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心之獸』

  第一章 『野心之獸』

1

  「──」

  看著自己映照在鏡中的臉,菜月•昴的喉嚨凍結了。

  雖是看過的臉孔,但要說熟悉,卻又感到抗拒──這也難怪,畢竟鏡中的臉,是僅存於過去稀薄記憶中的遺物。

  ──菜月•昴幼時的臉龐,顯現在鏡子上。

  「這、是、怎樣……」

  拿著鏡子的手顫抖,臉色慘白的幼稚臉蛋在微微顫動。

  戰戰兢兢地用沒拿鏡子的另一隻手去摸自己的臉。鏡中年幼的臉,也一樣被手觸摸。從手的大小和長相來看,大約十歲上下吧。

  當時,昴跟身邊同齡的人相比,發育得較慢,因此按照身高由矮排到高的話,是從前面開始數比較快的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往昔的回憶,在如今的焦頭爛額下給粉碎,昴放聲大叫。

  只能稱這種發展為惡夢。自己可還沒對年紀絕望到會渴求這麼沒常識的「返老還童」現象。說到底,事態本就非比尋常。

  僅僅一個晚上,人類的身體就回溯到十歲左右,怎麼可能。

  「這、這樣下去不行……!」

  過了很久昴才回過神,慌慌張張地跑向寢室門口。

  再怎麼樣,卡歐斯弗萊姆的旅店應該沒有提供來住宿就送「返老還童」的服務才是。這樣一來,自然就會認為是敵對勢力的某人幹的好事。

  既然如此,就得跟住在同一間旅館的同伴們分享情報,商討解決策略──

  「各位,大事不妙!雖然你們應該一看就知道……」

  「啊!昴果然也變小了!」

  「唔耶?」

  扭轉位置比平常高的門把,用力開門的瞬間,迎接昴的是出乎意料──不,是理應可以想像得到的光景。

  寢室外頭是讓旅宿客人可以聚在一塊的起居室。在那兒等著他的,是可愛臉蛋露出爽朗笑容、朝他揮手的少女。清澈的藍色瞳孔,毫無規則可言的髮辮,再加上最具辨識力的金色頭髮。以及宛如太陽般、不會讓人看錯的開朗──

  「該不會……是米蒂安小姐?」

  「對喔~!醒來之後就變小了,我也嚇一跳呢!不過小昴也變小的話我就放心了~。有同伴、同伴~!」

  米蒂安•奧康奈爾的外表就如她自我宣告的,是十二、三歲左右的少女。她一副只用薄布裹身的危險打扮,也陷入跟昴一樣的狀態,整個人尺寸都縮小了。只不過還是比昴高出半個頭。

  不管怎樣──

  「這才不是有同伴叫人開心或欣喜的狀……嗚喔啊!?」

  「嗚──!」

  努力接受一開始的震驚時,有人從旁攔腰撞過來。昴慘叫著被撞翻,最後還被某人壓在胸膛上。

  「咕噁噁!」於是忍不住發出青蛙被碾扁時的聲音。

  「啊啊!露伊醬,就說不行了!因為小昴現在很小!」

  「啊~嗚~!」

  「呀──!因為我也變小了,所以抱不起露伊醬啦~!」

  米蒂安試圖扯下在昴胸膛上肆虐的猛獸,但縮小的她憑臂力無法制止這個邪惡又暴虐的女童的蠻行。

  於是束手無策的孩童菜月•昴,只能任憑蹂躪──

  「露伊,不可以!昴會被壓扁的!」

  「啊~」隨著尖銳的喝叱,胸口的沉重怪物被移除。仰躺的昴看過去,是被迫遠離他,不知為何面露悲痛的露伊。

  手伸進露伊腋下並把她抱起來的,是身穿黑色男裝禮服的塔立塔。昴除了撿回一命外,還因為塔立塔的外型沒變而感到放心。

  「呼~塔立塔醬,謝謝!我現在力氣不夠大~」

  「不、不會,這點小事不足掛齒……昴也沒事吧?」

  「說沒事是怪怪的……不過塔立塔小姐沒有碰到任何異變,真是太好了。還有……」

  握住米蒂安伸出的手,撐起身子的昴看向房間裡頭。

  坐在沙發上,默默地望著一行人演出鬧劇的,是用鬼面具遮住臉的黑髮男子──這一團人的代表人物、逃亡中的皇帝亞伯。

  看著剛剛的互動卻絲毫沒有要出手相助,這態度令昴很有意見;可是看他並沒有像昴一樣發生異狀,這點又讓人安心。

  「亞伯,你也沒事,真是再好不過……」

  「──醜態百出。」

  但是,面對為自己平安無事感到開心的昴,亞伯卻表露不悅扔出這句話。這話鋒利冰冷,使得昴頓時語塞。

  「……雖然我自己都覺得,這張娃娃臉可愛無比就是了。」

  昴只能拚了命地擠出這番再也不能更惹人厭的話。

  此時──

  「自己說自己娃娃臉呀~真像兄弟會幹的事。唉呀,事實上是真的變可愛了。」

  「──!你!」

  邊說邊從另一間臥室現身的人物,嚇得昴錯愕不已。是跟現在的昴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只不過這人用隨便撕碎的布片把臉纏起來,看起來很奇特。

  沒見過的男孩,但按照他剛剛所說的話,以及依然沒有左手這點,一看就知道他是誰。

  「阿爾,是吧?……蒙面幹嘛?」

  「哦?嚇到了?因為頭盔的尺寸變得不合,手邊又沒有適合的東西。抱歉啦,你們別太在意的話就算是幫了我忙。」

  「就算叫人不要在意,還是會在意吧……」

  說完,變成幼童的阿爾朝昴揮揮手。

  纏臉的方式粗糙隨便,後腦勺可以看見搖來晃去的黑色頭髮。這畫面看來新鮮,但在嶄新樣貌前卻給人微不足道的印象。整體來說,像是以前電影裡頭會有的壞蛋殺人犯。

  「……就算沒法戴頭盔,那也用不著硬是把臉遮起來啊?」

  「真是心思欠缺細膩的發言,兄弟。頭盔不是為了好看或發酒瘋才戴的,而是自卑感的表現。就算外表變成小孩,腦袋還是大人,這點仍然沒改變。──我的手沒有重新長出來,臉上的傷也維持原樣。這點兄弟也一樣吧?」

  「這個……」

  阿爾聳肩,給大家看自己空空的左手。昴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鬆垮垮不合身的上衣,底下有好幾道沒有消失的白色疤痕。出現在孩童的身上讓人不忍卒睹,卻是自己活在這個世界的歲月證明。

  傷疤告訴當事人──這不是返老還童,只是身體縮小罷了。

  「不過,睡個一晚身體就縮小,這種不幸的命運不要發生比較好。」

  「就是說啊~。嗯~這樣子,人家可能沒法幫忙老哥工作了。老哥弱不禁風,這可是大問題啊~!」

  「確實,對奧康奈爾兄妹的事業來說,無疑是一大打擊……」

  對長期的事業計畫來說也是,但現在想先關注眼前堆積如山的問題。

  以現狀來說,昴的問題大概就是服裝不合身,所以顯得難看這點程度;但對阿爾和米蒂安這兩位以戰鬥為業的人來說,可就不僅如此了。

  「阿爾,既然頭盔尺寸不合,那武器呢?」

  「如兄弟所想。不管怎麼樣,這隻可愛的瘦膀子都不可能揮舞那玩意。」

  「我也是,揮舞兩把的話可能會很吃力。一把的話還勉強……啊嗚!」

  「危險!」

  米蒂安從立著的雙劍劍鞘裡抽出一把劍,但劍卻脫了手,擦過昴的鼻尖後刺進地板。昴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哇、哇、哇!小昴,抱歉!沒死吧!?」

  「是、是沒死啦……不過很危險。」

  米蒂安沮喪地垂下頭,從地板拔出劍後謹慎地收回劍鞘。

  昨天還能靈活使用的武器現在卻用不了,無法行使被人寄予期待的武藝,這對米蒂安來說,是自我根基動搖的緊急事態吧。

  「這樣看來,我們之中還能戰鬥的只有塔立塔小姐囉?」

  「咦咦~~!我雖然變小了,還是會加油的喔!?」

  「氣概心領了,但沒能滿足勞動基準法……」

  她那毫不受挫的態度叫人敬佩,但必須更實際地審視事態。

  阿爾和米蒂安變成這樣的狀況下,能夠稱上真正有戰鬥力的就只有塔立塔而已。雖說她的力量毋庸置疑,但身處敵陣,僅憑她一人還是會覺得不安。

  事實上,這件事被拿出來討論,已經讓她緊張到臉頰僵硬了。

  「看樣子,出乎意料的,沒有亂成一團呢。」

  就在昴努力掌握狀況時,一直沉默思索的亞伯插嘴。這番觀察檢視同伴後的發言讓昴嘟起嘴唇回嘴。

  「天曉得?搞不好只是剛好錯失了慌張失措的時機而已。就是得活動過這副身體、發現各種不方便的地方以後,才會察覺失去的身高和體重有多重要吧。」

  「就算縮小了,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呢。」

  「適應力和小聰明,是我少得可憐的賣點。」

  感覺更是會被人認定自己在硬凹,但昴不在乎直接回嘴。不出所料,鬼面具下方的視線變得銳利,亞伯厭煩地說:「強詞奪理。」

  不過──

  「──讓你們身體出異狀的人,八成是奧爾巴特•丹克肯。」

  「什麼!?」

  接在後面的那句話,直接打碎昴複雜的心境。

  睜大眼睛,腦海浮現出亞伯所說的名字──奧爾巴特•丹克肯該名人物的外貌。

  「昨天在城堡裡遇見的老爺爺……是『九神將』之一!」

  沒想到昨天跟著假皇帝到紅琉璃城的矮個頭老人──竟是帝國最強的一將當中,稱號從上數來第三位的人物。

  「確定是那老爺爺幹的好事嗎,亞伯醬?」

  「假如只是偽裝外表的話,還有其他可能的人選。但是發生在你們身上的狀況不是騙人的仿造品。既然如此,懷疑是他下的手才恰當。」

  「……假如是我,也會懷疑那個叫夜鳴的色色姊姊喔?」

  阿爾代替震驚的昴,要求亞伯給出其推理的根據。

  事實上,昴也跟阿爾持相同看法,懷疑異狀的原因在於夜鳴。畢竟個頭縮小的三人共通點都是曾去過城堡,因此夜鳴和奧爾巴特的嫌疑各占一半。

  即便如此,亞伯之所以仍斷定始作俑者是奧爾巴特的理由在於──

  「那個叫奧爾巴特的老爺爺,擅長使用縮小對手的魔法嗎?」

  「這點沒有確切證據。不只奧爾巴特,『九神將』甚至會對我隱瞞他們的本領。再加上,他又是『西諾比』這一祕密組織的頭目。」

  「西諾比……是會使用忍術,趁著黑夜執行間諜活動或暗殺的組織?」

  「我不知道什麼忍術,但西諾比的主要任務是那樣沒錯。……你從哪知道的?」

  「沒有!就只是家鄉那邊,從事類似工作的人被稱為忍者……」

  亞伯看向昴的眼神就像在說他怎麼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而一聽到西諾比就聯想到「忍者」的昴連忙跟他解釋。「啊!」就在昴朝著同鄉阿爾尋求協助時,米蒂安突然大叫一聲。

  原本眼睛就又圓又大的她,把眼珠子睜得更大。

  「假如是昨天那個老爺爺幹的,可能是那個喔!你想嘛,就是要從城堡逃跑的時候,我跟小昴兩個人,胸部都有被他戳一下!」

  「逃跑的時候……啊。」

  雖然米蒂安的說法有語病,但昴也想到同樣的可能性。

  就是昨天要離開紅琉璃城──為了達成夜鳴壞心眼的條件,賭上性命的攻防戰期間。逃出了假皇帝的護衛卡夫馬的荊棘,打破天守閣的牆壁企圖離開時,奧爾巴特進行了追擊。

  可是那位「九神將」的攻擊,當下並沒有對三人造成任何損傷。

  ──當時只覺得好險,但其實並不是沒事。

  「可是,這種事應該可以預料到……!而且阿爾沒被碰到吧!?」

  「……抱歉,兄弟。我在飛出去之前有跟老爺爺對招。就算哪邊被戳到也不奇怪。只要不是致命傷就放著不管,當作沒發生囉。」

  他以低沉的音聲──再怎麼說也是以變聲前的男童而言偏低的嗓音沉吟,譴責自己的大意。但是責備阿爾根本就搞錯對象了。

  阿爾盡到了自己的責任,在那種狀況下讓三人生還。米蒂安也是。兩人都全盡職責。──應該要提高警覺的,是昴。

  既然無法成為戰力,至少應該提防所有事態。

  「這種樣子,可不能讓雷姆看到……尺寸縮小到跟碧翠子一樣,這樣更會被愛蜜莉雅醬當成小孩看待……」

  「我不覺得自己縮小了公主就會寵愛我,真心覺得變成這樣到底有誰得利。」

  「啊,大家都意外冷靜呢……我還是,不知所措……」

  就在昴和阿爾為縮小一事感到苦惱時,塔立塔吐露內心。

  就這樣抱著掙扎的露伊,成為唯一戰力的她臉色難看。簡直就像因為自己沒有受害而有罪惡感。

  當然,塔立塔的反應是對的。昴他們表現出來的終究是虛張聲勢。

  「老實說,我現在要是不講些五四三的,可能會大吼大叫。」

  「是、這樣嗎?」

  「是啊。……就是有這麼不舒服。」

  不是身體變小這點不舒服。

  自己的身體在無意中被人竄改,是這種自我定義的毀損叫人不舒服。

  ──昴可以自豪地說,自己在這個異世界裡遇過很多倒楣事。

  其中以「死亡」的經驗最甚。這一年半來的經驗濃密到不輸任何人。而即便是這麼身經百戰的昴,卻還是難以忍受身體被人修改的嫌惡感。

  「這就是『色欲』的被害者的心情嗎……」

  在水門都市裡遭受「色欲」大罪司教權能所害的人們的振翅聲──身體被變成蒼蠅的他們,現在仍在等待救援。

  光是身體變回兒時的自己就這麼不適,那被變成與人類完全不同的生物──他們的悲劇絕不是昴的膚淺理解能企及的。

  強迫他人品嚐這種感覺,實在是──

  「──毒辣至極,可以這麼說吧。」

  一語道破昴的內心,害他倒抽一口氣的人,是雙手抱胸的亞伯。

  與對方四目交接,昴邊張合自己變小的雙掌,說:

  「這個,可以恢復……吧?」

  「沒法說鐵定可以。但是,認為有恢復的方法比較自然。」

  「根、根據呢?」

  「下了這種不會立刻致死的毒,原因除了與對方談判外別無其他。」

  亞伯的推測──為求方便,姑且稱之為「幼兒化」──將之比喻為下毒的行為,揣摩敵人不立刻讓對手死亡的用意。昴也認同他的這番推敲。

  假如這是為了讓對手做出某種讓步的方法──

  「那麼,對方應該會主動接觸……」

  就在塔立塔屏息,表示理解亞伯的想法時。

  ──外頭傳來敲門聲。

  「──!」

  才剛做出結論就有人上門,使得所有人都緊張地去注意門後。

  該不會造成「幼兒化」的奧爾巴特已經找上門了吧?不過──

  「──大清早就上門叨擾,實屬抱歉。我是夜鳴•魅時雨大人的使者。」

  門板後方傳來的聲音,若僅以這個瞬間而論,是偏離期待的消息。

  「這聲音,是昨天的鹿人小孩……貚紗醬吧。該不會是親筆信的回應?」

  「咦?啊,哦,對耶!回應!」

  因為失望和掃興,昴原本高漲的緊張感失去歸宿。直到米蒂安提醒,才察覺來訪者的目的。

  「那個,讓她進來,可以嗎?」

  拖著微妙的驚訝,昴詢問亞伯能否讓對方入內。在昴的視線中,亞伯沉默片刻,然後靜靜點頭。

  得到許可,塔立塔開門,邀請來訪者進來。

  「打擾了。我來傳達夜鳴大人的話。」

  踏進起居室後,身穿和服的鹿人女孩貚紗先這麼說,然後一鞠躬。

  還年幼的夜鳴隨從環顧房間後,缺乏表情的臉皺起眉頭。畢竟屋內有四個沒見過的小孩,以及戴著可疑鬼面具的男人。

  以看到這等奇怪陣容的反應而言,她的平淡其實值得誇獎。

  「各位的樣子……有點……」

  「怎麼了?」

  「──。不,沒事。失禮了。」

  不過她還是沒法隱藏對鬼面具男的興趣,即便淡淡地致歉,卻還是忍不住偷偷注意亞伯。這種符合年齡的行為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話雖如此,她所帶來的報告,將會大幅影響昴他們的未來。

  被平靜的緊張感迎接的貚紗,站在房間正中央恭敬低頭。

  「昨日的親筆信,夜鳴大人決定給予正式回應。因此,有請各位前往紅琉璃城。」

  「……看過信了啊。」

  知道講出來很沒禮貌,但確認了對方看過信的事實,令人鬆了口氣。

  一方面有昨天的賭局,再來就是夜鳴有可能因情緒而毀信扔棄。畢竟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心高氣傲的貓,或有著和面對普莉希拉時相同的緊張感。

  不管怎樣,她派遣使者邀請眾人前往城堡,進度似乎到了對話這個階段。如此一來,眼下眾人的問題就只剩下「幼兒化」而已──

  「有請書寫信函的主子,以及昨天的諸位使者大駕光臨。」

  「──咕噁!」

  「──?」

  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圓圓的眉毛靠攏,貚紗歪頭不解。

  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內心所想,昴按著心臟狂躍的胸膛,面露和藹笑容帶過:「沒事、沒事。」

  不知是接受了,或是沒興趣,貚紗的脖子轉回正常角度。

  「那麼,在火之刻鐘聲響起之時,將於紅琉璃城等候諸位大駕光臨。」

  「都清楚了。辛苦妳了。可以退下了。」

  「──。是,那告辭了。」

  指定的時刻──火之刻鐘響,大致意味著正午。

  傳達完與會時間後,貚紗最後再次鞠躬,轉身離開房間。此時,昴朝背影出聲。

  「請問,為求謹慎想確認一下,被邀請的成員除了寫信者,還有昨天的使者嗎?我的意思是,假如使者因為有事而不克參加……」

  「夜鳴大人說的是,邀請所有使者一同前往。」

  「──」

  「在這個魔都,還請不要違逆夜鳴大人的話。」

  貚紗語氣平淡,提點中卻蘊藏著不容動搖的意志。

  目送女孩離去,關上房門。接著,昴大口深呼吸,轉身。

  然後──

  「──開作戰會議了!」

  舉起比昨天還要短的手,如此呼喚同伴。

2

  ──夜鳴•魅時雨派使者來邀請昴一行人去紅琉璃城。

  讓亞伯直接前往城堡的風險只能整個吞下,但最嚴重的事態用不著說,在於夜鳴的要求──「昨天的使者也要來」。

  按照亞伯的推測,既然昴他們的「幼兒化」與夜鳴無關,那最後帶著變小的三人前往,應該也算滿足夜鳴的要求。

  最糟的情況,是被對方視為惡作劇導致談判破裂。又或者是乾脆跟夜鳴開誠布公,真摯地敲動她的心,但──

  「──在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出招的情況下,公開手牌不是理智的方法。」

  亞伯如此斷言,唯獨這次,昴也完全贊同。

  魔都的支配者夜鳴,實力被列為「九神將」之一,而且在昨天的接觸中給人「惡女」的印象,已足以讓人戒備提防她了。

  亞伯要奪回皇位,第一個欽點的協助者就是她,但對方不是能夠讓我方輕易袒露現狀的人。

  「就算全部吐實,她都還有可能吐槽兄弟。要是她展現出『穿女裝是想要謀害奴家嗎?』之類的怒氣,要怎麼辦?」

  「為了以防萬一,要事先穿上夏美•舒瓦茲的蘿莉服囉……?」

  「請、請等一下。這樣子,我更混亂了……」

  為了圓謊,只好不斷說謊,這種困境時有所聞;但為了圓假裝是女人的謊,結果連「幼兒化」後都還要貫徹女裝,這應該是史無前例吧。

  跟阿爾的頭盔不同,假髮可以調整尺寸,因此要繼續扮女裝是沒問題啦。

  「所以,要怎麼做?離火之刻鐘響,還有三個小時吧?」

  抱著身形大小變得差不多的露伊,米蒂安歪頭問道。「嗚~?」懷中的露伊模仿她歪頭。斜瞄她一眼,昴抓抓臉。

  「首先,沒有不接受夜鳴招待的選項吧?」

  「是呢。不去的話,我們的辛勞都會化為泡影,身體變小也沒意義了。」

  「不如說,會徒留損害……」

  聽了阿爾和塔立塔的話,昴邊點頭,邊把撤退納入考慮範圍。

  想把輸掉的賭金給贏回來的人,在賭桌上會大輸特輸,可說是老生常談。因此視情況設定停損點有其必要。只不過這次割讓的損失,是三人的身高。

  「該把這看得重還是看得輕呢……」

  「要是年紀增加那又另當別論了,但畢竟是返老還童嘛。這招要是拿來幹壞事,很不妙吧?」

  「嗯啊,確實。在保持記憶的情況下,重新過孩童時光的話──」

  在某種意義下,「返老還童」就跟「死亡回歸」一樣,意味著擴大機會。

  保有大人的知識與經驗,就能配合年幼身體的成長來積累恰當的修煉,或是重新挑戰過去放棄的目標。

  視狀況而定,「幼兒化」有許多可以正面活用的場合──

  「──想得很美好吧?可是,這東西可沒有好用到那種地步喔。」

  不相干的外人突然介入對話的聲音,讓昴停止呼吸。──不,停止呼吸的並非只有昴,室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給嚇到渾身一僵。

  可是當事人在高漲的緊張感中,卻淡然處之。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沒錯,對方舉起冒著熱氣的茶碗,一派輕鬆地問。

  「──!」

  下一秒,塔立塔已經拉弓搭箭,瞄準入侵者的側臉──有著白色長髮和眉毛,個頭跟小孩一樣矮,滿臉都是皺紋的老人家。

  看著極近距離下對準自己的箭矢,老人家聳肩道:

  「喂喂,別這樣、別這樣。咱不喜歡被尖尖的東西對著。老人家本來跑廁所的次數就多,還想嚇到咱尿失禁嗎?咱都心驚膽戰囉?」

  「少愚弄人……!你到底……」

  「──奧爾巴特•丹克肯。」

  近距離面對箭矢和赤裸裸敵意仍面不改色的老頭,讓塔立塔面紅耳赤。但是,透過回答她的疑問來控制場面的,是叫出老人名字的鬼面具之男。

  只有亞伯,穩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和鬼面具後方的黑瞳互看後,老人──奧爾巴特•丹克肯瞇起粗眉底下的眼睛。

  被視為是造成「幼兒化」的元兇,還正大光明侵門踏戶的西諾比笑道:

  「唉呀,咱昨天也有感受到自己是知名人物,所以沒那麼吃驚;但你也是一副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外表呢。那面具,是在哪買的紀念品啊~?」

  「少說蠢話了,老木頭。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最近的年輕人都不陪老人家聊天打屁耶。每天相處的故鄉同伴也越來越擅長左耳進右耳出,實在叫人寂寞。咯咯咯、咯!」

  講述高齡者的寂寞心情,奧爾巴特咧開大嘴快活大笑。

  聽了亞伯和奧爾巴特的對話,其他人也終於從一開始的衝擊中恢復。只不過無法完全消除困惑與驚愕,並繼續保持著警戒。

  「老爺爺,你怎麼進來的?我明明盯著門看耶。」

  「哦哦,小不點是昨天那個像舞孃的小姐嗎。要老爺爺回答的話就是那個啦。那個鹿人小姑娘進門了吧?咱就跟她一起進來囉。」

  「一起?跟貚紗醬?可是……」

  「她明明一個人嗎?咯咯咯、咯!看起來是這樣的話那可真讓人開心呢。怎麼進來的是祕密喔。畢竟西諾比的招式可是咱的吃飯傢伙喲。」

  米蒂安的樸實疑問,被奧爾巴特笑談打哈哈帶過。

  不知道這對話有幾分認真,但他自稱是「西諾比」這點可不能聽過就算。關於他的真正意圖,與其試探,直接問比較快。

  因此──

  「──你,知道我們縮小的原因嗎?」

  昴單刀直入地問,奧爾巴特瞇起眼睛。就這樣,老人似在思考般眉心擠出皺紋,半晌後才終於開口。

  「啊,你,是那個啊!昨天穿紅衣服的姑娘!像舞孃的女孩跟獨臂俠不會讓人搞錯,才在苦惱怎麼沒見著你呢。」

  奧爾巴特心中得到答案,而高漲的緊張感被置之不理,使得昴愕然。這回答,則是讓原本不動聲響打算換位置站的阿爾憋笑出聲。

  「……不愧是兄弟。看來連西諾比的首領都沒馬上識破你的身份。」

  「哦哦,厲害、厲害喔!那個裝扮,真想讓咱家鄉的同伴也學學。有沒有興趣當講師呀?咱很歡迎喔。」

  「……很遺憾,夏美•舒瓦茲的行程已經滿檔了。雖說根據你的回答,也不是不能安排時間啦。」

  「哦~哦~根據咱的回答?」

  緊咬對男扮女裝感到意外這點,昴舔唇心想,這是個大好機會。

  是不知道拌嘴的口頭約定能不能活用,但能跟奧爾巴特對話的機會不容錯過。假若一如亞伯的判斷,眼前的老人就是引起「幼兒化」現象的當事人的話──

  「我們的身體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如果你有頭緒的話,就老實地……」

  「哦哦,這個啊。這個的話是咱幹的。很有意思吧?西諾比的術技。」

  「──」

  省去客套應對,奧爾巴特爽快承認那是自己幹的好事。

  本來準備好的話都因此失去存在意義,昴倒抽一口氣。看著僵住的昴,老人擺出壞心笑容。

  「要是隨便殺掉,就會留下什麼話都沒探聽到的麻煩吧?因此,不殺人的逼供招式要多少有多少喔。──很有意思吧?」

  接著,他用口吐毒辣言語的同一張嘴,悠哉地啜飲溫茶。

3

  ──昴、阿爾和米蒂安,三人都被「幼兒化」。

  根據認識「九神將」的亞伯所言,犯人幾乎篤定是奧爾巴特。

  但是直接聽本人承認這點,還是帶來了另一種震驚。更何況對方絲毫不覺有錯,還表現得正大光明,就更是如此了。

  「喂喂,怎麼所有人都眼泛凶光。老人家不是用來折磨,而是拿來疼的,這都沒學過嗎?」

  室內再度瀰漫緊張感,以開頭就舉弓相向且手不曾放下的塔立塔為首,阿爾和米蒂安也都緊盯著奧爾巴特。奧爾巴特見狀苦笑。

  但是現場的氣氛完全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少說戲言,奧爾巴特。再問一遍。你,是為了什麼而來的?」

  最凶神惡煞的,是視線冰冷無情的鬼面具亞伯。奧爾巴特在霸氣中轉頭,亞伯則毫不猶豫地接著說:

  「這個魔都的支配者夜鳴•魅時雨的想法,你應該聽見了。那個已經認同這一票人為使者,明言不准任何人動手。」

  「對、對啊!不可以動手,所以才會有昨天那場架嘛!我們一行人也是豁出性命了喲!可是卻搞這種小手段,根本就犯規!」

  「喂喂,亢奮到口吻都變調囉。冷靜點、冷靜點。」

  搭上亞伯的攻勢,昴也跟著主張昨天夜鳴說過的話。就如奧爾巴特說的,即使連心情上都回溯到了昨天,但事實就是事實。

  夜鳴認同昴他們為使者,貚紗也說,不准任何人對他們出手。

  無視這點,就等於是跟夜鳴作對。

  「當然,要是你們打算消滅魔都,那就無須顧慮了。」

  「嗚!被、被這麼一講……」

  亞伯補充的話,讓昴沸騰的熱血開始冷卻。

  事實上,奧爾巴特擁戴的假皇帝,相當於把跟夜鳴的談判權讓給了昴他們。要是看情勢不對,他們也是可以立即反悔拆臺的。

  屆時,他們也必須戒備在不好的意義上被另眼相看的「九神將」夜鳴──

  「如果打算消滅的話,那滅亡必不可免。當然,也會有相應的被害吧。」

  「哦~戴面具的小子,講得像是看透一切呢。」

  「……戴面具的、小子。」

  用指頭搔著下顎的奧爾巴特彎曲嘴角這樣回答,昴聽了皺眉。

  亞伯態度不變,但昴對這段對話感到擔憂。──畢竟,奧爾巴特是熟悉皇帝的「九神將」之一。

  不用說,即使用面具遮住臉,亞伯還是亞伯。說話的方式和音調都沒變,因此奧爾巴特就算察覺到亞伯的身份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以堂堂正正的態度回應的皇帝,絲毫沒有任何不安與顧慮。

  而奧爾巴特這邊同樣沒有透露出察覺到亞伯身份的跡象。如此一來,昴也不能主動點出這點,只能藏住內心的膽怯並加以配合。

  不管怎樣──

  「還沒聽到問題的答案呢,奧爾巴特先生。」

  「──。叫老爺爺就行了,被人用敬稱叫感覺怪怪的。這樣扮成女生的事咱可以當作沒看到。」

  「奧爾巴特先生!」

  對老人蒙混問題的態度感到不耐,昴的目光變得銳利。對此,奧爾巴特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就跟你們說的一樣,陛下有吩咐,不得違逆狐女的話。」

  「既然如此……!」

  「只不過呢,咱戳你們是在昨天戰鬥的時候吧?既然如此,你們想嘛,假如是因戰鬥期間所受的傷而死就不會被埋怨的話;那同理,在戰鬥期間施加的縮小術法,應該也沒得抱怨囉。」

  「這、這什麼詭辯……!」

  「是啦,是詭辯沒錯喲?──可是,顛覆得了嗎?」

  奧爾巴特抬起一邊的眉毛,老奸巨猾地笑著,堵住昴的反駁。

  他本人也承認自己說的是詭辯,但另一方面,他說的又有道理。就算殞命的原因來自於戰鬥時的負傷,只要傷在停戰協定成立之前,就不能在停戰後以此悲劇作為問責的理由,否則就是不講道理。

  被這樣的詭辯反擊,昴也無話可說──

  「適可而止吧,奧爾巴特。」

  出面對抗狡猾老人的,是連鬼面具都跟著洋溢霸氣的男子。

  亞伯隔著面具,用目光制止老人耍弄幼童和玩弄茶碗的手。

  「我應該問過你所為何來。到底要問幾次才打算回答?」

  「真是不懂從容和玩樂的傢伙。唉,不過不搭理才是正確的。」

  說完,奧爾巴特將喝完的茶碗放在桌上,接著讓頸骨發出聲響後,先講了段開場白。

  「老實說呢,狐女姑且不論,咱是不能違逆陛下命令的。因此,咱不能對你們出手。所以說,來這兒真正的目的,是喝茶聊天。」

  「喝茶聊天?跟我們?」

  「正是。」奧爾巴特點頭,接著指向窗外,也就是魔都城鎮。

  「昨天在城堡的爭執,咱也很困擾。不過,想危害陛下的傢伙相當多,但至今全都失敗了。明是如此,你們還是想走險路,所以就來聽聽你們的想法囉。」

  「……聽過之後,打算怎樣?」

  「啊?這種事,當然是等聽過之後再決定囉。不過要是被騙了會很頭大,所以才事先動了點小手腳。咯咯咯、咯!」

  奧爾巴特張開大嘴、口沫橫飛大笑的模樣,令昴苦著一張臉。

  他的態度就跟他說的一樣,要視之為惡劣興趣是很簡單,但他既是讓三人陷入「幼兒化」的罪魁禍首,更是亞伯要奪回帝位需要其協助的「九神將」之一。──不是在這邊就能把話題終結的對象。

  「……倒不如說,是機會?」

  「九神將」是必須拉攏的同伴,卻連要接觸都困難重重。

  但現在,除了卡歐斯弗萊姆的支配者夜鳴,身邊還有奧爾巴特,以及假扮成皇帝的「九神將」奇夏•哥爾特。

  當然,帶頭做出敵對行為的奇夏,是不可能拉攏得了的──

  「要是亞伯昨天說的是對的,那就不能肯定奧爾巴特先生是敵人。」

  跟已經被當成對手棋子的「九神將」相比,奧爾巴特還有希望。這是亞伯的判斷。加上與夜鳴的談判桌已經備好這點,足以令人相信亞伯的判斷正確。

  只不過,是否要在這邊進行拉攏奧爾巴特的交涉──

  「──」

  昴瞥了保持沉默的亞伯一眼。

  聰明如他,應該明白昴這視線的意圖。為了讓奧爾巴特成為同伴,其談判手牌只有亞伯面具底下的素顏。

  老實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受制於假皇帝與夜鳴,奧爾巴特不能直接加害昴他們,所以才迂迴出手。

  這個事實,正是對方有餘裕來聽取敵方意見的證據。

  「──亞伯。」

  昴平靜地呼喚亞伯。

  聞言,昴曉得鬼面具底下的意識重新投射過來。被面具遮掩的視線無從窺知,但注意力確實對著昴。

  看不見其中的情感。──但是,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意圖被洞察了。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啊啊?」

  承受亞伯的視線,昴這麼說。聞言,奧爾巴特挑眉。

  老人露出被修長豐盈的眉毛遮住的眼睛,一臉詫異。這種反應也難怪,但跟預料中的還差得遠。

  因此,為了得到更大的反應,話題必須更深入。

  「為什麼來見夜鳴,你想知道我們的想法吧?既然如此,我們行動的根據就是這個。──文森•佛拉基亞皇帝。」

  「那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得讓老人家也聽得懂呢?」

  「當然會說到你懂。──亞伯。」

  奧爾巴特帶著濃厚疑惑反問,昴則呼喚亞伯。

  事已至此,在這聲呼喚下,亞伯沒有反駁,而是將修長手指靜靜地伸向自己的臉,然後──

  「──這傢伙,是哪位呀?」

  在語露驚訝的老人面前,露出被隱藏的容顏。

  目睹那容貌,對方臉頰一僵。回望他的是黑髮美青年──文森•佛拉基亞皇帝的尊容。

  突然就謁見皇帝,這讓奧爾巴特不住眨眼。

  「這是、陛下?可是,這太奇怪了吧。那咱陪同的,是──」

  「運用老邁的智慧吧,奧爾巴特。你心中應該有答案了。」

  「用陛下的臉,說出陛下會說的話。……可是,這樣啊。」

  雖一度被震驚給吞沒,但高齡西諾比很快就恢復鎮靜。

  露出臉龐,以皇帝的身分發言的亞伯。就如他所說,奧爾巴特從自己擁有的情報中找到了能接受的答案。

  「那麼,那個是奇夏囉。做得真是漂亮……可是,變成這樣不像是您。陛下,您這可是一直處於挨打的境地喔?」

  「料是你的眼睛,可以看穿我的心底?」

  「哦哦,不敢不敢。」

  奧爾巴特揮動雙手,鼓動喉頭回應亞伯的答覆。

  事實上他說的沒錯,亞伯根本是一直挨打的沙包。但不讓對方看出這點、壓倒性的虛張聲勢,讓昴跟著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奧爾巴特也理解到──亞伯才是真正的佛拉基亞帝國皇帝。

  「實際上,咱才在想為什麼突然又來見狐女,正在納悶呢。」

  「就是那樣。一切都是為了壓制我們。」

  「哈哈~腦袋好的傢伙的想法,老人家跟不上啦。老實說,既年輕又聰明還是美男子,未免貪心過頭了吧。你也是這麼想的吧?沒有嗎?那你也很年輕呢。啊,是咱害你變得這麼年輕的!咯咯咯、咯!」

  呵呵大笑的奧爾巴特,講出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這番話聽得昴是臉頰抽搐,他不意看向塔立塔。仍在警戒繼續持弓對準奧爾巴特的她,需要有人叫她放下武器。

  「塔立塔小姐,可以放下弓囉。奧爾巴特先生……」

  「啊?不,用不著放下也沒關係喔?畢竟,在一個不確定是不是敵人的傢伙面前放鬆警戒,對那姑娘來說太勉強了。」

  「啥?」

  昴想要她放下武器,但卻被奧爾巴特阻止。對方那番支離破碎的話,令昴睜大眼睛轉頭看過去。

  剛剛的發言,簡直像在忠告自己的危險性並未減少──

  「可是,不是要聽我們這邊的說詞……」

  「聽過了呀?咱說過聽了以後會做出判斷吧。吶,已經做囉。」

  這個答案讓昴喉嚨哽住,但奧爾巴特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時,亞伯頭一次發出咂嘴聲。

  「雖然是不知道會投向哪邊的一張牌,但你打算這樣動啊。」

  「真不像您呢,陛下。真的沒手牌是很要命的喔。而且在這邊抽到咱更是不走運。咱啊,一直很想試一次看看喲。」

  「哦,試什麼?」

  奧爾巴特的方針已定。聽了被趕下王位的皇帝的話後,西諾比首領笑了。

  他笑著,道出符合「毒辣翁」這個頭銜的野心。

  「──想弒君一次看看,好讓壽命有如風中殘燭的老頭千古流芳囉。」

  一表明野心的瞬間,繃住的緊張感頓時炸裂。

  剎時,大家紛紛踐踏「禁止戰鬥」這項規則,不管是塔立塔、阿爾還是米蒂安,全都為了挫敗奧爾巴特的目的而採取行動。

  可是──

  「長大後才記住的招式,年輕時是沒法隨心所意運用的喔。」

  說完,扭動脖子的奧爾巴特揮動雙手,指尖灑出血花。

  目瞪口呆的昴,眼前上演一齣紅色慘劇。

  「喀……!」

  發出聲音的,是按著頭倒下的阿爾。往前衝想壓制奧爾巴特的他,還有米蒂安,腦袋都被挖穿噴血。

  小孩的身體哪來那麼多的血?飛灑的血量多到讓人這麼想,明亮的裝潢頓時被抹上可怖的色彩。

  「這樣一來,昨天的招式似乎就不能用了。雖然對那個也有興趣,偏偏卻在真相揭曉前就動手了,失敗呀失敗。」

  奧爾巴特若無其事地吐舌,倒在他身旁的兩人立刻一動也不動了。流淌的血量和痙攣的手腳,充分讓昴了解到兩人已回天乏術。

  而且,連唯一對奧爾巴特做好先制攻擊準備的塔立塔也──

  「──啊。」

  理應射出的箭卻沒射出,轉頭的昴頓時愕然。

  視線的盡頭,看到塔立塔被釘在牆上。

  以女性來說算是高個子的她,整個背貼在牆上,纖細的身體被穩穩地固定住了。原因出在立於她雙峰間的投擲道具──手裏劍。

  彷彿就像騙人的,呈現星形的正統投擲道具貫穿了塔立塔的胸膛,將她的身體固定在牆壁上。由於心臟被破壞,很明顯她當場死亡。

  「──禁止出手的規範,沒有算上你嗎?」

  在死亡蔓延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一道男聲。

  出聲的,是以可怕氣勢立於屍橫遍野的屋內的亞伯。站起來的男子,以透徹目光俯視構築死亡的奧爾巴特。

  在視線中,老人以手指擦去濺到臉頰上的血。

  「沒能看穿你這毀滅性的嗜好,是我的敗筆嗎。」

  「不不不,這是無可奈何的吧。咱這年邁的夢想一旦曝光,可就丟臉到活不下去了。咯咯咯、咯!」

  阿爾、米蒂安、塔立塔,都被殺了。

  在這種狀況下,皇帝與臣子的對話,在昴聽來像是其他世界的東西。然而這不是其他世界,是現實。不但是現實,還是壓倒性的現實。

  因為這是昴做錯選擇,而走到的現實。

  「哦?哦哦,還有你啊。」

  搖搖晃晃往前走,像要擋住奧爾巴特視線的昴讓對方挑起眉,聳聳肩,接著指向倒地的阿爾他們。

  「沒必要連你都死吧。只要不礙事,可以不殺你喔?」

  「你、這……」

  「哦哦,所謂的靠氣勢行動啊。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決定好之後再行動,對不久人世的老頭比較有幫助喔。唉,不過等不了那麼久就是了啦?」

  面對語氣平淡還夾雜玩笑的奧爾巴特,昴的思緒變得一片空白。──不,是變成鮮紅。是憤怒,抑或是阿爾他們流淌的血色,這點無從判斷。

  不過,就算如此,不管怎樣,昴的身體動了──

  「──蠢貨。」

  口出輕蔑的人,是亞伯。

  他的視線,現在正盯著昴的後腦勺吧。感受到視線的壓力,昴同時痛切理解這話有多正確。

  事到如今,挺身而出保護亞伯,已無任何意義。

  昴已經犯錯了。而且是無法挽回的過錯。

  「嗚~……」

  「喂喂,連小女娃都這樣。陛下應該是被女孩厭惡的吧。」

  手扶額頭的奧爾巴特,面前站著露伊。──不,不是站在他前面,而是昴的前面。

  昴保護亞伯,而露伊保護昴,於是三人排成一直線。

  而且是愚蠢至極的肉盾。

  「本來以為,陛下一人死就能了事了。」

  「──。沒人是你僅憑那雙眼睛就能看穿的。」

  「咯咯咯、咯!」

  死到臨頭依然嘴硬的亞伯應聲,奧爾巴特大笑。

  老邁西諾比的眼中,沒有昴和露伊的存在。但是,他也不具備會放過抱著敵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的溫柔。

  因此──

  「──我,不原諒你。」

  將惡毒大笑,滿足自己野心的西諾比嘴臉映在眼底後,菜月•昴的年幼身軀噴出鮮血,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然後──

4

  血液流出,灼熱感自傷口噴發,身體從內部逐漸冷卻。

  從中溢出的東西,從腳底吞沒自己,浸泡自己,直到看不見,就這樣沉到最底部,盡頭有──

  「──」

  原本失去的血液,瞬間在自己體內循環,耳邊開始嘈雜。

  聽覺被打磨到極限,像在靜謐空間聽著體內的血流聲。然後全身被這感覺擊打,昴大口呼氣。

  劇烈呼吸,視野因遠去的痛楚與失落感閃爍,他就這麼咬緊牙根。

  自己回到了哪個時間點?必須確認這點──

  「咱擅自泡茶來喝了,有人也想喝嗎?」

  頓時,難以忘卻的毒辣嗓音,宣告菜月•昴的全新戰爭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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