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话 自知无知

第8话 自知无知 無知の知

不论怎样，这种令人不快的对话，总是会让人想要快速跳到轻松一些的结论部分。

然后沉醉于正义感之中。

如果我并非一个圆滑老成的大叔，或许也会直接跳到结论部分吧。

老气横秋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看琪娅拉的样子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所以我温柔地开口催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那些幸存下来的孩子们呢？”

琪娅拉微微地轻叹了一声。

“使徒走后，大家将遗体埋在了海边。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还能留下形状的遗体很少......”

“只凭孩子们吗......”

琪娅拉抬起头，毫无感情地笑了。

所谓空洞的笑容，我想便是如此。

“只是想着，不做点什么的话。”

“那之后呢？”

“大家讨论了一下。

然后决定就按那家伙说的去做......个鬼啊。”

“但是很危险吧。要是被盯上会很麻烦的吧。”

接下来的是相当长的一段沉默，而琪娅拉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如同亡灵般阴暗沉郁的表情。

倘若亡灵会笑，便是这般模样么。

在她脸上泛起的微笑，比我想得还要更加空虚、和冷清。

正因为原本就是美少女，压迫力也截然不同。

丑陋的亡灵只是让人恐惧。

而美人的亡灵却是将不可思议的美与空虚、还有恐怖都混杂在一起的独特之物。

就这样，两手紧握，她悄然开口。

“倘若全员都自杀，那使徒也鞭长莫及。

这是无力的孩童，向全世界都簇拥着的使徒，发起反击的唯一方法。”

的确，虽然也存在死灵术，但使徒不能使用......是觉得死了就能逃脱么。

那复仇的刃，有捅到使徒那里吗。

是否有擦伤（使徒）呢。

那种事，或许怎样都好吧。

因为被宣告要活着去“传颂”，所以选择去死。

那是唯一一件......能做到的事情。

道理我都懂，可真到了决意死亡之际，内心会有怎样的想法，这我并不懂。

死了就全都结束了所以要好好活下去，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我也说不出口。

要问为何，因为我并没有真正理解当时的状况。

那之后的人生，我也没法负责。

自顾自地便把“生”的选择推给他人，让他人去选择“生”，又能为他人之“生”负起多大的责任？

若是之后又将他人置之不顾，岂不就像是单纯了为满足自己而干涉他人之生死吗。

不行啊，一想到这些就没完没了了。

还是继续听她说下去吧。

“那之后呢？”

琪娅拉摇了摇头。

“有关艾莲妮的传承极其稀少。

所以，到底结果如何我也并不知道。”

因为到处都有问题，为了糊弄才只留下了那些无可非议的传承吧。

“结果就是那里变成了使徒的据点呢。”

“仅存的传承里各方各面都调查过了。

贩毒组织也被摧毁了。

剩下的，只有那个据点了。”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接下来必须要确认这番谈话的目的了。

这种心情，不是当事人是没法理解的。

可能的话，作为兄长，我希望能尽力实现她的愿望。

但如果琪娅拉确信我隐藏了使徒的力量，希望借我之手去复仇，那我会拒绝。

因为和我无关所以可以这么说，那些直接遭受惩罚的人们都已经不在了。

杀害那些无关的后代，和艾莲妮或巴西莱奥斯又有何异。

“所以呢，想让我做什么？”

“在城镇外的海岸边有棵大树。

花啊、或者别的什么都好，麻烦在大树底下稍作供奉吧。”

虽然没有选择报复这点让我松了口气，但那之后她又要如何面对这份憎恨呢。

“只有一棵树吗？”

“现在那棵树被称为墓碑树，其上刻有姓名。”

是有人找到了孩子们的遗体吗。

虽然没必要但还是确认了一下。

“孩子们就安葬在那里吗？”

方才那种亡灵般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

琪娅拉默默地点了点头，但依然可见微妙的情绪波动。

一定是因为她知道，道理上自己已经没有可报复的对象了吧。

是在努力和自己的过去达成和解吗。

那么，作为大叔，作为兄长，更应该带着她找到那出口。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一瞬间琪娅拉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兄长大人真是不可思议。

好像什么都想知道，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而且，就算是异常的东西也会去试图理解。

真的是，很不可思议呢。”

并非如此，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无知，才会想去了解。

然后，只讨论自己知道的东西。

转生前我就很喜欢世界未解之谜啥的。

还曾买过某月刊，对古代宇航员啥的也很感兴趣。

就算是很离奇荒唐的故事，我也会先听为敬。

同时因为喜欢历史，相比普通人也稍微了解一点苏格拉底之类的人物。

孙子，韩非子，君主论，战争论等相关知识也有所涉猎。

即便身处异世界，人类的本质也并无改变，所以这些知识依然很好适用。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只不过是知道自己的无知罢了。”

不自觉地就耍了个帅。

希望之后不要被追记为黑历史。

说起来，琪娅拉才是打小就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幼年时就没怎么哭过，开始说话也很早。

从小就很容易做噩梦，经常偷偷钻到我床上。

直到十岁左右才终于逐渐摆脱了噩梦之苦。

还有，很难和同龄的孩子们玩到一起。

我还记得转生前曾看到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拥有前世记忆的孩子将前世的记忆直接告诉给双亲之后引起了大麻烦。

但关于使徒的恶行......是绝对不能说出去的。

起初曾有人说琪娅拉是使徒。

如果刚才琪娅拉说的都是事实，那这种说法无疑是种残酷的拷问。

即便想要否定，可周围尽是善意的期待。

还天真地相信着使徒乃是正义。

被人们擅自期待着，自己是自己所厌恶的存在。

真亏她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啊。

而且她会这么早熟的理由也就很清楚了。

天真的人，可没法在黑手党的根据地里活下去。

只会变得极度现实。

并且，抱着憎恶与绝望转生之后......也一直在观察着周围人的样子，拼命摸索着说话的界限吧。

真希望她能找到个好男人，变得幸福起来啊。她完全有这个资格。

无意中我坐了起来，像以前一样轻轻地摸着她的头。

琪娅拉则高兴地闭上眼睛，把身体靠了过来。

“大概是3岁左右吧。

您居然真的觉得普通人会转生啊。”

“那些具有非同寻常力量的使徒都会定期出现呢。

相较之下，人的灵魂会转生也不是什么太奇怪的事情吧。”

既然这世界都存在魔法了，为什么会不存在转生。

不过，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有可能，但或许背后还是存在着某些规则的。

那个神所谓的“净化世界”。

没有一定的规则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只是我的知识还远远不及。

我该走上的道路，现在还不过是略微看到一点方向。

至少最开始因为害怕而控制力量这点，我相信是没选错方向的。

首先要了解世界的规则。

听到这琪娅拉露出一副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难道您就没想过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吗？”

“琪娅拉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和同龄的孩子相比真的太过早熟，太过现实了。

要是我被骗了，那只能说这妄想还真是了不得。

真要如此，那让我也作陪好了。”

“这自由的想法真是了不起。

以前在书本上看到的贤者，想必就是如兄长大人一般的人物吧。”

不，那倒没有。

不过是转生的时候走后门，手上拿到的知识牌比别人多而已。

看到我耸了耸肩，琪娅拉握住了我的手。

“其他的孩子们怎么样了呢，我也很不安。难道转生的只有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内心里混杂着生、死、绝望与憎恨，简直快要让我发狂。

这种时候，也只有兄长大人会认真倾听我的胡言乱语......并好好地回答我。”

接着她紧紧地向我盯了过来。

虽然很害羞，但感觉现在不能移开视线。

“然后我想起来了。

只有兄长大人，不会无条件地崇拜使徒。

或许，像我一样异常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或许，我的事情也有人能够理解。”

很久以前，琪娅拉曾经因为问了一句“使徒真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而引起众怒之时，是我替她解了围。

可能是情不自己，琪娅拉的眼睛都湿润了。

“正因为有兄长大人，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而不崩坏。

像兄长大人一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我的第二次人生是何其幸运。”

呜哇，这纯粹的感谢光线对于内心早已疲惫不堪的大叔来说实在太过耀眼了！

在因苦闷而晕倒前还是赶紧换个话题吧！

“我自己也并没有亲眼见过使徒，所以不会无条件地相信使徒是正义的。

而且，琪娅拉可不是什么异常的人啊。

按你的说法，真正异常的，恐怕是这个将使徒及不利的事实都掩盖起来的世界才对。”

话说得倒是很帅，但我知道这就是个现代来的单身死宅被神给钓了起来而已。

不论怎样都不会想要崇拜。

在转生前的记忆恢复之前也是，我并没有天真到会无条件地相信一切。

对于我如此自信满满的说法，琪娅拉苦笑到。

“但是，也绝对是少数派。”

这种事我也知道啊。

我耸了耸肩。

“无所谓啊，数量啥的除了能安慰下自己又没别的用。”

没错，煽动群众之类的技巧，在原本的世界里也同样存在。

多数派的观点从不代表绝对的正义。

不过是有利于推动事物的发展罢了。

一副惊讶又钦佩的表情，琪娅拉点点头。

也不知在想什么，她突然把身体朝我挺了过来。

一脸的认真。

“这半年，真的！真的！真的会好寂寞，要好好地回来啊。”

“我一个人也会活不下去的，所以会回来的啦。”

可悲的是，不管是身体能力还是魔法，我都决定不去使用作弊能力。

要靠着还不及平凡水准的能力活下去，我可没那么天真。

不就是为了享乐才选择转生成贵族小少爷的吗。

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手。

“还有，能请您听听我半年一次的请求吗？”

听到这精确得微妙的发言，我差点笑出声。

“可以啊。”

脸上露出了一副天使般笑容的琪娅拉，身上却涌出了一股不容违抗般的气场。

“就像以前一样，今天我能在这过夜吗？”

她是属于那种，结婚之后能巧妙地顾及丈夫面子的同时又让丈夫听她话的类型啊。

因为是兄妹所以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啦。

但要是暴露了，那可不是黑历史上多记一页就能完事的了......

绝对是会被铭刻在石碑上的那种黑历史......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