚集了大家的注目。突然做出這種事任誰都會驚訝。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但這是必要的。
「抱歉嚇到各位。──剛剛只是稍微打個氣。」
用力拍頰戒惕自己,不要把稀少的時間浪費在詛咒沒時間這種蠢事上。
因為昴犯蠢而遭受報償的,不會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絕對不可以再做出會招致那場鮮血慘劇的作為。
「打氣啊,都拍到臉紅了,真虧你說得出口……嗯?你,莫非是昨天那位穿紅衣服的姑娘?本來不知道你是誰,所以提心吊膽呢。」
看穿做出怪異舉止的昴的身份,奧爾巴特興致盎然地抬起厚眉。
跟上次一樣,對方在這邊頭一次將昴和夏美做連結。這樣下去,一旦知道「幼兒化」的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話,之後很有可能會步上上一輪的後塵。
不可以重蹈覆轍。奧爾巴特是恐怖又危險的人物。
一知道亞伯才是真正的皇帝文森•佛拉基亞,就立刻嶄露長年的野心,奪人性命的西諾比。──已經可以說是潛在的敵人。
「不過,真是了不得的裝扮呢。你,要不要來教咱家鄉的同伴化妝術呀?要來上課的話咱很歡迎喔。」
刻意裝模作樣地撫摸下巴,奧爾巴特露出和藹老爺爺的笑容。
但是,對他而言,這不過也是戰術的一種。悄無聲息潛入再現身嚇人,平易近人的親切態度,全都是為了摸清對手底細的招式──展現出的言行全都是陷阱、劇毒和為達自身目的而施展的忍術,對方就是個理應如此懷疑的修羅。
「欸欸,我們會變小,是老爺爺害的嗎?」
就在切換話題的時間點,米蒂安突然這樣問。聽到後,奧爾巴特誇張大笑。
「咯咯咯、咯!是喔,沒錯。那是西諾比術技的一種,很新奇有趣吧?」
「果然是你幹的好事啊,老爺爺……!」
「別生氣、別生氣,獨臂俠。不如說,要感謝我也可以喔?因為怕不小心殺掉而問不到話,所以只是把你們縮小而已。」
言談中老實承認自己做的事,並從中彰顯力量差距。於是阿爾沉默。
奧爾巴特說的是事實。只要這個老人有心,在昨天的紅琉璃城天守閣就能殺掉昴他們。之所以沒這麼做而是讓人「幼兒化」,在於想知道他們為何要反叛皇帝。可以說是老怪人的一時興起。
雖然昴這樣想──
「唉,本來是挺認真要殺掉你們的,但全都被擋了下來,逼不得已只好這麼做囉?對吧,獨臂俠。」
「……在說什麼?」
「哦,不打算提到伎倆嗎。那是你的王牌吧,真拿你沒轍呢。」
「不管講幾遍都一樣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用布片蓋住臉的阿爾,悶聲悶氣地回答。
「這樣啊、這樣啊。」這應該是不符合期待的答案,但奧爾巴特點頭稱是,很明顯是在享受阿爾的反應。
兩人這番互動的箇中真義,昴完全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是因為在紅琉璃城的戰鬥中,護住了昴跟米蒂安的阿爾使出了渾身解數,被奧爾巴特評為過人之才嗎?
但就算這是事實,「幼兒化」之後的阿爾,其招數對西諾比就不管用。
昴已經知道這點,因此,確立了不得動搖的絕對原則──不管做什麼都不能和奧爾巴特開戰。
而為求不開打就脫出這個局面,必須避免對話被對方牽著走。因此──
「奧爾巴特、先生,你……」
「──你說是你的術技,縮小了這些傢伙吧。」
延長話題,爭取時間好擬定策略、破除現狀。
這麼想而張開嘴的昴,卻被亞伯的聲音搶先一步。
一瞬間,昴嚇出一身冷汗,但看到瞧都不瞧這邊的鬼面具底下的側臉,就理解到對方的意圖:亞伯這麼說的用意,在於執行昴的任務。
──也就是說,他主動攬下爭取時間的職責。
「哦,沒錯喲。都沒提到這件事,所以就忘了。老人家就是這樣,講話丟三落四的。咱搞不好也到了該退休的時候囉。」
「你?不好笑的笑話就甭說了。假如主張上了年紀就會衰退,那就應該早早返還一將地位吧。沒這麼做時,你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嘿~很能說呢。戴著面具,連自己的旁邊都看不清,卻好像看得見咱的想法呢。」
「那當然。」
亞伯毫不猶豫點頭,奧爾巴特的眼神中多了好奇。
這樣拉長對話,是為了徹底輔助需要時間思考的昴。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洞察自己心中所想,但現在只能仰賴他了。
看都不看昴一眼,繼續用鬼面具隱藏表情的亞伯,雙手環胸道:
「一將,位居『參』的高位,可以說是立於帝國頂部的人。可是,你的本質是貪婪,這樣的地位甚至不能滿足你。」
「比起枯朽的老頭,說不定把咱當成欲望還很重的老頭比較好喔。」
聽了亞伯的評價,奧爾巴特渾然不知自己犯下不敬重罪。
雖說他當然不知道,不過藏在他心中深處的黑暗,就連亞伯都估量失準。──不,應該說那根本是無從估量之物更正確。
像在嘲笑亞伯真有本事看穿嗎,奧爾巴特的黃色瞳孔昏沉閃耀。
「所以?你認為不滿的咱,想要什麼?」
「──『壹』的寶座。」
亞伯以平靜卻無動搖的聲音這麼說。
聞言的瞬間,奧爾巴特那宛如枯葉摩擦的吐氣聲突然消失了。
沉默的西諾比心中刮起怎樣的風暴,實在難以想像。不過,亞伯的直言,確實在奧爾巴特內心掀起波瀾。
畢竟,他甚至給了阿爾和塔立塔兩人可以趁隙行動的機會──
「哦,獨臂俠。咱懂你的心情,但老實點。拿弓的姑娘也一樣。」
「──!你後腦杓有長眼睛嗎?」
「這就叫火候不夠。年紀有差啦,年紀。話雖如此,在咱看來,大部分的傢伙都不成熟。這個,就是老人家無敵的理論。」
奧爾巴特警告,被點名的阿爾與塔立塔屏息。
他的意識集中在亞伯身上,確實產生了空隙。只不過就連這種狀況下,老怪人的老練眼力也沒漏看他人的細微變化。
不成熟的人的小把戲甚至不用眼睛看。這就是超越常人者。
「阿爾。」
昴搖頭,知會阿爾不得出手。
雖然並沒有完全掌握阿爾的實力與招數,但他八成是強化防禦技術的能手吧。遺憾的是那也不管用,殘酷的現實是會被對方殺害。
即便沐浴在阿爾含恨的視線中,奧爾巴特的注意力仍在亞伯身上。
「不過,說咱都這把年紀了,還盯上『壹』的位置,還真敢說啊。為什麼又突然說出這麼反常的話呢,面具小子?」
「老年,並不足以構成野心乾涸的理由。──西諾比是靠折磨自身肉體與精神到極限,最後僅有少部份的人才能抵達的境界。直到死亡之日到來,都不算完成。」
「原來如此。……是學識豐厚的人呢。」
這樣回答的奧爾巴特,態度不再興致盎然,跟剛剛相比有明顯的落差。這反應像是印證了亞伯的推測,其實不然。
──昴知道,亞伯提出的看法其實是錯誤的。
奧爾巴特的真心、西諾比首領的最終目標是弒君,攀上「九神將」頂點反而是次要,甚至再次一級。
儘管如此,奧爾巴特的聲音會透著陰鬱,證明了亞伯的話也不全然失準。因為說到底,亞伯指出的重點是奧爾巴特的「渴望」。
滿足其渴望的方法,亞伯推測是奪取奧爾巴特隸屬的「九神將」地位的「壹」之頭銜。──但這也難怪。
位居一將,身兼西諾比首領的奧爾巴特,其願望是即便拋棄至今的人生所有,也要名留歷史。這要亞伯如何察覺?
亞伯傲慢不羈又自我本位,絲毫沒有體恤他人之心,但即使如此,他仍貴為佛拉基亞皇帝──他明白自己的性命價值,就在於坐在皇位上。
要是失去了自己,帝國會產生重大的動搖。他有此自覺。
這是佛拉基亞皇帝亞伯具備的必備心態,換個層面來說,即是儘管與他相比顯得比較淺薄,但每個人都有的,應當稱之為「責任感」的東西。
──而奧爾巴特•丹克肯沒有。
只要能實現自己的野心,死了也無所謂,即使會牽連到周圍也沒關係。
如此離譜的毀滅性思考,是連亞伯都無法看穿的「闇心」。
但是──
「──奧爾巴特先生,你的目標不是『壹』的寶座,而是皇帝吧?」
──奧爾巴特•丹克肯的「闇心」,菜月•昴知道。
2
──頓時,空氣的顏色、氣味甚至觸感,都變了。
「──」
對阿爾和塔立塔這兩股具備真正執行力的敵意不屑一顧的奧爾巴特,看向化為幼童的昴。
因為昴剛剛說的話,他無法充耳不聞。
「小弟弟,怎麼突然搶鋒頭呢。嚇到老人家了。」
「嚇到你是因為我插嘴?還是……」
「想法被說中而嚇到?咯咯咯、咯!如果真是那樣,那咱不就是超危險的人了。」
奧爾巴特張開嘴巴,豪邁地想將昴的話一笑置之。可是昴確信,他的內心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平穩。
原因無他,在於他長年隱藏的野心被人說破。
而且還是準備付諸執行之前,連亞伯的眼力都被騙過的「闇心」。
「目標是皇帝,難道說是打算殺皇帝?這也跳太多了吧,兄弟。就算做出那種事──」
「也沒有好處。只有惡名會傳播於世吧。我也這麼覺得。」
「唉,比起沒沒無聞,寧可留下惡名──這種想法讓人無法理解又無言以對。就如獨臂俠說的,那種想法簡直比遠程武器飛得更遠更誇張。」
阿爾僵硬的聲音中透露著難以置信,而奧爾巴特順水推舟加以質疑。
對方那語帶輕鬆的帶風向逃避法──
「可是,你沒有明確否認呢,奧爾巴特先生。」
明知是危險策略,昴還是這麼說來堵他的嘴。
「──」
色澤、氣味和觸感都改變了的空氣,沒有恢復原狀。
奧爾巴特心中所想、不斷變化的緊迫感,讓昴的背被冷汗濡濕。
老實說,這是危險的賭注。然而是有限的時間裡唯一能找到的策略。
奧爾巴特的野心末路,是反叛弒君。因為這原因,所以不能揭穿亞伯和假皇帝的身份。那樣必然會失去談判用的手牌。
儘管如此,為了不讓亞伯爭取的時間白費,昴所想到對抗奧爾巴特的手段,就是反過來攤開對方的手牌。
──我方的動機繼續蓋牌,只暴露奧爾巴特的真心。
「我們的目的,就跟昨天在天守閣說的一樣。是為了拉下現在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文森•佛拉基亞皇帝。跟你的目標應該是一致的。」
「慢著慢著,別擅自把咱列為推翻天下的叛徒呀。真是叫人大意不得的小弟弟。嚇得咱都快要尿出來囉。」
「可是,你沒認真否定,更沒有阻止。明明是直屬於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為了把指尖搆到的可能性拉向自己,昴毫不畏懼地勇往直前。
當然,他沒有任何一絲奧爾巴特的威脅變小了的誤會,也非常清楚,只要走錯一步,這裡就會再度上演血腥慘劇。
但是,只要不做出最壞選擇,應該就能避免先前全滅的發展。因為那是奧爾巴特為了光榮地自人生退伍,所做出的自殺攻擊。
只要沒有確信,奧爾巴特就不會在談判期間做出性急之舉。
因為,即便他是踐踏責任感和忠誠心的野心之獸,也會徹底扮演好忠心耿耿的「九神將」,忠實執行假皇帝下達的「不得出手」命令。
然後──
「──你心中難以揣摩的想法,就是這個嗎。」
即便老人不承認,根據昴死咬不放的態度,眾人也逐漸瞭然於心。
「九神將」之一,西諾比的首領,「毒辣翁」所隱藏的深色「闇心」,究竟有多沉。
「哎喲喂呀,跟講不通的傢伙們說話,真是困擾呢。」
以亞伯為首,大家投射的視線令奧爾巴特煩躁搔頭。
與其說困擾,表情比較像是遇到麻煩事的老怪人嘆氣。
「既然如此,咱也只能改變方針了。就是這樣的走向吧?」
「──!老爺爺,不要做什麼可疑……」
「不會做的啦。待著似乎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準備要打道回府了。」
「……是真心覺得,能在這種狀況下,逃走?」
是看到形勢惡劣嗎,奧爾巴特表露出要走人的態度,塔立塔緊盯他不放。
她的姿勢一直沒變,持續牽制著對方。聞言,老人閉上一隻眼睛,接著看向昴和米蒂安。
「哦哦,想讓縮小的同伴恢復原狀,所以要是讓咱回去會很傷腦筋吧。但是,未免貪心過頭了。咱可是什麼都不做就要回去喲?」
「可是,沒有老爺爺的話,我們就無法恢復原狀吧?」
「咯咯咯!沒那回事喔。小姑娘,妳原本幾歲?」
「我嗎?本來是二十歲。」
「那只要等十年就會應該恢復了吧?咱不清楚就是了。」
用直截了當的話來哄騙人,認真詢問的米蒂安氣得鼓起腮幫子。但單憑遺憾之情無法讓對方改變意見,而想憑蠻力讓他吐實也不可能。
即使奧爾巴特的威脅退去,但讓他離開的話,「幼兒化」現象會持續──
「──不然,給你殺害皇帝的機會吧。」
空氣頓時再度生變。昴屏息,愕然地看著亞伯。
這番話簡直是堂堂正正把放上自己性命的天平遞出去。奧爾巴特挑眉,回答:
「說起來,已經說過多遍前提不同了吧。殺死陛下這種事……」
「假使你的目標是皇帝的性命,那至今應該有過多次機會吧。但是你卻沒有付諸執行。──因為有守護皇帝的『陽劍』之焰。」
「哦……」
「我可以透露越過那火焰的方法。」
奧爾巴特的表情變化,與剛剛的欺瞞有明顯不同。
「陽劍、之焰……」
亞伯說的這個單字,昴完全不明白意味著什麼。
但對奧爾巴特來說,帶來的衝擊卻讓他徹底堅持的偽裝瓦解,足以讓人看到他真正的意圖。
按照對話走向來看,應該是保護佛拉基亞皇帝的某種祕密,持續妨礙奧爾巴特的野心。──而剛剛亞伯說的,是闡明除去那障礙的方法。
想當然耳,那是佛拉基亞皇族的極機密情報,十分足以令奧爾巴特感到震驚。
「──。你,本以為就是個不給人看臉又不體貼老人家的傢伙,但究竟是何人?這種話題,就算是玩笑也不能碰觸喔。」
「在這邊重複詭辯和玩笑之人,能夠推翻這個強大帝國嗎?假使如此,要不是高舉誇大妄想的禍人,就是膽量夠的大人物吧。」
「你的意思是你兩種都不是?」
「當然。」
奧爾巴特問道,亞伯明確肯定。
是認真,抑或是詭辯?又或者這個名為亞伯的男人,其實是禍人和大人物兩者兼具?
「──」
皺起毛量多的眉毛,奧爾巴特無聲玩味亞伯的話。
而在片刻沉思後,他突然望向窗外。
「記得,是說火之刻鐘聲響起時吧。」
「咦?」
「對啊。被夜鳴醬找去,身體卻依然維持變小的樣子,很困擾耶!」
「夜鳴醬!咯咯咯、咯!好大的膽量,小姑娘。」
被對方出其不意一問的昴整個人傻住,米蒂安代替他回答。敢在夜鳴後面加醬字稱呼的她,其膽量獲得老人家的大笑稱讚。
就這樣笑了一陣子後,他才手扶下顎,說:
「這個嘛,要陛下的性命這種話不敬到讓人笑不出來,但跨越守護佛拉基亞皇帝的『陽劍』的方法,說白了咱很有興趣喔。」
「──!既然如此……」
「哦~哦~太性急囉。雖然咱讓你們期待,但咱也是有立場和將來等各種顧慮。──要不然,來比賽吧?」
昴幾乎要前傾靠過去,奧爾巴特指著他的鼻子這樣說。
動作快到眼睛追不上,昴只能整個人愣在原地。比賽,刻意用這個名目所提出的條件,使得決定權握在奧爾巴特手上,實在太過可怕。
「假、假如我們拒絕呢?」
「那樣的話,你就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嗚咕……!」
「順帶一提,因為你們有咱想要的東西,所以今後西諾比的術技會連睡覺時都毫不留情地襲擊你們喔。」
未來自己將不擇手段。笑裡藏刀的奧爾巴特如此告知。
假如就這樣放他回去,他就會懇求假皇帝撤回命令,颯爽又正大光明地來攻擊昴一行人。──他的魄力讓人相信他甚至會做出這麼毒辣的行為。
「比賽的內容是什麼?」
在他提條件時,跟奧爾巴特的比賽已經不可避免。
也洞察到這點的亞伯,代替開不了口的昴這麼問。
「這個嘛,離狐女的傳喚沒多少時間了吧?可是,咱不能對你們出手也意外傷腦筋……啊啊,太剛好了。」
「……那個剛好,是對我們而言?還是對奧爾巴特先生而言?」
「咯咯咯、咯!就說你怕過頭了。當然是對咱跟你們而言都是囉。」
臉頰抽搐的昴問道,奧爾巴特大笑,並展露雙手。
然後朝著嚴正以待的昴他們,說:
「──鬼抓人。」
「……咦?」
「咱經常跟家鄉的年輕人比賽。很好懂吧?」
3
──嘶啞聲音所做出的提議,讓昴他們大感困惑。
「鬼、抓人……?」
到底會提出多麼困難的難題?原本提心吊膽的昴聽到這宛如牧歌般的和平字眼,思考頓時麻痺。
昴這濃縮了疑惑的聲音,令當事人歪過頭。
「怎麼,好像是不知道的表情。該不會,你們不知道鬼抓人是什麼吧?」
「這個……當然是知道。可是這不是在這種狀況下會出現的單字吧。」
從對方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鬼抓人」就是在講小孩子的遊戲。
很難想出還有哪些其他意義。不過因為他說在家鄉會舉辦鬼抓人比賽,因此很有可能內含獨特的規則。
「例如,鬼抓人期間可以合法取人性命,諸如此類的……」
「咯咯咯、咯!哪有可能啊。那麼危險的遊戲要是盛行起來,西諾比一下子就要滅亡囉。而且還是透過咱這個首領之手,不太妙吧?」
奧爾巴特否定昴的擔憂,但回顧他至今的言行,只覺得沒有說服力。一旦有必要,就算要手染部下的血,甚至消滅家鄉,他也不會歇手。
「──那個叫鬼抓人的比賽,是怎樣的機制?」
昴整個人疑心大起,亞伯代替他催促下去。奧爾巴特聽到後歪曲臉頰,笑道:
「哦,真意外,似乎很感興趣嘛,面具小子。」
「蠢貨。要不要比賽這件事已經過了。早在我們表明你想要的情報的當下就過了。」
「咯咯咯、咯!唉呀,是沒錯啦。」
咧嘴咧到讓人以為要下巴脫臼的地步,奧爾巴特得意大笑。
事實上,不論鬼抓人的勝負為何,他都已經得到想要的情報。
那會是談判的最後,還是拷問的盡頭,或是讓人選擇吐露情報的方法,都是這個「鬼抓人」的主題。
「話雖如此,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一邊負責逃,另一邊負責捉人……啊,咱是負責逃跑的。要追你們那麼多人,太傷老頭的體力了。」
「那麼,只要我們抓到逃跑的老爺爺就算贏了?很好懂嘛。」
「是很好懂、沒錯……」
奧爾巴特說明規則,聽完米蒂安很樂觀,塔立塔很悲觀。
昴的話,比較偏向塔立塔那邊。規則很簡單,沒有不確定要素介入的餘地。──也就是說,實力差距會整個呈現出來。
而在實力方面,把昴一行人的戰力加總起來,也遠遠不及奧爾巴特。
可能是感覺到了昴他們在制定規則時的不安吧,老人閉上一隻眼睛,說:
「嗯,假如覺得都是小不點會累的話,那稍微放寬條件也行。」
「……假如放寬條件,會變怎樣?」
「改變鬼抓人的作法而已。用不著真的捉到咱,只要找到藏起來的咱就算贏,如何?只不過選這模式的話,要贏三次。」
「贏三次……」
「咱會躲三次,你們要找到咱三次,不然的話就算輸。這種情況,與其說是鬼抓人,更像鬼找人……聽起來怪怪的。」
覺得不太恰當的奧爾巴特歪頭說。
聽了老人的提議,昴的腦中掠過一個單字。
「──捉迷藏?」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彈響手指,奧爾巴特相當欣賞「捉迷藏」這個名字。
接著他攤開雙手,左右手分別豎起一根手指。
「假如是鬼抓人,那只要抓到咱一次就行。假如是捉迷藏,那就要找到咱三次。──哪個有勝算,不用說也知道吧?」
他閉上一隻眼睛這麼問,昴不禁屏住呼吸。
如他所言,這是個用不著考慮的選擇。以身為超越常人者的奧爾巴特為對手來玩鬼抓人,眾人根本沒理由去做這有勇無謀的挑戰。雖然沒理由,但──
「還真是好心呢。刻意提議一個對我們而言勝算比較高的方法,讓人懷疑是不是裡頭有鬼。」
對於敵人主動讓出勝算這點,阿爾提出質疑。
脫去頭盔,改用布裹臉來遮住外貌的他,從布片的縫隙之間惡狠狠地瞪著對方。在黑色瞳孔瞪視下,奧爾巴特貌似惋惜地聳肩。
「喂喂,不要誤會囉?就咱來說,你們獲勝還比較感激吧?這可是在測試你們的話有沒有一聽的價值喔。」
「測試我們,意思是……」
「咱啊,對你們的話可是興致勃勃喔。但也會怕你們只是隨便掐個謊,要是害得咱對陛下的忠誠被質疑的話,老後的出路可能會出問題吧?所以說囉。」
「唔咕……!」
揮動雙手豎起的指頭,奧爾巴特從容回答阿爾的疑慮。
即使聽了這番回答,也無法洗刷阿爾的疑心。但是,他的話確實通情達理,讓人對要不要繼續深究感到猶豫。
當然,昴也沒坦然到會相信剛剛那番話是奧爾巴特的真心話。
但是他所提出的不自由的二選一──在這不管選哪個都很難說是最好的情況下,判斷怎麼做最好的時間和情報都不夠。
再說,想方設法的結果卻是抵達這狀況,就更不用說了。
「──假如要接受你的提議,就必須訂好明確的規則吧。」
「哦,這話怎麼說?」
「你自己說過了。既然我們獲勝對你利大於弊,那就不該留下許多掙扎的餘地。──所以,雙方的訴求要明確講好。」
「──。咯咯咯、咯。」
先一步做出相同結論的亞伯,凝視著奧爾巴特推動對話。
訂出明確的比賽規則──要求這點的原因簡單明快。這是即便會接受比賽,要比的內容也已決定的證明。
以燦然發亮的雙眼回望低沉發笑的奧爾巴特,亞伯頷首。
然後──
「──捉迷藏。」
4
──之後,雙方決定好的規則大致有三點。
互不危害對方、只能藏在都市裡頭,以及設定具體的勝利條件。每一項都是「捉迷藏」不可或缺的規則。
特別是勝利條件,在訂定上務必慎重。
「我方在鬼抓人和捉迷藏的勝算上不同,這點我知道。可是,為什麼是三次?可以不要小心眼,兩邊都一次就好嗎?」
「咯咯咯、咯!那樣就太貪心囉,年輕人。這麼說好了,一次的話有可能是僥倖吧?可是三次的話,就代表是實力哩。」
「運氣也可以想做是實力的一種吧。」
「很遺憾,咱不相信天賦命運說。是說,帝國子民大多如此吧。你,說了很稀有的話呢。」
這很有實力至上主義的帝國風格,其實是一種灌輸自己不能逃避的想法。
人生沒有幸運或倒楣,結果全是憑自己的實力。──這種態度,對於不逃避就活不下去的人來說,艱苦到快要窒息。
以前拒絕上學的昴,在這個帝國也無處可去。證據就是──
「奧爾巴特先生,容我跟你確認細節。躲藏地點,不可以是我們物理上無法抵達的場所。像是偏僻地區或是牆壁裡,躲在那裡我們根本找不到。」
「咯咯咯,真是個仔細的傢伙。──不過,沒先說的話,咱會這麼做就是了。」
「──」
「事先聲明,不管發生什麼事咱都希望你們贏,這話可不是說假的喔?不過,別忘記了。這個比賽,是你們的試金石。」
也就是說,包含辦事能力、準備周到程度,甚至連腦子轉多快都被拿來審視。
看穿規則的漏洞並加以利用,在奧爾巴特看來是極其理所當然。
那好心老爺爺的氣質全是假的,只要他判斷沒有值得留意的價值,就會毫不留情地割捨。剛剛那番話甚至連威脅都不算。
說到底──
「──嗯,這方面,咱也不覺得那邊的面具小子會看漏了就是。」
他用下巴示意亞伯,毫不隱藏地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雖然覺得麻煩,但昴還是朝亞伯跟阿爾使眼色,看著兩人點頭後,才做好挑戰比賽的覺悟。
然後──
「要是我們贏了,就要讓我們恢復原狀。」
「要是咱贏了,要恢復原狀就要等十年。反正,要是陛下和那個狐女改變想法,咱就會用咱的作法來問出你們的祕密。」
用西諾比村里相傳的訊問術──讓人聯想到拷問的方法,令昴對這老怪人湧出恐懼,雙眼直瞅著他。
然後,在老怪人前往第一個隱藏地點之前,他問道:
「──所以,第一個提示是?」
這話在正經比賽中,會被視為蠢問題吧。
可是奧爾巴特沒有這樣嘲笑。要說原因的話,因為這正是昴在這場「捉迷藏」裡頭,設計出來讓他接受的求勝條件。
昴他們被「幼兒化」,而奧爾巴特想看穿的是他們腦子動得多快和解決的能力,簡單來說,「不打算跟笨蛋交易」是很正常的想法。
因此,面對昴索求藏身處的提示,對方也接受了。
看他們如何運用智慧和團結,測試他們是否夠資格成為一同奪取皇帝性命的同志──
「先小試身手……咱會躲在旅館附近的『眼皮子底下』。」
「──眼皮子、底下?」
「好啦,年輕人就拚命絞盡腦汁加油吧。希望能讓餘生不長的老頭子享受到一點樂趣喲。」
他揮揮手,背對大家。──有一瞬間,昴感覺室內因為他那悠哉離去的背影而充斥緊張感。
在這一刻,只要撲向奧爾巴特,管他什麼捉迷藏還「幼兒化」,一併解決所有問題就好了,現場無人不這麼想。
但是,沒人執行那有勇無謀之舉。因為,這樣才是對的。
「咯咯咯、咯。」
在房門關上之前,奧爾巴特會笑,是因為察覺到他們猶豫的理由。
連同那嘶啞的笑聲,一舉一動直到最後可說都完美符合了「毒辣翁」之名。
就這樣,奧爾巴特離開,室內再度只剩下同伴──
「塔立塔,放下弓吧。敵人已經不在了。」
「……好的。」
敵人離開,亞伯命令塔立塔放下一直拉開的弓。
聽從指令的她,面容透著羞愧。這也難怪。即便被她持弓對準,奧爾巴特自始至終都維持若無其事的樣子。
貅德拉格之一──不,她已經被委任為下任族長,老怪人的態度等同於愚弄貅德拉格之力。
之所以讓奧爾巴特侮辱了「貅德拉格之民」,原因在於自己力量不足。
原本塔立塔會跟著來魔都,就是為了尋求繼任族長的決心。
這下子別說得到自信了,根本只有反效果。
「你是認真地要奉陪那個老爺爺的遊戲嗎,兄弟?」
在昴找不到話對塔立塔說的時候,阿爾先對昴開口。
還沒熟悉阿爾的布面罩,不過他的口氣滲出煩躁與不服氣。平常應對任何事都大而化之的他竟然這樣,讓昴大感意外。
話雖如此,單方面被奧爾巴特耍著玩讓人惱火。這種心情昴明白。
「我也沒法高興地高喊萬歲喔。不過,雖然少,但至少留下了一丁點可能性吧?」
「什麼可能性……」
「是我們恢復原狀的可能性吧,小昴?」
盤腿坐在地上的米蒂安壓住掙扎的露伊。能夠制伏身材幾乎相同的人,這技巧八成是在她成長的機構培養出來的吧。
望著米蒂安的藍色眼珠,昴點頭。
「嗯。要是當時惹對方不開心,我們的身體就會維持小孩狀態……對將來的發展或是往後的方針都不利。恢復原狀是必要的。」
「……不是還有圍毆老爺爺這招嗎。」
「別瞎說了。我們之所以沒死,是奧爾巴特決定遵守皇帝的命令。要是他有心要打,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講得像是你親眼看過一樣。」
阿爾別開眼神,語氣帶著「哪有可能」的意思。
其洞察力和形容很貼切。因為事實上,昴是親眼看過。
連他認為哪有可能的事,即便不想承認,但是真的曾經發生過。
說到不想承認的事──
「很安靜耶。是沒想到奧爾巴特先生想要自己的命,所以大吃一驚?」
「蠢貨。我早就知道他有著不合身份的野心,只不過沒想到是想要皇帝的首級。是曾考量過他做了那種事也不會有好處,倒沒料到他追求的竟是最後的成就感和死後的惡名。」
覺得這想法難以理解的亞伯聳了聳肩。
被趕下皇帝寶座,被逼到極度劣勢的亞伯,仍不知放棄為何物。
將活著回到寶座、取回地位視為最佳發展的他,無法了解捨棄自身性命就為了追求死後名聲的作為吧。
這點,雖然內心感到複雜,但昴也贊同。自己也不想死後被讚揚。
不管怎樣──
「……不過,奧爾巴特先生也意外脫線呢。明明具有那種野心,卻絲毫沒察覺眼前的你的身份。」
至少要挖苦一下,於是昴回想方才亞伯跟奧爾巴特的對話。
亞伯的應答完全沒在遮掩,奧爾巴特卻沒有看穿的跡象。在旁邊看的人是提心吊膽,但西諾比的觀察力也是有極限的──
「──你在說什麼?」
「啊?」
「我的臉被這個面具蓋住,所以,奧爾巴特的反應是很正常的吧。」
手指觸碰鬼面具的臉頰部位,亞伯的聲音帶著詫異,同時看著昴。
聽了之後昴皺眉,用眉心的皺紋來表示自己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亞伯的詫異轉為露骨的失望。
「這個面具擁有扭曲他人認知的效果,所以可以隱藏戴面具的人的身份。」
「什……麼!莫非是『阻礙辨識』的效果!?可是,那個面具不是出自貅德拉格聚落的東西嗎……」
「是、是的,是那樣沒錯。這是以前皇帝跟貅德拉格締結友誼時,為了造訪森林時不讓人認出來而使用的,相傳是這樣……」
「那個面具有這樣的來歷……?」
得知驚人的事實,昴驚訝得闔不攏嘴。
見他如此震驚,亞伯繼續灰心地說:
「你真的以為,我是因為時髦還是異想天開才戴著這個面具?」
「──」
對這問題沒有答腔,昴只能忍受對方輕蔑的視線。
確實,以為亞伯做了奇怪之舉卻什麼都沒問的自己是不對,但沒有說明就以為別人會懂的對方也有錯吧。
託此之福,落得必須品嘗本來不需有的羞恥和憂慮。
總而言之,這下也了解奧爾巴特沒發現亞伯身份的機關了。
只是遮住臉的亞伯,全然不打算修改自己傲慢的說話方式和蠻橫的態度,但擔心身份會曝光根本是杞人憂天。
「吶、吶~小阿爾、小阿爾。亞伯親這樣講耶,那小阿爾你遮住臉是什麼原因?」
「我的話是因為臉部的傷造成自卑感……是說,我的事不重要吧。捉迷藏已經開始,要快點行動了。」
說完,阿爾用手比向窗外──魔都城鎮。
卡歐斯弗萊姆在帝國是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比城郭都市瓜拉爾還要大上數倍,要跟西諾比在這種地方玩「捉迷藏」,可以說是叫人絕望的廣闊。
而且時間還只有兩小時,六個成員,要找到人三次。
「說是小試身手,可是旅館附近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耶。有沒有什麼法子?」
「是不到能稱為法子……不過有件事我想試試。」
「當然,是有幾種方法。只不過跟那邊的丑角想法不同。」
「……從軍師降職為丑角,對剛剛面具的事未免太耿耿於懷了吧。」
戴鬼面具的事被當成特立獨行讓他怒不可遏吧,亞伯的聲音冰冷無情。對此,昴只能歪著嘴沉吟。
不管怎樣,連可以浪費在討論的時間也有限。──必須行動了。
「啊~嗚~!」
「哦哦,露伊醬,幹勁滿滿喔!好~~我們要努力找出那個老爺爺!」
「嗚──!」
不能放著不管的露伊大叫,讓只拿雙劍其中一把的米蒂安笑著回應。阿爾也連同刀鞘背起青龍刀,昴雖然沒有自信還會使用,但還是拿起鞭子帶在身上。
就這樣,拿了最低的配備後,一行人接下來必須闖蕩魔都。
「那個老爺爺,真的有要認真比賽嗎?他好像可以心平氣和地背叛耶?」
「這說法要訂正,奧爾巴特的目標不是己身的勝利。那傢伙之所以這樣拐彎抹角,是為了要透過遊戲來測試。──測試我們的大話能否信任。」
阿爾質疑奧爾巴特的用意,亞伯則是清楚斷言。
這是真的,昴也這麼認為。儘管對直接相信奧爾巴特的話有所抗拒,但只要他的目的是皇帝的性命,若昴他們的目的和擁有的情報是真的,對他而言比較方便。
因此,他想讓昴一行人展示能力,好讓自己信服。
也因為這樣──
「沒有仔細問過,不過『陽劍』之焰是怎樣……」
「很遺憾,沒時間解釋佛拉基亞帝國的漫長歷史。你的淺薄智慧姑且不論,我的策略可不是在旅館的一間房間就能推動的。」
「呿!……知道啦。」
自己沒打算表明。明著這樣表達的岔開話題,讓昴咂嘴。
不過,從他跟奧爾巴特的對話來推測,可以想做亞伯=佛拉基亞皇帝有東西在保護,只要那個還在,性命就有保障。
假如那是事實,那昴只想確定一件事。
「那個『陽劍』之焰,現在還有在保護你嗎?」
「囉唆。還是說,你也想在打聽到後與我為敵?」
「……那樣做沒好處吧。」
被揶揄而苦著臉的昴,這次總算放棄追問。
然後,他環視準備好出發的同伴們。
「敵人是西諾比的首領,我們這邊有四個小孩。可是,要說捉迷藏比賽的話,身心都返老還童的我們比較有利!我們一定會贏!」
「這、這是什麼道理……?」
「別理會。只要聽聽就好,那只是沒意義的戲言。」
事實上,確實就只是在開玩笑,不過昴依然只用眉心皺紋表達了遺憾。
接著,他刻意更大聲喊道:
「總而言之!所有人,盡最大的注意力觀察周圍。──那,出發!」
「哦──!」「啊嗚~!」
「……很有幹勁嘛,你們。」
以現有服裝來搭配現在的身材,看起來服儀不整的昴幹勁十足。米蒂安和露伊也跟著舉拳吆喝,看得阿爾是嘆息不已。
而另一方面,現在是最大戰力的塔立塔眼中寄宿著緊張與不安,亞伯的鬼面具底下則是看不見表情,雙手什麼都沒拿,卻還是一副傲慢樣。
一夥人就這樣衝出旅館房間──
「──好,折回去。」
「嘿?」
用力踩到外頭的腳成為支點,昴一百八十度旋轉身體,重新面向剛剛走出的房門。見狀,阿爾不禁傻住出聲。
用眼角餘光看著他,昴用力推開房門。
接著,指著剛剛才離開的房間內部──
「──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咯咯咯、咯!喂喂,馬上發現未免太惡劣了吧?想法突然被看穿,害咱羞紅了臉,超丟臉的啦!」
跟出門的一行人交換位置,反過來潛進房內的奧爾巴特,對於昴指著自己宣告第一回勝利這點一笑置之,似乎非常高興。
5
「真的假的,兄弟……!」
在旅館房內,奧爾巴特那正準備重新沖泡冷掉的茶的身影,讓阿爾大吃一驚。
「啊,是老爺爺!」「啊~!」米蒂安和露伊也跟著一起驚訝,同樣看進房內的塔立塔也震驚地張大眼睛。
反應比大家慢半拍,最後瞥了裡頭一眼的亞伯,道: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是『眼皮子底下』啊。」
「主動提出這種比賽的人,絕對會想搞這種把戲一次的啦。」
昴挺著胸膛回答,腦子裡浮現懷念的記憶──跟碧翠絲第一次在舊羅茲瓦爾宅邸的邂逅。
碧翠絲用魔法製作出無盡走廊,昴一眼就看穿設計者的想法,完全沒有要配合可愛的大精靈所執行的惡作劇。
但是,今天的對手是骨子裡惡劣無比的奧爾巴特,沒必要手下留情。所以昴吐舌頭,說:
「完全被我看穿了,『毒辣翁』。」
「咯!咱也覺得臉丟大了。真了不起,『毒辣小毛頭』。」
「不要擅自用你的綽號幫我取名!──不過,這樣子就算贏一次了!」
僅僅十秒鐘就找到未免太過掃興,要是對方這樣搪塞的話就麻煩了。
面對這樣擔憂而加以確認的昴,奧爾巴特放下茶碗,說:
「這是當然。在規則中取巧,跟什麼都不做是不一樣的。這樣看來,咱可說是通情達理喲。不管怎樣,首戰是你們贏了。接下來還要比兩場。」
「哦哦~!太好了,小昴!才十秒就贏了第一場耶!」
「是啊,太好了!」
身旁的米蒂安歡天喜地,昴則是安心撫胸。
「這一切,全都是碧翠子的……」
功勞,昴正打算這麼說,邊在內心回想可愛的女童容貌。
可是,思緒卻在一瞬間泛白停止。
「──」
些微的不對勁,以及些許疙瘩扎在心頭上的感覺。
那是什麼?在追尋清晰答案之前──
「第一場的表現超越期待,不過,比賽從這邊開始要來正經的囉。」
露齒一笑的奧爾巴特輕盈地躍上房間窗戶,腳踏窗框準備要跳出去時,昴朝他的背部伸出手。
「啊,奧爾巴特先生!下一個提示!」
「對喔,那麼……『視野良好的深淵』吧。」
他只留下這段話,身體就鑽過窗戶,被魔都吞沒。
「慢著,老爺爺!……可惡,已經不見了!」
阿爾連忙衝向窗戶朝外張望,然後抱頭這樣大叫。
事實上,要捕獲專心逃跑的奧爾巴特是極其困難的事。假如要比的不是捉迷藏而是鬼抓人的話,肯定會很絕望。
不管怎樣──
「昴,那個男的,這次躲在哪……」
「嗯嗯,小昴會知道吧?你知道的吧?」
「嗚……關於這點呢……」
被塔立塔和米蒂安這樣期待,昴支支吾吾。
被期待是很光榮的事,可是這番連續問話卻難以立刻回答。
「抱歉。我一下子沒念頭。剛剛只是覺得他會這樣想……」
「這樣啊~抱歉!可不能都丟給別人呢!一起想吧!」
「說的、也是。我,雖然也不擅長動腦,但會去想的。」
昴窩囊地低下頭,米蒂安和塔立塔這麼回應。
一開始的藏身處就是起始點,這可以說是一種老派套路。
就算猜錯了,反正是幾乎不會浪費時間的地點,所以可以輕鬆嘗試。只不過,接下來──
「就是單純跟時間賽跑了。」
「──。連兄弟都想不到下一個藏身處啊。不,這也難怪啦。」
「這也難怪嗎……或許沒什麼期待,但被人這樣講,我很沮喪啊。」
「捉迷藏」的比賽正式開始,但才起頭就被同伴給挫折。
當然,昴認為這樣的評語很恰當,不過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直說出來。正所謂就算關係親密,也要講究禮貌。
但昴的這番話,卻被阿爾揮手以對。
「哦~不是那個意思啦。兄弟不了解也是難怪。畢竟,有我在一塊兒。」
「嗯?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麼。意思是有你在,我的智力點數會下降嗎?這是怎樣的機制?」
「才不是那樣咧,但要說明很難……懂吧?」
「就算你這樣問,我也還是不懂啊……」
阿爾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沒有自信,這種說法實在很不可思議。
歪著頭的阿爾且先不論,畢竟這個話題並未朝有建設性的方向發展。奧爾巴特所留下的第二個提示,必須優先解開。
「『眼皮子底下』是一開始的房間。『視野良好的深淵』應該也只是換個說法……」
「說到視野良好,會想到高處吧?」
「可是,深淵算是洞穴吧?洞穴不是應該在地底嗎?」
又或者是,卡歐斯弗萊姆有景點是採用這種形容詞。
不管怎樣,靠著待在旅館房間所得到的情報量,是不可能抵達答案的。總算是必須進都市一遭了。
「……想不到耶。對了,亞伯親的策略是?」
「我應該說過,那不是在這邊可以推動的東西。要到盡可能人多的地方……而且是外地人會進出的場所。」
「外地人聚集區?會在這城鎮的哪裡呢……」
阿爾聽了亞伯的策略後,疑惑地歪頭思索。配合這點,昴舉手發言。
「既然這樣,那個呢?說到有很多人會進進出出的地方……就是那個嘛,喝酒的地方。」
「酒館嗎?」
「沒錯,那裡。就先以那邊為目標吧。」
不走旁門左道來尋找奧爾巴特,以及幫助亞伯的策略成功,雖然哪邊比較有用還有爭論的餘地,但現狀先以亞伯為優先方是上策。
「一群小孩跑進酒館裡?沒有比這更引人注目的吧。」
「隊伍的六分之四是小孩時就沒得抱怨了。真要說引人注目的話,戴上鬼面具的時候就滿足條件了吧。還是說,辨識方面……我說,面具的效果可以讓你看起來像別張臉嗎?」
「就只是隱藏身份,外觀還是鬼面具。」
「那就一定會引人注目嘛……」
帶過亞伯不合宜的不滿,昴垂下肩膀嘆氣。
而這次是真的要走出房間離開旅館了。本來想在入口問酒館在哪,但時機不巧,沒看到旅館老闆。
話雖如此,在廣大城鎮中不可能找不到酒館,於是大家來到馬路上──
「與其全員都去店裡,分工合作比較好吧?分成尋找奧爾巴特隊,還有跟亞伯一塊去酒館的隊伍──」
正在提議分頭行動時。
「──啊?」
視野角落突然閃動紅色火光,令昴感到刺眼。
然後──
6
「哦,不錯的名字。採用。」
「唔耶?」
目光被搖曳紅光給吸引了一下,眨眼時,耳膜突然竄進人聲。
這個聲音和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昴愕然出聲,結果面前的人馬上笑出來。那是低沉嘶啞的笑聲,昴不禁瞠目結舌。
「咯咯咯、咯!怎麼著,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是在稱讚名字取得不錯啊。」
「……奧爾巴特、先生?」
抖動喉頭,笑到細肩晃動的老怪人站在眼前。
實在太過突然,無法理解狀況的昴不住眨眼。
接著吞嚥口水,做出該有的宣告。
「奧、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什麼跟什麼。是覺得比賽已經開始了嗎?」
「咦……?」
出乎意料的第二回比賽一下就發現人,不能錯過這大好機會,但卻覺得哪裡怪怪的。
從奧爾巴特狐疑的態度與話語,還有最不對勁的是身邊的景色──本該在魔都大馬路上,但現在昴卻身處在某個房間裡頭。
──不對,不是某個房間。
「……騙人的吧。」
昴在旅館房間內。──剛剛才離開的旅館起居室。
而自己在這邊面對奧爾巴特說話,意思是……
──在應該不會死人的規則中「死亡回歸」了,只能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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