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杀戮者

      2 杀戮者

      2—A.

  ——「人皆生而平等,拥有无可转让之权利」——

  当一群白人出现在大陆北部时,「大地四神」依旧采取了跟中南部发生类似事件时相同的做法,坚持不干涉的立场。

  原先就有些许白人会渡海造访北部,但他们并未惹出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事件。这些人跟中南部那批来自巨大帝国的征掠先锋不同,队伍规模不大,多半是做毛皮生意的贸易商,不然就是碰上船难的船员,加上不久后出现的探险队等,只是些为数稀少的「访客」。

  然而,经过约百年到了十七世纪初,正式的移民者出现,事态开始缓慢地发展——他们与被他们称为「印地安」的北部居民产生冲突,愈演愈烈。

  这些移民的做法,与征服军在中南部建立秩序的步骤——首先建造要塞以驻扎士兵,随即建造传教据点并派遣神职人员,接着探索那遍地金银的梦幻黄金国,最后重现故乡的街道与文化——有所不同,规模小得多,主要是贫困农夫、签年约的官员、作发财梦的人,以及宗教异端分子。他们具备了足以离乡背井开疆拓土的勤奋与勇气,外头更罩上了傲慢的信心与乐观,可说是贪念的集合体。

  这些人有一餐没一餐地飘洋过海后,不仅随便抢夺当地部族的积蓄,还诱拐试图与他们接触的部族酋长与其女儿为人质……这些少数人集团的力量,完全无法与中南部那些由国家派遣的军队相比,但他们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无耻地、无谋地依样画葫芦。

  强盗们不要脸地登堂入室,当地居民们自然产生了强烈反弹,不时有开拓村全灭的消息传出。就算难得地出现「购买土地」这种行为,随即也会因为强求过高的报酬而在印地安人的怒火上加油;即使双方争到最后好不容易和解,没过多久依然会有学不乖的人乱来而惨遭修理。这种无药可救的往来冲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尽管过得如此艰苦,白人们依旧能够继续进行「开拓有人居住的土地」这种教人不舒服的行为(他们在自己「发现」的「新大陆」上,将无人定居无人耕种的猎场视为空地;即使真有人在那里定居、耕作,他们也不承认这种没有文件证明的所有权),是因为对手并未像中南部那样组成一个广大的帝国,顶多只能形成包含非战斗人员不过数千人的部族群。

  印地安人部族必须各自谋生,即使组成联盟也无法维持下去。加上邻近的部族经常彼此相争,缺乏协力的体制,因此他们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将来此殖民的白人彻底赶出去。

  即使如此,大体上印地安人依旧占了优势。紧邻东海岸的白人殖民地,若非互相争斗就是遭到驱赶,使得「四神」对他们掉以轻心。对这时候的「四神」来说,不分大陆南北肆虐的传染病祸,更教人心痛。

  很快地,疏忽的结果就在十七世纪后半来临。

  出人意料的恶劣手法席卷大地。最先察觉不对的是「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

  大陆北部,特别是东南海岸的印地安部族,一个个地消灭。

  原因并非白人的杀戮,也非瘟疫造成的祸害。

  而是同为印地安人者下的手——猎奴。

  部分擅长战斗的部族,开始染指某种「事业」——他们袭击了附近人口较少的部族,将抓来的人们卖往白人的奴隶市场以换取舶来品。有人出钱买下的奴隶,大多被送往居民已全灭的中部诸岛,而且几乎都在那里死于过劳或疾病。

  「这场憎恨与悲伤的风暴,就是我们保持沉默的结果吗?」

  捕捉人类并将其当成奴隶贩卖,对于印地安人而言没什么好稀奇的。根据留下的记录,双方刚接触时,也有遇难的白人船员被当地人卖给同盟部族。彼此利害有所冲突的部族会互相争斗,也会将抓到的俘虏当成奴隶。

  「啊……这太过分了……」

  实际上,虐待俘虏或诱拐女孩可说是家常便饭(前者是种吊唁战死者的复仇仪式,后者则能够补救出生率低落的问题。由于有这些理由存在,因此不能用「恶劣」一词概括),如果有机会,他们甚至会将敌对部族杀光。

  「哈哈哈哈哈!真是的,这招利落得让人只能惊叹啊!」

  然而,这回的事态有一点不同——这是白人们为了扩大势力而从旁煽动的结果。白人提供交好的部族枪枝与弹药,唆使他们去狩猎敌对部族,自己再花钱将俘虏买下做为奴隶,藉此有效率地排除障碍。这是他们在非洲对付黑人部族时所用的伎俩。

  「你这句话是指『哪一边』啊?」

  白人提供的枪枝与马匹,使得印地安人的战斗力与行动范围有了飞跃性的提升,更因此在「互相残杀」这条凄惨的路上狂奔。首先,他们消灭了不擅战斗的稳健派部族。接着轮到了平常敌对的邻近部族,再来则是远征时碰上的陌生部族,一个灭了接一个,一个灭了又一个,就这样不断重复,渐渐地大家都消失了。

  到了十八世纪初,「四神」才发现,以十万为单位的印地安共同体整个消失了,白人殖民者则一步步占据了他们留下的土地。等到造成威胁的部落消失时,几个留存下来的猎人部族大多也失去了物资供给,只能逐渐凋零。

  在同一时间,白人们也致力于动用各种手段。举凡单方面主张土地所有权赶走先住者,连村带田烧光饿死对方,灌对方酒趁机敷衍交易内容,赠送带有病原的棉被让传染病流行,悬赏剥下来的头皮,雇对方担任佣兵参加白人国家之间的战争……凡是人所想得到的招数,无所不用其极。

  突然间,「四神」心念一转。

  现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恐怖的事?

  凄惨的景色于眼前逐渐扩大,令「大地四神」胸中有种异样的不安。

  神祇之一「启导之籁」与神官之一「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明白,『这件事』与我们当成使命的任务不一样。」

  「可是,面对内心深处的痛,以及消失在草丛中的身影们,就这么坐视不管真的『对』吗?」

  身为「四神」决断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与「殊宠之鼓」答:

  「神啊,吾友啊。『这么做究竟正确与否』现在才要决定,即使这个判断为时已晚。」

  「至于究竟该做什么……时间的通知就像雨滴一样,时候到了自然会来吧。」

  他们要同伴做好心理准备。

  在「四神」眼前,骚动化为单纯的轮廓浮现。

  灭亡。

  仅此而已。

  大陆南部的国家灭亡,支配者更迭,因此重新打造了新体制。但北部的印地安人与他们不同,也没有与外来者打成一片,而是就这么被当成碍事的家伙,遭到排除。

  这里的白人集团,拒绝与他们共存。

  为了抢夺一切,白人打算消灭他们。

  白人的政策名,道出了其意图。

  清扫与殖民(clearance and plantation)。

  十八世纪末,定居的白人移民们,为了税赋高涨一事向海洋对岸的本国抗争,最后终于宣告独立,在大陆北部扎下蚕食的根。

  他们自立为「美利坚合众国」。

  这是大陆上首次出现确立白人为主体的国家。

  话虽如此,但这个体制起初忙于整合利害,情感各不相同的众殖民地,因此往仍有许多印地安人居住的西部土地——他们称之为「未开拓地区(frontier)」——扩张一事,全权交由国民的自主性解决。政府则担任……或说假装成殖民者与印地安人之间的调解人,协助订立解决纷争的条约。

  不过,实际上条约内容当然是以白人的利益为优先。众多契约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对于印地安方有利的条件。不仅如此,白人们甚至会利用对方不识字运一点,在文件中写下与口头承诺相违背的条文,若无其事地进行诈欺。

  政府虽然在法律条文中写着「与印地安人相处时,必须抱持最大的诚信」云云,另一方面却又发布「若有机会让对方失去所有权,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样的政令。他们的真心话,从政府建立时将印地安「问题」交由战争部管辖便可明白(这个部门后来转为印地安事务「管理」局)。

  由于新国家的成立,变得比先前更贪婪、更傲慢的开拓民,加上后续跟进的众多移民,一个个奋勇冲向前方那辽阔的「神所应许的园地」。这些人丝毫不在意条约——白人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毁约,事后再让政府承认;印地安人违约则大加攻讦,要求国家给予惩罚。

  相对地,政府完全没有制衡这些开拓民。白人与印地安人缔结的条约中,没履约或毁约背约的少说也有三百余例,却完全没有人负责。反过来说,他们的工作就是挑出条约中对白人有利的部分,然后派遣军队惩罚那些「忘恩负义的野蛮人」。

  于是,许多印地安部族为了求生存,只能忍辱负重地选择接受「文明化」——订立法律并整顿行政机关,经营以黑人奴隶劳动的农场,接受传教士的洗礼与教育,发展自己的文字甚至发行英文报纸等等。待这一切有所成果后,政府便毫无顾忌地将他们视为从属自治区,夺走已开发得相当丰饶的土地。

  到头来,这个国家所提倡的「文明化」,只不过是将抢来的土地便宜卖给白人移民,培养最有价值的国民——白人自营农民(即使该地原先的部族酋长为白人父亲与混血儿母亲所生也一样),别说印地安人的繁荣与自立了,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管印地安人的死活。

  等到过了十九世纪初——

  一条让这些家伙原形毕露的法律,在些微的票数差距下通过了。

  那就是把印地安人赶往保留区的强制迁移法案。

  在印地安人享有自治权的指定保留区,进行让他们文明化的保护与监督,政府将会负担移居费用,并支付一定金额的生活费作为交出土地的补偿……一条白人们自称「实践人道主义与国家荣誉」的法律。表面上的那些漂亮话,不用说当然只是讲好听的;实际上,这是个把印地安人赶往边境,藉此抢夺他们所居那块肥沃土地的灭族政策。

  政府对于移居费用几乎都会刻意低估,因此许多被迫踏上严酷旅程的印地安人,在抵达保留区之前,便已因为饥寒而倒下。

  到了受迫迁入的狭窄土地上,不可能维持跟以前同样的生活,所以他们的日子过得相当严峻;更重要的是,彼此敌对的部族更因此被扔进同一块保留区中。

  在这种敌意的推波助澜下,先到的部族与后到的部族之间,农耕部族与游牧部族之间,为了争夺保留区内的土地,产生激烈的争执。

  不仅如此,白人们还闯入了原先划定的保留区,杀害了已定居在那里的印地安人,于是政府再度强迫印地安人们移居。

  等到国内南北之间爆发战争,警备兵力因此撤离之后,印地安人之间又为了争夺保留区或单纯不合而彼此交战。

  这个名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体制,成了碾压印地安人的机械。

  不知不觉间,「四神」开始透过其他人或物,迂回地提供印地安人们协助。

  一名出身于欧洲的火雾战士,将原先只是杀手集会场所的外界宿从根本改造起,将表面上的经济活动与交通机关融合进去,私底下柔性地打破了「不干涉人类社会」这项大原则。

  「四神」便是受到此事影响。

  或者该说,有几名火雾战士担心这片大地上发生的惨剧随时会让「四神」爆发,因此建议他们仿效外界宿的例子。尽管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四神」依旧接受了建议,开始提供人们些许的帮助。

  「看遍一切星辰的男人」韧性坚强,试着调解政府与印地安人双方的关系。

  「在雨中行走的男人」数度制止已成为火雾战士的同胞,不让他们惹事。

  「在波涛上跳舞的女人」融入了强制迁移的队伍中,与人们共同哭泣。

  只有一个人……挂着僵硬笑容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继续旁观。

  然而,不久之后。

  必然上演的悲剧终究要到来。

  一个始终拒绝离开祖传之地的部族,最后终于放弃抗战,踏上迁徙之路。政府将交涉一路拖延到了冬季,迫使他们在荒野中流离。

  政府节约费用让他们物资匮乏,所剩不多的东西更在路上遭白人劫掠;负责迁移的业者贪图暴利,替他们准备的渡河船只因老朽而翻覆;就连千辛万苦后才抵达的那块贫寒窄地,没多久也因为一纸「发现铜矿床」的报告取消了移居案,让他们不得不迁往其他更为遥远的地方。

  在南北战争中,南部联盟为了取得海外资本相助,将改矿山当成交涉材料,因此采取了特例措施,强制而粗暴地驱赶碍事的印地安人。

  在白人的逼迫下,一名少女倒在风雪之中。

  祖父死于路上,父母遭到杀害,所属部族更有半敷人口消失。从前的生活已远去,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时候。少女,在去路的严寒之中倒下了。她颤抖的小手中,握着某天一位爱哭女性赠与的指尖大雕像。

  「喔,神啊,请救救我们吧。人类已经无能为力了。」

  瘦弱的「指引亡者之路的男人」,将少女的祈求传至「四神」心中,让其回荡。

  这个雕像,正是他为了聆听祈求,绞尽一切力量所制的「神」之心。是他委托三位同伴送到印地安各部族的黄金碎片。

  少女的祈求虽是发自个人,却非她一人的愿望。此刻,尚有数万由世界织成的真正绝望不断出声求助,这是他们因一切已无能为力而流下的纯真眼泪。

  神祇之一「清漂之铃」与神官之一「在波涛上跳舞的女人」平静地低语:

  「这就是……『时间的通知』吗?」

  「已经可以了……对吧?」

  身为决断者的「在雨中行走的男人」与「殊宠之鼓」随即开口:

  「神啊,吾友啊。这将是一段悲哀的旅程。即使如此,我们依旧要在心中说『这个决定正确无误』。」

  「嗯。因为我们是『大地四神』。」

  他们以言语指出道路后,并未说出由谁先行,便已迈开步伐。

  担任迁移监督的骑兵队正准备踏过倒下的少女,却被突然出现的死者群啃食,又因为大雨而寻不着退路,并惨遭坠落的流星痛击,最后更为洪水所吞噬,一个也不留。

  「哈哈哈哈哈!咱们居然在这种地方对全世界的『神授战士(火雾战士)』宣战啊!」

  「目标是将美利坚合众国彻底破坏。没错吧?」

  「为了让人们能如同老鹰飞舞于蓝天般自由。」

  「好,走吧……踏上泪水之路吧……」

  就这样,「大地四神」对人类社会的干涉与反击,一场后世称之为「内乱」的火雾战士相残戏码上演了。

  时间是公历一八六三年,南北战争正打得如火如荼。

      2—B.

  ——「明日,是所有时刻之中最为得天独厚的一个。」——

  北美大陆中南部。

  暮色已至的小径上,有个集团正悠哉地前进。

  他们以那辆独一无二的马车为中心,组成了长达数十员的队伍,全员若非手舞足蹈,就是蹦蹦跳跳。假如再来点欢乐的音乐伴奏,孩童们说不定会以为是街头艺人或马戏团来访而奔来。这个团体就是如此地悠闲、愉悦。

  不过,这里并非人山人海的闹街。

  此处是方圆三百六十度皆广大无边的草之海——栅中平原(Llano Estacado)。

  此外,马车则是华丽的共乘马车。

  这车备有最新式悬吊系统,更有装饰了花朵浮雕的二楼,是辆需四匹马拉的大型车。

  最重要的是,此一集团并非人类。

  会让旁观者怀疑的原因在于,这些起舞的玩偶身上没有任何机关。

  它们的外观,可说是形形色色。

  身穿礼服的美丽公主、打了补丁的兔子、操线木偶魔法师,带着天使光环与翅膀的熊,只有黑边的影子画女神——它们的材质从布袋、木雕到玻璃制品应有尽有,小的可置于掌中,大的甚至凌驾在马车之上。玩偶们就这样组成队伍,在荒野之中旅行。

  这时,在队伍前方意气风发地蹦蹦跳跳的大狗布娃娃——

  「喔?」

  它突然改以后脚直立,接着像人类一样伸出前肢抵在额前。

  「前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唷?」

  周遭同伴则是蹦蹦跳跳地回答:

  「你该不会又把飞舞的黑白蝴蝶看成其他东西了吧?」

  「搞不好是跟同伴走散的水牛唷?」

  「那可就糟了呢。那些家伙啊,简直臭到我的钮扣鼻都要掉下来啰。」

  其中一个玩偶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不对,是人类!」

  「前方有人倒地不起」这个消息,就像球一样沿着队伍传了下去。没过多久,一名卧在马车二楼长椅上的男子缓缓起身。

  「人类?」

  此人是个纤细的美男子,口中吐出的声音,仿佛受到荒野之风调音般摇晃。他一身剪裁高级的西装,即使在夕阳映照下依旧洁白无瑕,怎么看都不像个旅人。

  「我记得有跟对方殿后的斥候保持距离才是呀?」

  坐在一旁的粗糙女孩布偶,用拘谨的声音询间。

  「可能是没跟上强行军的成员。要让大家保持警戒吗?」

  「有『他们』在,实在不太可能把一个人丢在那里不管啊,我可爱的玛莉安。」

  相对地,男子则是回以足以令人融化的微笑。

  被他唤作玛莉安的布偶,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我思虑不周,实在是非常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呀。总之我们先确认一下吧。」

  依旧挂着微笑的男子,朝着仍在前进的队伍挥手。

  「停下来,萝蕾塔。」

  「是的,主人。」

  马车本身给了回答,没有车夫驾驭的四匹陶瓷马一起停下脚步。

  接着,整支队伍的玩偶全数照做。它们噤声不语,等待主人的下一道命令。

  荒野应有的寂寥唐突造访,男子随即飞入空中。浮在周围的长衣,优雅而轻巧地托着他移动,一路飞越队伍最前端。在人影头上飘浮相伴的,仅有玛莉安一个。

  「看样子,似乎不是斥候呢。」

  「嗯,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孩子。」

  从倒在地上那团破烂斗蓬与帽子之间,可以看见尚带青涩的少年容颜。他的右眼似乎受了重伤,外头包着血迹已干的布条,沾满泥土的双脚处处是擦伤与割伤,呼吸细微而急促,憔悴得似乎随时会断气。

  为什么这样的孩子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外呢……男子虽然有点疑惑,但他很快就把这问题搁到了一边去。实际上,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因此,他一如往常地轻声说道:

  「就趁这人还活着时吃了他吧。」

  然而——

  「  ……    」

  男子朝对方存在所放出的力量,于千钧一发之际停住了。

  少年在喘息之余,口中泄出了断断续续的话语。

  「    ……   士  」

  言语中蕴含的强烈感情,触动了男子的心。

  男子收回力量,竖起耳朵细听少年的声音。

  「  火  雾……战 士  」

  他确实听见了那渴求的词语。

  玛莉安将整个身体转向男子。

  「主人……」

  「嗯,我可爱的玛莉安……看样子,我们似乎找到了呢。」

  这名男子——即使在近代其强大依旧名列前茅的「红世魔王」——「猎人」法利亚格尼,此时脸上浮现了充满欢喜之意的笑容。如今这片内乱中的大地,已成了「红世使徒」们的死地。费心在此寻找的东西终于现身,让他不由得喜出望外。

  逐渐西沉的夕阳下,玩偶集团正准备扎营。

  玩偶们以共乘马车为中心,围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圆阵。马车的二楼,不知为何高高竖起了一面不搭调的(属于中华帝国的)旗帜。

  法利亚格尼悠哉地靠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长椅。

  「你的运气真好。」

  他并未掩饰自己的可疑,只是露出亲切爽朗的笑容。

  「假如经过的是其他『使徒』,想必二话不说就把你吃了吧。」

  「……」

  对于那平稳中带有些许变调的话音,清醒过来的少年并未回答。

  被叫醒后,他狼吞虎咽地解决递来眼前的面包跟水,随即靠着马车的大车轮蹲下,动也不动。即使约与膝盖同高的瓷偶们就在面前接力将柴火从马车后方搬来,少年依旧没有半点惊讶或动摇。

  「人们常说,有所谓『命运的十字路口』。我跟你,注定了今天要在这个世界的角落相遇呢。」

  「……」

  少年依旧没回答,只从帽子底下露出比深渊还要昏暗的独眼,彷佛还陷在恶梦中一般,盯着在玩偶手中传递的柴薪、瞪着随大地起伏列队的各个非人身影。

  「……」

  法利亚格尼认为少年有这么做的需要,因此并未执着于那冷淡的反应。他仅仅像从柴火对面那名人类身上抽出自己需要的部分一般,把话题继续下去。

  「无论如何,希望你能详细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想,能够让你实现愿望别无他人,唯有眼前的我唷?」

  此时,玩偶们已在一旁整好队伍,等待主人说完话。

  玛莉安则像个负责传话的管家一般,轻巧地站在长椅的扶手旁。

  法利亚格尼以带着笑意的温和眼神,示意许可。

  女孩布偶甩着轻飘飘的头发向前一步,接着弯腰一鞠躬后向主人报告:

  「野营准备完毕。」

  「辛苦了。」

  男子对于这做作的应答很满意,他手掌一翻,以手背朝下,指尖朝向柴薪。在那不知不觉已昏暗得难以看清彼此脸庞的暮色中,可以看见他的指尖点起了浅白色的火焰。

  刹那间——

  「…—」

  少年的目光彷佛爆炸一般,猛然一亮。

  见过的现象带来冲击,加上因而苏醒的莫大憎恨,使得他睁圆了眼睛。

  「——!」

  他以快得连起身动作都看不见的速度踏步向前,同时以右手拔出插在腰后的手枪。不仅如此,他更以左掌拉动击锤并开枪,而且命中了目标。

  直到支配这一带的凶猛爆裂声与炫目枪口焰消失后,少年才进行确认。

  这次拔枪快得可用「神速」形容,完全无法想象是生平第一次。

  然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真不简单呢。」

  若无其事的法利亚格尼出声赞叹,靠在长椅上的他连姿势都没半点动摇。他伸出手掌安抚那些以玛莉安为首开始騒动的玩偶,开口表示:

  「唉呀,我不是指『开枪』这件事,而是在赞美你的射击技术……话又说回来……」

  他轻轻捏起停在自己眉心的铅弹,然后将子弹举到眼前,让保持开枪姿势僵住的少年看清楚,并且说道:

  「『这样』是没用的。」

  「——」

  此刻的沉默与先前不同。完全出不了声的少年,只能看着自己射出去的子弹被再次由对方指尖涌出的浅白火焰烧得无影无踪。

  确立彼此的高下后,法利亚格尼直指核心。

  「没错,这样拿不到你想要的『火雾战士』的性命。」

  「——!」

  与先前同样的激昂,令少年心中的天秤一口气向某侧倾斜,但是他无法动弹。这并不只是因为刚刚证明了自己的武器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那个在夜幕深处微笑点着指尖火焰的男人,存在感强烈得令他不敢妄动。

  「——……」

  「可是,我刚刚说过了吧?你运气真的很好。」

  那对浮在白皙俊脸上的双眸,既像深沉的蓝又像澄澈的紫。它们似乎抓住了少年,将一切全挖了出来。不仅如此,这名依旧十分可疑的男子更用无比友善的口气,再次提出要求。

  「我再说一次吧。能够让你实现愿望的别无他人,只有你眼前的我。先让我听听你的遭遇吧。等你说完之后,我再说说我们的故事。」

  语毕,少年彷佛得到了允许一般——

  「……」

  放下了那把没有丝毫颤抖的枪。

  法利亚格尼与少年夹着熊熊燃烧的营火,并藉由冒着热气的咖啡,讲述彼此的故事——一边话多且夸大,另一边话少又粗略——当故事告一段落时……

  「什么嘛,为什么会有人类在?」

  一个带着戏谑口吻的声音,彷佛算准了时间般落下。

  「!」

  对于异变过度敏感的少年,瞬间压低姿势并转过身去,将枪口指向上方的声音来源。这只不过是他第二次拔枪,动作却十分洗炼,而且比刚才更快。

  法利亚格尼苦笑着将少年搁在一边,抬头看向本来预定的会谈对象。

  「唉呀,两百年没见了吧,我的老朋友『琼树万叶』柯犹特?」

  话音朝着马车二楼的扶手而去——有个男子灵巧地蹲在那里。

  这人看上去年纪约三十上下,容貌十分讨人喜欢。他的体格相当奇妙,个子高瘦肩膀却很宽,身上那件兜帽外衣沾染了旅途风尘,看不出有携带任何特别的武装。唯有挂在男子那对手腕上的两串钥匙,随着他的开朗笑容叮当作响。

  「呵呵,正好两百八十年,所以该说三百年吧?我的老~朋友『猎人』法利亚格尼?」

  「这种小事就算了吧。话说回来,幸好隔了三百年这『金旌符』还是能正常运作。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没被『任何人』察觉吧?」

  说着,法利亚格尼看向竖在马车上的旗帜。

  那面在缓慢夜风中无力垂下的旗帜——「金旌符」,是种能够将持有暗号符之对象物体召唤到旗下的宝具,为法利亚格尼的众多收藏品之一。

  附属的暗号符共十来张,效果所及范围约数百公里,虽然它有「暗号符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启动」与「召唤时旗帜不得移动」等麻烦之处,但想在这种荒郊野外于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和他人会合,利用这个宝具可说再适合也不过了。

  那个名叫柯犹特的男人,在空中纵向翻了三圈后轻巧落地,一副没把持枪少年放在眼里的样子站在他身旁,还把暗号符——一个巴掌大的徽章——拿在手中晃来晃去。

  「你这话是在对谁说啊?『这玩意儿』只有最后集合时才会到而已。就算东海岸成了英雄豪杰们的博览会场,或者密西西比一带成了双重战场,宝物或情报依旧手到擒来。这样才算得上『华丽行事迷倒众生』的本大爷『琼树万叶』嘛。」

  「呵呵,看见你们如此自在,我们小心翼翼地从海魔掌控的太平洋侧进来,反倒变成愚蠢的胆小鬼了……嗯?」

  说着,法利亚格尼这才发现,柯犹特那群总会突然从旁现身的同伙们,今天居然一直没露脸。

  「这么说来,其他『宝石一团』的成员上哪去了?」

  法利亚格尼随口一问,柯犹特的肩膀就夸张地垮了下来。

  「因为啊,法克斯跟东赛也是『愚蠢的胆小鬼』呀,他们不想自己往地狱的油锅里跳。至于伊南娜,我就连她去了哪里都不晓得啊。」

  在他打趣时,玛莉安以小托盘将咖啡杯端了过来。

  「请用。」

  「喔,谢谢。这位淑女真是体贴呢。」

  柯犹特边喊烫边品尝着咖啡,同时更把脸靠向娇小的布偶。

  「妳就是传闻中那位『可爱的玛莉安』吗?这年头能让『魔王』费力创造的『磷子』可不多见了,更何况还做得颇为精致,因此大家对妳的评价很高喔?」

  「不、不敢。『宝石一团』以『极微齿轮』事件、夺取『黄金窑』、毁灭『猪岳党』等案轰动世间,小女子不时能听见诸位的大名。」

  面对眼前将托盘前递,弓身行礼的「磷子」——「红世使徒」制造的仆人——柯犹特并未令她感到半点隔阂,露出开朗的笑容。

  「嗯,嗯。大家都认识我的感觉真不错呢。不过啊,最近那个和人类连手的奥梅斯老兄老是来妨碍我,于是我又整回去,成天在瞎忙……」

  一想到「人类」,他这才将同样的笑容转向身旁的少年。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不过这个人类是?」

  他不但伸手指着对方,还将指头戳进了枪口中。

  「!」

  见到少年对于他们「吃过人」一事显得十分畏惧,法利亚格尼笑着出言解围。

  「你可别乱来唷,柯犹特?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帮手呢。情报呢,现在也等于是为他而买的啰。你应该很想要我打算作为此事报酬的那个宝具吧?」

  「如果真的那么想要,就算得使尽浑身解数我也会把它弄到手……不过呢,我实在没兴趣让可爱的玛莉安伤心,所以赶快进入正题吧。」

  这话让法利亚格尼的笑容变得有点僵,但他依旧将手往下一挥,示意少年把枪收起来。确认少年不甘不愿地把枪插回腰间后——

  「你只要去感受该理解的部分就好,仔细听吧。」

  说着,他不知从哪取出了一块暗色金属圆板,丢入火中。

  火星随着柴薪爆裂的声音四散。

  正当少年心想「这散法真是不自然」时,由火粉形成的红色风雪,缓慢地画着螺旋飞舞而上,过了好一会儿,这些火粉在他脚下织成了一个薄薄的图形。

  「!」

  这是一幅画在深夜地面上的巨大地图。

  法利亚格尼从长椅上起身,笑嘻嘻地说明:

  「刚才的铜镜叫做『玻璃坛』。如你们所见,它是个能映出广大范围内正确地形的宝具喔。这个形状呢,就是你所居住的大陆。」

  「……」

  少年不明白那个「铜镜」是什么东西。只是出了神地盯着自己生活的国家俯瞰图。

  火粉将北美大陆精致而立体地描绘了出来。大体上,是个东北方膨起的倒三角形,南方从墨西哥到南美大陆之间的地峡,像钩子一样形成了一个凹进去的海湾。

  「这里,就是我们目前所在之处。」

  法利亚格尼这么一说,美利坚合众国南部中央的台地便亮了起来。

  「需要说明的部分,大概就这样了吧。」

  接下来,他让地图本身面积保持不变,更换了火粉的配置,将中部与东部放大。

  盯着地图看的柯犹特,晃了一下手腕上的钥匙串后指着地面说:

  「首先,这玩意儿是密西西比河。」

  一条漂亮地将大陆中部与东部隔开的纵向长河,在图上显得特别明亮(我们一般称呼的「西部」并非北美大陆的西部。在美国建国初期,这个词是指接近东海岸的阿帕拉契山脉以西,现在则是指密西西比河以西,因此也包含了中央平原地带)。

  「从去年冬天起义后,外界宿那方的火雾战士,也就是所谓的东军现在——」

  「……」

  即使听了法利亚格尼说的那些故事,这个词依旧让少年濒临爆发边缘。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凝视地图,将人家提供的复仇之路烙印在仅剩一只眼睛中。

  柯犹特感受到了这股热度,却一脸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尽管他们与『四神』率领的西军交锋时连战连败,已经被逼到了河边,不过这似乎是他们预先安排好的行动。根据萨谬尔大叔的通告文……呃~」

  说到一半卡住的他,从某处掏出一张纸看了起来。

  「对对对,他们是『藉由缩小战线而集中战力』啦。堪萨斯那一战之所以能阻止对方进攻,就是这么做的成果。靠战争吃饭的家伙对于这种调度还真拿手呢。」

  有个小小的火焰标记了比密西西比河还要稍微偏西的某处,似乎是该次战场的地点。

  法利亚格尼思考了一会儿,将自己搜集到的情报提出来对照。

  「关于堪萨斯之战,我们也有听说。记得是『悼文吟诵人』报了一箭之仇,让双方打了个两败倶伤。说真的,我原先还以为他们三两下就会被逼回东海岸,所以感到相当意外呢。习于战争的欧洲方,本领确实值得称道呢。」

  「呵呵,玛琼琳的猛攻似乎连『四神』也吃了一惊呢。看样子,他们完全没想到会碰上敢正面挑战自己的疯子吧。然后呢——」

  柯犹特在地图上标出了一些新东西。

  密西西比河长长的两岸,共有数十处点起了火焰,其中偶有几处较为偏离河岸。

  「自从堪萨斯之战以后,两军都将战力分散各处,彷佛在下残局棋一样,于重复着小冲突的同时,不断找寻给对方重大打击的机会,整体呈现胶着状态。不过……」

  法利亚格尼抓到了句尾那微妙的转折,出言询问:

  「不过?」

  「尽管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而搜集的情报,不过『化妆舞会』从东边进来了。」

  法利亚格尼有些意外地「喔?」了一声。

  号称这世界规模最大的「使徒」组织——「化妆舞会」。他们虽然绝不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却总会在战事发生时插一脚。即使这回是火雾战士之间的内讧,那个组织的习惯似乎依旧不变。

  柯犹特举出了几个位居该组织核心的将帅名字。

  「毕竟利维佐和波索因已经露脸了,所以他们显然是来真的。那位可怕又漂亮的三眼大人还是老样子难以捉摸,真教人头痛耶。」

  「我之前才听说他们忙于那场用普鲁士来玩的『游戏』……算了,也只能小心别受他们牵连啦。话说回来——」

  在把这事摆进注意事项的同时,法利亚格尼看向地图上某一点,加强了该处的火势。

  那是各火焰中离他们现在位置最接近的一点。

  「袭击『这里』的是什么人,你晓得吗?」

  他出声询问,眼睛瞄向少年。

  少年也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就是自己「该理解的部分」。

  也不知柯犹特是否注意到了这两人的交流,他看向地图表示:

  「喔,先前以他们行动范围代替定金的那支部队吗?那支在密西西比南部拚了命捣毁开拓村的部队……记得命令书上写的名字是……啊,有了有了。」

  他理所当然地拿出了与外界宿敌对那方的文件。

  「袭击那个村子的部队叫……『帕迪尤卡』吧。」

  找出自己该走的路,并且了解该怎么做的少年——

  「——『帕迪尤卡』——」

  彷佛要把这个词烙印在灵魂上一般,轻声复诵。

  法利亚格尼满足地看着情绪强烈的他,开口说道:

  「找到你的敌人了呢。」

  「——嗯。」

  简短而低沉的回答,深深地渗进了荒野天地之中。

  隔天早晨,一行人出发。

  踏上复仇和欲望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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