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會消失的■■』
第四章 『不會消失的■■』
1
發出細小哀號，小小身軀轉呀轉地飛了出去。
孩童身軀在地上彈跳，沒能止住勢頭而滾跳到馬路另一邊，最後撞上失去棚布的棚柱，然後變成柱子骨牌倒下時的肉墊。
「──」
昴發不出聲，傻楞楞地看著一切。
沒法用「因為在短短一瞬間，所以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當藉口。
即使因為是一瞬間的事所以沒法反應，但雙眼牢牢地看清了那一剎那。
腦子熱起來，激動地衝出來，然後──
「……露伊。」
張開雙手保護昴的她，像顆皮球一樣彈飛出去。
毫無防備灑著血花彈飛的女童，看起來怎樣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抱歉。」
目光追隨成為坍塌棚子墊背的露伊時，道歉聲撞擊昴的耳膜。
站在癱坐的昴面前，羊人──打飛露伊的男童道歉。面容苦澀舉起手的他，這次瞄準昴的頭。
腦子無法浮現「閃開」這個選項。明明露伊都特地保護自己了──
「──小昴！站起來！」
頓時，挾著驚人氣勢飛過來的身影，以瘦腳踢中男童肩膀。
男童驚訝退後，站在兩人之間的是飄逸著金色長髮的米蒂安。她紅著臉，呼喚茫然若失的昴站起來。
呼喚屁股離不開地面，甚至連發抖都做不到的昴。
「露伊醬就拜託你了！」
然而，米蒂安不是鼓勵或安慰昴，而是說完這句話就往前衝。
她用細瘦雙臂拿著自己的劍，動作跟先前宛如舞蹈的帥氣絕緣，但還是拚了命地挺身面對男童。
男童也被米蒂安的強韌和氣魄給嚇到了。
「咕、嗚嗚嗚……！」
被米蒂安的奮鬥所救，昴運用現在才開始顫抖的手腳勉強站起來，接著衝向露伊撞上的棚子，尋找被壓住的女童。
「露伊、露伊！妳、妳活著嗎！喂，露伊！」
死命呼喊之餘，昴再度感受到眼睛深處湧出的熱度。
這麻煩的熱度，從剛剛就一直在等待可以跑出昴臉上的時機。硬是壓下它，急匆匆地撥開貨物──
「……啊、嗚。」
「露伊！」
聽到微弱呻吟，昴終於找到被泥土塵埃弄髒的露伊。
她就位在倒下的棚柱底下。由於柱子形成支撐，所以才免於被重物直接壓爛。
對此鬆了一口氣，可是卻又馬上注意到。
──露伊的白色衣服，被不是沙土的紅色印子給弄髒。
「……啊。」
看到這一幕，目瞪口呆的昴手腳開始冰冷，腦袋一片空白。
所謂的血氣盡失就是這種感覺吧。明明自己沒有流血，卻不知道失去的血液跑去哪裡了。本來應該會有其他地方接收這些血液而熱起來才對。
就只有心跳聲，大到像要爆炸。
「啊……」
氣若游絲的露伊，衣服上的血印子越來越大。
必須馬上把她拉出來做緊急處置，可是壓著人的柱子太重，昴根本就搬不動。
「露伊、露伊……」
發抖的嘴唇呼喚她。聲音之所以會卡卡的，是因為舌頭麻掉──不對。
是因為昴內心一直拒絕呼喚她的名字。
仔細想想，昴甚至厭惡直接叫到她。
自從跟雷姆一起從那座高塔飛到這國度，就把露伊放在身邊。只是昴一直提防她、疏遠她，把她當成礙事者來對待。
即便露伊在這之後，從來沒有危害過昴或是陷昴於不利。
不想被雷姆討厭。不想被周圍的人畏懼。
因為厭惡那樣，昴不斷避免接近露伊，不斷把如何處置她的事拖延到最後。
為什麼這麼怕她呢？
麻木的腦子，冰冷的手腳，乾渴的舌頭，快要爆炸的心臟，全都讓自己忘記。
露伊對自己做了什麼？這瞬間他想不起來。不過，也有忘不了的事。
就是露伊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流血。
──唯有這件事，是沒法忘記也無法撇開目光的事實。
「不、要死……」
「──」
「不要死，露伊！不能死，不可以死……！不可以──！！」
變小的身體硬是鑽進支柱縫隙間，昴跪在露伊旁邊。
接著用雙手牽起她的手用力握緊，用祈禱的心死命叫喊。
「不要死……！」
甚至忘了去找自己能做什麼好讓她不會死，就只會做無理要求。
昴這樣顫抖的呼喊，讓露伊的眼睛微微張開──
「──嗚啊、嗚。」
2
「嗚呀嗚！？」
雙手握住的劍被彈開，米蒂安的背用力撞上牆壁。
沿著牆壁滑落的少女，看著粗魯地把自己甩過來的羊人男孩。右眼著火的他，戰鬥方式笨拙無比，連速度都不快。
「可是，我卻跟不上～……」
說完，面對只是使用蠻力的男孩，米蒂安不甘心地咬唇。
男孩的動作胡來一通，也沒有技術。連戰鬥的方法都不知道，簡直就像是巨大嬰兒。只是自己也沒見過有這麼大的嬰兒就是了。
「小阿爾！人家叫你啊！」
不是孤軍奮戰的話可能還有機會，於是米蒂安呼喚同伴。
視野角落映著趴在地面的阿爾身影。同樣變小的他跟自己不一樣，腦袋很好。因此即便狀況惡劣也希望他能努力撐過去。
「──」
可是，他卻沒有回應呼喚。
並不是人彈飛出去時撞到頭而暈過去，他很清醒，而且剛剛還幫了大忙。
但不知為什麼，現在的他卻當場跪地，一動也不動。
就只是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右手──
「……為、什麼？」
簡直就像弄丟了手上的東西似地，顫抖個不停。
斜瞄站不起來的阿爾，羊人男孩逼近米蒂安。而且，壞事接連不斷找上門──
「──找到了！是那些傢伙！」
跪地阿爾的身後，有將近十來人衝到馬路上。他們的人種混雜，但共通點都是一隻眼睛有紅色火光。──是追兵。
甩開男童，衝到阿爾那邊招架那些人──想實行這種有勇無謀的行為，但米蒂安才踏出第一步就摔倒了。
因為想甩掉的男童，揪著她的長髮。
「小阿爾──！」
淚汪汪的米蒂安伸長手，眼睜睜地看著阿爾被追兵給──
「──還不能動嗎，蠢貨。」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擋在追兵面前。
是留在巷子裡，靜觀事態的鬼面具男。
「亞伯、親……？」
頭髮被抓住的米蒂安楞楞地說，沒人插嘴。因為大家全都被突然現身者的異樣打扮以及霸氣給壓過。
但是靠驚訝爭取的時間沒有太久。衝進馬路的人裡面第一個回神的人──中年牛人逼近亞伯。
「抱歉了……可是，不能放過你們。你們就在這……」
「──你是牛人，剛剛的是羊人。」
「什麼？」
「包圍旅館的人，全都跟你們一樣有角……連到這邊都有，任誰都會注意到吧。意圖攻擊我們的，是住在魔都裡的有角人種。」
被團團包圍、理應陷入絕境的亞伯毫不畏怯。另一方面，隔著鬼面具所給予的視線與話語，讓追兵們劇烈動搖。
「有、角……」
米蒂安喃喃重複，同時轉動眼珠看向抓著自己頭髮的羊人。
在他白色蜷縮的頭髮裡，有兩隻主張存在的角。連包圍亞伯的人們，也全都長著角。即便長的位置、角的數量有所不同，但全都有角。
而且看起來，這些人並不希望被人發現這一點。
「──試試看啊。」
「……什麼？」
亞伯朝著步步逼近的男子說。
一提到角，追兵們很明顯就人心浮動。而就像是要挑釁這點一樣──
「試試看，你殺不殺得了我。」
──不，不是像在挑釁，而是再明白不過的挑釁。
當然，牛人男子因此而憤怒，右眼的火苗火勢更甚。
「……折斷你那細瘦的脖子，有什麼困難的？」
「容易與否的答案，都在行動後。所以，試試看。假如你有那樣的器量，火焰會表彰你吧。但是──」
「但、但是？」
「要是器量不足，會連靈魂都被火焰燃燒殆盡。──好了，要怎麼辦？」
亞伯繼續抱著胳膊，道。牛人男子陷入沉默。
他的同伴們也無人開口，現場的氣氛被亞伯一人給支配。連控制米蒂安的男孩，都成了吞口水靜觀進展的觀眾。
而且連應該是亞伯同伴的米蒂安也不例外。
「試試看。──你的生存態度，是否凌駕得過名為審判的火焰。」
「咕、唔唔、唔唔唔……！」
被氣魄壓倒的男子震動喉嚨，煩躁得滿頭大汗。
沒人可以介入。在他看著亞伯雙眼的時候，其他人就已被屏除在舞台外。
因為有資格回應亞伯這番話的，就只有站在他眼前的男子。
就這樣，咬牙切齒的聲響不斷，一直響啊響的──
「唔、唔哦哦哦哦──！！」
最後響起牙齒斷裂聲，以痛楚為扳機的男子舉起粗壯的雙臂。
別說折斷脖子，這一擊將把亞伯的身體連同性命一同砸爛。只要碰到，不管亞伯的虛張聲勢再強，都不免一死。
米蒂安拚命掙扎，卻掙脫不了束縛。阿爾也沒有因為眼前事態緊急而有所動作。
而昴跟露伊也──
「──咦？」
原本被壓在傾倒棚子底下的露伊，以及試圖救出她的昴。就在昴鑽進倒柱底下，握著她的手的時候，看到了。
看到最底下的露伊微微一動，接著──
「嗚──！」
──一眨眼就消失不見的露伊，從高舉雙手的牛人正下方擊穿他的下顎。
3
發生什麼事，昴完全不清楚。
原本自己緊緊抓著被棚子壓住還流著血的露伊，拚命祈求她平安無事。那是無法構成任何慰藉與幫助，只是希望她別死的自私祈求。
而就在露伊因昴的話語，身體動了一下的下個瞬間。
──昴的視野霎時切換，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嗚、噎。」
不是因為速度過猛或是時間暫停這類現象。
是真的在眨眼的瞬間，整個人就移動到其他地方。
而且──
「你……」
還是出現在這麼低語，對於昴突然的現身而微微倒抽一口氣的亞伯面前。
昴則是一屁股坐在雙手環胸的鬼面具男前面。亞伯的存在，和圍在旁邊的追兵的氣息，都朝他的腦袋注入混亂。
連剛剛擔心露伊而冒出的淚水都收了起來，喉嚨痙攣。
而在昴心中造成混亂漩渦的女童──
「啊──嗚──！」
「咳啊！？」
露伊的動作與速度，就像彈珠台裡頭的彈珠般在眾追兵之間彈跳，攻擊紛紛命中他們的脖子、身體和膝蓋等要害，強行破壞包圍網。
在男人們的一片驚訝中，她開始執行下一個行動。
「嗚啊嗚。」
繞到男子身後的她，像動物一樣雙手貼地，接著拉動地面，把地表當成地毯一樣掀開。
當然，街道的馬路上怎麼可能會鋪地毯。但是，地面看起來就是跟底下的泥土分了家，並化作薄片。結果，站在上頭的追兵們腳底一滑，紛紛摔跤。
「啊嗚！啊嗚啊嗚！」
「什、什麼啊，這個小孩……！可惡！」
在失去平衡的敵人裡頭，有個勉強站穩腳步的鹿人青年撲向露伊。露伊直接把剛剛剝下來的薄薄地面扔向他。
青年用手掃開地面，但一碰到薄片，地面就恢復原本的質量。
「呼嘎啊！？」
恢復成原本狀態的地面，亦即一片土牆，撞得青年整個人往後仰。
接著，露伊衝破開始散落的土牆，腳底踩在青年臉上，以淌血的鼻子為踏腳處，高高躍起。
然後她摸到敵人們頭上的牆壁，像剛剛一樣剝下牆壁表面，重複做出好幾張薄紙片般的牆壁。
被剝下的牆壁恢復成原先狀態，於是一場牆壁坍方傾瀉在他們身上。
「嗚哇啊啊啊啊──！！」
男子們慘叫，露伊瞬間移動到他們背後，翻掌打中其中一人的背；另一人想要反擊，卻被她用特異的體術毫不留情地扔飛出去。
一個人就發揮了十人的實力，追兵束手無策，只能任憑擺佈。
「露、露伊，這、這是……」
惡夢。沒錯，這是惡夢。除了說是惡夢本身，還能是什麼？
很顯然，這不是年幼女童學習、培育出的努力成果，也不是與生俱來蒙天恩賜的才能──不，昴甚至知道她的力量來源出處。
那是不該有的力量──
「──這就是，你帶著那女童行動的理由嗎。」
「咦……？」
亞伯突然走到身旁，說。一瞬間沒法理解他在指什麼，但意識到他在說露伊後，昴的腦子就熱了起來。
雖然想立刻反駁，但──
「──啊。」
那不然，為什麼帶著露伊走？要是被這樣問，又答不上來。
就跟之前一樣，現在也是如此。
「住、住手！就算這女生怎樣都──嗚哇啊！？」
「啊嗚啊嗚！」
看到同伴全都潰敗，抓著米蒂安頭髮的羊人男孩出聲。
但威脅的句子還沒講完就被露伊近身，驚訝的期間已分出勝負。露伊碰觸男孩肩膀，下一秒，兩人就出現在上方五公尺處。
突然被帶到空中的男孩根本無從應對，只能跟露伊一同墜向馬路，落地後呻吟個一下就不再動彈了。
「剛、剛剛的……是露伊醬做的？」
「啊～嗚～」
突然獲得自由的米蒂安震驚地問，露伊則是撲進她懷裡。米蒂安邊摸她的頭，邊傻眼地環視馬路的樣子。
原本集結在路上的十多名追兵，全都被打垮。
「你跟丑角則是自曝其短呢。算了。」
「搞、搞不懂……這是怎樣啦！」
「別吵。那樣只會引來其他人。你去把丑角撿回來。」
以下巴命令的亞伯，全然不理剛脫離險境的感慨。
他示意的，是一直跪在地上不動的阿爾。不會是在沒看到的時候受傷了吧，昴連忙衝過去關心。
「阿、阿爾！喂，沒事吧？哪裡受傷……」
「……哪可能沒事。」
「──！受傷了！？哪裡？我馬上幫你……」
「才不是！」
昴晃動他肩膀跟他說話，反而被痛罵。低著頭的他，舉起發抖的右手後用力握拳。
「──我是個廢物。」
「沒、沒那回……」
「我就是個廢物！現在的我……會死。」
「──？那是什麼……」
意思？昴詢問苦惱的阿爾。
但話還沒說完，就被後方的迫切人聲給打斷。
「亞伯親！不可以這麼過份！」
「閉嘴。我有事非問不可。」
「可是……」
米蒂安激動地說，亞伯則是平靜以對。
轉頭看過去，兩人中間挾著倒地的羊人男孩，正在爭執。撐起身子的男孩畏懼地看著被米蒂安抱在懷裡的露伊。
眼睛裡的火焰也變弱，看得出來即使肉體還能戰鬥，但精神已經無法應戰。
這也難怪。男童跟變小的昴他們不一樣，身心都是真正的孩子。在大人都被打得落花流水、自己也被逼到死路的情況下，哪可能不害怕。
「回答我。」
但即使他這麼害怕，亞伯也毫不留情。
他蹲到男孩面前，臉上的鬼面具像是要把對方的底探個仔細，接著黑眼抓準對方的膽怯與恐懼，要脅他招供內心想法。
雙排牙齒打顫的少年，被問的問題很直截了當──
「組織這場攻擊的有角人種策劃者──那個叫貚紗的女孩躲在哪裡？快點從實招來。」
4
緊盯羊人男孩的亞伯逼問，昴聽了則是目瞪口呆。
因為他提到的名字，太過出人意料。
「貚紗，是說那個女生嗎……？」
昴混亂的腦子裡，浮現身穿和服的鹿人女童身影。
她是夜鳴的隨從，昨天在天守閣、今天在旅館都有看到的女生，雖然還是個小孩，表現得卻十分穩重，儘管冷漠但令人印象深刻。
這樣的孩子，亞伯卻斷言是她組織了這次的襲擊。
「回答啊。──別以為年幼就可以免罪。」
重複用冰冷聲音逼問，恐懼的男孩眼中的火苗搖晃。不過，微弱的火焰在亞伯高壓的態度下，稍稍恢復了火勢。
「我、我哪有可能會知道啊！貚紗的所在地，你們……！」
「──」
「你們把貚紗給……所以！我們才會！」
反過來指責一行人的男孩，手伸向眼前的亞伯。
充滿破綻的幼稚反擊，打算握住亞伯的咽喉並捏爛。可是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額頭先被一個小小手掌用力一推──
「啊嗚！」
就這樣，後腦杓直接撞上牆壁的男童翻白眼。
可憐的他就此無法動彈，抽筋痙攣，整個人暈了過去。
然後，這麼做的元兇──
「露、露伊……」
「嗚啊嗚！」
眨眼間就從米蒂安身邊消失的露伊，降伏了男孩。目睹這件事的昴的呢喃，讓露伊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撲向他。
毫無防備地承受擁抱，昴感到全身血液凍結。
──那是在沙之塔曾見過、「暴食」使用的短距離瞬移。其他用到如火純青的格鬥技，也都超脫一介人類可以學會的範圍。
眼見那光景，已經無法否定。
「妳……」
──露伊•亞爾聶博，是「暴食」大罪司教，可怕權能的所有者。
撕裂昴的心靈直至體無完膚，意圖貪食他靈魂的雪白世界的女孩。也是錯把「死亡回歸」當祝福，稱呼昴為怪物的人。
「……放、放開我。」
「啊嗚？」
「我叫妳放開我！」
昴抓住女童的肩膀，用力推開她，導致她整個人往後退而拉開距離，結果腹部的血紅映入眼簾。
頓時，想起了她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
「啊……傷呢！？不處理的話……！」
「啊嗚！啊～嗚～！」
連忙要掀起女童的衣服，想確認她的傷勢。但是露伊似乎覺得癢而掙扎，用力推昴的臉和胸膛，試圖抵抗。
昴不睬她，硬是把衣服拉起檢查傷口狀況。可是，雖然衣服和皮膚上有流血的跡象，卻絲毫沒有像是傷口的地方。
「痊癒、了……？」
沒錯，有出血痕跡，卻沒有傷口。
簡直就像被狐狸戲弄，昴不住眨眼。隨之而來冒出的是疑問和些微安心。眼前的露伊傻笑，於是昴別開視線。
此時──
「必須盡早找出奧爾巴特。」
方才危及性命的應答，以及反過來被救了一命，卻都不放在心上的亞伯緩緩站起，輕聲說道。
找出奧爾巴特，這個方針本身昴當然也很贊成。
但是，為此必須團結一致，所以不能對剛剛的事棄之不理。
「剛剛的……是什麼意思？」
「這是針對什麼的發問？」
「還用說！……就是，那個叫貚紗的女生是幕後黑手，可是卻還要先找到奧爾巴特先生，這些全部！你都知道吧！」
「哼。」
鼻子噴氣像是瞧不起人的亞伯，手支著鬼面具的額頭處。
在焦慮和煩躁下，這樣的舉動觸怒了昴。因此他火大地跳起，硬是把面具從亞伯臉上摘掉。
就這樣，亞伯頂著久久露一次的素顏，不快地俯視昴。
「你打算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這句話吧！不要全部自己知道就好，好好說明啊！我們是同伴吧！」
「──同伴？」
「嗚……」
被他直接瞪視，昴的氣勢急速消退。
即使面對面說是「同伴」，但這種說法可能惹惱了他。說起來，昴也不清楚稱呼亞伯為「同伴」是不是對的。
忍不住就脫口而出，腦子又熱了起來。
「對啊，亞伯親。我們是同伴，所以得告訴我們才行。」
代替昴這樣說的，是米蒂安。
她靠在阿爾旁邊，邊摩挲他的背邊看著亞伯。如此坦率又直接的抗議，令亞伯瞇起眼睛，思索片刻。
「──旅館的刺客和這裡的傢伙，全都是有角人種。」
「有角人種……就是有長角的人吧？那又怎樣？」
「──。有角人種有遭受迫害的歷史。因為有角這點跟魔獸類似，在過去被人忌諱。」
「咦……」
亞伯平淡的陳述，令昴驚訝得睜大眼。
因為頭上長角而被迫害。──這種偏見對昴來說切身有感，因此不能原諒。
愛蜜莉雅也因為相似的理由，過去曾被迫害。因為容貌的特徵和出身血統跟魔女相似，所以被許多人厭惡，有了討厭的回憶。
而被概括為有角人種的亞人們，也有相同的過去。
「可是，這些人為什麼要？我知道他們因為有角而被畏懼，但還是不懂為何要這麼做。」
「雖說變成了小孩，但多少動點腦吧。對於因為有角而被迫害過的人種來說，這個都市……卡歐斯弗萊姆的存在是救贖。」
「救贖……是好的意思嗎？」
「──夜鳴•魅時雨，是個東西到手後就絕對不會放手的人。以前也曾為了一個死去的鹿人女孩而發動叛亂。」
雙手抱臂的皇帝，親口提起被反叛的經驗。
過去據說叛變過數次的夜鳴，朝侍奉的皇帝裸露敵意的理由──其中之一，僅僅是為了一個人。
聽了這番話，若要說昴想到什麼──
「那，她是個好人嘛……！」
「蠢貨。你以為她是可以被輕易分類的傢伙嗎。──夜鳴•魅時雨會袒護愛戴自己的人，而在圓圈外的人，她可是毫不留情的。」
「咦～可是，我認為，溫柔對待喜歡的人是很理所當然的！」
「我也這麼認為。」
「啊嗚！」像是贊同米蒂安和昴的見解，露伊也舉手出聲。冷冷瞥了他們一眼，亞伯輕輕吐氣。
「重要的是，有過受迫害歷史的有角人種，確實在這個都市獲得安寧。而這份安寧，少不了夜鳴•魅時雨的存在。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對有角人種來說，企圖拉夜鳴•魅時雨加入謀反陣營的我們，是動搖他們安穩家園的威脅。」
「啊……！」
被這樣一講，昴終於理解羊人男孩的言行為何如此。
襲擊衝到馬路上的昴時，他的表情──不對，不只男孩，所有發動攻擊的人們，個個都面容苦澀、貌似難受。
那是追殺昴他們的罪惡感，以及深怕自己的避風港會消失的不安。因此，把昴扔出去前，男孩還道了歉。
「這些人也是拚了命的……」
「同情和憐憫，都是無用之長物。緣故、理由什麼的，任何生物都有。」
「亞伯親！那種說法不對！還有，雖然還是不懂，但為什麼問貚紗的事？還有找老爺爺的事也是！」
「……從他方才的口吻聽來，這些傢伙不知道貚紗的所在處是真的吧。另外，不知何故，他們懷疑我們隱瞞貚紗的所在地。這是為何？」
「為何，這是……奇怪？」
低頭看失去意識的男孩，昴苦思亞伯的提問。
男孩暈過去之前的反應，不像是在騙人。他似乎深信昴一行人對貚紗做了什麼。他的同伴們八成也這麼認為。
「所以，才攻擊我們嗎？」
「這樣才說得過去。但是，事實上我們並沒有加害貚紗。既然如此，那個女孩消失到哪去了？再者，上百名的有角人種是從哪出現的？」
「從哪出現，不就在外頭等著伏擊我們嗎？」
「是被誰命令的？」
間不容髮的反問，昴頓時語塞。
運轉腦袋，把亞伯的問話當成柱子，構築出建築物，以做答覆。可是在完工之前……
「──是那個小妹妹事先叮囑的吧。」
設法站了起來的阿爾，從旁搶做結論。
昴轉頭看去，就看到他在米蒂安的攙扶下站起來。還沒恢復常態的他，在昴的不安視線中點頭。
「抱歉啦，兄弟，害你擔心了。……不過，狀況沒好轉。」
「狀態沒有恢復嗎。也是受到了奧爾巴特的術技影響吧。」
「……我對這點的看法也一樣。雖然也想談那件事，但還是先把正在講的話做個了結吧。是說，關於貚紗小妹妹的事。」
揮揮變小的手，阿爾刻意壓抑情緒回答。
狀態欠佳的阿爾叫人掛心，但如他所說，事情才討論到一半。──就是貚紗事先在旅館外召集人這件事。
「那麼，貚紗之前就聚集有角的同伴，命他們攻擊我們？」
「可是，這樣一來，貚紗醬跑去哪了呢？」
米蒂安緊接在昴後頭發問，而那是沒有答案的疑問。
前來旅館傳達夜鳴的指令後，照理來說貚紗應該就這樣回去了。即便理解她有在策劃什麼，但她的同伴反應很奇怪。
至少，羊人男孩相信，是昴他們對貚紗做了什麼。
「這意味著，小妹妹沒有回到同伴那裡。」
「這也有道理。因此，在我們走出旅館之前，一直埋伏在外的人都沒有發動攻擊。因為他們害怕會牽連到在裡頭傳話的貚紗。」
「可是！貚紗醬不在呀！到底去哪裡了？」
被混亂毆打腦子，感覺眼睛都要打轉起來的米蒂安哀號地說。
不過，細心地講解事發順序後，昴也懂亞伯在想什麼。亞伯八成是這麼想的。
就是──
「既然那孩子……貚紗沒有到旅館外，那就是躲在某處。──而且還是奧爾巴特先生幫忙！？」
5
──為了搶回貚紗，有角人種攻擊昴一行人。
可是，他們一開始就等在旅館外頭，因此只能想做若貚紗有什麼萬一，他們已經事先商量好要怎麼做。
而在旅館裡頭，有可能跟貚紗串通的人──
「──奧爾巴特•丹克肯，只可能是他了。」
「那孩子……貚紗不也有可能一個人策劃這件事？」
「我很肯定。會刻意挑戰你追我躲的兒戲，感覺就是那個會喜好的毒辣興趣。」
亞伯如此斷言，昴不禁面露嫌惡。
他的推測是以奧爾巴特的惡劣性格為根據，說到底是因為察覺到對方提議「捉迷藏」這件事本身，就是在隱喻自己把貚紗給藏了起來。
「可是，假如因為這樣害我們被襲擊，不就是違反規則嗎！」
「你是說雙方不危害對方這點嗎？那傢伙的話，會用『不是自己動的手』來脫罪吧。既然與貚紗聯手就更不用說了。」
「唔……！竟然那麼奸詐……」
「所以，才要優先鎖定奧爾巴特的所在處。如此一來，應該也能同時得知貚紗的所在處。不過，計畫敗露的話，或許執著於『捉迷藏』的理由也會消失。」
現在他們知道奧爾巴特和貚紗有可能在一塊了。但是，卻不知道「捉迷藏」是否會因此結束。
為此煩惱時，看過來的亞伯從昴手中粗魯地搶回鬼面具。「啊。」昴吃驚時，亞伯重新戴好面具，說：
「奧爾巴特的目的，在於看穿我方的價值。比起兒戲，他更重視我們是否有察覺到藏在遊戲裡頭的想法。既然如此，只要解開箇中真義，雙方就沒必要再依麻煩的順序進行。」
「啊～好像感覺，懂了……？」
「──。你是真的腦袋變笨了嗎？」
對於昴好不容易才跟上說明這點，亞伯的低語夾雜著嘆息。
沒法反駁他所說的。昴也有自覺自己的腦袋狀況明顯變得怪怪的。只是變化有多大，無從判斷。
雖然思考變笨拙，說話沒法好好表達，可以想做腦袋變差就是了。
「我本來就已經不是聰明人了……」
「你的情況，問題出在理解能力和聯想力下降了。……有一種說法是，肉體本身反應了歐德之盛衰。雖說不清楚奧爾巴特的術技細節。」
「歐、歐德之盛衰……？」
「據說歐德與肉體，其成長與衰弱有相關性。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可以推測奧爾巴特對你……不，是干涉了你們的歐德。」
說完，亞伯看向身子縮小的昴、阿爾和米蒂安他們。
可是，聽了說明後，昴依舊不太能理解。就跟使用魔法的門壞掉時一樣，談到本來就沒意識到其存在的瑪那與歐德，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不過，相較於無感的昴──
「──也就是說，原因出在身體被那個老爺爺動過手腳嗎。」
沒錯，聽到阿爾憎恨的呢喃聲，昴才恍然大悟。
仔細看，蒙面的阿爾摸著自己的額頭，手指不斷顫抖。屢次看到的強烈煩躁，是他的精神也開始受到「幼兒化」影響的證據吧。
身為大人時在精神上的從容不迫，在變成小孩時就失去了。
「那個混帳老頭，一定要狠狠罵他一頓……！」
「嗯，不能恢復原狀會很傷腦筋的。那麼，就按照亞伯親的想法去做囉？」
關懷怒意沸騰的阿爾，米蒂安瞥了亞伯一眼。
她所說的就是亞伯原先設想的尋找奧爾巴特之人海戰術。前往酒館，僱用人尋找老怪人的計畫。但──
「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既然貚紗站到對方那兒，事情就不一樣，有變了。」
「是哪邊改變了？」
「我方離開旅館，對方遲早也會使出對策。增加人手這種策略任誰都想得到，外地人能走的門路也不多。那樣的話……」
「酒館周圍有埋伏我們的人，也不奇怪了吧。」
阿爾搶過亞伯的結論，昴也因此清楚了對話的焦點。
也就是不只奧爾巴特，貚紗也是危險的敵人。奧爾巴特實力和狡猾兼備，貚紗則是有卡歐斯弗萊姆支配者夜鳴的隨從這個身份。
在這個魔都，可說是最被信賴的權力者。
「不過呢，最糟的情況下，也能把強行突破列入考慮範圍，據此行動。」
「強行突破是……難道說？」
被迫轉換方針的討論期間，亞伯說著說著，視線往旁看過去。順著他的目光，昴不禁臉頰一僵。
「嗚啊嗚？」
承受鬼面具男的注視，覺得莫名其妙的露伊歪頭看回去。
打倒來襲的敵人，現在一臉天真無邪在用手梳自己的頭髮。跟壓倒性的戰鬥力相反，彷彿小動物的態度完全沒有變化。
這樣反而讓昴覺得背脊被冰冷的東西抵著。
「啊！剛剛露伊醬好厲害！沒想到她藏了那麼多招式，我嚇一大跳呢～」
「啊嗚啊嗚。」
「嘿嘿嘿，謝謝妳救了我喔。」
無視昴的心境，米蒂安毫無防備地伸手要摸露伊的頭。「慢著！」昴卻突然一把抓住她的纖白手腕。
「哇，小昴？」
「那個，米蒂安小姐，還是不要接近這傢伙比較好……」
「──？為什麼？畢竟，她救了我呀？小昴不也是被救了？」
「這個，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
米蒂安不帶惡意反問，昴卻連好好回答都沒辦法。
事實上，她的看法是直接又正確的。露伊救了昴。即使自己會受傷也毫不猶豫，運用嬌小的身軀保護了昴。
明明昴自己也拚命地跟她說「不要死」的──
「差不多該把話講清楚了吧。」
看著欲言又止的昴，阿爾壓低聲音這麼說。
蒙面的他眼神暗沉，昴屏息，低下頭去。──想起幾天前來卡歐斯弗萊姆的路上，對阿爾隱瞞露伊身份這件事。
那時候昴也無法決定要怎麼處理露伊，所以把答案往後延。
可是──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能一笑置之就算了。不只我，這是全員的問題。」
「──」
「那個女孩，藏了什麼祕密？」
追問的視線集於一身，昴反射性地把露伊擋在身後。
這不是為了保護露伊，是因為不知道在大家的目光中，露伊會怎樣反應──不，其實昴也不清楚是不是這樣。
只不過如果有能說的，就是已經瞞不下去了。
而且昴那跟著變小的腦袋，也捏不出什麼像樣的謊。
因此──
「這傢伙，露伊是……『暴食』大罪司教。」
沒錯，只能如實陳述事實。
6
──露伊•亞爾聶博的真實身份。
自昴飛到佛拉基亞帝國之後，失去記憶的雷姆自不待言，這件事也對遇到的所有人全都秘而不宣。
一旦知道露伊的身份是大罪司教，屆時衍生的麻煩不單只有昴的心靈問題，還可以預想會引發各種事。──不，是可以預想根本無法預料到會發生什麼。
因此，昴才會隱瞞這件事到今天這一刻──
「──大罪、司教。」
昴闡明的事實、講述的單字，被人結結巴巴地重複。
阿爾和亞伯對這答案感到震驚是很正常的。先是提防，接著確認是否為真，然後痛罵昴怎麼會做這麼蠢的事，這些反應都很正常。
但是第一個顫抖聲音回應的，不是阿爾，也不是亞伯。
「露伊醬、是大罪司教……」
沒錯，驚愕地這麼說的，是睜大眼睛的米蒂安。
她呆呆地看向露伊，當事人對於這視線毫無所覺，只是莫名其妙歪頭不解。
而米蒂安眼中掠過的情感，是昴最害怕的反應。
說不定，米蒂安──不對，如果是奧康奈爾兄妹的話說不定不會在意，會笑著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就這樣加以接納。昴本來這麼以為。
但是，那連希望和期待都不算，他被迫了解到那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
昴沒看錯，掠過米蒂安眼眸的東西，就是「恐懼」。
「兄弟，這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耶。」
「才、才不是玩笑……」
「既然不是玩笑，就更笑不出來了！」
因為米蒂安的反應而大受打擊的昴，聽了阿爾緊隨在後的話後，頓時說不出話來。
粗聲粗氣的阿爾，粗魯地拔出背著的青龍刀。當然，那不是一個小孩單手拿得動的東西，因此拔出後刀尖插進地面。
即便如此，善用體重的話也不是不能揮舞。懷著這麼亂來的想法，阿爾緊盯著昴和後面的露伊。
「帶著大罪司教走來走去，可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在樸利斯提拉發生什麼事，兄弟該不會是忘了吧。」
「那、那是……」
「我和普莉希拉……公主是沒受害。但是，那只是偶然。兄弟的朋友，認識的人的朋友，都有人慘遭毒手。而那傢伙，可就是元兇之一啊！」
靠著青龍刀的阿爾這麼說，昴無言以對。
阿爾說的完全沒錯。做錯事的，怎麼想都是昴。
本來就不應該帶著露伊行動，也不該讓她自由活動。
應該要揭穿她的身份，然後把她抓起來綁好，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可是，昴卻沒這麼做。不僅如此──
「亞、亞伯你也……？」
這麼想嗎？昴朝沉默不語的亞伯投以求救目光。
米蒂安害怕、阿爾動怒的現在，他的態度是最後的堡壘──儘管連是誰的堡壘都不知道，卻還是求救。
假使，現場的所有人都選擇與露伊敵對的話──
「──」
昴一定也會停止猶豫，並有所行動。
「別的國家會怎麼處理他們，我是不知道。」
站在屏息的昴面前的鬼面具男子，正面承受求救視線。
雙方四目交接，冰冷視線挖進昴的胸膛。這句理應是期盼的話語，卻像抗拒接下來的內容，大腦從邊緣開始麻木。
而那聲音，慢慢地、緩緩地滲透進麻痺的大腦──
「在這個帝國，信奉『魔女』之輩不論有何種理由，都要被處以死刑。」
被趕下王位卻又立於帝國頂點的存在，果斷地宣告。
兩者無法相容──就是這麼清晰且不容模糊的處刑宣告。
聞言的瞬間，昴用力閉上眼睛──
「──！露伊！！」
「小昴！？」
激動喊出名字的瞬間，小小的雙手就繞在昴腰上。
下一秒，留下米蒂安像是哀號的叫喊，昴的雙腳離開地面。因為摟住他的露伊帶著他高高躍起。
為什麼呼喚露伊的名字？是抱著什麼意義喊的？咬緊牙根，憋住不知為何冒出的淚珠，昴完全不知道答案。
只是想到而已。
「嗚啊嗚。」
自己現在，不能對這個摟著自己的腰、喉嚨發出怪音的女童視而不見。
不是因為被救了一命，所以要回報。也不是情感湧現，所以必須保護她。就只是一個念頭。
不只手腳，連腦袋都縮水的狀態下，要是對這個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女生貿然給出答案的話，自己會後悔。
這跟雷姆以及至今遇到的許多人沒有關係，是昴自己的問題。
是菜月•昴必須去全力面對的問題。
「兄弟！回來啊！混帳東西──！」
阿爾面朝上這樣大喊，但露伊蹬牆跳躍的腳步沒有停下。
她從後面抱住昴，踢著面向馬路的建築物牆壁爬上屋頂，然後順著建築物跑到隔壁馬路，再飛躍到另一條馬路。
在都市內處處都有立足點，可以自由拼接出道路的卡歐斯弗萊姆，露伊難以捉摸的奔放，於此獨領風騷。
「噗哈！」
在結束不知第幾次的跳躍後，被放開的昴手撐地面。
數度違抗重力，再加上露伊的小手像台虎鉗般夾著身體，所以很難受。當事人露伊依然活蹦亂跳，她那看著喘息的自己的模樣令人憎恨。
可是，現在不是覺得她的臉很可恨的時候。
「跟亞伯他們……」
是自己主動造就這結果。沒法虛偽地說是走散了。
可是，要是留在現場，不知道亞伯會下達怎樣的命令。從阿爾的反應來看，想必是不會溫和地放過露伊吧。
就連米蒂安緩和場子的能力，都無法說可以期待。
即便如此，要隨波逐流交出露伊，內心又感到厭惡和自責。
「嗚啊嗚？」
露伊的藍色雙眼，無憂無慮地看著用袖子擦嘴，抬起頭來的昴。
那個被人投射敵意與恐懼卻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態度，反而讓人覺得心裡不安穩的自己像個笨蛋。
「笨蛋嗎我。不對，我就是笨蛋。」
事實上，還是個大笨蛋。
亞伯就算了，竟然留下米蒂安和阿爾並偕同露伊逃走，實在蠢到極點。
跟這種不知道在想什麼、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的人逃跑。
「就算如此，由現在的我決定的話，一定會後悔。這不是我這樣的小孩可以決定的事。」
這是攸關人的生死，而且關係到帝國未來的大事。
這麼重大的問題，讓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在冷酷大人的審視目光下做決定，實在太奇怪了。──沒錯，這是錯的。
「恢復原狀之後，一定就能好好判斷。所以……」
要盡快解除「幼兒化」，從男孩菜月•昴回復成少年菜月•昴。
這麼一來，針對露伊的苦思煩惱以及同伴們的判斷，都可以給予正經的答覆，走向能接受的結論才對。
為此──
「──要找到奧爾巴特先生。不可以仰賴亞伯他們，要靠我們自己全力尋找。」
「啊～嗚～！」
配合表情變正經的昴，露伊也面露幹勁舉起雙手。
從高處平台俯瞰魔都風景，在旁人看來就是兩個小孩雄糾糾氣昂昂地與卡歐斯弗萊姆的居民、以及被趕下王位的皇帝為敵，高舉鬥志，誓言要找出西諾比的首領。
──沒想到，昴他們既是「捉迷藏」的鬼，也成了「鬼抓人」裡被鬼追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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