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侦探与记忆与推理

“哼~哼哼……”

我与她坐在一张咖啡桌前,这是靠近窗边的位置,用我的话说这是方便观察路人找出可疑嫌疑犯。不过她倒是嗤之以鼻,认为就我这眼力给我五百年都成不了大侦探……五百年时间我确实成不了侦探,估计会被一个和尚拉走陪他西行斩妖除魔。

她哼唱着我没听过的歌谣,阳光柔和的穿过云朵缝隙落到桌前,照在桌上氤氲的黑咖啡表面。

我看不清她的脸,即使阳光洒落桌面,仿佛她的脸庞不可见人一般。她往后推了下椅子,避开了透过玻璃幕墙射进咖啡厅内的光,正好让自己的脸直到嘴唇之上都被阴影覆盖。

“恭喜你又破了一个案子。”她的声音我百听不厌,就好像她哼歌时的样子让我入迷。

样子?我见过她的脸吗?见过吧。

我倒也没有谦虚的意思:“那当然,我可是受世人爱戴的绝世侦探,任何难题在我面前都不是难题。”

她见我这样骄傲,也就笑盈盈的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身旁。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穿着的是英式的女仆装,黑色长裙遮盖双腿只有黑皮鞋露出,围裙的束腰恰到好处地凸显她绝妙的身材。纤细白嫩的食指落在我的左肩,随后划过脖子直到下巴,稍稍使劲我也没有抵抗,就这么颔首听她在我的耳边细语。

不知为何我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不可否认我确实对她心动了。但……我们都是女孩子吧,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直的,难不成只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女人所以不自知?

“那么请你……”

这是告白吗?我是否已经做好准备?话说都是女孩子彩礼谁出?岳父岳母会同意么?

“请你起来回答问题。”

我突然感觉额头被她用力指了指,但是就算如此力度也不会这么大吧。

“……?”

我睡眼蓬松的抬起头,周围的笑声一开始还不清晰,直到我看见了讲台,那个全年纪最难缠的老师就是我们班主任,现在他正站在讲台上宣读暑假放假通知,这最后一节课我也睡着了。

“黎琉彩,你来讲刚刚我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师看起来在极力压制愤怒。

根据教室时钟来看,这节课刚刚过半,就平日他的讲课速度,此时应该说:“远离水库等高危水域。”

说实话,即使是刚刚回答问题我也有些半梦半醒,不过对于结果而言这明显是猜对了,他不在言语示意我坐下。

“还有一件事。”正准备坐下的我被老师叫住:“放假时把你的头发染黑。”

对他的提醒我只觉得不屑一顾:“……我这头发天生这样,染发就真的违反校规了。”

这淡金色的头发是母亲留下的礼物,也是包含了我和她在这世间唯数不多的记忆。

时间倒回六个月前,沿江公路上,银白色的轿车刚刚绕过一个弯口,而偏偏这时候车辆开始失控,先是速度不断加快,随后是制动失灵,就这样直接冲破金属护栏载进江中。

坐在后排的我及时解开安全带从还没关上的车窗游出,但是他们就没这么幸运的活下来,只能随着车子下沉。事后打捞时鉴定为车辆质量问题,整个汽车公司都被提起诉讼。

说实话,我对这一切没有丝毫的实感,无论是事情的发展还是他们的离世,哪怕他们的面容躺在黑色的棺材里、身旁铺满鲜花我的内心也没有丝毫波动。

事故之前的两年记忆,我完全不记得了,在医院检查时判定为脑震荡引发的记忆缺失。

但我不觉得这只是意外,这一切发生过于巧合让人难以忘怀。

在葬礼上的最后一晚也是我守夜,一个身穿整齐黑色西服的大叔跪坐在我的身旁,他的眼睛和我父亲很像,头发剪的很短,胡子倒是剃的很干净。

一开始他似乎是想要和我说些什么安慰我,但过了半晌还是只字不提,只是这样陪着我守夜。

那时的我除了身上穿的这套丧葬的黑色连衣裙,还被迫披上形似修女服那样的头纱,似乎是把我随母亲的淡金色头发当成了异类,毕竟这起事故有我——也只有我活下来。

“你的头发很好看。”

他的话题开启十分生硬,不过或许他真的是不会安慰人的那一类,我们的对话只有窗外的月光与轻抚桂树的微风见证。

我很想嘲笑他没事也过来找我硬开启话题的勇气,但话到喉咙最后吐出来到也只是:“谢谢夸奖。”

又过了很久,沉默将原本漫长的夜晚拉的更长,就好像抻拉面一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您有什么事吗?”

他似乎也没有意料到我会用毫无感情的声音提问,余光瞟见的身影神色有些慌张。

“节哀顺变。”

“这句话已经听过了,”我转过头看着他手足无措的脸,话语中带有一丝厌恶:“您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答案我是知道的,假设这是一个游戏,我就是侦探游戏里那个唯一的侦探,现在是发生在我身边的案子。

“我……不知道你父亲的遗书为什么会指定我为监护人,甚至不知道他早早就写好了遗书。我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品格,唯一会的就是不会因为一个人如何去歧视对方。”

他每吐出几个字,脸色就变红一分,当他说完时居然满脸通红,看来他是真不擅长安慰人。

是的,令人惊讶的是父亲的书房抽屉居然藏有一封遗书,他平日只使用电子文档,在屋内找不到除了我的假期通知书和家长会通知书签到条之外的任何手写字,给警方验证遗书真伪下了很大的一个难题。

“也许就因为你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改变看法才会被他青睐吧。”

据我了解,这个大叔是父亲在公司的下级,也是重点提拔的员工,倒不是因为他是父亲的小侄(就我们家这族谱,这个仅仅比我爸小三岁的大叔是他的远方侄子),而是因为他真的有能力有才华。

他和我一样的琥珀色眼瞳闪动了一下,似乎是对我说得话格外中听:“吴国荣,今后可能要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他向我伸出粗糙的右手。

就这样,我和这个看着不大可靠的大叔共住在家里,他为了让逝者安息始终拒绝住进父母的房间,而是钻进了父亲生前的书房打地铺。

后面我不忍心看他这样就在网上买了一张折叠床,书房自带暖气,即使冬天也不用担心被冷到,这笔钱是从我的企鹅存钱罐里面取出来的。

这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陶瓷存钱罐,记忆里是我在十岁生日那一天的生日礼物,他们久违的都腾出半天时间陪我过生日,也只有那一天了。

扯远了,他见没法刁难我也就继续宣读通知,直到上午11点打铃时正好讲完,我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之际,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从身后慢慢地靠近我。

“琉彩,你是不是病了?”她每次都是以关心他人为主,有时候关心的程度会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没病,是他讲话就像数学课一样催眠,”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随后抓住肩带一甩,确认背好了以后继续回答:“七七,今天去哪里?”

“城南区桥头开了一家新饮品店,一块坐车过去尝尝吧。”说罢她挽住了我的手。

苗七七,我们班的头号交际花,用她的话说就是和全校师生打好关系是她的人生追求目标。

我对此并不讨厌:“记得AA制。”

城南桥头,拾光咖啡厅

店内放着现代的轻快电子乐,似乎是一个手机游戏的OST,苗七七迅速进去找了一个靠里面的位置,然后招呼我过去点单。

很快服务器过来,我随便扫了一眼点了一杯冰可可,她则是将手指划过店内招牌黄金时代咖啡后停下。

这个价格真是让人咋舌,平时也不见她花钱收敛一点,经常拉着我去各种地方玩,不过有关这点我和她都半斤八两。

店内的冷气吹的人想要打瞌睡,在等待的这段时间我稍稍眯了会,梦见的是母亲帮我打理头发,我一次次问她打扮好了要去哪,但没有一次得到回应。

“……彩,琉彩,醒一醒。”

“……?”

咖啡味的摇晃中,我缓缓睁开眼睛。

“这位小姐姐看来是学习很刻苦啊,白天一副睡不够的样子。”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看见我身旁笨重的书包笑着打量我还没睡醒的脸。

对此我苦笑着回答:“临近论文截止期赶到天昏地暗的后遗症而已。”

“两位的冰可可和黄金时代招牌咖啡,第二次点单半价。”

“谢谢。”

我说着接过冰可可抿了一口,可可豆的香味和甜味在口中迅速扩散,这笔钱也不算花的很亏。

脑袋清醒一点之后我开始打量刚刚过来的服务员,很快就下了结论:“刚刚过来的人是干这行的老员工。”

苗七七喝了一口这杯招牌咖啡有点好奇地问我理由,我则是回答刚刚睡醒就能闻到他身上厚重的咖啡味,除非是经常和咖啡打交道不然不会有这么厚重的味道,这是一家新开的店,短时间不会有这家店的老员工,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虽然之前就见过,不过你这推理能力上哪学的。”苗七七对我的推理感到惊讶,即使这样的表演秀在她面前进行不止一次。

“不需要学。”

”嗯?”

我的脑海自动跳出一句台词。

“因为我是天生的侦探。”

“好好,嗜睡的大侦探,你是不是会睡着的时候有个人拿着变声器就在你不远处借你之身推理?”

我听得懂她在用动画情节揶揄我:“人那个情况已经睡死了,我的推理只在醒着的时候。”

我,黎琉彩,现在21岁,大二,是个有挂名的“侦探”。

就这样,我和苗七七度过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早上。

“我回来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摘下领带走进客厅,我回了一句“饭已经准备好了”后起身关掉电视。

饭菜特别简单,丝瓜汤、炖南瓜、猪肉炖土豆、外加一碟用来下酒的花生米,没有多余的调味,口味特别清淡。

他看着桌上的饭菜有些过意不去:“接下来几周可能加班,之后你就做你自己这一份饭菜,我和同事在外面处理就好了。”

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沙发上,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回应:“吃饭吧,之后我给你留一份夜宵就好。”

“明明我是监护人,但完全没有起到监护作用。”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自责,我和他的关系也只是表面上的监护人关系,但要说没感情是假的。

我夹起一块猪肉放进他的碗里:“有你在这个家才多一分烟火气。”

吴国荣先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他的到来才让我不再孤单,也就不再对此多说什么,饭后多给我塞了200块让我在他不在的晚上多照顾自己。

我把钱塞进那个企鹅存钱罐,一个憨态可掬的企鹅肚里现在又多了200块,我对里面有多少钱没有多少感觉,因为里面包含了历年压岁钱,而现在需要支出的也没多少。

他抢先一步拦下洗碗工作将我挤兑出厨房,特摄剧剧集也刚刚结束,没事做的我也就回到了房间。

我的房间没有多大,也没有很多人梦想中充满美少女香气的感觉,或者粉红色的布局,有的只是教科书、试题、卷子。

顺利升上大学过后,我的闲暇时间并没有增多,他们口中那个“上了大学就轻松”也是望梅止渴的幌子,这点在升上高三之后我就有所确信,尖子班的环境压得人喘不过气。

而接下来,即将到来的毕业季让人紧绷每一根神经。

我对时间这个向我推进的强敌没有丝毫紧张,抓起桌上的手机刷起了新闻。

一个戒网瘾学校的校长和副校长都被残忍杀害,凶手未知。

线索只有凶手留下的控诉书,不过都是印刷体,监控录像唯独缺少案发当天的录像,警方很难有所突破工作,看来这次他们碰上的是一个硬茬子。

“好死。”

我对这样的家伙没有丝毫怜悯心,因为对他们怜悯就是对那些受害者的不公。

就在我往下刷下一条新闻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随后是吴国荣的声音。

“琉彩,我要回公司有些事,别给陌生人开门啊。”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听见我不耐烦的回应之后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后才消失。

窗外是霓虹灯包裹的高楼大厦,目光上移只能看见和葬礼那天一样的明月和无星点缀的夜幕。

印象里我似乎和父母跑到郊区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有萤火虫,有青草的芬芳,有一棵老榕树,有星空和明月。

……有他们。

我不再望向窗外,回到床上躺下,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我想你们了。”

就这么带着对他们的思念,眼皮逐渐沉重睡了过去。

“哼哼~”

她依旧哼着我没听过的歌,慢慢走过艺术馆的长廊,我紧随其后。

柔和的月光洒落长廊,与摇晃的烛光辉映,她的步伐轻快,我的步伐沉重,仿佛不愿意被她领着去那个地方。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脚步,推开一旁的大门。

屋内是白,字面意义上的,没有窗户,都被漆成最为纯粹的白色,但是带着点点荧光让我可以看清周围。

“到了。”

她回过头,我依旧看不清她的脸,这次还是穿着上次见过的英式女仆装。

见我无动于衷,一个箭步向前抓住我的手,我能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热情。

“看吧,最为绝妙的艺术。”

话音刚落,白色的墙面荧光突然加强,一幅金色边框的画就这样出现的眼前。

这是两个被分解的白大褂男性,他们被切开的断口流出的是无数的金币和钞票,风格格外的粗犷,我并不觉得这样的艺术很有意思。

“哪里绝妙呢?”我抛出问题。

话语中略有疑惑:“因为,这是你的艺术品啊,你做的艺术就是绝妙的艺术。”

“什么意……呜!”

我低下头这才注意手中不知何时握住一柄尖刀,刀刃还有鲜血不断滴落,手臂、衣服都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害怕、恐惧瞬间填满我的内心,即使丢掉尖刀双手仍在颤抖。

肚子疼,似乎是已经怕到腿肚子抽筋,我蹲坐在地上,无助在血脉里面流动,这是我干的吗?

“没事的,不会有人在意。”

她的声音永远是这样温柔,让人想要依赖,我决堤的泪水从眼角流出,同时身体不知道哪来的力量将她扑倒,将脸埋在她并不富裕的双峰之间。

“啊呀。”

似乎对我的突然举动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过来,像安慰孩子一样轻抚我的后背。

她身上有种青草的芬芳,就好像……

“妈妈……”

“没事的,没事的。”

纤细的手指抚过后背,一旦感觉到妈妈的气息泪水更是难以止住。

我想把内心的痛苦都宣泄出来,他们不在的孤独无法弥补,我好痛苦。

“乖孩子,把内心的苦痛都发泄出来吧。”

“呜……哇啊……”

我真的像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大哭,真的是太傻了,像个大傻瓜,根本不像一个天生的侦探。

不知道哭了多久,才从嚎啕大哭变成抽泣,而她就这样维持被我压在身下的姿势安慰我,直到现在。

“好孩子,乖啊。”

我抬起眼眸和她对上视线,她笑盈盈的嘴角近在眼前,而她的手掌从后背移动到我的头顶,像安慰一个闯祸的孩子一样。

“对不起。”终于哭够了的我带着哭腔向她道歉。

“没事的,好孩子可以上天国,我会背负好孩子的罪孽。”

这番话让我有点不明所以:“你说什么?”

“你不是孤单一个人,黎琉彩。”

“哈啊……”

我从这场梦中惊醒,还是熟悉的房间,不是在奇怪的美术馆。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极力回想也得不到结果,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绝不会是吴国荣回来时的脚步声。

我握着手机推开房门,黑暗的走廊没有半个人,就在我以为是错觉时我这时终于发现问题所在。原本紧闭的父母房间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的内心紧张到极点,小心翼翼地将门缝扩大打开灯。还是那个房间,因为吴国荣他出于监护人失职的自责和对上级信任的尊重,总是定时包下清理全家家务的责任。

因为家里人有时候负责文书工作,所以为了防止有纸张飞到各种犄角旮旯家里的家具不存在任何可以藏东西的缝隙。

一尘不染的房间保留着原先的家具,淡蓝色的窗帘随风飘荡,之前没有关窗吗?肯定不是的,如果真没人来过桌上的台灯就不会发出暖色的照明光。

房间没有东西被动过,但是梳妆台上多出了一张没见过的折叠纸条。小心翼翼打开之后,内容更是让人后背发凉。

敬启

黎小姐,不知你现在如何,是从父母过世的痛苦之中走出抑或是自甘堕落。

我仍然保管着你在事故前两年的记忆,您一直没有回来领取,故此通知您在郊区的这个位置寻找答案,相信我们再见面之时您会惊讶,这个写信的人就是那个杀死那两只做电疗畜生的杀人犯。

不要试着报警和交给那个姓吴的大叔,抑或是和其他人提起,不然我无法保证你缺失的记忆安然无恙。

您的莫里亚蒂,MR.B敬上。

以最快速度冲到客厅拍下开关,果不其然大门虚掩着,对方算准了家里除了我之外无人才进来的,打开大门之后故意把纸条留在他们的房间里做预告。但是他没想到我这时醒了过来打乱了原有计划,这才打开窗户翻出去。

拉开窗帘,只属于夏夜的晚风拂过面庞,窗外是高楼、闪烁的灯于距离当前高度数十米远的地面,没有缓冲垫就这么跳下去非死即伤,好在距离窗户几米远就是锈蚀的消防梯,只需要顺着窗台外凸的地方纵身一跃就好。

那一天起,名为命运的扳机催动撞针击发了名为「黎琉彩推理秀」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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