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回忆与友情与七七

在那起车祸后,只有我一人生还。住院养伤那段时间里看望我次数最多的是苗七七,她明明没有必要过来,因为并不是每次来这都有东西要捎给我,小说中给住院病患带学习资料的事并非每天都会发生。

那是如往常的一天,我腿上的伤好了不少,抓起床边的拐杖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走到住院部楼顶的天台放风。看着逐渐消失在山坡后的夕阳,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溺水时的沉闷感,只能看着眼前的光斑与生还的希望一步步走远。

坐在木长椅上,我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不止何时起以及养成了这样正坐的习惯,也许和父亲的教育有关吧,虽然那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淡紫色的绒球葱与银白的金盏花交错盛放在花圃中,随着微风一同摇摆,天空中飘扬的白色小点,想必是夹杂其中的蒲公英成熟了。

闭上双眼将大脑放空,把那些烦心事抛之脑后。聆听微风抚过树叶的小曲,手背上传来的是夕阳余温。

“琉彩,琉彩!”

听到这个声音,不用睁开眼睛我就知道是谁,她一路小跑着靠近我,就好像我们初次见面就在走廊撞到一块一般。

苗七七是个特别有活力的人,这份活力同样体现在人际关系上。如果说常规和人交往是一步步靠近、试探,苗七七的处事方式就是跑过去握住对方的手,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别人,哪怕会被对方厌恶地甩开。

我并不讨厌她,但有时候她的热情如夏季烈日般让人感到疲倦,看着她兴致勃勃的脸又让我不忍拒绝,于是乎到头来有什么事就会拉上我。

当我睁开眼时,她就坐在我身旁,正打开一个便当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永远是这样,乐观、天真、率直,我和苗七七自开学认识也不过一个月而已。

视线下移,这个留着双马尾的少女注意到和上次见面的差别:“琉彩你又私拆绷带了吧,你的手让我看看。”

“别,没事......”

就这么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力度不大但是想要挣脱时,她的眼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

确认我的伤确实还在愈合后,她长呼出一口气:“琉彩多注意一下自己啊,你现在连拿东西都不方便吧,再这样要是康复时留下旧伤就不好了。”

随后她话锋一转,从便当盒中取出筷子夹起一块芋头递到我的嘴边,意思自然不言自明,就如往日一般。

苗七七的头歪过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来,常常我做的。”

我张开嘴任由她喂食,这时的她也露出一份满意的神情,每次笑起来她的眼睛总会眯成一条缝。

“七七,你是不是把盐加多了?”我说道。

一瞬间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亲自夹起一块塞进嘴中,我看着她叼着筷子的模样笑出声:“我就这么说说,你就信啦?”

意识到自己受骗,脸上的表情又变了:“琉彩你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要是不这么说,可能你自放学到现在滴米未进,既然给我准备了那就好歹把自己喂饱了再来找我吧,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第一声变成了拉长的长叹:“哎!琉彩怎么知道......”

“炖煮的口感不像紧急准备的,而且我看了课表今天下午满课,即使提前做好冷藏,来找我时临近出门再加热味道也会有所差别。我说中了,对吧?”

看到苗七七选择沉默,我继续说:“今晚晚点还有晚修,你等下还得赶回去,在多注意自己这方面我们都半斤八两吧。”

就这么我们沉默的分完了剩下的饭菜,直到太阳的余晖完全消失在山后。苗七七自那之后就一直低垂着头,像是个犯错等着被家长批评的孩子。

“七七,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到头来,是导致这一切的我主动开口打破眼前的沉默:“我只是觉得你不必为我做这么多,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是不能自理,回去吧。”

半张的嘴,终于吐露出了心声:“琉彩,我在害怕你也和过去的我一样,需要漫长的时间走出这段悲伤。”

语毕,她再度抬头望向我,像是在从我身上寻找什么,我想是我的当下和她的过去重叠的痕迹吧。

“我家里人,也是因为一场变故走的,那之后亲戚都不愿靠近我,就这么在福利院里长大。度过了一段漫长时光后,遇到了一个在福利院里帮助我走出来的长辈,你才看到如今的我。”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我,只是糯糯的问:“将那些悲伤和痛苦都隐藏在表象后面,不累吗?”

嘴角挤出了一点弧度,好让我知道她在尽力的笑出来:“没什么的,抱歉,我把自己的一己私欲强加到你身上。”

“我并不讨厌这样,”这是我第一次对她表露对行动的态度:“只是,我也需要些自己的时间修养。”

撑着膝盖起身,不曾想忘记自己仍是一个伤患,脚下传来刺骨的疼痛感,随后突然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看来腿还没完全恢复啊。”苗七七走到我身边,对我伸出了手。

还未等我作出反应,她先行一步来到我身后将我抱起。确认抱着我没问题后贴心的调整手臂的位置,确保我能枕着她的手臂。

“这样就没事,好了回病房了。”

就这样,苗七七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我走过清冷的长廊,最后回到病房内。

回忆中的走廊与当下重合,过去的残影宛如刚刚从身边经过,但刺鼻的消毒水味已经无影无踪。

这里的布局熟悉到让我感到害怕,细节的差别以及毫无一人的室内,还有刚刚才获救面对未知的谨慎,种种感受交杂造就了当下的我复杂的心境。

身后背包中的录音机再度响起杂音,虽然一次次想要把这东西丢掉,但我想这个东西在关键时刻会起到作用。这次把录音机取出后我仔细听在杂音中的字音,就在我打算放弃之际,几个并不模糊的单词引起了我的注意:

“太平间......林晚......”

“在太平间?”

我并未想到,自己的喃喃自语居然得到了录音机里的回应:“是......”

这一刻吓得我的头皮发麻,当我想要继续问是否听得到之时,录音机已经再无声音。

卸开底盖,里面的情况更是让我感到耳边只剩嗡的耳鸣音。存放电池的底盖下,其实空无一物,但是翻回正面这卷磁带依旧兀自旋转着。

一开始指引我去中庭,现在又去太平间,也许这个诡异的录音机真的和林晚风的死因有关。

举着手电筒向前步进,绕过无人的前台,翻过几个摆放随意到有些刻意的担架床“们”——这些杂物就横在路中间,像是在刻意堵住什么。

踏过破碎的地砖前进,墙壁上不时出现的手印迫使我留下脚步,灰暗的手印中唯有中央一块地方一片洁白,却又在其中留有几个污渍般的小点,如一只眼睛紧盯着我,看得人心里发毛。

穿过走廊转角,太平间的吊牌出现在眼前。随时间风蚀,吊牌的吊链已经锈掉了一根,只有并不清晰的字样迎接我。

太平间内一尘不染,但就是这样的反常让我不得不提高警惕,周围的几个病床上,白布覆盖的地方略有突起,模糊的显现出一个人形。压低脚步声后壮着胆子拉开,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医学假人罢了。

而当我抬起头,两个并排的停尸处让我的视角就此僵住。停尸处的下方破天荒地用螺钉将一块黄铜牌子钉在那,仿佛在告诉来访者一个信号,这里有人长眠。

而那两个牌子上的名字,一个是林晚风,另一个是......我。

原先就阴寒的环境让我一瞬间如坠冰窟,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同时连连后退了几步,随后去确认进来时的门没有锁死。在确保还有后路的情况下我开始思考,要不要仔细调查那里,那个用名牌刻着我名字的停尸处。

写着林晚风名字的停尸处被人拉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我的和其他一样保持锁住状态。里面安葬的人是谁,若那个人长着我的脸,那我此刻又是身在何处?

“看自己是不是死了还真是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我看着眼前门上的锁扣喃喃自语。

虽说现在小心翼翼的将锁扣打开,但是此刻的我紧张到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拔出简易刀鞘里的匕首以防万一,拉动门环的那一刻我竟有种在拆除炸弹的紧迫感,不过这炸弹应该是埋在我心理之中的。

就在我稍稍拉开一条缝时,身后的一个声音给了我怀念的感觉,如九月的微风般,将我带回儿时的那棵树下。在那里有萤火虫,有青草的芬芳,有一棵老榕树,有星空和明月。

……有他们。

“小彩。”“小彩啊。”

我听到了他们的呼唤,他们并未离我而去,就在这里,就在此刻。

回过身,他们现在就在眼前,带着微笑注视着我。

“啊......”

到头来,我半张着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要说害怕他们再度离我而去,还是说在这段时间的思念?我想已经不重要,现在只想向他们奔去,回到他们的身边。

而当我抱住他们时,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温暖。抬起头望向父亲的脸,此刻如死般沉下头,嘴角一道血迹随之流淌。

再度扭头,母亲也已经倒在血泊中,而我仍旧握住匕首,刚刚的拥抱给父亲背后开了一个窟窿。

“我?干的?”

满目疮痍的场景让我双腿发软,就这么跪倒在逐渐汇聚在脚边的血泊之中。匕首上沾满了鲜红的液体,大脑此刻只剩下了无信号时的杂音,一股反胃感涌上鼻腔、喉咙,随后我痛痛快快的吐了一场。

眼前的世界模糊不堪,想必是泪水模糊双眼,重逢的热泪还未干涸,离别的哀泪又不断上涌。我逐渐理解了刚才那个疯子的话,我的确有罪,的确还未忏悔,即使死亡也无法宽恕罪行,但那至少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和他们团聚。

用袖子抹掉泪水和嘴边的污秽,我举起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神奇的是我并未感受到对死亡的恐惧,面对即将到来的死期我的双手也愈加麻木,也许是意识到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事。

现在,该出发了。

我闭上双眼,等待着冰冷的锋刃划破皮肤的那一刻。

“爸,妈,我去找你们了。”

就在我准备下力一划之际,我想到了那个总是莽撞着闯入别人生活的人,那个总是对我热情以待拉着我到处跑的人。

下不去手,原先僵硬握着刀的右手开始颤抖,这一刻我开始对死亡感到敬畏,对生活还保有一丝期待。

而随后,一双手巧妙地环扣在我的脖子处,视线中出现一双如孩童般细嫩的脚,当我看向她的腰处时,就看到了她身后束起的双马尾。

这一刻,她亲手掐灭了我生还的希望,她的手如项圈般将我扣住,这也让我意识到现在的身份。随着逐渐施力我眼前的世界也逐渐收缩,到最后只剩下零星的光芒,或许这就是我应得的结局,就这样结束吧。

一发弩箭擦着脸颊划过,此刻我才真正的夺回意识。哪有什么太平间,甚至更早的手印也是如此,眼前一个同时长着多个不同年龄段人的脸做外皮的怪物出现在眼前,如枯骨般苍白的手分别掐住了我的腰以及脖子将我举到半空,缺氧的脱力感正从身体的细枝末节逐渐蔓延全身。

在怪物身后站着一个黑影,但这次我大概看出了对方身体苗条是个女性。不过当下没时间在乎什么黑影,所幸此刻匕首还未随着脱力感掉落,我将匕首插入死抓住脖子的一只手,随着它凄惨的叫喊声将刀刃旋转,一直到它因为吃疼将我甩出去。

正因为距离拉开,我才看清怪物的全貌,一身如死般苍白的外表,全身上下覆盖着各种各样的人如惨死般的表情。

下半身是如节肢动物般的四肢,但是足部分明是人的手,我辨别不出哪里才是它的眼睛,只是对刚才那一连串的突发状况感到后怕。

随后我挣扎着起身,顾不上嗓子仍在干咳扭头抓起地上的匕首沿着走道狂奔,在扭头就跑的前一刻,我看见了那个黑影就这么被白色的怪物身躯所吞没。

没时间纠正自己的跑姿,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跑下去,不出十几米身后传来凄惨的叫喊,稍稍扭过头观察情况,那个怪物突然趴地像是四足野兽一样奔跑,两者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挤出身体里藏着的每一分力量,再被追上可就笑不出来。

肺部像是被灼烧一般痛苦,脚下生风的感觉也逐渐消散,我转过一个走廊转角后迅速冲向最近的楼梯口,回字形的楼梯底端是一张体育用的海绵垫。

身后的嚎叫没有远去,顾不上多想利弊,双手一撑翻过护栏,随后就这么护着头跳下去。

“咳......”

掉下来时是背着地,随着我落地的沉闷声响一起灌入耳中的是身体如散架一般的声音。

忍着疼痛睁开眼睛,那个怪物就在楼梯口眺望底部,伸着头查看底下的我,忍不住又起了鸡皮疙瘩。

与我对上视线的这一刻突然暴起,上面再次传来金属摩擦声和厉鬼般的嚎叫,深知不妙的我哪管摔得七荤八素,当下就是决定赶紧跑然后藏起来。

沉重的喘息击打着心跳。即使如此,渗入恐惧的血流也在从身体的每一处挤出力量,驱动着双足拼命奔跑。

身上很痛,不过比起被那个怪物捉住更好,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一个地方尽头的铁栅栏门前。

迅速拉开没锁的铁门进去,随后就这么干扣上尽可能争取时间,毕竟也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直接把门撞开,能多顶一秒是一秒。

栅栏门后的区域墙壁不再是以绿白为主色调,而是沉闷的灰黑,但此刻没时间去思考环境上的变化。

呼吸逐渐沉重,肺部最后一点氧气也被挤出,就在这最后一刻我赶到了一间涂鸦最密集的房间。

如监狱门般的铁门隔绝屋里屋外,只有拉开一个上部的小型铁栓可以看见屋内的情况,没多想我就推开,钻进推开的门缝后迅速想办法给门口扣上。

这里面像是一个建材杂物间,各种木料和铁管应有尽有,我从中抽出一根看起来很是坚硬的铁管插进门内的铁栓,将大门死死扣住。

几乎是扣住大门的同时,门外如雷般的冲撞声如期而至,那个怪物暴躁地不断冲击铁门,同时修长的手指从门上的窥视窗伸进来后抓住,想要将整扇门搬开。

我吓得瘫坐在角落,依靠着一堆水泥袋喘着大气,眼前的世界逐渐迷离,或许这就是我的终点吧。

恍惚间我抬起眼眸,一个身穿黑色英式女仆装的少女在逐渐向我靠近,她蹲下来用甜美的嗓音在我的耳边轻说。

“交给我就好,就好像那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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