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清算
4 清算
一声「谁?」的质问,从记忆的泡泡中弹出。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呢?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妳的名字叫妮娜。」
她就只是记得。
记得命运改变的瞬间。
「能放在掌上的可爱小猫。」
记得从工厂里堆积如山的试作品中,
将自己捡起来的温暖手掌。
记得将自己举至浅白色光芒下的高度。
记得那个呼唤自己的温柔声音。
「我的第五千九百一十八号『磷子』。」
藉由主人的力量,她有了感觉,得以思考,能够行动。
因为能感觉,因为能思考,因为能行动,所以她想要再体会一次。
「妳是我在这个国家得到的第一个玩偶唷。」
体会那时的暖意、高度,以及温柔。
她感受着留在宝具上头的主人气息,
打算等到火雾战士离开,
然后毁了这个「密斯提斯」,取出其中的宝具。
这么一来,主人一定会很高兴。
他会用那带有暖意的手掌高举自己,温柔地对自己说话。
一定会。
「火……火什么?」
意义不明的词汇让吉田一头雾水,但她眼前又出现了进一步的异变。
「啊!」
浅白色火焰包住了神秘少女全身。她并未烧焦,只是逐渐消失在火焰之中,接着一样东西随之浮现。
悠二记得眼前这战栗的根源,记得那种存在的感触。
(怎么会……居然是残存的「磷子」)
他绝不可能忘记。因为在那血一般的暮色中,在一切都改变了的那一天,他正是为此而浑身颤抖。
(这到底怎么回事!)
燃烧的火炬少女,在火焰之中渐渐淡去。
(可恶,重点是夏娜不在……我一个人什么也……什么也做不到!)
消失的火炬。在这个自身即将面临的命运之前,折磨悠二的已不只是危机感与焦躁,而是无力感与绝望。他之所以能够勉强站直身子,全是因为背后有个非保护不可的人——吉田一美。
然而他仅剩的力气,也如火焰中响起的少女声音般,逐渐消逝。
「消灭……密斯提斯,拿出,宝具……主人,高兴。」
火焰消失,「磷子」咚一声落到地面。
「猫玩偶……那是什么?」
正如害怕的吉田所言,对方是个小小的蓝色猫玩偶。
她站起身子,圆圆的黑眼睛燃起了熊熊执着。
如果这一幕在电视上出现,想必是个令人愉快的可爱场景;但在此刻,光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一点所带来的不协调感,便让两人感到恐惧。
(玩偶……!果然是法利亚格尼的——)
一想到这里,少年便趁着自己还有些微抵抗力气时,推开背后的吉田。
「吉田同学,快——!」
他连说完的时间都没有。
「『密斯提斯』!」
随着叫声袭来的「磷子」,在跃动中改变了身形。锐爪自那不知是豹是狼的猛兽前肢尖端伸出,为了撕裂目标而高高举起。
悠二看着那股足以致死的力量朝自己扑杀而来。
(只能白白被杀……除此以外,什么也……我什么也,什么也做不到……)
从无力感的最深处、绝望的最前端所涌上的抗拒吶喊,震撼了心灵。
(可恶———————————————!)
「封绝。」
瞬间,周围一带的地面燃起红莲之焰,一举窜过了他的头上。
地面留下了奇怪的火线图腾,热流则在头上形成了半球。
这就是将内部从世界的流动中切离,遮蔽外界感知的自在法「封绝」。
引起这个现象的存在,连口气都没喘——
便已闪入奔来的「磷子」与悠二之间。那身看似大衣的自在黑衣「夜笠」,硬化张开后成了一面盾,将挥下的爪子弹了回去。
「哇?」
「磷子」连忙后跳,拉开与闯入者的距离。
来人在重重的「咚」一声后着地,翻起解除硬化的「夜笠」,手中与身长相当的武士大刀「贽殿遮那」向旁边一挥,飘散着火粉的炎发随风摆荡,一双炯炯有神的灼眼则瞪向前方敌人。
这名少女正是——
「夏娜!」
「嗯。」
夏娜简短地响应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少年,但她并未转头,而是以临时身分「平井缘」在日常生活中所无法比拟的强烈战意与存在感,震慑「磷子」。
「火雾,战士……!」
龇牙咧嘴,口中断断续续流出低语的「磷子」,以通称来称呼这个所有「磷子」及包含主人在内所有「红世使徒」的仇敌。
少女只是微微点头。
「没错。我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名叫……」
顿了一下后,她堂堂正正地道出少年取的名字。
「夏娜。」
「炸飞的『磷子』残渣啊。没想到她能凭着一股执着重建存在。」
亚拉斯特尔从少女胸前的坠子「克库特斯」中发出感叹的声音。
本来「磷子」必须要有创造主「红世使徒」在,才能够维持名为「自我」的精神,以及名为「存在」的实体。即使能啃食人类,他们也无法靠得到的「存在之力」填补自己的空虚,倘若没有主人供给力量,撑不到三天就会消灭。
因此,只要解决主人,「磷子」便只能枯死。不仅如此,若「磷子」的等级较为低下,便会在主人身亡时停止动作,甚至当场消灭。虽然战斗用的较为强壮,多少能撑久一点,但误差顶多也就数天而已。毕竟他们本来就是离了「红世使徒」便无法存活的脆弱东西。
单从力量规模来看,此刻夏娜眼前的「磷子」,不过是个连战斗用都称不上的渺小存在340785(法利亚格尼在战斗时,会让弱者裹在人偶或模型里,藉此强化战力并充当他们的铠甲。夏娜就是从这点判断)。
这个「磷子」在主人消灭后,保住了意识与存在,更为了战斗而重新建构自己的身形,这种现象一般来说不可能发生……可见其完成度之高。
尽管对方力量渺小,却也不能对她掉以轻心。
就是因为这么判断,所以夏娜才没有轻易出手奇袭,而是刻意选择正面与这个「磷子」对峙。少女跟刚刚一样,没有转身便对背后说道:
「悠二……把吉田一美带开。」
「我、我知道了!抱歉,吉田同学……嘿咻!」
悠二连忙抱着吉田离开夏娜。
在这段期间,那个露出害怕表情的少女,依旧像个人偶般动也不动。
在因果独立空间——封绝之中,除了与「红世」有关者以外,一切动作都会停止。打从近代发明了这个自在法以来,火雾战士与「使徒」得以完全避开世间的耳目,能够更为自由地活动。
悠二之所以能活动,乃是因为身为「密斯提斯」的他,体内寄宿着能够干涉时间现象的宝中之宝「零时迷子」。只不过,这具永久机关并未具备战斗的力量,因此少年只是能够活动而已,至于参加战斗就别提了。
以气息确认悠二他们在一定距离之外后,夏娜向着面前压身低吟的「磷子」说道:
「『猎人』法利亚格尼已经不在啰。」
说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可怜对方。因为对于主人过度忠诚而持续活动的「磷子」,有时能够用事实令其醒悟,并因悲伤而自然消灭。
然而,看样子眼前的「磷子」不属于这个范畴。
「消灭,密斯提斯……宝具,献给主人,高兴。」
猫的身体燃起火焰,一如她声音中的执着。对于目标已定的固执家伙,言语是无法产生作用的。
亚拉斯特尔带着一丝同情,低声说道:
「果然光靠谈话没有用吗?」
「那么,只能消灭她了。」
说着,夏娜以武士大刀「贽殿遮那」摆出架势。
双方经过了瞬间的计算后——
「别来——碍事!」
浅白色的火焰,从尖叫的「磷子」口中猛然喷射而出。在这股膨胀光芒正面的夏娜顿了半拍,接着高举手中刀刃,全力劈下。
「喝!」
这为力强得能以肉眼辨识的一刀,造成了一道比轨迹还要大不少的冲击波,将逼来的火焰从中劈成两半。朝左右逸散的火焰余波,炸碎了两侧民房。
(好厉害!)
后方抱着吉田的悠二,将壮观的画面尽收眼底。他不仅对于火雾战士少女那强焊的背影心生憧憬,甚至带了点崇拜的念头。
此时,那个背影突然缩小。
遭劈开的火焰即将断绝,前方就是呈喷吐姿势的「磷子」。为了斩杀对手,少女纵身一跃,以脚底产生的爆炸在低空进行高速移动,即使喷射将尽的残焰延烧到身上,她依旧勇往直前。
那对灼眼,捕捉到了站在浅白色高热帷幕彼方的目标。
「哈!」
武士大刀随劲疾走。
利刃劈落,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经过让人紧绷得让连吸气都会忘记的数秒后——
「再见。」
挥下刀刃后,夏娜对优秀的意志总体轻声凭吊。
「滋」一声,刀过之处产生了裂痕。
「啊、啊……」
喘息自喷射火焰的嘴溢出,「磷子」仰天倒下。裂痕自猛兽胸口延伸往颈部、脸部,以及眼角……最后「啪叽」一声,到了那对黑眼睛。
「啊——」
从自身裂痕散溢的火焰迸出闪光,让「磷子」有了错觉。
(主,人……)
让那暖意、高度、温柔更加耀眼的……光芒。
(——「妳的名字叫妮娜。」——「能放在掌上的可爱小猫。」——)
光芒彼方,有着最心爱的主人身影。
(—— 「我的」 —— 「磷子」 ——)
对于这断续记忆的断续呼唤——
「是的 , 我是 妮娜 主 人
在半途中消失了。
一切都化为火粉消失了。
「结束了……吗?」
对于悠二的疑问,夏娜简洁地回答:
「嗯,结束了。」
「得、得救啦……」
从极限的紧张中解放后,全身无力的悠二就这么抱着吉田坐倒在路边。他看向已不剩半点形迹的「磷子」原先所在处,思考起有关那头猛兽的事。
「法利亚格尼的残党啊……明明赢不了夏娜,真是自不量力啊。」
「她只是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愿而已。」
夏娜不客气地教训起悠二。
「咦?」
「那个『磷子』之中,有着高度的感情与意志。」
说着,少女以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她应该也晓得,一旦被我发现绝对逃不掉。」
悠二明白,这是要修复封绝内部事物时的手势。彷佛惩罚一般,些许力量从身为火炬的他体内流出,供应修复所需。
「所以,她才竭尽了一切力量,选择面对我,挑战我。」
流出的力量生成火粉,飞往遭「磷子」火焰破坏后还在燃烧中的房屋,景物就像倒带一般恢复成破坏前的样子。
夏娜放下高举的手,接着看向身旁的少年,说道: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为了实现愿望而努力。」
「竭尽一切力量……全心全意……」
悠二有如反刍般缓缓复诵。他认为,若想要接近少女……接近自己抱有憧憬与崇敬的火雾战士,这种赌上一切的行为,这句意味着可能性的话语,将是条艰难但确实的道路。
这究竟是出自少年追求变强的志向,抑或是除此之外的感情,现在还无法分晓。他只知道,自己确实想要与对方更为接近。
「好。」
收拾完残局的夏娜,敏捷地将武士大刀「贽殿遮那」收回兼作库房的黑衣「夜笠」中。然后她转向依然坐在地上的悠二,带着催促起身的意思说道:
「我要解开封绝啰。」
悠二连忙起身,并且将静止不动的吉田以「至少世界开始活动时不会显得不自然」的姿势重新抱好。这时候,他突然涌起了一个有关这次自己遇袭的疑问。
「这么说来,夏娜。」
「什么事?」
夏娜若无其事地回应。
「为什么妳会晓得我们有危险?」
「呜。」
「唔唔。」
悠二这么一问,不知怎地少女跟亚拉斯特尔都说不出话来。
尽管觉得不可思议,悠二依然追问:
「妳是不是有什么能够察觉这种危机的力量?」
「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对于身为火雾战士这点引以为傲,绝不会自欺欺人。她回答得很老实,只是显得不太高兴。
「我……没那种力量。」
「咦?可是,妳刚刚不就——」
以她应对速度之快,若不是因为那种力量——慢着,火炬少女跟「磷子」一同在自己面前现身,不过一两分钟——但跟夏娜分别后,应该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既然如此,除非她一直在附近监视——
「——啊?呃,妳该不会……一直看着我们——」
「啰唆啰唆啰唆!」
少年莫名地敏锐,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夏娜打断了。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吧!」
「嗯……不过,谢谢妳。」
「哼。」
少女并未回答这句奇妙的道谢,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子。
那再度出现的背影,让悠二感受到战斗已经结束。
就这样,完全出乎意料,根本不该发生的「红世使徒」——悠二目前还不明白「磷子」跟「使徒」该如何区分——之战,已然发生。未来(至于有多近和频率多高,悠二不是神,自然不可能晓得)想必还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宝具而来,战斗多半无法避免。
他的心思,与不久前和夏娜所说的「愿望」连在了一块儿。
竭尽一切力量,全心全意。
能够接近火雾战士少女背景的道路,一条艰难又确实的道路。
他仿佛时候才发现一般,连思绪都没整理好话语便脱口而出:
「我说啊,夏娜。」
「怎么啦,还有什么事?」
悠二以为他抓到了点暧昧模糊的希望与觉悟,有些乐观的期待,但这些充满了无自觉天真的「少年之梦」,全被那双回头瞪视自己的闪亮灼眼一扫而空。尽管如此,他依旧试着将脑中思绪组织成言语。
「等妳有空的时候——」
「?」
虽然夏娜一脸的诧异,虽然心中还有话要说,但悠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办法好好讲出口。
「该怎么说才好呢……呃,今天不是提过吗?就是『我能做些什么』这回事。不过,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的是,『我能成为什么』。」
悠二本人觉得这种迂回的说法不赖。
「所以怎样?讲重点。」
然而亚拉斯特尔却干脆地泼了冷水。
少年有些沮丧,不过脑袋也因此清醒了点,于是明白地说:
「简、简单来说就是……能不能锻炼我呢?虽然我晓得自己碍手碍脚,但至少……」
「怎么办?」
听起来是简单,但效果充满了未知数,顺带一提这位「红世魔王」对此也没半点兴趣,因此他把少年的请求扔给了身为合约人的少女。
夏娜在心中老实地承认,自己希望「对于坂井悠二的优先权比吉田一美高」。如果在一起的时间变长,悠二当然会比较倾向自己——抱着这种幼稚打算的她,愉快地回答:
「这个嘛,如果用千草的早饭来换倒是可以。」
「……唉。」
亚拉斯特尔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遭到无视。
提议得到认可,让悠二的声音显得十分雀跃。
「了解!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嗯……那么,明早见。」
夏娜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喜悦而简短响应,随即跃上屋顶离去。
不知算不算幸运,悠二只注意到自己的欣喜。
「啊,好,我等妳唷!」
他对着彼方的少女背影大喊,目送对方逐渐远去。
没多久,红莲图样消逝,热流融入风中。
封绝解除,隔离空间回归到世界的流动中。
太阳已然西沉,仅剩路灯以薄光点亮世界。
还不习惯这种转变的悠二——
「呀!坂、坂井同学!」
听到怀中传来吉田的叫声后才回神。
「为、为什么我会在你怀——」
「啊,抱、抱歉!」
悠二连忙放开她,站在一旁。
「呃……妳刚刚似乎有点贫血。」
「贫血……?」
这临时想到的理由,似乎无法让吉田释怀。反正把事实说出口她也不会懂,也只能这么坚持了。
(那个「磷子」的「存在之力」已经消失,应该也变成「从未存在」了才对……应该没问题吧?)
他还在思考时,一点错也没有的吉田已经低头道歉。
「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小事情……呃。」
说着,悠二突然打量起四周。
吉田歪头问道:
「怎么了吗?」
(该不会还在附近……?)
说到悠二呢,当然是担心夏娜还在附近监视。他没对吉田乱来,也不可能对吉田乱来,但他还是有种微妙的畏惧。
「不,没什么。哈哈,总而言之,我们回家吧,吉田同学。」
出言催促后,他才注意到天色已暗。
「看样子,我还是多送妳一程好了。」
「……啊,好!」
吉田喜形于色地点头。
(贫血……居然在最后让他看到了丢脸的一面。)
漫步中,少女心想。
(下次要在别的地方,只有两个人……如果我敢邀约就好了。)
这种心情近似于淡淡的期待,还说不上决心或誓言;但恋爱中的少女依然将心意珍而重之,在自己恋上的少年身旁微笑。
至于夏娜呢,当然是在屋顶上窥视悠二跟吉田的样子。那种教人不悦的亲近令她非常在意,实在无法就此离去。
(妳要在屋顶上看到什么时候啊?)
亚拉斯特尔在少女胸前的「克库特斯」里悄悄叹息。为了制止这种行为,他用稍微大了点的音量宣言:
「好啦,『这次』总该回去了吧。」
夏娜这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在旁人眼中看来是什么样子。她故意咳了一声,把害羞给蒙混过去。
「也、也是。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少女一跃消失在夜空中。
她什么也没留下,一如火雾战士应有的利落。
少年和少女,迈开步伐前行。
不知自己所等为何,不知前方所来为何。
只是在这个持续存在的世界之中,一步一步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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