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坂井家
2 坂井家
坂井贯太郎在自家二楼的书房看着笔记本电脑。
(——「以机关构造概要的角度来说,它欠缺了输入能量的观念,只有输出机械功的部位。换句话说,这东西没有意义。」——是吗?)
在阴暗房间中亮着的四方画面上,是一封体裁简单的电子邮件——送到他这里的某物体调查报告。
(确实,这东西属于某种前所未见的形式。)
房间里除了通道和桌椅所占的空间外,几乎没有可立足之地,到处都堆满了书本……贯太郎从摆在某座书山顶的盘子里,拿了个糯米丸子扔进嘴里。
(清理业者已经抵达,现在那里应该塞满了好事的观众,跟先前凑巧第一个赶到现场时的状况大不相同,应该是没办法再次调查了吧。)
他嘴巴嚼着丸子——
(难得有这种冲劲,实在太可惜了。)
脑中则想着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接着顺手按了个键,继续往下看。
(呃——「报告对象A群~R群的强度无法承担输出入,也无法支撑推测来到的总重。结论,上述对象无法进行机械式的动作。」——)
然后再一颗丸子。
(——「因此,推测上述对象每个都跟往常一样,是种仿真机械外观的对象。至于制作动机,则不在分析的范畴内。另外,报告对象V・岩块4中含有的化石非常有意思,拿去进行年代测定后,得到的报告」——)
看见焦点转移到无关紧要之处,令贯太郎不禁苦笑。接着,他微微瞇眼,以手遮嘴,此时脸上已没有半点笑容。
(个人性质的调查,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吗……果然啊……)
他看向画面上已开启的数种图档。
这些都是沉没在真南川中的瓦砾,是种看似中世纪城郭的石造建筑残骸。它们在水中沐浴着些许阳光的身影,即使碎得七零八落也——不,它们即使粉碎,看起来依旧骄傲,充满了某种严谨的人工之美。
但正是因为如此,贯太郎才不得不深深叹息。
「这件事,想必又会因为『恶霸』而不了了之吧。」
他不自觉地吐出了心中的遗憾。
在他们的领域,有个「调査总会中途停止」的古老「传统」。
不管在骚动中或騒动后,一旦找到了时代与地点都不合的异常事物,总会有特定的团体施加压力阻挠他们追究下去——这就是所谓的「传统」。
(毕竟清理业者来自中国,是它底下的一个部门……那些家伙最近也太活跃了吧。)
贯太郎等人习惯称之为「恶霸」的对象,这次事件也展现了同样的反应。
换句话说,那个团体……不但拥有极大的影响力,更能利用在世间几乎毫无知名度的全球规模级复合企业体(他们傲慢地自称属于「法外」)接收遗物。总而言之,不管那些东西有没有意义,全都会被他们带走。
(本来鼓起干劲想一雪车站倒塌事件的耻辱,到头来还是白费工夫啊……虽然这次所谓的「御崎市症候群」事件,我采取了跟以往不同的方法……)
无论如何,既然专家检验的结果是「这种东西不会动」,那么拘泥在这东西上头也没有意义。剩下来的,大概只有「为什么会在那里」的记录了吧。
那些「恶霸」之所以带走遗留物却没抹消痕迹,甚至还默认他人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想必是因为那些东西再怎么调查都不会有结果吧。
经验告诉贯太郎,继续追究下去也没有用。
(话虽如此,为什么騒动偏偏发生在这个自家所居住的城市啊?)
妻子生产以后,身为丈夫的贯太郎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藉以表现自己的忠实。然而,他却不由得对自己的没用深感羞耻。
(至少得确保他们的安——)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手机来电铃声,将他从沉思中吵醒。
「啊,马上来!」
贯太郎敏捷地抓起了盘子上的移动电话。
这是特地为了彼此联络而买,所以他不用看也知道是楼下的妻子。
「喂~」
从生产前开始,就算贯太郎要窝在书房了,他也一定会对妻子强调「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要毫无顾忌地打电话」(如果不这么说,妻子就真的不会麻烦他了)。
结婚十多年以来,两人终于再度得到了早已半放弃的孩子,而平安无事的诞生更是第一次,所以就贯太郎的角度而言,妻子不管怎样撒娇,他都是有求必应。
『贯太郎,时间差不多啰。』
一听,他便照先前的安排关上屏幕,接着露出了轻巧却深刻的笑容。
「好好好,我这就下楼,千草。」
坂井家的客厅里,绪方真竹正看着娃娃床里的小婴儿。
这个生于二月底的孩子,降临这世界至今还不到两个月。虽然(*他)她的脖子还缩着,但脸已经像个人了,也长出了些许头发。那只从袖口探出的手掌,彷佛要探索这个自己才抵达不久的世界一般,朝向天空晃个不停。
绪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那只小巧手掌——
「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带妳出去散步啰~」
露出足以融化人心的笑容这么说道。
除了可爱、惹人怜爱以外,她还有个更为单纯的念头。
(好小喔~)
婴儿还真是小呢。
可是,即将长大茁壮的未来,确实就蕴藏在这娇小的身躯里。
眼前这个小小的存在,正是生命力的象征,或者说她就是生命力本身。
生育这一切的女性——坂井千草,拿着横抱用的婴儿背带走来。
「那么,我们准备出门吧。」
「好的。需要帮忙吗?」
「没关系,谢谢妳啰。」
总算脱离新生儿期的繁忙后,她的举止也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自在。
小孩诞生后变得经常造访坂井家的绪方,将千草的复原清楚地看在眼里。见到也算是为了千草而举行的庆祝会并未造成负担,让少女悄悄放下心来。
(太好了……虽然千草阿姨说不要紧,但还是让人有点担心。)
即使晓得是自己太过担心,但在千草刚生产后不久,虽然只有短短十分钟,绪方却已经亲眼目睹了自己用不上的育儿现实……她心目中的完美女性坂井千草,竟为了婴儿的喂奶、排泄、洗澡、安抚等事忙得焦头烂额。会变得多事或神经质也是理所当然。
千草说她曾帮忙带过好几个小孩,身边又有休长假的贯太郎陪伴,却还是忙成这个样子,要是换了自己会怎么样呢……少女的思考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绪方甩开了自己的多虑,或者该说是妄想。
「行李就只有这些婴儿用品吗?」
她慌慌张张地朝旁边的背包伸手,但千草微笑着出声制止。
「那是贯太郎的职责。」
「嗯,是我的职责。」
「哇!」
不知不觉出现在两人之间的贯太郎答腔,把绪方吓了一跳。
千草一边用吊带包住婴儿,一边责怪丈夫的胡闹。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别这样没事吓唬人了吗?好不容易才在出门前让这孩子安静下来的耶。」
贯太郎沮丧地垂下肩膀。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绪方也跟着道歉。
贯太郎转身面向客人,再次低下头。
「谢谢妳帮忙看顾婴儿。刚刚我正好收到了新文件。」
「没关系,我也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
说到这里,绪方话锋一转——
「……啊,不过,我可能不太喜欢换尿布……」
有些不好意思地做了补充说明。
贯太郎惊讶地看着千草。
「唉呀,居然这么麻烦妳啊?真是不好意思。」
「不,虽然不怎么喜欢,但这是我自己说要做的,而且尿布是千草阿姨收拾的。我已经试过好几次了,所以晓得该怎么做。」
绪方脱口而出。
她不只是出于亲切与好奇心,还带有强烈的使命感。
有某种东西,促使着身为普通高中生的绪方……还有以同样频率拜访的吉田一美与平井缘,热心地协助坂井家育儿。
那就是代替某位「想必会这样做的女性」的心情。
那位女性既是千草的茶友,也是平井缘的监护人。
此人名叫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如今她已不在此地。事件发生前,威尔艾米娜正巧因为工作而离开御崎市,之后就这样没再回来。
「她已经前往远方,无法再和你们见面了。但她没有死,而且过得很幸福唷。」
只有另一位女性玛琼琳・朵,在事后替她捎来了这些简洁的话语。
千草受到的冲击绝不算小,但她并未将震惊表现出来。
「这样啊……她过得很幸福,对吧?」
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接受了这个事实。
此后,千草偶尔会十分自然地提起那位「很难见到的朋友」,绪方与吉田在回应时则会注意别说些多余的话。
然而——
只有平井缘无法表现出同样的态度。
因为她不但无法清楚回想起威尔艾米娜・卡梅尔这个人的事,就连与她相关的感情都没个影子。
虽然威尔艾米娜似乎成了平井缘的监护人,但少女的双亲明明还健在。
少女连威尔艾米娜究竟是何许人也不晓得。
不仅如此,她就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关系也不清楚。
愈是细想,那段记忆就愈是与现实脱钩,反正让她的脑袋变得更混乱。一种彷佛有枝叶却没有树干的核心失落感,让她备受煎熬。
到头来,心理医师只能建议别去思考这件事。少女周遭的人也接到了通知,各有所思的他们,此后再也没当着平井缘的面提到那个名字。
对于平井缘来说,这就是事件所留下的最大后遗症。
确定锁好门也关好瓦斯后,贯太郎对千草问道:
「待在家里等他们来接不是比较好吗?」
「还有大约十分钟吧?而且让绪方同学一个人往外跑东免太失礼了,不如大家一起吹吹春风吧。」
千草坐在玄关前,温柔地摇着怀中已落入浅眠的婴儿。鼾声低调地从小嘴中逸出。
外头单手提着篮子等车的绪方,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不必管我没关系,你们慢慢来就行了~」
「好好好。」
说归说,千草依旧拉着丈夫的手起身。
贯太郎也扛起了背包,跟在妻子后面走。
亲子三人走到门外,碰上了个晴朗的黄昏。
好久没有来趟比散步长的外出,千草仰头道:
「啊,好舒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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