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命中注定』
第五章 『命中注定』
1
「可惡!已經看不見了……!」
從馬路仰望空中,看了好幾個立足點的蒙面男孩──正確來說是阿爾,邊跺腳邊這麼說。
就在方才,不合情理的事態加速了他的焦躁,激動在心中沸騰。
荒謬絕倫。事情的發展只能這樣形容。
「小昴、露伊醬……」
而跟怒形於色的阿爾成對照,米蒂安表情陰鬱地喃喃低語。
平常開朗直爽的模樣蒙上陰影,低頭的她很在意逃離現場的那兩人,只是呢喃中的情緒很複雜。
沒法說就只是擔心而已,畢竟──
「露伊醬……」
「──竟然是大罪司教。」
「──!」
嘴巴不經意透露的句子被人接續,米蒂安不禁睜大眼睛。
害她露出這種表情的,是跟阿爾一樣仰望空中的亞伯。他重新戴好面具,因此別人無法從他的表情判讀心情。
不過,不歡迎這種狀況,從他抱胸的手指敲打手臂就能明瞭。
「亞伯親,他們……」
「──。現在該優先做的,是收拾事態。我方的行動不變。不巧的是,可以用的手段又減少了一個。」
聽到米蒂安的虛弱發問,亞伯冷淡回應。
儘管沒有直接提到昴跟露伊,但亞伯沒打算主動跟他們會合,就是這個意思吧。
聽完,米蒂安的胸口同時產生不安與放心。
擔憂兩人的心情,以及安心不用跟他們打照面。
就算是玩笑也有不可以說的事,以及被說是玩笑卻笑不出來的恐懼。
「先放著不管?放著連腦袋都變成小孩的兄弟嗎!」
「不然要怎樣?即便是你,置身的狀況也沒什麼不同。先說清楚,假如你或米蒂安不能用了,我可也不得不留下你們。」
「唔……!」
「別以為是否要聯手的選擇權只在你手中,丑角。」
阿爾語塞,尋找昴的願望被亞伯冰冷斥退。不過,阿爾的焦點終究是昴,露伊是其次──不,強烈的警戒毫無保留地裸露。
「不能讓兄弟跟那個小鬼頭在一起……」
咬牙切齒的阿爾,赤裸裸地展現對露伊的敵意。
他這樣的態度,讓米蒂安想說些什麼,但由於自己都難以決定對待露伊的態度,因此左思右想的最後形塑了沉默。
「──」
斜視他們兩人的模樣後,亞伯再次仰望頭頂。
昴和露伊早已不見蹤影,飛到魔都某處。亞伯就這樣望著連他們的影子都不剩的雜亂天空。
「蠢貨。」
只吐了這麼一句沒給任何人聽到的話。
2
──在前所未有的事態中,硬是跟同伴分頭行動的昴。
其實是順著氣勢埋頭猛衝,根本不能說有好好考慮到之後的事。
儘管如此,當時若倉促做出決定,絕對會後悔。因為討厭那樣,為了不要後悔,所以選擇這麼做。自己只能肯定地這麼說。
而現在,卻早早開始「後悔」當時那麼做。
原因在於──
「啊嗚、嗚啊嗚!」
「住手,露伊!再弄的話會死人的!」
用十字固定法勒住露伊後,昴將掙扎的她扯下來。從一個被露伊騎在身上、失去意識的追兵身上扯下來。
跟亞伯他們分開,藉由都市各處都有的立足點移動,同時尋找造成「幼兒化」的原因──奧爾巴特。
不過,追兵除了「幼兒化」的昴,似乎連並未前往天守閣的露伊都認得,一路上有好幾次都被找到,展開交戰。
奧爾巴特一定如亞伯的推測,和貚紗聯手。所以兩人共享的情報,就傳達給了追兵有角人種。
結果便是,自從剩下昴跟露伊組隊後,這已經是第三次跟追兵戰鬥了。
所幸露伊在馬路上展現的爆發性戰鬥力依舊,快速地將追兵擊倒。昴現在無法作戰,對此很感激。只是雖然感激──
「啊嗚~……」
「啊嗚~個頭!這些人只是害怕而已,又不是壞人!妳這樣子他可能會死掉……搞到出人命一點都不好!」
「嗚~」原本雙腿亂踢的露伊聽了昴的叮嚀後,才變得溫順。
雖然不知道她懂不懂剛剛的話,總而言之昴在生氣這點有傳達給她。確認這點後,昴開始處置倒地的追兵。
因為手頭沒有道具,只能墊高對方的頭讓他側躺,還有幫忙擦去鼻血而已。
「這些人想要一個安居樂業之地,所以很拚命。」
「嗚啊嗚?」
讓暈過去的青年靠在路邊的昴這麼說,露伊聽了則是歪頭。
追到這裡的敵人年齡、性別和種族都不太一樣,可是唯一的共同點都是有長角。就跟亞伯猜測的一樣。
頭上的角帶給他們人生的影響,認識愛蜜莉雅的昴是肅穆以對。
「……幸好,雷姆不在。」
鬼族的倖存者雷姆,也藏著額頭有角這個特徵。
與獸人不同,角並非一直裸露在外隨時看得見,但身為有長角的種族,可能也不是不了解這些追兵的心情吧。
儘管從來沒聽拉姆和雷姆提起過這類話題就是了。
「拉姆的話,不管誰說什麼應該都不當回事吧。」
忠實於走自己的路的拉姆,不管被外人針對角說了什麼,可靠的她都會「哼!」地嗤之以鼻吧。
假如是擁有不被種族和頭銜給束縛之強大的她,一定會這樣。
──或者,這樣的她,在知道露伊的身份後還能維持平常心嗎?
「……笨蛋嗎我。不,我就是笨蛋。」
用拳頭抵著自己額頭,昴收起難為情又狡猾的想法。
拉姆不在這裡。愛蜜莉雅和碧翠絲,大家都不在這裡。
就算是離他最近的雷姆,也留在遠處的瓜拉爾──現在不是仰賴不在場的某人來安慰自己的時候。
「現在得找到『視野良好的深淵』……」
考量到被夜鳴傳喚的時間點,連逃匿的時間都要珍惜。明明得去找出躲起來的人,卻淪落為被追的人。
「亞伯八成不會找我們吧,去見塔立塔小姐的話……」
「啊嗚。」
「──。不,塔立塔小姐正在不熟悉的城鎮裡被許多人追擊,我們不能給她添麻煩。」
以手支著頭,擱置跟不知情的塔立塔會合一案。
就算跟塔立塔會合了,也沒法好好說明跟亞伯分開的原因。屆時是可以撒謊,但那樣只是把問題延後而已。
米蒂安都不能接受了。塔立塔知道露伊的身份的話,一定也站在那邊。
「──」
結果,只要沒法對處置露伊這點給出個答案,就又會撞上同樣的問題。
不想又那樣吵架,不想要討厭大家。也不想討厭無法好好說服大家的自己。
「嗚啊嗚。」
觀察沉思的昴,露伊沒有催促,而是等待答案。
她本來就是個不知道會變怎樣的孩子。等到她使用力量──使出「暴食」的權能後,屆時會變得更沒法處理。
因此──
「不想死的話,就不要離開我。我也不想讓妳死。……現在啦。」
「啊~嗚~」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露伊露出傻笑點頭。少女那憨憨的樣子讓昴深深吐一口氣──
「──喂!那邊那兩個!」
根本無暇冷靜思考,發現昴跟露伊的追兵就大叫出聲。
一聽到聲音,昴就反射性地跳上露伊的背。
「露伊!不准戰鬥!逃跑逃跑逃跑!」
「啊嗚!嗚!」
助跑衝刺的露伊,就這樣以昴擒抱在自己背上的狀態開始飛躍。之所以硬是讓她背人,是因為這樣可以讓她沒法戰鬥。
可是──
「別逃!快追快追快追快追!」
在魔都巡邏的有角人種,可沒打算輕易放過兩人。
看起來,追兵真的都只限有角的人。在卡歐斯弗萊姆生活的民眾,也有很多是沒角的亞人。他們就沒有追擊昴跟露伊。
因為是同為有角人種的鹿人貚紗,策動了這些人。
「那個叫貚紗的女孩叫得動的,似乎只有有角的人……!」
假如是整個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全部變成捉迷藏敵人的話,那根本不可能逃脫。看樣子,貚紗也是將自己的職權濫用到極限來戰鬥。
不過,這樣的方法就足以把昴他們給逼到走投無路了。
「露伊,不准迎擊!繼續逃就是了!」
「嗚~?」
「沒為什麼!怎樣都不行!總而言之,不行!就是不行!」
利用街區的所有一切當踏腳處,露伊繼續背著昴持續逃竄。但是知道只要戰鬥就會贏的她,對於只叫自己逃跑的昴感到不滿。
她鼓起臉頰抗議,但昴還是沒打算讓她戰鬥。
確實,打起來的話,露伊可以戰勝追兵,但取而代之的是對方可能會死亡。原因出在她無法有效控制己身的暴力。
要是真發生那種事,就等於是昴所畏懼的「露伊•亞爾聶博」施暴。
假如,這個露伊,變回「露伊•亞爾聶博」的話──
「──亞伯他們說的是對的。」
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帶著露伊逃離那條馬路,跟亞伯他們鬧彆扭。
甚至昴也根本不必因為這個叫做露伊的女生,在奇怪的地方傷腦筋。
所以說,不行。
「我不會再讓妳殺人了。」
只要菜月•昴還活著,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啊嗚。」
昴加強摟抱的力道,露伊則是靜靜往前跑。
她收起先前的不滿態度,似乎有心要乖乖照昴說的去做。就這樣,為了甩開追兵,露伊在城市中跑呀跳的。
可是論環境熟悉度和人數都佔優勢的追兵很難纏,兩人逐漸被逼到絕境。
明明不想讓露伊戰鬥,可是這樣下去──
「──你們兩位,過來這邊。」
就在昴跟露伊從高處落到某條馬路上的時候,突然有人這樣說。
「咦?」訝異轉頭,就看到朝兩人招手的鵝蛋臉青年。乍看之下他的頭上沒長角,但因為事出突然,所以沒法放下戒備。
不過,對方用手示意身後放著貨物的貨車。
「來,我推薦躲這裡喔。現在的話,還沒~有人看見。」
「你、你是……」
「你們正在被人追對吧?而且對方還非~常~認真吧。那聽我的準沒錯。我可以對星星發誓。」
留著一頭灰色長髮的青年邊說邊眨眼。那老好人的笑容以及可疑的態度,讓人根本不覺得應該相信他的突然起誓。
可是,停下腳步的昴,耳裡聽到馬路另一頭傳來粗野的聲音。是找他們的追兵要追上來了。
「好~啦,怎麼樣?星星的運行無時無刻都在變化。是要接受還是避開這次的境遇端看兩位。──不~過這邊偶認為啊,老實照做才是上策喔。」
青年笑著揮揮空蕩蕩的雙手,表示沒有敵意。
要相信他的笑容嗎?昴相當迷惘。但如他所說,可以迷惘的時間也不多了。
因此──
3
「……為什麼要幫我們?」
「為什麼要幫忙,是嗎?呼~嗯呼嗯。這個嘛……看到小孩子被追實在不忍心,這理由如何?」
「什麼如何,那種說法一聽就知道是臨時想的……」
「穿幫啦~」
被狐疑的昴詢問,青年貌似困擾地撫摸自己頭髮。
對他這樣的態度感到內心很複雜的昴,從貨車車斗拔出硬是被塞進去的露伊,將她放到地上。
──結果,昴順應青年的邀請,選擇跟露伊一起躲起來。
與其說是相信青年,比較大的原因在於覺得沒辦法一直逃下去。
所幸青年沒有做出出賣兩人的舉動,還為了不讓他們被找到而跟追兵說謊,讓他們跑遠。
「雖說最糟的情況,還有讓露伊肆虐,把一切都搞砸這招……」
「唉~呀呀,該不會,偶剛剛很危險?」
「是因為不想動手,最後沒動手就能解決,鬆了一口氣呢。」
不是撒謊,這是貨真價實的真心話,因此就昴來說對青年只有感謝。
這名青年不只沒有長角,看起來也不像亞人。當然,亞人之中也是有像拉姆跟雷姆那種特徵不多的種族,不過從青年的服裝和氣質來看,他不太像是卡歐斯弗萊姆當地人。
結果,還是不知道他出手相助的用意。
「那個,謝謝你幫了我們,不過我真的想知道為什麼?呃,你是……」
「哦~偶嗎~偶叫烏比克。你想懷疑的心情偶懂,但其實還真的沒什麼可以說的耶。」
「沒什麼可以說的,是什麼意思?」
「之所以幫助你們兩位,只是覺得這樣做比較好而已,沒有多想什麼。」
嘿嘿傻笑的青年──烏比克做出了越來越啟人疑竇的回答。
只是,從應答和整潔外觀及服裝來看,昴認為他是個從事正當職業的人。因為還有貨車,推測是個商人。
「啊,這輛貨車不是偶的喔。只是剛好在這裡而已。」
「咦!?可是,你叫我們躲進去……」
「只是躲藏的話,沒必要一定要用自己的貨車吧。偶猜,大概是那~邊的店家的吧?要謝謝的話,也要謝謝那邊喔。是那家嗎?說不定是那一家。」
烏比克大膽地背叛昴的猜想,指著附近的店這樣說。
也就是說,烏比克偶然撞見兩人,不經意地用現有的東西幫助他們。──因為太不明所以,就算沒變成小孩都會覺得害怕。
「那個,烏比克先生,謝謝你救了我們。但是,下次還是先想清楚再行動比較好喔。不然遲早會吃苦頭……」
「唉~呀呀,你在擔心偶嗎?偶看起來有那麼不可靠嗎?偶自認為還蠻會作人的,但看來還差得遠呀~。」
「不,不是因為你很可疑還怎樣,是因為我們在趕時間。」
要說真話的話,是也覺得他很可疑沒錯。
只是這個情況下講的「可疑」,並非懷疑他是貚紗或奧爾巴特的間諜,而單純是個與他們無關的危險大人。
現在的昴跟露伊都只是小孩子,因此就算只是普通的可疑大人都很恐怖。
假如對方是危險成年人,那昴沒自信可以阻止露伊不殺死對方。會危害小孩的大人,實在有點棘手。
「那、那麼,我們告辭了。好啦,妳也一樣要走囉。」
就這樣,昴牽起露伊的手,點頭道謝後便要離開。
可是──
「請~等一下。被這麼冷淡對待,偶啊,很傷心耶~」
烏比克邊說邊用細長的雙腿小跑步繞到前頭。
頓時,昴心中的危險成人指數飆高,烏比克的立場岌岌可危。「嗚?」具體表現在手的力道加大,連露伊都感受到昴的緊張。
結果就是露伊跑到昴面前,瞪著堵住去路的烏比克。
「嗚──!」
「唉~呀呀,被討厭了?別看偶這樣,偶自認為還蠻受女生歡迎,但要是已經有了以心相許的對象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呢。」
「……烏比克先生,勸你別惹露伊生氣比較好喔。因為她比外表還要可怕。」
「原~來如此。──這位小姐的名字叫露伊啊。」
烏比克不住點頭,聽了他這話,昴苦澀地吞下口水。
只是被知道名字還沒什麼問題,但不小心透露情報會是大問題。面對還不清楚底細的大人,不希望透露更多的情報了。
「烏比克先生!不好意思,我們真的很趕……」
「──偶啊,今天本來沒打算外出的喔。」
「咦?」
「那~是基於什麼原因,才會跑到外面來呢?假如是星星的運行那就沒辦法了,漫無目的在外面走動時……結果就看到兩位囉。」
烏比克原本手支著自己額頭,然後順著柔和的眼角、白裡透紅的臉頰,來到漂亮的下巴,最後彈響手指。
被這舉動給吸引的昴,被最後的彈指聲給嚇到,然後腦子才開始分析理解對方剛剛裝模作樣的發言。接著──
「……只是在散步的時候,發現了我們?」
「嗯,這種說法也成立啦。只是呢~偶啊,覺得另一種說法也不賴喔。──這一切都是星星的引導。」
「──」
非常羅曼蒂克的說法,但昴聽了是大失所望。
以偶然的邂逅而言,當中的臉孔豈不是全都跟浪漫無關嗎。
「該不會,覺得偶很令人傻眼?」
「那個,沒關係。反正已經是不會再見面的人,無論被說什麼都沒關係。」
「嗚哇~這話好傷人耶。尖銳程度讓偶想起以前的朋友。」
「烏比克先生有朋友……?」
「啊、哈、哈,曾經有過喔。」
不小心就把失禮的真心話講了出口,但烏比克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他似乎僅在一瞬間,流露出懷念朋友的寂寞。給人的感覺是不用心,性格又不牢靠的烏比克,原來也會有這種表情。
「不管怎樣,在這相遇也是某種緣份。嗯~對了!偶啊,其實從事諮商方面的工作喔。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找偶商量的?」
「出現了!在電視上看過的技倆!我才不上當!」
「啊、哈、哈,這不是詐騙啦。偶啊~只是想要完成任務而已。」
「任務……?」
「對,偶的任務。既然會在這裡遇見你們……那麼給予你跟露伊小姐建議,就是偶的任務囉。」
烏比克用手指繞著自己的頭髮,說完還不住點頭。
非常遺憾,他自以為的認知完全無法打動昴,徒然增高可疑大人指數罷了。可以的話,很想立刻逃離這裡。
「啊,想逃也沒用喔。要~是逃跑的話,偶就大聲叫人來。」
可是,烏比克卻以可疑大人指數的上升做交換,阻擋他們離去。
不過雖然可疑又纏人,還是希望他不是壞人。
「烏比克先生,不要了解我們的事會比較好喔。否則可能會牽連到你,到時我想你可能會吃不消。」
「啊~用不著擔心,偶的諮商,是不問對方有什麼困擾的。」
「有這種諮商的嗎!?」
「好啦好啦,就當被騙嘛。來~請看偶的眼睛。」
不睬昴的擔心,烏比克彎腰看向他。指著自己眼睛的他沒有要退讓的意思,昴只好嘆氣,無奈照做。
烏比克的茶色瞳孔十分澄澈,搭配甜美的笑容,被他所騙的女性想必很多吧。要不是現在這種狀況,昴也會想跟他多聊──
「──你在尋找的答案,已經在你心中囉。」
「咦?」
「諮商的答案……就是~建議吧。就算給出那樣的答案也沒關係喔。怎麼樣?」
柔和一笑,烏比克問道。雖然很對不起期待的他,但昴絲毫不覺得他的話有帶來光明。
說起來,「在尋找的答案」這種說法未免太籠統了。
「講這種對任何人都適用的話,是詐騙的老套手段……」
「不是那~種人生分歧點的建議啦。應該是更眼前的……就是跟你們剛剛被追的事有關,怎麼樣?」
「可是,我們被那些人追的原因早就知道──」
烏比克似乎對自己的眼力很有自信,還在持續超有詐騙犯感的難看掙扎。認真應付他的話時,心中突然產生一點掛念。
而那些許的細微掛念,其實是很大的東西。
「──『視野良好的深淵』。」
眼前問題的答案,已經在昴心中。這是烏比克說的。
老實說,不想深入了解這是怎樣的詐術。不過,他感受到了。──一旦拉動這股掛念,就有種會抵達答案的手感。
「諮商,說不定還蠻有效果的呢。」
「嗚啊嗚!」
這種手感讓昴眼神一變,露伊對此開心地笑。看著兩人的反應,烏比克也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有幫上忙是再好不過。機會難得,偶也希望能幫上忙。那麼?」
「嗯,要趕快了。最終要謝謝你的幫助,烏比克先生。──走囉,露伊!」
「啊嗚啊嗚!」
回應閉上一隻眼的烏比克後,昴拉起露伊的手跑了起來。
然後緊急煞車,拉著驚訝的露伊轉過身,然後朝因這意料之外的舉動圓睜眼睛的烏比克揮手。
「烏比克先生,別再幹詐騙了,回老家吧!那樣比較幸福!」
這是昴帶著感謝之意,硬要給予烏比克的任性「建議」。
──就這樣,目送兩個小孩匆忙離去。
「別再幹詐騙了,多嚴厲啊。」
一個人留在馬路上的烏比克苦笑,然後戴起帽兜,藏起長髮。
十分奇妙的邂逅與時光。從男孩最後的樣子來看,建議有幫上他的忙吧。心頭的擔憂就這樣去除,總算可以放心了。
接下來──
「現在回去的話,會惹卡夫馬殿下不高興吧,還是再閒逛一下。不過街上有點騷動,讓人在意就是了。話是這麼說……」
看了一眼孩子們跑離的方位後,烏比克閉上一隻眼睛。
仰望魔都中央,那不斷變化深淺的紅與藍相混的紅琉璃城──
「──即便這是『觀星者』的任務,但星星到底期望什麼呢。」
4
「──答案,已經在我心中。」
「啊嗚。」
和可疑的烏比克道別,彎過幾條小路後停下腳步。
咀嚼完烏比克單方面的「建議」,昴盯著露伊,對方也回看他。接著昴深深吐氣,說:
「『眼皮子底下』是謎語,那麼,『視野良好的深淵』也是謎語……重點不在於尋找真正的深淵,而是什麼像深淵。」
「嗚~?」
露伊歪頭,一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樣子。
這也難怪。昴也覺得烏比克的話給人的感覺大多也是這樣。自稱從事「諮商師」這種可疑至極的工作,提出模稜兩可又欠缺具體性的建議,不過確實被幫到了。
雖然,並不覺得烏比克有看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完全不熟悉這個城市。可是,這點我想奧爾巴特先生也一樣。他跟夜鳴似乎處得不是很好……」
因為是假皇帝的護衛,理應不能隨興在外遊蕩。
對地理環境的認知有限,那還會選都市的知名景點或祕境來當比賽地點嗎?是昴的話不可能。因此──
「在並非卡歐斯弗萊姆的地方也有的『視野良好的深淵』……」
而烏比克說,答案已經在自己心中。
認真把這「建議」聽進去時,宛如觸電般浮現一個念頭。是剛發生不久,親身感受到的記憶──掉進「深淵」的記憶。
「在馬路上,被那男孩子扔出去的時候……」
血氣衝腦而衝到馬路上時,被羊人男孩邊道歉邊扔出去。當時,朝著高聳天空飛上去的昴,在旋轉中產生強烈的想法。
──自己現在,是朝著藍天「墜落」。
實際上不是。被扔向天空的自己,在旁人看來是飛上高處,看起來跟墜落完全相反。但昴本人的感受卻不同。
昴品味到的,是朝著天空、藍不見底的「洞」掉下去的感覺。
因此──
「啊~嗚!」
不知道是不是懂昴的心情,開懷一笑的露伊比向某處。
她朝氣十足地擺盪牽著的手,空著的手則是指著一點。昴點頭。那裡就是目的地──這個城市裡最接近「視野良好的深淵」的地方。
夜鳴•魅時雨的居城,魔都卡歐斯弗萊姆的心臟「紅琉璃城」。
「嗚!」
露伊拉著手的模樣,讓昴詛咒性格惡劣的奧爾巴特。
現在的自己因為一些原因,就算想進城堡也很有可能吃閉門羹。而那些原因無他,就是奧爾巴特親手引發的「幼兒化」現象。
「就算知道答案也進不去的地方……奧爾巴特先生是做得出來的。」
原本比賽的目的,就是要解除「幼兒化」,好到城堡跟夜鳴對談。
對方也知道這點。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設了這種計畫。其奸詐不愧被稱為「毒辣翁」。
問題是──
「要怎樣進城堡才好……」
儘管猜到奧爾巴特在哪,卻想不到關鍵的抵達方法。
就算自稱是昨天的使者,門衛也不會相信吧。有想過把貚紗的計畫告訴夜鳴,但風險太高。
首先,突然出現,一開口就說自己隨從壞話的小孩,再怎麼說都太可疑了。
「既然正面拜訪不可行,只能暗中潛入了……?」
拚命動腦去想,卻想不出更好的點子。不過,就算要潛入,城裡也有守衛吧。哪有那麼簡單。
──假如此行只有昴一個人的話。
「露伊,我想要妳幫我一件事。」
「啊嗚?」
露伊朝著轉頭看向自己的昴眨眨圓滾滾的雙眼。剎那間,那無邪的模樣讓胸口生疼,但他還是選擇無視,告訴自己這是必須的。
然後──
「妳使用的那招瞬移……也可以帶我一起移動吧?」
5
──指著要去的方向後,用力握緊露伊的手。
這是昴教露伊使用「瞬移」的信號條件。
像是教小狗學才藝,不過實際的狀況才沒那麼可愛。假如露伊是小狗,就用不著擔心她幾時會傷害人了。
即使要借用她的力量,也要細心留意如何控制她。
不過──
「──進來了!」
周圍的風景瞬間改變,從建築物外轉移到裡頭。
確認是木板地走廊,和近似日式城堡的內部裝潢後,確定成功的昴大讚露伊的功勞。
「幹得好!一口氣穿過石壁和城牆。應該都沒人發現。」
「嗚!」
亢奮的昴說的話,讓露伊不由得自豪地挺起胸膛。
雖然不想讓她得意忘形,但不用處理跟門衛對話或靠蠻力正面突破等問題,全都多虧了她。
──現在,兩人潛入了魔都的中心紅琉璃城。
一開始雖有猶豫,但一旦決定好,行動起來就很快了。
露伊的「瞬移」可以連同接觸的人一起轉移到十公尺遠的距離。看穿這個特性,利用這點擬定入城計畫。
因為沒時間了,所以也沒法擬定多艱難的計畫──
「基本上就是仰賴露伊的『瞬移』。不過……嗚噗。」
「嗚啊嗚。」
視野扭曲,昴用肩膀靠著牆壁,摀住嘴巴。
湧上來的嘔吐感,源自於「瞬移」帶來的內臟翻轉感。只有這點沒有預防的方法,更無法克服,是轉移過程必定會有的副作用。
露伊本身似乎沒事,但昴每一次都狼狽到想要休息。為了進城所以連續使用兩次,光這樣身體就快撐不下去了。
「只是吐的話還好,最怕的是昏過去……」
「嗚?」
跟嘔吐感戰鬥的昴,瞥了露伊無憂無慮的臉蛋一眼。
要是出了意外,在使用「瞬移」的期間暈了過去,就等於放掉了露伊的韁繩。屆時,將沒人可以阻止她。
不能再讓她殺人。──這是帶著露伊逃跑的昴立下的誓言。
縮小的年幼菜月•昴,對露伊這個威脅無法做出有建設性的結論。因此,至少想做到現在的自己可以辦到的誓言。
也就是不讓露伊奪去他人性命。
「……利用陽台,邊休息邊往上移動,果然很難啊。」
奧爾巴特的所在處,恐怕是距離天空最近的天守閣。為此必須抵達頂樓,可是不引人注目的路相當艱險。
要是被城堡的守衛或城市居民給看見,搞不好會叫來更多人。
「被夜鳴發現,是最糟的情況。」
路上,跟藉由「魂婚術」繼承夜鳴部份力量的追兵交戰過多次。
即使力量強大,但他們都是戰鬥門外漢。託此之福都不是露伊的對手,但術者本人夜鳴的實力可就有天壤之別了吧。
說起來,要是跟夜鳴開戰,那昴一行人前來這個都市的目的將無法達成。沒能增加同伴,身體還縮小了,失敗到這種地步根本沒臉見雷姆。
「所以,必須謹慎小心地前進。」
心境穩定後,原本摀嘴的手豎起手指,貼在嘴唇上。做出要露伊安靜的手勢後,兩人繼續牽著手,慢慢地開始找上樓的樓梯。
根據昨天進來城堡的經驗,城內幾乎沒有守衛。
由於就算有來賓也是扔在會客室置之不理,警備鬆懈到應該有事也不會有人來吧。明明是大人物的城堡,未免太不謹慎了。
「……似乎真的沒有人。」
觀察轉角處後方的走道,沒防備到這種地步,讓昴反過來替對方感到擔心。看起來很長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留意別發出腳步聲的行為反而很蠢。
只是,走廊上沒什麼可以躲的地方,萬一跟人不期而遇,就必須立刻「瞬移」到牆壁另一頭。只有這點一定要謹記在心。
「不對,有萬一的話不是橫向,說不定縱向移動會比較好。不如說,與其悠哉地尋找樓梯,直接往上移動花費的時間比較短?」
「啊~嗚?」
「嗯啊,大人物的房間我想就在上頭,可是待久了也很可怕吧?這個世界,就是有人可以像漫畫一樣感知到人的氣息。」
昴是完全學不來,但對於高手來說似乎是常識般的技能。
不是靠簡單易懂的腳步聲、呼吸聲或是不小心發出的聲響,而是只要待在空間裡就能感受到對方存在,那是實力高強者的境界。
假如夜鳴也是那類人,那就算使用露伊的「瞬移」也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肯定會被視為敵人。
為了避免那樣的狀況──
「得好好發揮謹慎和大膽。要是被發現了──」
「──被發現的話,會怎麼樣呢?」
讓人背脊凍結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頓時讓昴肩膀一震。
這份震驚也傳達給了牽著手的露伊,昴跟著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她一同反射性地轉向後方。位在那裡的是──
「小童們手牽著手,多麼可愛的模樣。連奴家看了,都忍不住為之一笑。」
最不該撞見的城主,夜鳴•魅時雨的美貌就在身後。
「──啊。」
剛剛明明沒有人。
直到一秒前,走廊上除了自己跟露伊以外沒有其他人。昴好好確認過。
然而,有些人的力量就是強大到可以踐踏、輕視這般的謹慎小心、拚命做好的準備與心理建設。
──異世界的超越常人者。夜鳴•魅時雨也是其中之一。
「兩位,都是奴家不認識的生面孔呢。」
讓手中的煙管噴煙,俯視兩人的夜鳴這麼說。
就跟昨天在城堡頂部看到時一樣,是身穿和服的美豔女性。盤起的長髮均勻地混著白色和橙色,尖尖的狐狸耳朵探出腦袋。
乍看之下,純粹是驚為天人的美女。──但是其壓迫感,跟一般美女有雲泥之別。
不是因為跟縮小的昴相比,夜鳴是個高個頭的女性。而是這個人的存在感,或者影響力之類的東西,差距太大了。
「用不著那麼害怕喲。你們兩位,來奴家的城堡有何事?」
「嗚……」
問話時夜鳴的頭飾搖晃。聽著清脆聲響,昴詛咒自己。
明明都慎重再慎重地潛入了,卻完全沒準備被發現時的藉口。膚淺,就是為了現在的自己而存在的詞彙。
結果,看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不知如何是好的昴,夜鳴瞇起她的鳳眼。
被懷疑了。內心知道必須說些什麼,但越是慌張越是講不出話來──
「是貚紗嗎?」
「咦……!」
「你們用這種方式,進來城裡的理由。」
這話代表一切都被看透,昴全身血液結凍,甚至聽到龜裂聲。
僅僅一瞥就看穿侵入者的目的,那恐怕身份也早已曝光。腦子裡都聽見了亞伯說的「蠢貨」,昴用比那聲音強上一百倍的不屑痛罵自己是笨蛋。
就這樣,眼前一片變得黑,錯以為自己腳底崩塌,整個人便要往下墜──
「嗚啊嗚。」
此時,即將墜入黑暗深淵的意識,因手被握緊的觸感給拉回。
忍不住看向隔壁,身旁的露伊正盯著自己。微微顫抖的藍色雙眼在訴說。──我們隨時都可以飛走喔。
「──」
她那拚命的眼神,重新扶正昴岌岌可危的精神。
只要抬頭,就知道夜鳴正靜靜地等待方才問題的答案,但卻沒有催促昴。既然如此,要放棄或許還太早了。
夜鳴在問,昴他們在城堡裡的原因,是不是貚紗?
說中了,但只說對一半。為了填補剩下的一半,所以要賭一把。
「那個,夜鳴小姐……夜鳴大人。」
「什麼事?」
「請問貚紗醬,在城裡嗎?」
下定決心後,昴這樣問,夜鳴聽了,雙眼倏地瞇起。
不到數秒的剎那間,昴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狐狸抓住的老鼠。但他認為自己與對方的實力差距八成比現實中狐狸和老鼠的力量差距更大。
面對這種對手,度過體感時間活像永遠的幾秒鐘後──
「很遺憾,奴家派貚紗外出辦事。明明已經到了該回來的時候……」
「──!」
她的回答,讓昴握著露伊的手忍不住用力,力道大到露伊忍不住東張西望,以為昴是不是指著某處要求瞬移。
雖然對不起對信號起反應的露伊,但這個不是要瞬移的信號,而是賭博的結果讓自己開心不已。──因為賭贏了。
方才夜鳴所問的問題,並不是看穿了昴他們的身份和目的。
「真是的,貚紗也真讓人傷腦筋。為了奴家盡心盡力的心意是很不錯,但要是因此忘了跟朋友有約,可沒法勝任隨從呀。」
「朋、朋友……」
「她是個規矩的孩子吧?奮不顧身的矛頭不該只對著奴家,每次都這樣說,但就是講不聽。」
夜鳴看來是真的把昴他們當成貚紗的朋友了。
這就是昨天在城頂遇到的,心眼壞到深不見底的魔都女主人──跟原本的可怕印象不符,反而更像擔心身邊小孩的溫柔大人。
彷彿要為這形象掛保證,夜鳴輕聲吐氣後接著說了下去。
「呼……畢竟是貚紗的疏忽,把人趕回去成何體統。──來吧,奴家帶路。」
「咦……!?夜、夜鳴大人嗎!?」
「啊嗚?」
她優雅地轉身,搖曳生姿的步伐連厚鞋底都沒發出聲音。差點看呆的昴,慢了半拍才因對方的提議感到驚訝。
他這樣的反應,讓對方以衣袖掩嘴發笑。
「這裡是奴家的城堡。招待客人,當然也是奴家的任務。既然貚紗現在不在,就由奴家招待兩位。」
「啊,呃……」
「因為這還是第一次有朋友來找她。來,跟著奴家。」
夜鳴用下巴示意跟隨,昴感到萬分迷惘。
懷疑是陷阱的可能性,撐不到一秒鐘就消失。畢竟,夜鳴沒理由對兩人設陷阱。她用一隻手指頭就能解決昴,對露伊的話可能要多幾根指頭,但也很輕鬆。
那麼,這就是善意的提議。但如果是的話,那昨天她給人的印象究竟是──
「嗚啊嗚。」
就在昴迷惘不已的時候,露伊拉他的手。一看過去,她正指著夜鳴的背,好像在說趕快跟上去。
這樣的舉動,成了推動昴雙腿的最後助力。
「──」
甩甩頭後,昴跟露伊一同快步追上夜鳴。等他們過來的夜鳴微微一笑,配合兩人的步伐再度邁開腳步。
就這樣,在夜鳴的帶領下,昂首闊步走在紅琉璃城內。
「你們,是外地的孩子吧?」
「看、看得出來?」
「因為是沒見過的臉孔。你們也沒收過奴家的『情書』。」
不認識的生面孔、沒見過的臉孔,剛剛她也這麼說。後面講的「情書」聽來也毫無頭緒,因此昴不敢亂講話,只是點頭應和。
「是、是的。從都市外頭……跟那個,恐怖的大人一起來的。」
「恐怖的大人嗎。想必很辛苦吧。為什麼跟恐怖的大人一起來?」
「自、自然而然就……」
夜鳴問,昴小心地回答實情到某種程度。
事實上,跟恐怖的大人──亞伯一起行動,很大的因素真的是順其自然。只不過一起行動應該要改成過去式也說不定。
自己帶著露伊逃跑,亞伯肯原諒嗎?
說起來──
「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嗎……」
在該怎麼處置露伊這點無法痛下決心,但他認為自己沒理由被責備。
確實,隱瞞露伊的身份是自己不對。可是,正因講開來的結果是這樣,所以他認為果然還是隱瞞起來才正確。
假如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就是自己沒能隱瞞到最後,中途跟大家坦承。
「──。看來,跟那大人的關係很複雜呢。」
「咦?」
「小童,不該那樣哭喪著臉。──那個恐怖的大人,就由奴家給予懲罰吧。」
「懲罰……咦,由夜鳴大人嗎?」
「咕呼,別看這樣子,奴家可是很有力氣的。」
舉起手輕輕揮動衣袖,夜鳴主動攬下教訓人的任務。昴忍不住去想亞伯被教訓的模樣,但馬上就搖頭。
「很高興您擔心我,但沒關係!好好商量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是嗎。假如是可以溝通的人,那再好不過了。畢竟,這世上溝通也沒用的人比較多。」
「──。夜鳴大人。」
「嗯?」
一瞬間,因為猶豫要不要說,最後只有開頭脫口而出,結果讓對方停下腳步。
變小之後,判斷和思考能力都下降。不過最大的問題,該說是沒耐性或是沒有自制力呢。不管是帶走露伊,還是在準備不充分的情況下就潛入紅琉璃城,每件事都是順勢而為,這才是問題。
要在這偶發的狀況下說出口嗎,昴備感猶豫,但──
「那個,夜鳴大人會好好聽我說話呢。我本來擅自認為,大人物都是可怕的人……」
知道說這話很沒禮貌,因此說到一半就不敢看對方的眼睛。然而面對這番失禮的話,夜鳴卻輕聲回答:
「呼嗯。看起來,你們不是亞人呢。」
「呃,是的。」
「在你們的眼中,這個都市看起來怎樣呢?」
「這個地方……」
面對這唐突的問題,昴望向走廊窗戶。位在牆壁高處的窗戶很小,以昴現在的身高看不到外頭的樣子。
但是可以看到淺藍色天空,所以知道離天空很近。
「是非常、非常熱鬧的城市。有很多不一樣的人。」
一邊選擇要怎麼形容,昴一邊說出最直接的想法。
熱鬧繁華的城鎮,是從一開始就有的印象。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形形色色的積木堆疊起來,在裡頭生活的人種也相當豐富多樣化。
讓眼睛和耳朵都忙不過來的城市,這種印象最為深刻。
「真是老實的小童。不過,聽起來很悅耳。」
聽了昴的感想後,夜鳴淺淺一笑。
接著看向窗外──用有別於昴的觀賞角度望著景色,說:
「這個都市裡頭,聚集了大量在別處難以生存的人。在城市外頭會變得渺小、無處可去的孩子們……即便發出聲音都不會被注意到的孩子們。」
「即便、發出聲音……」
「這些孩子最後抵達的終點是這裡,要是奴家不傾聽他們的話,那還有誰會聽呢?」
邊說邊含住煙管的夜鳴,眼中閃過的暖光──發現那是對他人的慈愛時,昴真心覺得自己可恥。
『情深義重之人。深愛我方,憎恨敵人。──與魔都共存的一切的戀人。』
那是昨天問貚紗覺得夜鳴是怎樣的人時,她給的答案。
那時候,昴完全不懂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聽了亞伯說的「魂婚術」之後,還以為是意味著那能力。
不過,貚紗想表達的真正意思,指的應該不是那能力。
「對不起,夜鳴小姐……我還以為妳是可怕的人。」
一這麼想,昴再度控制不住自己,直接道歉。
聽了他突如其來的致歉,夜鳴邊吐煙邊笑道:
「沒什麼好道歉的。大人物看起來會可怕,是因為不那樣做,大人物自己也感到可怕喲。被畏懼也比較好辦事,所以囉。」
「大人物,也想被畏懼……」
怎麼說呢,覺得這是一件應當牢記在心的事。
而且對夜鳴來說,八成不是事不關己的道理。
「用不著擔心,奴家不會為了這點事做出對小童發怒這等丟人現眼之舉。而且,奴家現在心情正好。」
「啊嗚?」
「嗯,沒錯。──因為看到了想要很久的東西,即將到手的徵兆。」
眉開眼笑的夜鳴,再度振袖。
她的回答中沒有生氣的跡象。就如方才所說,她不是那種會對小孩動怒的個性,而且目前心情大好吧。
而之所以心情大好,一定是因為亞伯所寫的親筆信──
「──」
想到這,昴這次忍了下來,謹慎地苦思煩惱。
夜鳴積極看待的親筆信是否有發揮效果,端看亞伯和昴他們有沒有平安地在紅琉璃城會合。
但是,妨礙一行人的,卻是夜鳴的隨從貚紗。
從方才的互動來看,可以清楚知道夜鳴很重視貚紗。
假如自己的希望與貚紗的希望相牴觸,夜鳴會選擇哪一邊呢?──之前也曾為了別人而忤逆皇帝的她。
知曉在自己面前揭曉的真相後,她究竟會選擇哪一邊──
「──眉頭又皺起來囉。」
夜鳴點點自己的眉心,提醒苦惱的昴。結果露伊也順著這舉動拍自己的額頭。
看到她們倆這樣子,昴微微吐氣。
說不定,自己這些想法太急了。
不過現在的自己,沒有那樣的腦袋可以明確分辨這是正確還是錯誤──
「那個,我有件事想跟夜鳴小姐說──」
6
──紅琉璃城的天守閣屋頂,瓦片散發出紅藍交織的光彩。而他就一屁股坐在上頭。
然後沐浴在高處特有的清澈徐風中,掏出懷中的葫蘆暢飲。用酒大口滋潤乾渴的喉嚨,拄著臉頰眺望眼前光景。
「咯咯咯、咯,真是美景。」
俯瞰各種樣式建築交雜堆疊組合而成的市容,老邁身軀發出聲音。
沙啞笑聲沒傳出去,被風刮走,不知消失到何處。感覺就像被魔都的喧囂給吞沒,讓老怪人愉快無比。
他喜歡混沌。
混沌的市容,雜亂交織的亞人種族,相左的思想。
這些事物光只是紊亂無章,就讓人想要偏袒關愛。
「不管什麼東西都攪拌在一塊才吃,是老人家的壞習慣呢。不過──」
傾斜葫蘆,用袖子擦拭嘴角滴落的酒,老人聳肩。維持盤腿坐姿,靠轉動屁股變換角度看過去後,挑起一邊的眉毛。
那是喜歡混沌的老人垂涎的光景──
「抵達咱這邊的臉孔,真是讓人高度意外啊。」
這麼說的老怪人,前方出現三個踩著琉璃瓦走過來的人。
那是──
「奧爾巴特先生,找到你了!」
指著奧爾巴特的男孩,以及與男孩手牽手的金髮女童。
還有在兩人身後、儼然保護者的魔都支配者女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