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复仇者
3 复仇者
3—A.
——「反抗暴君,即是顺从神祇」——
「大地四神」为了彻底破坏美利坚合众国挺身而出,由落基山脉沿线的保留区起义,开始朝着国家中枢所在的东岸进攻。
他们将挡在路上的……应该说,遇上的合众国军人、测量技术士、工人、开拓民、商队、矿山技师等,不分男女老幼全数收拾得一乾二净,就连幼儿也不放过,无比地冷淡、坚决,有如雷霆般向前奔驰。
然而,以东岸为根据地统筹经营的外界宿,事先已经为无法避免的动乱做好万全准备,司令部应对之迅速不输「四神」。
外界宿方靠着散布在中央平原的火雾战士斥候部队察觉「四神」的发难与意图,立刻下令全员按照既定路线撤退与集结。在寻求会谈以拖延进军脚步的同时,他们也定下了最适合阻止敌军的预期接敌地点,整军备战。
然而,要求一切完美无缺实在太过困难,刚开战时的混乱,使得违令单独挑战或以少数部队奇袭者再三出现。当然,一切袭击全遭「四神」击溃,但就结果而言,这点也带来了好坏两面的影响。
好的那一面是——虽然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喜事——他们确认了「四神」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即便对手是火雾战士,依然不留情地格杀。开战之后,同情「四神」的声浪依旧很大,这种激进作风便成了巩固全军决心的材料。
坏的那一面,则是那群有勇无谋的家伙们在会谈中动手,使得己方陷入在做好迎击准备前便已开战的危机。另外,此后「四神」再也不接受任何的交涉。因为外界宿方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仿效了所谓白人的手段——袭击答应会谈的对手。
尝试对话的理性虽然只拖慢了「四神」方的脚步几天,但原先打算靠快攻来场短期决战的他们,却因此使得胜机远去。
原因并非出自外界宿方所集结的战力。
而是来自集合至他们麾下的己方战力。
「大地四神」终于对行径残忍的美利坚众合国与蛮横至极的人类社会露出獠牙,听见此事后,众多火雾战士争先恐后地自世界各地赶来加入。正如外界宿司令部对于动乱早有准备一般,他们同样也等待着起义的一天。
其中最多的,当然就是在化为战场的大陆上与「四神」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南北美印地安人与爱斯基摩人们,亦即美洲先住民中的火雾战士。
而既然得用上「最多」一词,也就代表阵中也有其他人种的异能杀手。其中有遭白人歧视的,也有老练善战而受人尊敬的……数量远比司令部预期的还要多。
有件事令人不知该称赞或该恐惧——火雾战士们不分敌我,都对「四神」的心情表现出一定程度的理解。将他们区分成不同阵营的理由,就只是身为异能杀手的使命感与矜持,以及偏重义理人情的感性因人而异罢了。
对火雾战士而言,人种之间的差别意识原本就比较淡薄。他们(*镇)整日忙于生死一线间的战斗,所以对强者总会抱有相应的敬意,不因出身而有区别。即便他们多数是不喜成群结党的独行侠,但愈是自恃己身力量者,也愈懂得尊重其他力量强大的人。
更何况,他们能藉由寄宿于体内的「红世魔王」享有最低限度的共识,以自在法「达意之言」毫无语言隔阂地沟通,更因游历世界而不至于让价值观轻易僵化。尽管异能杀手之间的冲突是家常便饭,但那往往是因为复仇与使命、利害等切身而重要的理由,动机与人种相关的极为稀少。
然而正因如此,尽管起义一事显然偏离使命违背了大原则,依然有众多火雾战士投身于「大地四神」的阵营。对于他们而言,「四神」是值得尊敬的强者,拯救受虐人们的仁者,为了守护秩序而勉强自己容忍的犠牲者,更是孤军奋战的勇者。
更重要的是,其中除了美洲先住民以外的异能杀手,将美利坚合众国视为「近年人类社会上过于显眼的失控」之象征。他们打算将累积已久的愤怒与怨气,趁着这次起义一吐为快(悠哉的「红世使徒」们只把人类社会的发展视为「了不起的进步」,两者相较之下显得颇为好笑)。
换句话说,这个时代的火雾战士们多多少少都有加入起义方的理由,战火扩大也就成了必然的趋势。从起义到双方会谈不过数日,事态便已远远超过当事者「四神」们的预料,膨胀为火雾战士之间的内讧,背景因素便在于此。
集结于「四神」麾下的战力之中,有个集团。
这个集团人数最为众多,却显然是其中的杂质。
那就是美洲先住民火雾战士们带来的人类。
散布在大陆各地的印地安部族战斗部队。
既然这是一场以彻底破坏美利坚合众国为目标的正义之战,印地安人当然应当该参战……对于美洲先住民火雾战士们而言,这是种「极为理所当然」的想法。因为他们将「四神」的起义误解成与全人类社会之间的战争了。
当然,「四神」们根本没这种打算。
尽管他们的目的是让联邦政府失去功能(包括消灭联邦军的实战部队),以及排除白人移民,但是他们也认为,此后大地的新样貌,必须在与外界宿寻求彼此妥协点的同时慢慢地构筑。
具体来说,他们想快攻拿下东岸一带含首都华盛顿在内的合众国重要据点,藉此消灭国家体制,并以这个既成事实,让外界宿接受「所有白人势力从此地撤退」一事。
逼外界宿达成妥协,恐怕就是这场脱序行动的最大极限。
他们打算用最快速度彻底破坏美利坚合众国,粉碎敌对者的士气,让敌方认清「已经无法挽回了」一事,硬生生地吞下结果。
这个计划,在火雾战士们出乎预料的集结之下大幅走调。他们被高昂战意蒙蔽了双眼,将「现今人类社会的型态」这种难以触及的东西视为敌人。要击倒它、战胜它,也就意味着得颠覆全世界的秩序。
此外,印地安部族的参战,也让人世间开始了一场无谓的战斗。为了避免遭合众国军或外界宿方的火雾战士消灭(虽说印地安人只是人类,但他们已经成了共犯),印地安人必须拥戴火雾战士,组成一个隶属于统一指挥下的集团。
就这样,等「四神」回过神来,手下已经有了一支难以统御的军队,更因此被扯进了大规模的战斗中。想守护的人与追随者成了重担,毁掉了他们「速战速决」的企图。想让对手感受到「一旦起义成功,自己便会遭到毁灭」的威胁计划,也宣告失败。
从西方进攻的「大地四神」一众为西军。
以东海岸为根据地的外界宿方则是东军。
两阵营无心中让战火延烧的举动,在事件爆发后,显然很快就演变成了一个彼此都极为熟悉的词——「战争」。
内乱的第一场大规模会战——堪萨斯之战,由于两军都抱着「如果这一击能决定胜负」这样的期待,因此成了没有任何花招的全面冲突。
淹没了整片荒凉山野涌来的西军怒涛,震撼了东军指挥部。
尽管大半都是能用「封绝」——除了「红世」相关者以外全数静止的因果独立空间——使其瘫痪的印地安人类,这种反抗的景象,在无论多憎恨世界样貌依旧选择站在守护秩序方的东军将士眼中,已经带来了足够的冲击。
即使如此,使命感依旧让东军将士下定决心,绝不能让眼前这股汹涌的反抗怒涛淹至东岸。他们毅然挺立于大军之前,化为告诉对方世界样貌难以撼动的坚壁阻挡其攻击,更化为制止反抗者的铁锤粉碎其防备。
双方的军容与他们怀抱的决心,令一场空前的内讧转为与其规模相称的壮烈厮杀,强者弱者,老手新人,平常与「红世使徒」交战得经历数百年才会出现的死伤人数,光在这一战便有如开玩笑一般地达到了。
自相残杀所造成的犠牲者,多到让两军为之战栗。然而更令他们恐惧之处,在于那实在无药可救的战士习性……换言之,即使对方同样是火雾战士,即使这场战争是个悲壮的误会所致,他们依旧会和处理个人的争斗时一样——将对方彻底了结。
亲自体验过大规模的战斗后,每一位异能杀手都能切身感受这场内乱真正的危险之处所在。或许,意图决定世界是非的战争,本身就会将世界导向一个没有任何人期待的方向。然而对冲突双方来说,各自都有让他们不能罢休的立场。
堪萨斯之战以后,两军之所以将战线沿着密西西比河拉长,到头来除了「有必要重新编整消耗战后两败倶伤的军队,并寻找对方的空隙以待下次决战」这个表面上的理由外,「认识到战争代价」这个理由也占了很大的成分。
起义的「大地四神」,面临了只能以讽刺形容的窘境。
他们明明是为了击倒敌对的人类才挺身而出,现实中在战场上倒下的,多半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人类。
加入西军的印地安部族战士们,无论是在堪萨斯之战中还是战后的密西西比河南北小冲突里,都会因为有勇无谋的冲锋而死。
东军于堪萨斯之战中,无论是在可以修复的封绝里还是在外头,都会毫不留情地粉碎他们。该场战役之后,只要他们与火雾战士共同行动,也会当场将之歼灭。这并非出于「不能饶恕反抗秩序者」这种观念上的理由,而是来自极为具体的战争理论……假如轻易容许西军的共犯,有可能让加入西军的趋势散布到整片大陆上。而这项担忧,很可能是对的。
朝堪萨斯前进却没能在战前会合的部族,所在多有。尽管听见战场上堆起了尸山,回头的仍旧只有半数。剩下一半,则在战后加入了西军(不过,若要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此后参战的人类数量锐减,直到战争结束,都没有引起更大的趋势)。
战后会合一事,同样也发生在火雾战士这一边。单纯想看清情势的慎重派也好,情报传达较慢以致迟来的人也罢,东西两军将这些后到的援手悉数吸收,军容逐渐壮大。即使东军指挥部知道会对战争不利,依然发布了公告,要大家若担忧世界的存在模样则勿参战,尽力于完成本来的使命——消灭「红世使徒」。
这对于什么也来不及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世界变化的「四神」而言,同样无比讽刺,但他们对此反倒早有了觉悟。
假如严词拒绝集结而来的人们,想必不会出现「西军」这个集团……然而,他们没有那么做。或者该说,他们没办法那么做。
来到这里的每张脸上,尽是现今世界所造成的战意、愤怒、郁闷以及希望。见到这些以后,他们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世界的法则,将时势和机运倾注在这场大规模战争上。
就连他们的起义,也只是因为这无法避免的巨大波浪一角早已堆起了柴薪。
火雾战士不能不将积蓄已久的情感爆发出来。
就这样,「大地四神」将「靠自己速战速决」这种轻松又自以为是的想法扔掉,做好面对一场苦战——率领追随的人们战斗——的觉悟。
在密西西比河东西两岸进行的种种小冲突,就是证明。在堪萨斯之战没做出什么象样指挥的他们,开始认真地摸索应对下一场战争的方法。
他们当前的战略,是派人前往东军主力所撤往的地区——密西西比河中游——进行广范围的威力捜索,在寻找对方根据地的同时盘算动手时机。正如「堪萨斯之战」这个名字所示,其实西军的势力范围离密西西比河还差了一点点。他们的大目标,便是从这里打开缺口后自汇流于中游的密苏里河沿岸一路突破,打向东岸。
同一时间,他们也将本来要采取的行动——袭击白人势力——大半交由印地安部族去实行。这是为了两个目的:对外,他们期望能藉此引得敌方蠢动,让战力吃紧的东军把战线延伸得更为单薄;对内,则要让集结至此的印地安部族,将激昂的感情找个对象发拽出去。
袭击部队的统帅,交由经验老到的火雾战士担纲。如果只是随心所欲地杀戮破坏徘徊,一来会成为对方各个击破的标靶,二来也无法达成战略上的目的。那残酷、激烈,且目的在于情感爆发出来的袭击,还有遵照计划冷静而确实地移动与补给(人类们有这个需要),需要有一个自制力够强的人,才能清楚地将两者区分开来。
如上所述,由于为了下次会战所做的准备,以及作为其契机的断续小规模战斗,都以密西西比河邻近地区做为舞台,因此统称为「河畔之战」。多亏了人类社会中正打得如火如荼的南北战争,东西两军得以躲在封绝中秘密地冲突,甚至是毫不遮掩地光明正大互咬。
结果,火雾战士夹着主战场往南北延伸的秘密宿营地,成了这场河畔之战的主战场,双方便在周边区域的城寨、开拓村、物资集散地以及商队所在处等地,不时地你来我往、攻守交换,火雾战士与人类都因此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东军虽然投入战场的总兵力居于劣势,但他们的前线部队全员都是火雾战士,更利用了联邦政府的电信网,弥补在宽广战区调动部队的间题,因此在面对结合了印地安部族的西军时,主导权几乎都在东军手中,因此得以坚守战线。
捕捉到敌方动静的东军成员(外界宿里也有相当多的人类),并未倚赖使用者稀少的远话自在法,也没特地派人担任既不确实又花时间的传令工作,只要一封电报就能把情报传达给指挥部。只不过,现在正处于南北战争中,因此电线不时会遭到切断,要联络处于其他领导系统的南部时也不够灵活。因此,在南部的密西西比河以西地区,西军印地安部落的攻击可以说几乎无人抵抗。
后来,西军终于发现敌军那不寻常的对应速度源自电信,于是开始仿效人类切断电报线路与破坏其中继站,并在往西部延伸的铁路网——让各方人士涌入西岸,实质上给了印地安人最后一击的淘金潮,早在十多年前便已开始;而大量卖地于民的法律措施自营农地法,也已在两年之前成立——进行同样的行动。两军在这方面的攻防,便成了河畔之战的主轴。
东军首脑们也好,「大地四神」也好,都在这一连串的小规模战斗中,致力于重新建立这场火雾战士初次内战的统帅体制。无论是谁,都不敢乐观地以为这场战争可以在短期内结束,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内乱的惨剧,这才刚刚开始。
堪萨斯之战以后,又过了约半年。
开战数个月内,「红世使徒」消失得无影无踪,北美大陆成了火雾战士专属的战场。即使偶有潜入敌后的破坏、侦察或防守、救援残存据点等例外,战事本身依旧局限在密西西比河邻近的小冲突。
打破僵局的时间在初夏——「大地四神」秘密地订立了计划,准备攻击兼为电讯和铁路两者节点的东军根据地。虽然直接原因是他们得到「来自欧洲的增援将于近日抵达该都市」的情报,但实际上则是当事人们单纯认为已经凑齐了经得起会战的战力。
而且,这么想的并不只是西军。
两军都认为,时机已逐渐成熟。
引爆的场所,位于密西西比河中游。
该处位于密西西比河与密苏里河汇流处,同时也是通往西部的玄关口。它就是在水陆两方面的交通上皆为要冲,人口将近二十万的西岸大都市——圣路易斯。
西军以设在其卫星都市群之一的东军营地为目标,开始进军。
数支部队从南北绕道,负责第二次会战的前哨战——隐瞒西军主力所向的佯攻。
在其最南端,有一支部队刚从袭击南部的途中归来。
他们由一名率领印地安战士的火雾战士所率。
部队名叫「帕迪尤卡」。
3—B.
——「这是个迎接死亡的好曰子。」——
没有风的黎明,无比地寂静、寒冷。
朝远方婉蜒而去,不能称之为道路的狭隘野地——将邻近一带围了起来,杂乱纷立的陡峭岩山——将不动的山野搁在原处,悠然飘动的大片云朵——稀疏的灌木,巨大的岩石群,甚至是仅剩一轮孤影的月亮——一切都染上了澄澈的深蓝色。
持续数周的旅程到了尽头。这里,就是那无名的终点。
「……」
比利・霍金坐在共乘马车入口,让风吹拂恣意生长的头发。他感觉,此刻眼前的景色,是自己生平所见最美丽的一幕。然而,尽管有此感触,少年内心仍未朝美景偏去半分。他的心,只为这片深蓝色的彼方倾倒。
不消半日,与比利有着血海深仇的火雾战士,便会率领印地安部族来到此地。
协助他的「猎人」法利亚格尼,决定在这片离西军本营及预定战场最为遥远的山地设陷阱埋伏。马车所停之处,位于堵在平原之间那片岩山中唯一宽度足以让马匹通过的平坦小广场。要让数台马车通行倒还无妨,若要让相当于一支部队规模的人数在此布阵就太窄了。敌军应该不会提防才是。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想到这里,比利便因为右眼的痛楚而皱起了脸,同时用他独特的方式自嘲。
(讲得好像我来这里能派上什么用场一样嘛。)
打从被捡起那天直到现在,他从未对法利亚格尼一行有过任何贡献。不仅如此,他就连要做的事也全由别人负责张罗,他就只是待在这里而已。
让别人救了命,拿别人的食物和水,给别人包扎伤处,听别人说发生了什么事,由别人替自己寻找仇家,坐别人的交通工具代步,就连作战计划都是别人拟的——
不过。
他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少年并不是傲慢,而是没空闲这么想。
他本来就是毫无计划地追逐仇人,因而倒在在荒野之中。
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得到什么成果之前,一切已便宣告结束。
他只是因为有利用价值,才有如今的境遇。
光是能加入这场以杀死自己仇家为目的的战争,便已能说是超越幸运的奇迹。
(只要杀那些家伙用得到我就够了。)
为了蓄积爆发所需的压力,少年重新将这些念头当成眼前的景色一般。淡然相对。他将得到的东西中,唯一自己积极以对的那样从身旁拿起。
以少年的身材来说,这玩意儿显得大了点——它是一把拥有杠杆式枪机,点44口径,装弹数13发的亨利步枪。这种枪诞生仅仅数年,可说是最新型的枪,而且比利手上那把更是少见的骑兵款式。骑兵款式的全长比步兵款式要短了一成,重量则轻了两成,但装弹数也少了三发。连枪带弹以及装武器的木箱,全都是相遇数天后「琼树万叶」柯犹特从某处弄来的。
自从拿到这把枪以后,比利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会举起枪来射击。
这是为了习惯操作。让眼手熟悉枪枝,训练身体承受枪的后座力。
虽然枪对火雾战士来说似乎毫无意义,但它可以用来杀印地安人。
既然如此,这就是自己该做的事,是自己不能不承担下来的任务。
他会在早晨、傍晚这些野营的时间离开马车……虽然握起来很重,但比利并未替枪做什么多余的加工。因为柯犹特一句「这玩意儿已经比步兵用的短而轻啰」拦住了他。
白天移动时,少年会在马车的一楼与二楼摆出各种姿势,甚至尝试瞄准移动的目标……由于这把枪保持在随时能发射的状态,因此他会特别留心枪口的方向。法利亚格尼则是笑着说「不用在意」。
无论是令眼睛充血的热风中,或者是避雨休息时都一样……比利已经放弃以取巧的方式加快装填速度了。因为玛莉安告诉他,想要熟练只能脚踏实地。
即使风大得能把玩偶们吹走而躲起来避难时,或者是雾浓得差点整台马车摔下谷底时亦然……比利会跟玩偶们一起收集空弹壳,尝试制作适合自己的子弹。
他在枪口前描绘仇人的样子,一心一意地射击,把肩膀与手掌弄得鲜血淋漓。
马车的主人法利亚格尼,沿路同行负责收集情报的柯犹特,以及围在他们身边以玛莉安为首的「磷子」们,这些一点也不普通的旅伴们,对待少年的态度全都十分自然,没有半句抱怨。相反地,他们挑明了说「既然要帮忙取得目标物的棋子自己为了提高成功率而努力,那我们当然乐意协助」。
话中的「棋子」比利本人,也在听清楚他们的想法之后暗自感到欣喜。
正因有所图而非出于同情,所以只要目的仍在便不会背叛,可以安心。
能够让内心那无比纯粹的愤怒与憎恨熊熊燃烧,此刻,是多么的美好。
少年就在这欣喜、安心、美好的复仇之旅中,持续磨练自己的心与力。
如今,时候终于到来。
(只剩下半天了。)
把累积的情感全释放到夺走自己一切的家伙,用磨得精亮的武器刺穿将那幅画面烙印在自己眼中的家伙——复仇的时刻已到。
从存在深处涌起的昂扬感,化为粗糙的渴望与甜美的焦躁,在快乐预感的点缀之下,即使身处于美景之中,它依旧强烈且愈显炽热,在那仅剩的独眼中闪耀。
少年握起已经等于身体一部分的步枪,头上随即传来——
「嘿。」
「……」
站在后面的柯犹特,探头打量着比利。
虽然男子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但他还是老样子没有半点脚步声,就连半点气息都感觉不到(跟四处散发自身存在感的法利亚格尼完全相反)。在旅途中,比利已经被吓过了好几次,反而已经习惯受惊吓了。这次他也跟往常一样,直到现身后钥匙串才开始叮当作响。
「今天早上不练习吗?」
「……」
由于比利不回话已经成了惯例,因此柯犹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算啦,要是被对方的斥候听到枪声可就糟了,现在先休息该算是正确选择吧。」
「你们两个都没有休息的空闲唷。」
法利亚格尼与平常没两样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代为响应。
「过了中午,那些家伙就会抵达这条路上——这是你自己弄来的情报吧?你们得赶快离开才行。玛莉安,准备得如何了?」
「篷马车已在昨晚安排好了,只剩下这张『晕涂』了。来,快点搬吧。」
「是的,玛莉安小姐。」
从看不见的二楼传来「磷子」们干活儿的气息。
「好,那么——」
没多久,穿着白西装的高大身躯从上头跳了下来。法利亚格尼并未着地,而是浮在长衣之中转向柯犹特。他的态度与先前大不相同,以坚决而严厉的声音说道:
「今天我们多半会忙着作战,你千万要从东西两军手中将我的『磷子』们——尤其是我可爱的玛莉安给小心、确实、万无一失地保护好唷!」
他隔了坐着的比利伸出手指警告柯犹特。
「……」
被警告的那位仁兄则是一笑置之。
「哈,你实在太过操心啦。既然本人『琼树万叶』接下了这项任务,需要害怕的大概就只有天谴神大驾光临啰。话说回来,我才担心你们出乱子呢。东军的南队是由劳克德那个家伙负责警戒,可别闹太大被他看见啰!」
玛莉安随后追了下来,法利亚格尼则是温柔地抱起她以脸磨蹭。柯犹特早就习以为常不论,现在就连比利对于这「两人」的样子也已见怪不怪。
「这可不行唷,玛莉安……之前也告诉过妳了吧?唯有让我和少年两个人孤立奋战,才能够活用这个稀有的机会。」
「别这么担心,小玛莉安。战斗的对手,只是以『接触东军斥候』为目标的佯攻部队。西军不会把贵重的火雾战士安置在队长以外的位子上啦。」
柯犹特依旧挂着笑脸这么说道。
(话虽如此,为~什么一支边疆部队会放个这么难搞的厉害家伙啊?)
但他没将会让这位忠实「磷子」不安的部分说出口。
法利亚格尼很感谢他的体贴,同时也努力地露出轻松的微笑,尝试讲述自身的经验以安抚这位邂逅至今才十五年的挚爱。
「放心,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个『红世魔王』,就算没有你们掩护,一样可以轻松得胜。更何况过去也有不少次这样的经验……还是说,玛莉安觉得我的实力不够可靠?」
反驳被挡住的玛莉安微微垂下头。
「我明白了。」
说完,她便从那双臂膀中飞了出来,浮在坐着的少年面前。
「……」
跟吃了一惊的少年四目相接数秒后,她低下那娇小的头。
「主人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这么一来玛莉安才豁然发现,她不晓得这位共度了数周时光的少年叫什么名字。自己有求于人却做出这种粗心的行为,令她十分后悔。就在此时——
「……比利。」
少年以这个回答代替了承诺。
「我叫比利・霍金。」
他站了起来,但依旧戴着帽子,与所谓的礼节正好相反。
「谢谢妳帮我包扎。」
比利藏住自己的视线,宛如报告一般快嘴说道,拒绝表现出半点难过的反应。
「谢谢妳给我治肚子痛的药。谢谢妳替我赶走狼,谢谢妳叫我制作子弹的方法。还有饭、咖啡、衣服、毛毯,全都要谢谢妳。」
然而,到头来他还是把累积已久的话语说出了口。
玛莉安拉起了裙襬两端,弯腰做出回礼的姿势。
「不用……客气。比利・霍金。」
柯犹特则感受到了少年那股男子汉的志气。
「好,那咱们走吧。」
他干脆地说完,随即跳上了车夫的位置。
比利简短地说道:
「谢谢你的枪和子弹。」
「没什么,毕竟替我制作宝物的正是你们人类嘛。温柔点也是很合理的。」
一旁的法利亚格尼跟玛莉安,无视于男子那轻浮的声音再度相拥,接着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不知不觉间,早晨的原野上出现了许多「磷子」玩偶肃立在那儿,准备暂时告别他们的主人与人类少年。
柯犹特干脆地以希望打破了这样的气氛。
「那咱们就在因果的十字路口再会吧,比利。」
说着,他便向共乘马车「磷子」萝蕾塔挥动缰绳。
前不久还一同旅行的集团,就这样留下两人离去。
在帽子底下目送他们的比利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很奇妙,也或许是因为提到了「战后」。
「啊哈哈!」
众人初次听到的笑声中,带有小孩子的开朗。
虽然太阳愈升愈高,却没有敌人接近的气息。
样子很悠哉的法利亚格尼,把无聊全写在脸上。
「已经过了中午啊……他们还真慢呢。」
「……」
相反地,比利则保持着卧射姿势动也不动。
「这么说来,由于相遇后我们慢慢地混熟了,所以有件事我忘了提。」
「……」
男子以有些令人在意的言语向少年搭话。
「我们之所以要这样只靠两人战斗的理由,还没对你详细解释过呢。现在是个好机会,你就在不影响集中力的情况下听听看吧!」
「……不是因为玛莉安他们会有危险吗?」
「哈哈哈!」
少年虽然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却意外地立刻出声响应。这令人满意的回答,令法利亚格尼不禁大笑起来。他向对方伸出手掌,表示自己的歉意。
「啊,不行,这样对你的关心未免太失礼了呢。确实,玛莉安是那么地美丽动人,但她所拥有的力量,寻常『使徒』可是远远及不上唷。即使要应付与火雾战士的战斗,也是绰绰有余。其他『磷子』们只要集团行动,应该也不会落于下风吧。」
除了遇上的这两人以外,比利并不认识其他「使徒」,因此这个比喻他一时无法会意过来。但玛莉安的(外表姑且不论)强大,在见过旅程中的实例后,他倒是相当明白。
法利亚格尼继续说了下去,内心的遗憾在脸上表露无遗。
「即使我不想这么做,却还是要她分头行动,真要说起来是为了我们的目的。」
「是那个……叫宝具的玩意儿吗?」
「对。说得更正确一点,是『制作宝具』。我视为收集对象的神秘器物『宝具』,是在我们『红世使徒』与你们人类共同的期望下形成。具体的方法五花八门,没有任何案例可供参考,只有一点例外……」
他的眼睛宛如锁定猎物的猛禽一般,闪着锐利的欲望之光。
「共通之处仅有『关键在于彼此思绪的真挚与纯粹相吻合』这点。」
「这跟战斗有关系吗?」
身为常人的比利,并不了解「将心理与实际的东西连结起来」的感觉。
得解开这理所当然的疑惑才行,法利亚格尼心想。
「当然有。既是我的目标也是你的仇人那名火雾战士……其实相当厉害。就算是我,恐怕也得面临一番苦战。」
「!」
少年的表情顿时多了分凝重。不知不觉间,「红世魔王」已开始用自己的欲望替这名同伙加温。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面对战斗时,我应该就能像你一样,真挚而纯粹地希望杀害对方了吧。这么一来,便不会出现那种『带来更强的力量』的寻常宝具……而能让单纯以『杀死火雾战士』为目的的宝具诞生。」
为了想要的东西连自身都肯利用,这样的率直令少年半是感叹,半是惊讶。
至于那位「红世魔王」甚至以这点自豪,一点也不觉得羞愧。
「此刻,火雾战士自相残杀的戏码,就在这片大陆上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如果是普通的『使徒』,落荒而逃是理所当然。」
啃食人类的怪物「红世使徒」与秩序守护者火雾战士,两者在这个世界互相对立——讲得好听一些,这似乎是「世界的真实」——不过,现在的状况是例外中的例外。听到这里,比利更惊讶了。
「那……你居然还待在这种地方……」
「嗯,我反倒自己跳进来了。」
那充满欲望的笑容深深地、用力地刻在男子秀丽的容貌上,与他出乎意料地相称。
「因为,我看准这里一定会出现憎恨火雾战士的人类,打算利用那人做出专杀火雾战士的宝具。结果就跟预期的一样,我找到了你,并且有了现在这个机会……我会尽力保护你,与你共同激昂地迎接战斗。」
但是,比利自身的激昂早已在胸中燃烧,难以感染他人的热情。他将对欲望的惊讶披上疑问的外衣,向沉迷于自身计划之中的「红世魔王」提问。
「你就那么想要能够杀死火雾战士的宝具吗?就算不刻意制作这种宝具,你也杀得了他们吧?」
少年以自己的杀意为优先,接着补上了其他的部分。
「更何况,要是出了差错……你就再也见不到玛莉安他们了耶。」
「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们,但我就是想要。」
法利亚格尼的笑容依旧。
「我说过这是个『稀有的机会』了吧?能够算准人类憎恨火雾战士的事态发生,这种状况空前未见。那么我……身为真名『猎人』者,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如果你还是不能理解我的确信,就让我试着问你一个问题吧。」
说着,他瞇起眼睛。
「你无论如何都想杀掉他吗?」
对于这意外的反问,比利早已胸有成竹,立刻回答。
「对,我想杀了他。」
「嗯……」
「怎样?」
响应的声音并未干脆地表示信服,让少年不由得提高了音调质疑,甚至放弃了卧射的姿势转过头去。到了这时候还被人怀疑自己的觉悟,令他感到十分意外,而且煽风点火的当事人居然摆出一副要打击「思绪的真挚与纯粹」的态度,更教他不满。
质问的那一方完全没把这些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问这问题,是为了能确实得到宝具做准备……接下来,你将会在战斗之中面临种种考验,测试你的思绪是否能真挚而纯粹。」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让我动摇吗!」
法利亚格尼宛如决斗一般,正面接下了比利充满怒意的视线,并露出笑容。
「希望不会如此。不然,就由我来测试一下吧。」
「……」
「我先前说明过许多次,火雾战士是种超乎寻常的超能力者,感觉也极度敏锐。假如那次开拓村的袭击,状况跟你的证言完全一样——」
在对方说明的途中,比利突然找到了解答。
「——那么他不可能没发现你躲在脚下。」
令法利亚格尼高兴的是,比利没有动摇。
「也就是说,火雾战士刻意放过了你唷。」
少年的内心,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产生。
「我再问一次。你无论如何都想杀他吗?」
少年的脸上,浮现从未见过的深刻笑容。
回答的声音与心同步,坚决而屹立不摇。
「这跟他毁了我的一切有什么关系吗?」
「原来如此,也有这种观点啊。」
法利亚格尼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呼唤同伙。
「面对接下来的试炼时,你也别失败唷——比利・霍金。」
「我一定会带给你想要的宝具——『猎人』法利亚格尼。」
比利给了个无所畏惧的回答,随即重新摆出卧射姿势。
不知不觉间,太阳逐渐西沉。
夕阳余辉消逝,山区落入一片深蓝,一支由四十多名骑兵组成的队伍奔驰其中。
他们混穿着传统的皮衣与较厚的外衣,带着枪托有装饰的步枪,一身这时代典型的印地安装扮。大地四神率领的西军已开始朝圣路易斯前进,这些人正是负责声东击西和扰乱后方的「帕迪尤卡」部队。
他们的称呼并非部族名。所谓的帕迪尤卡,是个虚幻的印地安国家之名,部队实质上是由阿帕契族、科曼奇族、夏安族、波尼族等败亡平原部族的残存战力混合而成。历史上多次反目成仇的他们,之所以能携手合作,大原因在于「彻底破坏美利坚合众国」这个西军的理念,小原因则是率领他们那位火雾战士压倒性的力量。
身为统帅的火雾战士,驾着集团中最为健壮的好马,是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汉。这人穿着皮上衣外头披着斗蓬,身着缠腰布与带穗绑腿,一副印地安人的装扮;然而他既没枪又没弓也没带刀,乍看之下手无寸铁。
他让坐骑保持在集体行动的部队中央,指挥全队。
话虽如此,但他并没对全员一个个下达复杂的命令。彻底实行的规范,就只有行军中配合他的坐骑移动,还有战斗时必须听从指示,仅此两点。印地安部族的男人们个个都是优秀的战士,因此这样便已相当充分。当然,这是在面对人类的时候,一旦出现「其他对手」,则由他亲自应付。
(幸好还没碰过这种事。)
这次的作战,或许是部队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的案例。
第二次大规模会战就在眼前,他只感到闷闷不乐,心情沉重。
从堪萨斯到圣路易斯这段路程,南侧有许多支流注入连接双方的密苏里河,不适合包含人类在内的大军进退。然而正因为如此,东军对于奇袭十分提防。单从在堪萨斯一战成名的「空里裂手」克劳德・泰勒负责统筹这区域哨戒网一事,便能晓得敌方对此有多么重视(部分原因在于,克劳德是位专精空战的火雾战士,不会受到地形左右)。
(要是被那家伙发现,这种小集团一下子就会遭到击溃。)
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落败,但他实在不愿让这些和自己寝食与共的印地安人们,让这些终于能迎接反击时刻到来的战士们,在面对非人类的战斗中丧生。这次佯攻他选择了最偏南方的路线,所绕路径之长几乎可用远征形容,就是为了尽量远离战场。
(小心驶得万年船……虽然这样会比较慢,但我们的目的本来就只是声东击西。)
接触东军哨戒网,不等于非交战不可。东军本营会将他们佯攻部队的位置与其他数十份类似报告对照分析,归纳出西军主力正面所在并加以防备,但这不过是战争的步骤之一。
因此他们虽参加战争,却采取极力避战的方针。选择容易发现彼此的路线,并在前进同时确保能够实时撤退的后路,就是出于这个理由。
(这次的行动,训练全军脚步一致的演习成分很高……应该没什么问题。)
尽管已经正式开始进攻,但西军的火雾战士里头,没有一个认为这次会战就能决定战争走向。战事今后想必会继续下去,因此要尽可能掌握机会,尝试运用广范围游击战等各种战术。这回的大规模部队行动,也算是为此做准备。
换句话说,一支佯攻部队过于突出,在此刻毫无意义。
(也得让我们「帕迪尤卡」习于担任大型战役的棋子才行啊。)
想着想着,队伍前头担任探子的印地安人,突然以手中步枪送了个信号过来。
(就在……前面?)
那信号并非敌军、斥候、接触、捕捉等等本来预期会碰上的状况,而是在旅途中进行狩猎时用的。火雾战士见状皱起眉头,让马匹放慢脚步。
全队跟着降低速度,将提防敌袭的密集队伍散开,毫无死角地警戒周围。这般确实的部队运动,到了现在已不需要下令。「帕迪尤卡」部队全员,就算在黄昏时视力依然优异,在他们去路上出现的东西是——
停在狭地正中央的篷马车。
这不可能是东军的斥候。如此判断的火雾战士放慢速度落到最后尾,接着终于停步,放任印地安人们动手袭击。他认为,这也是为了篷马车的主人好。
(碰上我们,只能说他运气太差。)
尽管目前正在作战中,但「帕迪尤卡」的成员们可没冷静到会放过如此美味的猎物。就算不是这样,篷马车依旧是白人西进开拓的代表,亦即侵略的象征。从印地安人战斗的理由来看,他们也不可能放过对方。
「~~~~!」
骑在前头的战士一声长啸成了信号,全员一同举枪,马群变得细长。他们并未放慢突进的速度,斜行接近以提防反击,接着从左方侵入那块地,顺时针绕着篷马车。就这样边让马兜圈子边开枪,是印地安人们常用的战术。
(封住对方的枪击,然后冲进去杀光对方……应该用不到十分钟吧。)
这整齐画一的队伍,怎么看都不像是由不同部族凑出来的——火雾战士这么想。
一会儿后,长啸彼此相连。
「~~~~!」
「~~!」
「~~~~~~!」
在这阵狂热的顶点,枪击开始了。
暮色之中,枪口焰宛如地上的群星般闪耀,枪声跟着在山间回荡。
火雾战士仔细一看,发现位在那块特别开阔处的篷马车有三辆,组成三角形守着内侧。不知对方是否有察觉到队伍接近,并未看见宿营的灯火。
(慢着——三辆?马在哪里?)
那种大小的马车若有三辆,至少也该有六匹马。眼前既没有马匹可退之处,马车内侧又过于狭窄。让马逃跑更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失去了马就意味着死亡。
此时,突然之间——
喀。
车体下方光芒一闪,一名印地安人随即落马。
此人似乎当场死亡,他的身躯在地上弹了几下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太大意了。)
火雾战士并未特别惊讶,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实际上,这在战斗中是常有的事。
接着,光芒再现。
喀。
闪光出自同个场所,又有一人落马。
(运气不好。)
然后第三次、第四次。
(他们在干什么啊?)
跟着第五次、第六次,一切只发生在顷刻之间。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与火雾战士订约赐予其力量的「红世魔王」,从显现其意志的斗蓬扣环型神器中,以严厉的老翁声音问道。
遭到质问的火雾战士——
「什么事……」
原先认为这会是场毫不留情的杀戮,因此刻意让思考变得迟钝,这下子他的脑袋总算动了起来。
如果一开始就有相当于三辆篷马车乘坐人数的反击火力,那么他们的应对必然会更快。然而,可确认的开枪位置仅有一点,而且射击频率不高——恐怕是杠杆式枪枝的填弹与瞄准时间所致——只在周围开枪时才混在里头还击。
对手的弱小令他们判断错误,结果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
原先打算凭着一股狂热进行狩猎的印地安人们,掌握状况的速度比火雾战士更慢。
攻击开始没多久,他们还在绕着篷马车兜圈子,倒在地上的同伴却愈来愈多。觉得这现象不寻常的人,也跟着身旁、前后的队友先后落马。
他们只不过慢了一分钟,甚至更短。
可是,在这段期间已经有十人死亡。
火雾战士在感到焦躁的同时,也重新确认现状。
(不管再怎么说,这杀人的手腕也未免太利落了。)
这名枪手能持续将骑着马高速移动的目标一撃必毅,会是个偶然吗?
(别蠢了,这种事哪有可能……既然如此,就表示——)
这是个将蓬马车集中在广场中央,令来者在周围绕圈的——「陷阱」。
换句话说——
「这是埋伏!」
「不过,若是东军却又诡异了点。」
见到火雾战士被自己蹦出的结论吓了一跳,「魔王」出声指正。
确实,如果对手是东军的火雾战士,没道理特地兜这么大的圈子。可以架起因果独立空间・封绝,也可以猛射火焰弹将来犯者一举歼灭,要解决那些印地安人可说轻而易举。
(该出面吗……可是……)
到了这时,他那股不像西军成员的踌躇依旧存在。但在看见试圆长啸呼唤同伴撤退的印地安人死于枪下那瞬间,最后一丝犹豫立刻消失。
「啧!」
火雾战士在咂嘴的同时一踢马腹,策马奔驰。
他在疾奔快马之上提腰,力量的结晶——浅蓝绿色火焰于伸出的手掌上浮现。他打算以自己的火焰弹终结这场意味不明的战斗。然而,得在这之前让错失撤退时机的印地安人们退开才行。于是火雾战士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放声高呼——
就在这时,他撞上了某种东西。
可用「剧烈」一词形容的杀气。
「——!」
杀气无比强烈,令他不由得地背脊一寒。
有人以充满憎恨与愤怒的眼睛,瞪着自己。
几乎能以肌肤感受到一切的他,追寻起源头。
不必花时间找,对方正是马车下开枪的神秘客。
那只眼睛——带着满是憎恨与愤怒的笑意在看他。
闪耀的枪口焰,
喀的一声,
成了笑意的开路先锋,
「喔、噢?」
击碎了他胯下马匹的眉心。
失去力量的马儿依着惯性向前滚,在千钧一发下终于成功着地的骑士——
「快逃!我要射火焰弹啦!」
彷佛要甩开恐惧似的,朝向仍在战斗的印地安人们大喊。
然而,他所见证的死亡还未终结。
在这期间又有数人倒下,部队死者已近半数,但此时他们又碰上了异变。
「!」
火雾战士非常清楚「这个」到底是什么。
过去他缔结火雾战士的契约时也曾见过。
他在思考「为什么」以前便已放声嘶吼。
「住手——————!」
吶喊毫无作用。
印地安人们的存在开始摇晃,随即崩溃。
摇晃的境界线变得暧昧,崩溃的力量化成火焰溢出。
这幅景象,对于知道其意义的人而言,等于是地狱——人类被转换为自身存在于世界上的根源力量「存在之力」,接着遭到「红世使徒」啃食殆尽。
曾是印地安人的火焰,全数被吸往篷马车的中央。失去了骑手的马群奔逃无踪,只留下蹄音。「帕迪尤卡」部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孤独地留在现场的火雾战士——
「你、这、家、伙!」
爆出发自心底的怒吼,将手中力量化为火焰弹激射而出。
浅蓝绿色光芒一击之下,三辆蓬马车登时遭烈火燃烧殆尽。
然而——
「呵,呵呵——」
男子对这惊人威力视若无睹,走调的笑声自他口中滑落。
「那么,充满愉悦的铅弹交欢也结束了。」
同时,某种原先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以异常的规模涌出。依旧熊熊燃烧的浅蓝绿色火焰之中,站着一名任长衣在身边飞舞的纤细美男子。
「接下来,就让我们以火焰共度良宵吧。」
「猎人」法利亚格尼手持散发浅白色火星的剑,微笑而立。
男子做作地行了一礼。
「初次见面,你好——『冰雾削手』诺曼・普赛尔。」
朗声开口的法利亚格尼,身在防火戒指「蓝天」架设的结界中——
「本人乃是『猎人』法利亚格尼——『红世魔王』。」
至于比利・霍金则躲在预先挖好的浅坑内,小心地向外望出去——
「本日有事相求,因而前来拜访。请你务必——」
少年看见了那总算现身于异色火焰彼方的仇人,却为之愕然无语。
「为了『我们』死在这里。」
出现在他眼前的火雾战士「冰雾削手」诺曼・普赛尔,在皮上衣外头披着斗蓬,身着缠腰布与带穗绑腿,一身印地安人装扮——
(白……人——?)
但他显然是西欧出身的人。
毁灭自己村落的印地安头目……是白人。
这完全没料到的意外,令比利茫然失措。
而看见少年的诺曼,也同样说不出话来。
与「红世魔王」同在的……是人类。340782
再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十来岁的——
(小……孩——?)
射杀「帕迪尤卡」部队半数人的枪手,那个散发出强烈杀气的敌人,居然是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这实在太难以置信了。可是,此刻少年手中握有步枪;更重要的是,诺曼还记得那只发出杀气的独眼。
少年枪手。
白人火雾战士。
因为彼此身影出现于战场上而互望的两人,彷佛在寻找打破当前局面的方法般僵持不下。在一旁观看他们的法利亚格尼,内心或许比两位当事人更紧张。
(一切的准备都完毕了。)
他来到此地的理由,在这千年难得一见的舞台,以自身——以及没了他便无法维持存在的玛莉安等「磷子」——性命下注的赌局能否成立,就看这一刻。唯有这场邂逅的第一步,他绝对不能干涉。因为这会对「思绪的真挚与纯粹」造成妨碍。
他们必须不因为事实而让复仇心萎缩。
(来吧,我的帮手,比利・霍金。)
必须不因强者的同情而让战意低落。
(我的敌人,诺曼・普赛尔。)
进而做出自己的选择,这样才行。
(放心地战斗吧,两位。)
少年枪手。
白人火雾战士。
彼此之间膨胀到了极限的紧绷——
(战斗吧!)
将力量往彼此互相碰撞的方向释放。
化为法利亚格尼所期待的——为了制作宝具而为的——战斗。
少年扣扳机的手,
火雾战士的站姿,
分别散发出杀气。
(——很好!)
莫大的欢喜令法利亚格尼不禁想喝采,但他忍住了。
「比利・霍金。」
他对身旁再度采取握射姿势的少年说道:
「看来你似乎对于仇敌是白人这点吃了一惊……那么,究竟他为什么会站在那种立场,需不需要我替你说明一下呢?」
比利并未被这种假情假意的声音打动。
「不,免了。不过是『那又怎么样(So what)』这种程度的事而已。」
他冷冷地回了这么一句,然后补了个「但是」。
「我似乎真的碰上了考验呢。」
「呵呵,这道关卡就是你最大的难题……实际上,还要考验你的战斗力是否能存活到这一刻,不过这方面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年纪轻轻却很有胆识呢。」
「那倒不尽然。」
比利回得简单,实际上直到开战为止,他的内心始终抱持着不安,一直在想「我手中有枪,但我真能射杀对方吗?」这个问题。
从初次握枪便能驾轻就熟这点,似乎看得出自己有才能。旅途中,也在法利亚格尼一行的协助下,拚了命地进行训练。然而,到了实战里会不会因为紧张而在扣扳机时犹豫呢……他就是害怕这一点。
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轻松而确实地动了手。
至于理由,在此刻看见「红世魔王」那率直至极的笑容后,少年立刻明白了。
(一开始遇上法利亚格尼时……我就开了枪。)
做出那没造成伤害的冲动之举时,已经下了手。
这才恍然大悟的少年,在心底感谢法利亚格尼。
感谢他让事情能如自己所愿,进行得十分顺利。
感谢他让一切顺利进行,令自己能平静地杀人。
为了报答恩情,少年明明白白地开口说出承诺。
「幸好,我还能战斗。」
「那就好。」
两人转头面对他们的敌人。
那名敌人——
火雾战士「冰雾削手」诺曼・普赛尔,曾是外界宿举足轻重的人物。当初,他曾是拚了命地劝阻「大地四神」起义的异能杀手之一。
自己毫无自觉地站在欧洲白人那一边,毫无责任地袖手旁观,这一切究竟害死了多少美洲先住民,毁灭了多少个国家与村落,直到「四神」实际动手的那一天以前,他始终自欺欺人地装作不知,以「这也是为了守护世界的平衡」为借口说服自己。
但是,他终究得面临自己所造成的结果。
持续的按捺,到头来招致了最糟糕的状况。
自身罪孽的庞大与深重,他实在是无法忍耐。
所以,他彷佛要追求救赎一般,仿佛要偿还罪过一般,投身于西军。许多认识他的人,理所当然地怀疑他、疏远他,极尽辱骂之能事;但这些行为和待遇,当事人全承受了下来。他就只是遵从命令,置身于军队的末端。
假如人在东军,凭那身高超本领该会居于指挥阶层,如今却领着由败亡部族凑成的部队「帕迪尤卡」,甚至负责「袭击开拓村」或「攻击军队营寨」这种连扰乱都算不上的小事,这都是因为他在西军的地位低落所致。
这条充满了惭愧与后悔的道路,却因为意料之外的袭击而受阻。
麾下的「帕迪尤卡」部队在接触东军斥候前便已全灭,在内讧战争中遇上火雾战士本来的敌人「红世使徒」,还有个身分不明的少年对自己散发出异常的杀气……从困惑中清醒的诺曼,不由得嘲笑起自己的呆样。
他唯一的同伴兼知己——红世魔王「凛乎涌沸」索列姆从斗篷扣环型神器「约克特」中严声劝谏。
「你还笑得出来啊?那个孩子,恐怕是……」
「嗯。毕竟有『猎人』同行,那么八成是为了宝具吧。」
诺曼一眼就看穿了对手的企图。法利亚格尼的宝具收集癖就跟本人一样有名,所以他带着人类同行的理由也只有一个。
「在这块充满了火雾战士的大陆上动手啊……『猎人』跟那个小孩都是勇者呢。」
尽管索列姆的赞赏并非讽刺,诺曼却以笑容代替愤怒与憎恨做出回应。
「这些人祖传的土地遭夺,还被驱赶至荒野中,连出身部族都已毁灭……好不容易才等来反击时刻。他什么不做,偏偏帮助『红世使徒』对付『帕迪尤卡』。或许是『猎人』找了个对火雾战士怀恨在心的人类来吧……但是谁管他(who cares)?」
「那么——」
「两个都杀。」
索列姆再次出声确认,身为战士的男子没有半点迟疑。
然后,他突然向前冲去。
散发着白色寒气的诺曼,瞬间出现在采取握射姿势的比利面前。
「——『斧头』啊。」
说着,男子将手刀一挥而下。
比利试图抬头,但他连让眼睛从帽沿下露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在手刀周围凝固成冰,化为足以将少年劈成两段的斧刃。
撼动大地的打击与随之四散的寒气,将篷马车的残骸与熊熊燃烧的浅蓝绿色火焰一举震飞。地面裂了个深达十公尺的缝,白色寒霜将周遭一带笼罩其下。
诺曼转头,看向察觉这片霜原所含热量与压力而逃的「魔王」,以及抓着法利亚格尼而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退开的少年。铅弹「砰」的一声撞上诺曼额头,但男子毫不在意。他无视于一甩头便埋入雪中的子弹,笑了。
「没想到你居然得一边保护人类一边战斗,看来顺从欲望而生也不轻松嘛,『红世魔王』啊。」
「正因为如此,才有追求的价值。」
法利亚格尼也没理会开枪的比利——他就像只猫一样给「魔王」提在手中。
「话虽如此……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这损失可真令我心痛啊。」
满脸遗憾的他,看向先前遭到攻击的地点。
原本三辆篷马车所在处的正中央,前・长椅遭到粉碎后的惨样一览无遗。
「那也是宝具吗?」
诺曼一问,身为宝具收集家的「魔王」便得意地将遗憾转为喜色,开始大谈令他自豪的宝物,以及他对于宝物的惋惜。
「不错。它的名字叫『晕涂』。光是触摸它就能隐藏自身气息,是张能令人安心的长椅……虽说是为了活用这稀有机会所做的投资,不过实在是可惜啊。」
说着说着,他便把比利扔到一边去。
这么以为的诺曼,却发现子弹自空中飞来。
这回也没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这发子弹「有用」。
少年这回的目标是右眼。
发达的自在法轻易地将子弹弹开。
但男子的视野里,却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黑点。
趁着他感官的混乱——
(没想到,他居然能在仓促之中瞄准我的右眼!)
法利亚格尼亮出的第二个宝具,燃起了火焰袭来。
「唔喔?」
诺曼虽然吃了一惊,但这名老练的火雾战士依旧反射性地采取行动。他以霜原的感知能力,察觉到敌人的接近与新热源的出现,立刻离开。
落空的宝具击中地面,与所有者同为浅白色的火焰舔遍周遭,将他的霜化为水汽。但四溢的水汽立刻又重新冷凝,变回剑的形状。
「居然躲过了刚刚的奇袭啊……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冰雾削手』。」
残火之中,热流深处,响起了法利亚格尼得意的声音。
「这把剑,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拉哈特』,又叫回焰剑。如你所见,它是个能将刀身化为火焰自由操纵的宝具唷。」
又是段自作主张的解说,诺曼心想。他将这些话置若罔闻,拉开距离。在视野的角落,方才落地的少年飞快地卸下枪机更换弹匣,接着单膝跪地重新举枪。
索列姆以无声之声提议:
(提防了眼前的「魔王」却遭到人类奇袭,那就太难看了……设下「封绝」吧。)
(拥有众多宝具的「猎人」不可能没准备对策。)
诺曼拒绝了。
即使并非如此,他也讨厌因为近年的半吊子神喻(话老是只说到一半)而普及的自在法「封绝」。他将这种能轻易遮掩一切的自在法,视为非人类放纵自身行为的象征。他认为应该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照原样扛在身上,而自身的遭遇也让他这么想。
因此,结论成了方针的重新确认。
(果然还是只能杀了他。)
诺曼向前望去,法利亚格尼就挡在他与少年之间,还轻轻扬起了手中的火焰剑。或许是受到那样宝具的影响,霜原并未扩散到法利亚格尼身后。另外,只要略微让出空隙,少年必定会趁机搅和。
(别让对方使什么小花招……用「镜像」把他们一口气收拾掉。)
(好吧,别大意。)
二而为一的火雾战士在沟通过后,力量急速膨胀。
法利亚格尼也察觉了他们的认真。「红世魔王」作势戒备,并头也不回地对后方说:
「无论如何都别当场死亡喔,比利・霍金。」
「嗯。」
比利回答那个为宝具而守护自己的背影,接着刻意放松身体以对应各种行动。就在他的眼前,攻击冷不防地突然到来。
「——!」
「 」
令法利亚格尼吃惊,让比利措手不及的攻击——
来自两人原先意识所向之外,最为「边缘」的位置。
诺曼的身影,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增加为横列的五人,掷出了冰飞斧。
在硬质且刺耳的破风声中,混了个令人不悦的声音,沉重且鲜明。
比利发现,那是自己的右手连枪带臂被砍断的声音——在感觉到痛楚前,他已经看见了飞出去的手。而且,从相反的那一边——
「 ! 」
飞来同样的攻击,深深劈开比利的左大腿。
少年的身躯遭这股冲击震飞,整个人翻了一圈。
他的侧头部狠狠撞上地面,就算当场死亡也不奇怪。
比利的意识逐渐落入黑暗之中——
( 笨 蛋! )
见到不禁回头看向宝具根源(自己)的法利亚格尼,以及从他背后杀来的五个诺曼之后,少年立刻勉强振作起来,用几乎扯破喉咙的声音怒吼:
「后面!」
「!」
法利亚格尼发现自己失策后立刻卧倒,同时让「拉哈特」的刀身化为火焰膨胀,浅白色火焰随即有如爆炸一般向外扩张。
然而——
「——『长枪』啊。」
突出的冰枪贯穿了火焰,刺进法利亚格尼的左肩。
「咕啊啊啊!」
尽管痛得表情为之扭曲,他依旧用实体化到一半的「拉哈特」砍断枪头,并顺着长枪的冲击向后跃。然而,他着地时却没了力气,就这么倒在火焰之中。
「咕……呜……」
减少为四人的火雾战士,彷佛受到呻吟牵引一般,以寒气扫开火焰现身。
从他身上的斗蓬扣环型神器中,传来索列姆的严评四重奏。
「你因为小孩分神,又因为小孩得救,是吗?宝具的『猎人』啊。」
「不过,这也只能稍微拖延一下你的死亡时间而已。」
同样有四人的诺曼接过话头,并立在比利眼前。他看着因为严重失血而面色苍白的仰卧少年,扔出自己的质问。
「我们在哪儿见过吗?」
这么做并非心血来潮想聊天,也不是出于同情而试图听取遗言。他是为了确认——那股依然强烈的杀气,到底理由何在。
比利・霍金粗重地喘着气,道出自己的来历。
「……两个月前……开拓村……」
诺曼一听,立刻想到了答案。
小孩——确实有这么回事。
袭击时,似乎有个小孩偶然藏在部队看不见的地方。
那一晚,他已经看够了把人拖出来杀掉的景象,实在懒得刻意制造这种机会。或许,是因为已分道扬镳的外界宿友人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这点在无意识中造成了影响。
仅仅如此而已。
至于其他不清楚的地方,他也没打算要即将死在自己手下的少年仔细解释。
所以,诺曼只说了短短一句话。
「这样啊,果然如此。」
仅仅如此而已,没有半点动摇。
于是——
比利・霍金听到这句话后。
(——)
表情不变的他,内心暴怒。
(——杀!)
此刻,他总算明白自己的复仇心从何而来。
对比利而言,复仇不是为了活下去所做的清算,也不是替亡者雪恨的追悼战。一来他从没想象过自己未来的样子,二来包括父母在内的开拓村民们也不值得他赌命。
即使如此,依旧有种东西刺激着少年,令他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杀气。在那个最糟糕的夜晚,那些家伙毁了他的一切,把那幅光景烙印在他的眼中,他要将内心燃烧的愤怒与憎恨,全数发泄到那些家伙身上,杀光那些家伙……刺激他的,就只是,就只是——自己。
仇恨的源头,乃是自己对于报复的渴望。
因此他什么也不管,只是对着仇敌散发强烈的杀气。
(——杀,我要杀了他!)
即使怀抱的愤怒会榨干自己的一切,他也毫不在乎。
这股气势的威力,令诺曼稍微缩了一下。
「!」
就在此时,他的四个分身之一遭到粉碎。
步枪虽然枪身已断,枪机部分仍在,由于切口相当锐利,因此它依然可以开火。目标就在极近处,连瞄准的必要都没有。只不过——
(粉碎了,可是落空了——还有,三个……)
单靠一只手没办法拉下枪机填弹,而比利也没那个时间。
诺曼回过神来,露出愤怒的表情看向少年,但这已足够。
少年将因为开枪后座力而放开步枪的手,扭转到了腰后。
他以另一把从村子里带出来的手枪,射击最接近的目标。
眨眼之间,这流畅的拔枪射击动作,又粉碎了一个分身。
(这个……也不是啊——还有,两个。)
粉碎的依旧是分身,而且这么做让对方的怒火更为炽烈。
这把手枪,若没有在开枪后扳起击锤,便无法再次开火。
少年当然没有空闲这么做,只不过,他也没有做别的事。
理由并不是他用尽了所有的攻击手段,所以不得不放弃。
而是因为——
「什……么?」
法利亚格尼从惊愕的诺曼背后现身。
强烈的杀气,吸走了火雾战士所有的注意力。
激发出异常斗争心的法利亚格尼,把握这多半是最后的机会——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并未使出已证明无效的火焰,而以实体化的「拉哈特」追求一招毙敌。
在比利的削减之下,含分身在内只剩两个诺曼。
胜算是二分之一。
虽然照理说该是如此,但法利亚格尼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火雾战士「冰雾削手」诺曼・普赛尔的自在法「镜像」,拥有寻常幻术所没有的特点。自在法造出的分身易坏,相对地本体并非单纯混在分身里头,而是破坏全部分身以前伤不到本体——本体必定会留到最后。
因此结果早已注定——
(真遗憾啊——「红世魔王」与少年。)
这场赌局,他们输了。
法利亚格尼所粉碎的,是最后的分身。
「呜……!」
他们的刀刃,就差了那么一击而构不着仇敌的命。
(我会让你们的事迹,流传到后世。)
胜券在握的诺曼,手握冰斧转向法利亚格尼。
然而——
(现在?)
偏偏到了身陷死亡境地的现在,倒在地上的比利——
(现在。)
与看着冰斧逼近的法利亚格尼,自然地想起一件事。
制作宝具的条件是,「红世使徒」与「人类」拥有同样的期望。
思绪的真挚与纯粹相吻合将成为关键,让宝具在两者之间诞生。
(两者之间,就是「这里」——)
比利感受到这点时,已将手枪扔了出去。
对他而言,那就是杀死火雾战士的武器。
法利亚格尼无视挥下的斧头,伸出了手。
彼此的手,藉由手枪在空中连成一线。
比利情感真挚,法利亚格尼思绪纯粹。
替我把那个家伙杀掉。
若不杀他,我会死。
替我杀了那家伙
若不杀他,我
替我杀了他
若不杀他
替我杀
不杀
杀
思绪彼此揉合——枪声响起。
诺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头看向胸口。
那里不但开了个洞,还一路贯穿了他的背。
如果只是贯穿身体的伤,他早已经验丰富。
然而,这伤有些不一样。
「呜……咕……」
诺曼的身子朝后倾斜。
他看着射伤自己的武器……不,宝具。
一把轮廓优美的银色手枪。
握枪的法利亚格尼已放下了手,确认他们的成果。他的表情看似压抑,又像麻痹。
不一会儿,诺曼感觉到力量从身体的深处奔流而出。这种平常会与勇气和志气接连在一起的现象,此刻变成了折磨他的恐惧和不安。
他的火焰——浅蓝绿色的火花自伤口迸落。
「这是……怎么回事?」
「这该不会——」
索列姆正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变战斗。
身经百战的火雾战士,居然无法控制力量。
不仅如此。
力量还在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源源不绝涌出。
「休眠被打破了……!」
「你说什么!」
诺曼先看向伤口,接着看向射伤自己的手枪。
「是那个宝具的力量吗——!」
「似乎是呢。」
法利亚格尼简短地回答,随即单膝跪地扶起比利,让他亲眼看看那彷佛要逃跑般逐渐退开的「冰雾削手」。既是宝具收集家「猎人」又能看穿本质的「魔王」,仔细地向连自己起身都办不到的少年解说。
「火雾战士是靠着缔结让我们『红世魔王』寄宿于体内的『契约』,才能够取得异能之力。缔约时,存在大得无法纳进寻常人类之中的『魔王』会让自己休眠……简单来说,就是缩小后进入契约对象体内。」
「……这样啊……」
法利亚格尼并未确认少年是否明白,有如尽义务一样解说下去。
「看样子,这个宝具似乎拥有打破休眠的力量。这么一来,超出容纳极限的力量,就会在火雾战士体内膨胀,粉碎宿主。换句话说,他会被炸死。」
彷佛在呼应他一般,也彷佛在表演一般——
没多久,浅蓝绿色的火焰激射而出——
「 !」
一阵大爆炸,随着临终的哀嚎响彻山间。
这就是火雾战士「冰雾削手」的末日。
他的碎片化为火粉飞舞而下。
「……你杀了他啊……」
比利逐渐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浅蓝绿色的火焰。他笑了。
彻头彻尾、完全属于自己的满足感,全写在少年的脸上。
看向少年的法利亚格尼——
「嗯,我杀了他。」
先凝神提防缔结契约的王是否会自暴自弃地显现,确定没有后才接着说下去:
「这个专杀火雾战士的宝具,实在太了不起了。不管是力大无穷的『盛装骑手』也好,变幻莫测的『悼文吟诵人』也罢,就算来者是『大地四神』或『炎发灼眼的杀手』,照样能够一枪毙命……就算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宝具也不为过。」
听到对方赞美这合作的成果,比利脸上浮现满足的微笑。于是,他衷心地鼓励今后应该也会继续这么做的「红世魔王」。
「……好呀……尽情地射吧……『 』……」
「……」
在法利亚格尼回答之前,少年已闭上了眼。
那张已超出「苍白」范畴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这位「红世魔王」从没有在这么近处看着认识的人类死亡,脸上微微有些动摇。
此时,那张失去颜色的嘴唇,小小地动了一下。
「怎么啦,比利・霍金?」
法利亚格尼开口搭话,声音亲切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连眼睛都张不开的比利,实在没有余力去注意对方的样子。
「那家伙……袭击村庄时也……」
少年彷佛要打发临终前的闲暇一般,断断续续地、缓缓地问道。
「说了同样的话……最后……我还是没听到……」
「话?啊啊……」
这么一说,法利亚格尼也想起来了。
诺曼的临终哀嚎,是北欧火雾战士在战意高昂时常讲的惯用句,他听过好几次所以记了下来。不必回「不知道」这种丢脸的答案,让他偷偷地感到安心。
「我记得——该是以『财货有尽时』起头吧?」
他得到了个仅能动动下颚的肯定响应,继续下去。
「——『财货有尽时,血脉有断时,所有生者终将逝去』——」
这段话就像在悼念少年似的,法利亚格尼说着说着也郁闷了起来。尽管如此,既然对方希望,那么他还是会继续下去。
「——『纵使如此,仍有一物保永恒。此乃死后之英名』——」
沉默持续了片刻。
正当法利亚格尼想「确认」的瞬间——
「哈,哈哈……哈……」
比利宛如喘息般轻轻地笑了。
死后的英名。自己方才见到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印地安人也好,开拓村民也好,全都一样。不管是谁,都只是在那里终结而已,自己毫无疑问地也是一样。
「什么……跟什么嘛……」
他将发自心底的轻蔑,化为吐息笑了出来。
可以嘲笑仇敌,这真的是再愉快也不过了。
他抱着极度愉快的心情,让一切迎接终点。
同样的黎明,造访了跟昨天一样的场所。
今天,共乘马车的入口,没有少年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马车旁边有个插了把断枪的墓。
伫立在墓前的法利亚格尼,对身旁驼着背的男子炫耀他们的成果。
「想不想要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宝具啊?」
「你还真爱戏弄人呢。」
炫耀的对象——依约归来的柯犹特,大大地耸了耸肩。
「那玩意儿啊,是你的东西。要是我收下它,恐怕会有子弹从黄泉往我的屁股射唷。」
「黄泉啊……难道你也相信人类口中的天国吗?」
法利亚格尼效法了那位嘲笑死后世界的少年。
柯犹特脸上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别讲这种话。我的座右铭呢,叫做『眼见为凭』。不过,我可不希望脑袋里浮现『比利那家伙就在这里做这种事』的念头。说穿了,死后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吧?」
「确实,或许真是如此呢。」
法利亚格尼环顾四周。
围绕着墓跟马车而立的玩偶们,看起来就像低着头似的。虽然他们没有玛莉安精致,依旧有高度的意识集合体寄宿其中。他们的态度,究竟是因为接受了比利的死呢,还是因为不接受比利的死呢?或者,是因为他们不想接受呢……?
(原来,「失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想到这里,法利亚格尼又主动地失去了一样东西。
「这是作为报酬的宝具,收下吧。」
「喔,多谢惠顾。」
他扔给柯犹特的东西,是个手掌大小的玻璃制正十二面体。
「你帮了大忙。西岸有个像伙想要它呢。」
除此之外,彼此不再多提,也不多问。
「没什么,对于四海为家的『红世使徒』来说,这东西原本就是身外物。我会拥有它,不过是出于收藏家的嗜好罢了,若能用它为我可爱的玛莉安与『磷子』们换来安全,那么这代价便宜得很。」
自己说出口的话,让法利亚格尼陷入沉思。
(没错……活下去才是一切,对吧。)
此时,从他的胸口传来声音——
「主人。」
玛莉安因为先前照顾的少年身亡而大受打击,一直默默让主人抱在怀里,到了这时才开口。她以黑钮扣眼睛看着少年留下来的东西,出声问道:
「这个宝具,您已经取好名字了吗?」
「嗯。」
以单臂抱着她的「猎人」法利亚格尼点点头,接着用另一只手举起枪,高声宣布:
「这个宝具的名字叫做——『幸福扳机』。」
晨曦之中,银色的手枪彷佛在夸耀自身存在般闪闪发光。
3—C.
——「你们看见了——带来的新土地。」——
一八六四年的圣路易斯之战,以西军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在初次领军的「大地四神」面前,东军兵败如山倒,密西西比河以西完全落入了西军的势力范围内。
然而,这场战役不过是后续无数死斗的序章……双方都明白这一点,因此胜者未喜,败者未屈。战役后,充分保留住实力的东军从撤退战转为游击战,大获全胜的西军无法进一步推往密西西比河以东等等,长期战的预兆很快地浮现。
而理所当然地——
这场浪费宝贵人才的战争愈拖愈长,一路拖了十几年才宣告结束。就连终战的理由,也不是因为战争分出了胜负,而是因为大量火雾战士集中到美国或战死,导致世界各地的「红世使徒」愈来愈嚣张跋扈,双方只好停战。
一无所获的「大地四神」放弃抗战,在经过数年的交涉后,他们扛起掌管南北美大陆主要外界宿的责任,不再积极地干涉世界秩序。
其他的火雾战士们,虽然都认为这场战争避无可避,却又觉得应该还有别的路可走他们不再提起这场充满自责的战争,试图将一切付诸流水。
这场战争没有任何收获,只留下了「内乱」这个伴随着痛苦的称呼。
战争结束后过了数年,部分印地安人之间流行起一种叫「鬼魂舞」的信仰。内容是对抗白人的故事,以及世界再生的承诺。
牵手成圈,载歌载舞的他们这样唱道:
洪水将会淹没大地,冲走所有的白人以及他们的道具。
洪水过后,绿意会在大地上复苏,动物将复返如往昔。
死去的同胞亦将复生,带着星月珍宝与生者共享大地。
若能励行善举,彼此相爱,勿说谎,勿窃盗,舍弃好勇斗狠的旧习,总有一天能与友人们重逢。届时,我等将从老病死与悲惨中解放,开始新生活。来,穿上绘有太阳与星星的衣裳,一同起舞吧——
白人们将这种行为看成准备叛乱,彻底加以镇压与屠杀。
实际上,这是被强制收容于保留区者内心封闭感的爆发,也是对于传统与文化被当成野蛮行为的反抗;更重要的是,这是种悲天悯人之心的表露。
虽然声称是预言,但这些并不是预言。
而是过去「希望能够这样」的期待。
更是「如果是这样」的挫折记忆。
试着「这样」做的,究竟是谁?
他们到底又是「怎样」做的呢?
如今,已不存在于人的记忆中。
可是,那些非人的存在,依然知道是谁,知道怎么一回事。
当时为此愤怒、痛苦、流泪的存在,只有非人者依旧记得。
有些非人者将故事传出去,也有些深藏心底,只是知道一切、记住一切。
所埋之深,就连自己逐渐淡忘此事都不晓得。
思绪互相契合,宝物随之入手。
思念动摇,人们随波逐流。
直到崩溃的时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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