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出院与雨天与色彩

在我出院那天,望着远处飞机划过的痕迹久久地不能移开脚步,两条尾迹就像我和父母一样,明明处于平行线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是的,我仍未从那天的悲伤中走出。这一切过于突如其来没有实感,和他们的交流如同还在昨日,如今就已经天各一方。

葬礼还未准备,我并不清楚这将会面对什么,我只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一定好过就是了。

“琉彩,琉彩。”

身旁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我这才回过神来。苗七七歪着头望向我这边,她的发箍换了,如同绒球葱一般的小球束住两股头发。

现在走路已经不用拐杖了,虽说走起来还有些生疼但已经不成大碍。

她拉着我坐上出租车,问我接下来的打算。

“我没什么好去的地方,”随后拍了拍右小腿,这是我在撞击时骨折的部位:“现在这样,走半个钟就得歇会,别去什么公园之类的逛了。”

窗外的景色在眼前倒退,我出神地望着窗外,脑子里永远是那一天。急迫的叫喊声、撞击声、河水灌进车厢里的声音、我拍打水花求救的声音......

过了一会,才听见苗七七诺诺的声音:“带你见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有回话,此刻我失神地望向窗外的彩虹,想起了他们告诉我的名字的含义。“流光溢彩”,希望我的生活也能像名字那样充满各样的色彩。

而如今,眼中所剩的只有灰白,在住院的夜晚我总在想,是不是我随着他们一同离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也许是精神压力还未缓解,不知何时我已经睡了过去,醒来时出租车停在了一所陈旧的福利院门前。

院内没有孩子的欢声笑语,沉默的风从我身后走过,一步步的压过杂草、拂过树叶、走到大门面前。

“这里是哪?”

我的问题得到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答案:“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刚打过电话,现在只有董妈妈还在这里。”

走进大堂,这里的设施风格都停在了改革开放时期,陈旧与枯萎是这里最好的形容词。

“董妈妈是?”

我走上积灰的扶梯,杂乱的桌椅上还清晰可见孩子的涂鸦,我在一处桌肚里看见了充满孩子气的刻字:“我要成为惩恶扬善的好警察。”

而当我蹲下身仔细观察,才看见了这行字的后半段:“不能成为爸爸那样的坏警察。”

见我看着这行字出神,苗七七顺着解释道:“照顾我们这些孩子的老护工,我们都叫她董妈妈。像他所刻的不详遭遇,这里的孩子基本上都有,不然也不会来这里。”

走到台阶尽头,一扇仍未关闭的门内依稀可见有人在,在敲了敲门板后,屋内的老人注意到了我们。

她的腿脚不大方便,甚至头发也已变得斑驳,但眼中仍旧散发着光芒,我看得出她对生活的热爱可见一斑。

这里原先应该是一个美术教室,走廊墙壁上还挂着几张油画,老人刚刚还在收拾画报,桌上散落着的纸张里面夹杂着几张海报。

“七七,来看董妈妈,是好孩子,好孩子。”

老人执拗地抱住了苗七七,考虑到两人的身高差,七七贴心地蹲下身仍由老人抚摸后脑勺的头发。

当老人望向我时,苗七七这才向她介绍我:“这是我朋友,叫黎琉彩,平日生活里没少帮我。”

听见了朋友一词,董妈妈的情绪也激动起来,连忙拉住了我的手:“平日照顾七七有劳你了。”

“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应该的。”我说着这样的客套话,一边问到:“那个,董妈妈这是在这做什么?”

“政府的拆迁令下来,剩下的孩子转移到市区的福利院,这地方啊快要没了。”老人环顾四周,带着惆怅的说到。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此处变得如此荒凉,便安慰道:“您和这地方抚育了很多孩子,一切都是有成果的。”

安慰的方式很笨拙,但老人听完回过头,望向我的眼中充满热泪:“是啊,有成果的。”

“七七啊,去楼下拿两个杯子接水,水壶还在对面的休息室。”

在苗七七快步下楼后,董妈妈她拉过一张凳子让我坐下,随后语重心长的问我。

“话说小黎,你刚刚经历了什么事吧?”

我不清楚她怎么看出来的,不过我注意到了她的措辞里有个也字。

也许是看见了我脸上的意外之情,董妈妈接着说:“这孩子,刚来这也是和你一样的表情,悲观、自责都埋心底,也不爱与人交流。”

一直到,有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成为她的色彩。

很快,苗七七接水回来了,那天我们在这个即将废弃的福利院聊了很久,直到太阳西下给这栋建筑的生命又记上一笔。

临走前,我并未问到那个人是谁,只是我看着眼前仍旧活跃的苗七七,也许那是个对她生命格外重要的人。

“也许你也一样,只是那个人早在之前就已经来到你身边。”

最后我听到了这么一句话,正如她说的那样吧,已经有人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她的色彩。

回过神来,眼前仍是无垠的黑暗,手电筒的光芒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再往上是哪里已经成了未知,但我希望仍然能在那栋废弃的建筑里面。

也许是正好印证我的预感,很快灯光尽头出现几条黑色的树根,一面避免被树根绊倒一面往前走,终于在这条漫长的阶梯上看到了一个被植被掩盖的洞口。

撕扯着树枝树叶,将这个洞口扯出够一人通过的狭长通道后我先一步将背包丢过去,随后小心翼翼的钻过,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并不能保证能不会撞上这楼里的怪物,所以最直接的做法就是默不作声地行动。

当我探出头观察周围环境时,这才发现身后就是那棵黑树,而这里就是二楼的一间暗室。

窗外传来一声惊雷,转过头望向破碎的玻璃窗外,已经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漆黑的厚云层正向这边压来,恍惚间我看见了自己,确切的说是在这扇破窗户的碎片里面看见了自己的一段过去。

那是一个雨夜,那天是久违的一家三个人聚在一块,即使天公不作美也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一天。

爸爸把客厅的灯关掉,客厅内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插着蜡烛的蛋糕。

“生日快乐,小彩。”妈妈不知何时绕到我身后捂住了我的眼:“猜猜爸爸妈妈给你什么礼物?”

在我说出了几个猜想之后都被否定了,不过他们并不着急着让我猜到,而就在我想下一个答案之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手机铃声从沙发传来。

自小时候起,这个铃声响起就意味着他们要走,所以我为了多留他们一天想了很多方法,直到有一次爸爸苦着脸回来对我说接下来如果还要恶作剧会影响到他们的工作,可能被开除,那时起我就学会了接受。

“这是大人的世界不可避免的。”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回到了房间。

松开捂着我眼睛的手,拿起电话的妈妈露出费解的表情,很快挂断电话。

他们很快收拾好东西,然后留下一句“礼物在桌上”后离开。

沉默的解开礼物的包装,里面是一个陶瓷制成的存钱罐,没有光泽的眼睛和我对上,或许我此刻的眼神和它一样。

我把蛋糕装好后放进冰箱,晚上出门基本意味着今晚不会回来,我把存钱罐放在桌上后趴在窗台,看着窗外不断滴落的雨水。

——大人的世界有着很多不应该做的事,不可以任性、不可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学会奉承和拍马屁。爸爸曾经坐在我的床头对我说过这些,他本来不是一个研究员,他想去当歌手,但是他没得选,唱歌不能填饱肚子。

当我重新抬起头时,周围陷入寂静,雨云愈发逼近,狂风从每一个支离破碎的地方往里面灌入,而我不得不转身离开,找一个背风处躲起来。

回到走廊,仍旧是如同医院般的布局,但是风暴不断逼近已经将许多杂物吹落。将背上的包抓在手中,猫着腰在还有支撑墙体的地方移动,耳边已经分不清声音的来源,只感觉格外的嘈杂,喧闹。

就在我准备继续前进摸索一个安全区时,走廊尽头一只惨白的手抓住墙体,随后是一小节浮肿扭曲的身体,最后是半张有这痛苦表情的脸。

要不怎么说冤家路窄,就这么一条走道回去也不安全,这回是既分胜负也分生死,稍有片刻的失误就可能是死路一条。

在和那只怪物对上眼神的那一刻,它发出了尖锐的叫声,随后便不顾一切的向我扑来。并不结实的墙体在狂风的作用下摇摇欲坠,它走路发出的震动让头顶的吊灯变得忽明忽暗,距离不远处的天花板也出现了龟裂。

几乎是它冲到面前的同一时间,我迅速抽出这把匕首划开它的身躯,在躲开它伸来的两只手后又绕到侧面对准面部刺去,虽说位置有所偏差但我还是成功刺伤了它,顾不上匕首还卡在伤口中喷溅暗褐色血液的伤口里,随后赶紧往后撤寻求一个安全的迂回空间。

大概是连着两道伤口将它逼疯,这只怪物的动作幅度愈发剧烈,原先还算称得上有规划的捕捉和扑倒,现在只剩下了到处乱撞,虽说并未撞到我,但是这栋建筑如今已是岌岌可危,天花板上的龟裂越来越扩大。

我想是老天有眼,或者说这家伙自作自受。当我被逼入没有迂回空间的墙角时,天花板终于塌落,正好部分建筑碎屑就落在它的头上,蒙住了它的脸,我也得以逃脱。

一个影子自破洞上出现,刚刚打了个照面,对方便顺着这块缺口跳下,刚刚好落在它的身后。

以格外熟练的速度爬上它的后背,一把手术剪刀就这么从头顶扎入。再度吃疼的它已经陷入了癫狂,整个趴在地上不断扭动身体试图把背后的女子甩下,直到撞上一旁的墙壁才结束了疯狂的举动。

落下的尘埃散去,一把弩自烟雾边缘出现。没有多想我就爬过去拾起这把曾经在危险关头唤醒我的家伙,旋即保持跪姿瞄准烟雾团还未散尽的中央。

而散开后,所见的是这只怪物的手全都死死扣住了她,几乎是本能的我扣动了扳机,箭矢在射入它的身躯后末端断裂。催动双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她的身边,将原先没能拔出的匕首往深处施力,在听到了它又一次惨叫后便咬紧牙关卷起下嘴唇,将匕首顺时针旋转扩大伤口面积。

几只手顺着我的身体往上摸索,随后指甲死扣住我的四肢。毋庸置疑,现在先松手的一方就宣告着死亡,所以眼下能做且必须做的只能继续这场你死我活的互相伤害。

再度直视这张丑陋至极的脸,眼前的一切随着创伤的加深不断改变,在短短十几秒内我看见了我所熟知的所有人,他们都在劝说我放弃,甚至是将锋刃对准自己。

“我不会死,也不会去寻死。”如较劲一般,这个怪物越是不希望我去做的事越是努力去完成。

而最后,终结这一切的是一把自下而上划出的伤口。那名黑衣女子在我的还击中抽出身,从腰际拔出一把手术刀切开了它粗糙丑陋的表面,露出里面仍在蠕动的血肉组织。

结束了,但我无法活动,它直到死之前的最后一秒都在试图撕碎我的四肢,如今僵化的手指仍旧嵌在我的肉里,不只是已经疼倒麻木还是生还的喜悦掩盖,我竟然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在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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