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埋葬与亡魂与原点

葬礼选在了我出院后的一周,即使再怎么抗拒这一天也终将到来,就如同现在太阳即将落下,而我并没有能力阻止。

住院期间许多人都来看过我,警察、医生、保险公司、仅是打过照面的同学和老师、苗七七......

这些人里面唯独没见过身份为亲戚的,不如说他们就好像也在抗拒见到我一般。

“我们在你父亲的家中找到了这个。”

出院隔天,一名警察就敲响了我家的门,据他介绍在我住院期间已经办下了搜查令,按照正规程序进过我家里,在书房的抽屉里找到了这封信。

一封遗嘱,而且很有可能是出自父亲之手,至少字迹比对这方面据调查没有出现仿造情况。

这封信一出现,就成了猜疑的导火索,因为事发格外蹊跷,事后还查出一封料理后事的遗嘱,走访中据亲戚邻居口述,也并未发现有任何心理疾病史和偏激爱好。

直到葬礼现场,一个平日可以说完全没印象的亲戚对我露出敌意,彻底引爆了这场信任危机,即使是死者安眠的地方也能听见他们的闲言碎语。

走出对我而言格外沉闷的葬礼现场,刚刚开门就碰上了苗七七。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着我往街对面的便利店走。

今天的苗七七换上了一套黑色系的长裙,原先的双马尾也改成了团子头,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阵闷声。

我们无言的走到了殡仪馆的路口,偏远的郊外车辆永远是十几分钟都见不到一辆,但我们依旧等着红灯闪烁的那一刻再过街。

到头来我都没想好和苗七七说些什么,一直到红灯闪烁时,我叫住了她:“七七,我想问你个事。”

回过头的脸一半在灯光映照中显得有些陌生,她的声音也没有原先活力四射的感觉:“你问吧。”

温温吐吐的我,在斟酌一番后吐出了我的疑问:“你有被误会过么?”

“过去再说......哎怎么就红灯,都郊外了绿灯就舍不得多十来秒吗?”抱怨一番的苗七七退回马路边,和我并排站在一起。

她并未把在等红灯额外花的时间怪在我不合时宜的提出问题耽搁上,不如说我以前也没见过苗七七会去怪任何人,只是说着其他话题支开原先的麻烦。

第二回的绿灯亮起,这回苗七七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过去,步伐也加快了不少。

说着“想买什么就拿,我请客”的少女拿起购物篮就往零食去走去,而我在冷饮柜面前徘徊了一回,最后取下了两瓶听装饮料。

在柜台前见面时,苗七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琉彩,你确定就这个?”

“这不贵吧,我看也就四块五,两瓶也就九块。”

将包装上的字迹转到我的正面后,少女拿起还带着寒意的饮料指着字凑到我面前,声调高了两度:“这是啤酒哎。”

“我知道。”

正如她所言,这是两听啤酒,纯度还不低。

将这两听可以说和少女搭不上边的饮料装进塑料袋一块付账后,我们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一座立交桥的边缘。

从这个角度就能看到一条环江公路,再往前两个河湾在视线之外的一处地方,就是这场事故发生地。

在橘黄的灯光下,苗七七从袋中取出在便利店买的果茶并拧开,深紫色的液体在开盖的那一刻就散发出浓过头的糖精味,在她喝了一口后脸上 便露出了苦涩的表情,随后背过脸吐了吐舌头。

将手伸向地上的塑料袋,取出尚且冰凉的啤酒拉开拉环,麦芽色的泡沫自不大的孔洞中溢出,在流到手上之前便流入口中。

停留口腔的最后一口酒液滑落,我重新抬起头望向那条环江公路,夜更深了,那儿的路灯也挨个亮起。

“呸,难喝死了,真不应该尝鲜的。”终于将口腔里的怪味吐净的苗七七说到。

“是啊,难喝死了,”我抬起手,视线落在啤酒的包装上:“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我们之间的沉默约隔了半分钟,在此之间都各自喝着自己觉得难喝的饮料。

最后,是苗七七打破沉默:“琉彩。”

“我在。”

“你刚刚,不是问我有没有被误会过吗,我可以说有过。”

望向她在路灯下的脸,那样的苗七七是我绝对不会在平常见到的。平日的苗七七永远是那样的乐观向上,去和他人拉近关系交朋友,不会像现在这样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一阵风吹过公路,掠过我的外套,掠过她的裙摆,那之后又如没发生过般平静。

随后,伴随着一声长叹,是一句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的话:“因为你平日所见的那个我,都是误会。现在你看见的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苗七七,不会渴求和别人靠近,不会什么事都乐观的想。那个大大咧咧的苗七七比谁都怕受伤,那个热爱一切的苗七七唯独不会热爱的就是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又喝下一口那个难喝的果茶,如果说我喝酒是为了酒后吐真言,直面那个逃避躲闪的自己,那么喝下果茶吐露的又是什么呢?

为了把接下来那句话说出口,我对准开口猛灌了口啤酒,刺鼻的气味再次直冲鼻腔,但是灌的过猛,溢出的酒精就这么顺着嘴角流下,如一滴泪般滴落在地上。

“咳咳,呃咳咳。”

整个过程苗七七都在看着,那个表露真正自己的她就这么看着,不会像平日过来拍拍我的后背,或是递来一张纸巾。

将喝光的空易拉罐捏扁后丢进身后的垃圾桶,我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音量对着河流尽头大喊:“我讨厌你,苗七七!”

而我每说一句话,身旁的苗七七都会默默点头承受。

“每次做出举动都不会顾忌身边人感受,活该你没朋友。”

“我知道。”

“总是冲在最前面,不会关注别人的脚步。”

“我知道。”

“先做后想的模式,让我这个朋友没少吃苦头。”

“我知道。”

“但是,你是最会关注周围人反应的,哪怕做法必然会伤害他人也会关注周围人,并在事后想办法补偿。”

“我知道。”

“你从不带着偏见看人,认为谁都一样。”

“我知道。”

“所以,在听说这个非常露骨的不敬谣言时,你和他们闹翻了。你质问每一个在场的人‘黎琉彩有哪里得罪在座任何人,为什么对这种空穴来风这么感兴趣,为什么对逝者的儿女如此的刻薄’,他们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丫头没有好脾气,就把你赶了出去。”

“......”

最后这句,我重新望向她在灯光下的红晕说到:“无论是你卸下伪装的样子,还是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样子,我都觉得你这朋友交的是这一生正确的决定。”

听完,苗七七垂下头,刘海下垂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但我想她也许是在偷笑。在平复了心情后她重又仰起头,我能看到她脸上还未消失的喜悦之情。

“等这瓶喝完,我就会回到那个积极向上的苗七七。”少女说着握住果茶瓶身晃了晃。

看着还有小半瓶的饮料,我问到:“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喝完?”

宛如猜到我这么说一般,苗七七将半瓶果茶递给我:“由你决定,刚刚我又没说是谁喝完算数。”

说着,少女又蹲下身将那瓶还未开封的啤酒拿在手中:“我喝这个。”

起开易拉罐拉环,比我那瓶还要浓厚的气泡从中涌出,所幸因为拿得远并未滴落在裙子上,不然苗七七今晚可有的洗了。

我笑了,甚至可以说他们不在了以后,只有和苗七七在一起时,我才可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

“擦擦吧。”我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她。

在简单的擦拭后,苗七七握着啤酒向我伸出手说:“干杯。”

“干杯。”我简单的回应后,果茶和啤酒撞到一起。

“七七,我还有个问题。”

“怎么了?”

“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呢?”

“这个事说来话长,哪天没课了你来我家,我慢慢讲。”

我们漫步在回去的路上,那瓶递给我的果茶在第一次干杯后我便一饮而尽,确认如苗七七所言,难喝死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察觉自己正倚靠在某人后背。

艰难地扭动脖子,纱布摩擦皮肤发出不和谐的声响,但这样至少能够看清那个救了我的人是何方神圣。

意识到身后人有了意识,她从我身后撤开,随后将不能自由行动的我拉到墙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色。

被木板钉上的窗外还能从缝隙窥见外面如同世界末日的景象,那个人在窗前绕了一圈后又回到我身边,她不像是在观察,更像是观赏,就好像知道这场风暴不会伤她分毫。

“林晚风,是你杀的吗?”

女子俯视着我,随后和我别无二致的声音让人后背发寒:“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我原以为你会问我是谁这样的问题呢。”

“这件事我必须搞清楚,不然的话......”

她打断了我的话:“不然完不成任务,自己失去的记忆是什么也无从得知,受这么重的伤也不值得,是这样吗?”

直到垂下头才发觉,原先的伤口都被缠上厚厚一层绷带。

“关于你自己是什么,我想看着房间里的东西你会回想起来的。”说着,女子便推开这间屋子唯一一扇门出去,但是外面便是逐渐逼近的风暴,她出去是要做什么?

试着活动一下四肢,虽说到处都疼的厉害,刚刚起身就眼前一黑打了一个趔趄,但是既然还能站起来,还能活动,那就还有调查这一切的时间和机会。

沿着房间两侧摆放的是如行为艺术般的牢笼,之所以这么所是因为制作者明显是在按照一个成人衣冠楚楚的模样设计,男性是西服女性是晚礼服,而在牢笼中关着的是一个个人偶,虽说没有脸,但是就这一头白发和体型来看,这里关着的人偶每一个都是按照林晚风做原型。

最后引起我注意的是一幅挂在墙壁上的画作,一名少女跪坐在地,手中的短刀对准像是心窝的地方扎下,身后迸溅的血液如同双翼一般定格。就在少女面前是一名衣冠楚楚的老者,露出满意的表情抚摸着少女的头。

看见这幅画时胸口有种难以言表的感情炸开,我仿佛和画中的少女拥有共情一般,这不应该是她的结局。

仿佛坠入深水之中。

四肢随着洋流摇摆,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漆黑。

不知道下沉多久,脚下终于有了坚实的触感。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着,眼前的世界渐渐被雪花般落下的碎片填充,渐渐有了新的色彩。

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栋不算大的小洋楼,这个地方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直到走到半掩的大门面前看见门牌,来自儿时的记忆终于复苏。

那是一段特别的时期,因为父母忙于研究,于是乎他们把放暑假的我托给了一个朋友家。

走进屋内,门廊处便可以看见一位黑发女仆将头发盘起,毕恭毕敬的接待来客。

正如我现在所见的那样,身影如烛光般摇曳的女仆站在门廊等着,身后传来我带有童稚的声音,儿时的我扑向早早等待的女仆,她也给了我一个深情地拥抱。

残影在空中赚了一圈后便忽地消失,我继续走过门廊向里面走去,脚下的木地板传来熟悉的“吱呀”声。

我在客厅停下脚步,正对东边的是巨大的落地窗,以前的一大娱乐就是透过落地窗看缓缓升起的朝阳。客厅摆放的配套沙发和安乐椅上,时不时可见几只不怕人的野猫趴在上面打呼噜,这时起女仆就会取出一些鱼竿塞给这些小家伙。

而现在,我的残影和女仆并排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相册,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印象里我和她在一起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那时我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总是穿着女仆装呢?”

女仆小姐芜尔一笑:“因为女仆是对主人忠诚的职业。”

“忠......诚?”儿时的我咀嚼着这个还未教会的词汇。

“就是好朋友之上的身份。”

“那我,对女仆小姐忠诚。”

对这个童言无忌的回答女仆小姐话语中带有些惊讶,随后缓过来:“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首先你得认可一个人做主人,随后要和他关系要好,对他言听是从。”

残影再一次消失,而我带着并不确信的可能走上楼梯,楼上的三个房间一个留给女仆,一个是房子的主人,还有一个是我的,准确来说是之前的主人还没回来,就打理了一下给我暂住。

推开第一扇门,我看见了在月光下映照的一抹不和谐的红色。

女仆小姐抱着一个身负致命伤的男子,胸口被鲜血染红,不断地有血水从他的嘴角滴落。

那时的我,害怕的逃走了,我无法接受女仆小姐对他的主人下手的事实。

现在的我缓缓关上这扇门,走到第二个房间。

推开门看见的并不是熟悉的房间,这里是法庭的陪审团席位正门。

坐在高处的法官宣告判决结果:“证据确凿,在此判决被告......”

我又一次逃走了,我无法接受女仆小姐被判决的结果,我还记得,在关上门的前一刻我仿佛和女仆小姐对上视线,她眼中充满的落寞。

......最后一扇门了。

我缓缓转动把手,曾经居住的房间映入视野。

门后有个女仆仍然等着我,不过是头发放下来的那位。

过去一再逃避没有见证最后,这次绝不能再逃走。

我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房间,和这位女仆的距离可以用近在咫尺形容。

身后的木门缓缓关上。

我和她之间只隔着一张木桌,我拿起桌上那一卷报纸,头条赫然写着《庄园谋杀案主犯自首,原先被告得到平反》。

女仆背对着光线,待我看完之后才缓缓开口:“想起来了么?”

我把报纸卷好放回桌上,抬起头看向她:“我成为侦探的理由,就是为我害了她赎罪,也为了未来不再有冤案。”

那天,我的证词成了给女仆小姐定罪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一次我不再逃走,即使作为侦探依旧不成熟。

在缓慢扩散的强光中,女仆的身影被光线掩盖,在最后一刻我看了她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早就该意识到的,她会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是处于我对那位女仆小姐的内疚,我的证词成了给她死亡钉上了不可磨灭的钉子。

驱动着不灵活的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捂住发涨的脑袋,我想起了一切的开始,现在该去给这一切画上句号。

推开门扉踏出门外,她就在那,恭敬的站在天台的中心,也是这一刻我才发觉,她身穿的是一套英式女仆服。

风暴暂歇,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向她靠近,不到五米的距离此刻却在疼痛作用下漫长地如同五公里长跑。

女子脸上的表情如同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一般,随后说到:“你刚刚问林晚风是不是我杀的,我更想问,你见到的真的是林晚风吗,或者换个问题,林晚风这个人真的存在吗?”

“那我们所见的都是什么?”这一刻,我开始害怕这个和我有着相同外貌的人。

“你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鲜活的我是你,脚下的地面是你,哪怕是方才解决的那两个怪物,都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这一刻,大脑仿佛快要炸开一般,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起来,但是她无视了我的表情自顾自的说:“你所看见的那个疯子修女,是你的自杀欲望和自毁倾向;你所看见的那个操纵幻象的巨大怪物,是你的自责。”

“包括这棵树,这栋楼,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熟知的一切构成,”视线投向一旁的树冠,殷红的叶片仿佛都在看着我,这棵树在思维恍惚间如同 有了真正的生命般在向我伸出枝叶:“你的憎恨以及那段时间的恐惧构成了这里的一切。”

她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般一步步地向我走来,黑色的小皮鞋在地板上掷地有声。如果这是我,那我又是谁?

和她对上视线这一刻,她如同读懂了我心中所想一般:“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你忘了么?”

确实是忘了,这一刻无数被我遗忘的记忆如海啸的滔天巨浪一般涌入,而我就像一叶扁舟一般徒劳的挣扎。关于失去记忆的两年发生了什么,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孩子已经高三了,但是成绩在尖等班却是吊车尾水平。”

在偌大的办公室中,我的班主任在“绘声绘色”地描述我在学校的种种不足,早已谢顶的头顶如同哈哈镜一般甚至可以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而现在,他的下一句多半是【为了这帮孩子更有长进我都愁掉了发】。

“为了这帮孩子更有长进我都愁掉了发。”班主任站起身指向一旁陈列柜上琳琅满目的奖项和照片:“这些是我在职期间协助的学生,他们都有所成就,作为我们班的学生不能容许一事无成。”

对于他所说的我虽然心生不满,但不能表现在脸上,说不准会被这个锱铢必较的家伙抓住把柄再批评一顿。

“最关键是这个b......孩子在学校里面上课不积极,要帮忙找东西和翻失物时就第一个没影,这样孩子戏的游戏也该适可而止了。”

“你就说,你考的这个成绩对得起谁?你是要上一等大学的人,现在这个成绩能进得去吗?”

“我知道你对侦探有所向往,但那个职业早就已经消亡。即使成为侦探也无法挽回你以前犯错害了人,更何况那时的你还小,这样孩子戏的游戏该结束了。”

几个月后的高考结束早晨,乌云掩盖住太阳。一大早我就被叫醒拿上行李,今天的行程是在考试后的休息时间好好去玩一会,成绩已经出来了,可以勉强接上市一等大学的录取线,那么也没必要多想。

因为从小有些晕车,父亲从车上取出晕车药递给我。不过看着晕车药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发问:“这药是不是拿错了?”

正在发动车辆的父亲随口回了一句:“原先那个牌子的吃完了,药店就这种。”

这时我也没多在意,将药随便咽下之后才感觉这个药效,生效是不是有点过于快了?

眼前的一切在逐渐模糊,最后抵不过睡意的我缓缓躺下。而这就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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