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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老朽聽聞汝對絨毛骰子最是熟悉,可否讓老朽請教幾個問題吶?」
「好啊,妳儘管問。」
趁著點餐的機會改變話題,米菈終於提起原本的重點,所長便擺出積極的態度要少女放馬過來。
「首先,關於絨毛骰子實力,他究竟多麼強悍吶?」
米菈第一個問的是關於對方最重要的實力。
事情發生在前天。米菈在某個貴族的地下室遭遇了用卡通毛巾蒙面、上半身赤裸的男子。
從狀況與男子的舉動推斷,米菈篤定他一定就是怪盜絨毛骰子。
他也掌握了男子的實力貨真價實,還是相當熟練的高手。只可惜,自己能夠觀察的時間非常短暫。
相較之下,所長曾長期在現場與怪盜絨毛骰子對決。既然如此,他或許就能提供情報進行更深入的實力分析。
「實力嗎……我只能說他強到難以估計。」
所長的回應十分籠統。兩人曾經交手了好幾回,即便如此,絨毛骰子的實力依舊深不見底。
儘管過去曾集結了十幾名A級冒險者進行圍捕,怪盜絨毛骰子仍輕而易舉地突破包圍網,那時還催眠了每一名成員。
所長乾笑地說,在那之後每次對決,他都會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不論採取何種對策,都會被華麗地奪走意識。
「──就是這樣,我是真的不知道他真正的實力。」
所長回答,他從來沒有直接與絨毛骰子用武器戰鬥,因此無法測量他的強度。
「原來如此吶……」
突破重重警戒,一再成功犯下犯行,卻不進行任何直接戰鬥。換句話說,就代表絨毛骰子施展的「睡眠」手段如此強大。
那麼,他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催眠對手的?
「話說回來,絨毛骰子的職業莫非是降魔術士嗎?」
即使要催眠對方,手段也相當多樣,藥水和法術都有可能。
其中,米菈舉出降魔術的例子。原因是他那天看穿了疑似怪盜絨毛骰子的變態蒙面英雄行使了降魔術。
「喔喔……米菈小姐居然也發現了那個可能。其實我也推測是降魔術。」
所長開心地回答,下一瞬間說「那麼,問題是我為何會想到這個答案吧?」然後開始說明。
所長表示,他每次昏睡過去之前,都一定會看到白色的霧氣。
為了調查成分調配抵抗力藥水,他某次曾經刻意大口吸進白霧睡著。
「我和醒來的協助者一起請醫療小組調查。」
然而,所有人的體內都無法發現疑似成分。催眠成分不殘留在體內,儘管症狀剛剛消失也檢測不出來。醫療小組的負責人說,就連植物與魔物都不具有這種毒素。
換言之,就不是毒素或是藥品。
所長這時用力地強調,如此一來,就只剩下誘發異常狀態的法術造成的昏睡。
「為了調查這件事,我買了這本資料。這是被稱為術士之國中,以大陸最大法術研究機關聞名的那座銀之連塔出版的書。」
所長邊說,邊從肩膀上的背包拿出某本書。書本的裝訂比起豪華,比較適合以堅固形容,厚到足以當作鈍器使用。他現出的封面上則寫著《異常狀態術式解析決定版》。
「這本書棒極了,說明及解說淺顯易懂到就連不是術士的我也能理解,還有實驗結果佐證,內容堪稱智慧的結晶。雖然價格高達三百萬利福,不過這筆錢花得非常值得。」
所長如此斷言,喃喃說了聲「拜此之賜,讓我對其他書也有興趣了。」又拿出兩本銀之連塔出版的書笑了笑。當然,那兩本都是不下百萬利福的昂貴書籍。
(……什麼,竟然出版成冊了。而且要價三百萬利福……!?)
米菈一看到所長放在桌上的書,瞬間面露複雜的表情。
異常狀態術式解析。這是過去米菈曾數度協助進行的實驗名稱。
各式各樣的法術之中,有麻痺、中毒、睡眠、混亂等等誘發各種異常狀態的種類,有些還會造成燒傷與裂傷等附加效果。
不僅如此,雖以術式為名,內容範圍還涉及魔獸、精靈、聖獸,就連惡魔的魔法都有提及,可說是貪得無厭。
此外,米菈曾經協助進行好幾次實驗,幻想自己應該能抽一點版稅。
就在他回想當時的時候,心想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終於理解所長想表達的意思。
「老朽記得,法術產生的毒素乃是由變質後的瑪那構成,一旦超過狀態維持的極限時間,或是離開生物體內,其成分就會再次變回瑪那吶。」
米菈邊回溯記憶,邊這麼說。
沒錯,由於他幫了好幾次忙,因此所有書中記載的內容幾乎都記得。既然如此,之後只要回想話題中出現的部分就好,這麼一來也能省略所長拐彎抹角的解釋。
米菈細小的惡作劇成功奏效。不出所料,所長大吃一驚啞口無言;可是時間並不長,他馬上變成佩服的表情。
「沒錯,就是這樣。米菈小姐也看過這本書嗎?」
所長彷彿找到同好一般,雙眼閃閃發光。米菈聞言,儘管覺得他的期待有點沉重,仍回答:「老朽瞄過幾眼。」
這姑且算不上撒謊,米菈苦笑心想,這時該如何形容讀者與協助出版方的不同才好。
「太棒了。米菈小姐說得沒錯,法術造成的異常狀態會在體內毒素恢復為瑪那的同時解除,不論再怎麼調查醒來的人都找不出成分。這就是為什麼即使想馬上調查,毒素也會在進入檢查機器的瞬間馬上消失。」
所長又統整了一次結果。米菈也同意從狀況看來,難以想像是法術之外的原因讓人睡著。
遊戲時代,米菈碰巧參與過這方面的實驗。
其實即使一概稱為異常狀態,也會依照原因及過程等有所區別。而原因指的是引起症狀的成分與生成方式。
賦予異常狀態的毒素大致上分為兩種──生毒與魔毒。
生毒指的是在體內產生有毒成分的生物及魔物,或是植物中含有的毒素,效果時間會依照中毒者的體力與免疫作用強度而改變。
有時候會康復,有時候則是會致人於死,特徵是效果非常廣泛。
治療方式是使用專用解毒藥或是治療系法術;但依照種類,有些恐怖的毒素除了藥水之外無法回復。棲息於雷茲伍德水林的蛇王持有之「萬死毒液」等,就是最知名的例子。
那也是索爾霍爾正在收集,是製作神命光輝之聖杯的材料之一。
相較之下,魔毒則是法術或魔法產生的毒素,特徵是不會受到體力或免疫作用影響;不過,其效果倒也不是萬能。
魔毒會受到抵抗率,也就是法術及魔法的抵抗力影響。
抵抗率越高,入侵體內的毒素就會越快變回瑪那。然而,若是中了超出抵抗率好幾倍的毒素,就能眨眼間讓對方陷入異常狀態。
話雖如此,抵抗率越高恢復速度也越快,法術及魔法產生的魔毒更全都能由聖術等完全治好。
對體力派使用魔毒造成異常狀態,對魔力派則是改以生毒突破,就是致勝關鍵。
最重要的是,鍊金術的毒物生成乃是製造生毒之最,魔毒造成的異常狀態無人能出其右的就是降魔術。
「那麼,就在我刻意睡著的時候。」
事先課程似乎上完了,終於言歸正傳。所長說起自己看穿絨毛骰子的職業是降魔術士的理由。催眠法術種類繁多,他終於道出自己為何推測是降魔術的原因。
「不瞞妳說,醫療小組分析後的結果,發現症狀酷似斯特洛普毒素造成的昏睡狀態!」
斯特洛普毒素造成的昏睡狀態究竟是什麼意思?米菈頭頂浮現問號。
隨時間經過,睡眠毒會變回瑪那是因為毒素源自於法術,而說到異常狀態,降魔術最強。米菈原本以為是很單純的邏輯,聽到話題朝莫名其妙的方向進展,納悶地側了側頭。
不出所料,所長的眼神耀出光芒。
「斯特洛普毒素指的是──」
一如米菈的擔憂,所長開始解釋起來。此外,助手尤里烏斯看來已經見怪不怪了。他假裝仔細聆聽,接下店員送來的三份鬆餅。
「麻煩再加點三壺特調紅茶。」
想必是察覺話題會很漫長,尤里烏斯悄悄加點飲料。他在三人面前各自放好鬆餅,然後對米菈補充一句:「聽不聽都無所謂,請用。」
看樣子所長只是愛說,卻不要求別人聽,就算隨便聽聽也不成問題。
「那麼,老朽就不客氣了。」
「請用請用。」
剛烤好的鬆餅甜香刺激鼻腔,要人忍耐簡直就是酷刑。儘管在心底對一臉得意說個不停的所長有些不好意思,米菈依然大口咬下鬆餅。
霎時間,濃厚鬆軟的口感充滿口腔。尤里烏斯說,這個口感是在麵糊中加入馬斯卡彭起司造成的。
就這樣,米菈邊把所長的演講當成背景音樂,邊盡情享受了剛烤好的美味鬆餅。
雖然所長的話米菈只聽了一半,不過愛分享的他也相當擅長解說,內容出乎意料地只涵蓋了要點。
即使說了很久,所長口中的斯特洛普毒素,似乎是睡眠毒的成分名稱。
斯特洛普毒素是高速效性的睡眠毒,主要能在斯特洛普花中找到。
如果只有這樣,斯特洛普毒素就是生毒;然而,由於無法檢測出生毒,所以怪盜使用的是變成魔毒的斯特洛普毒素。
根據《異常狀態術式解析決定版》,這是靈獸亞庫達路奇亞使用的毒素。不愧是決定版,內容比米菈還在的時期充實許多。
換言之,即便成分相同,也同時存在生毒與魔毒兩種。
「原來如此吶。」
米菈姑且聽完所長的話,喝了一口特調紅茶,苦笑心想話題終於有所進展了。
這個話題方向會如何與降魔術有關?對於降魔術不甚熟悉的人,一定會覺得謎團越來越深,但是米菈另當別論。
他是過去以召喚術士頂點之姿,君臨一座最先進法術研究機關「銀之連塔」的九賢者之一。除了專門之外的造詣也遠超一般術士。
「老朽記得,應該是名為《樂園白霧》的術吶。」
米菈認得話題中出現,亞庫達路奇亞以斯特洛普毒素為主成分的睡眠魔法──《樂園白霧》乃是某種降魔術。
沒錯,降魔術指的是將人類使用的法術之外,將魔物、魔獸、靈獸及聖獸等獨自操縱的魔法,變換為術式習得的法術。
以魔制魔,這就是降魔術士。因此絨毛骰子如果會用【降魔術:樂園白霧】,就能得到他是降魔術士的結論。
「沒錯,人類想使用魔毒的斯特洛普毒素,唯一的可能就是降魔術。」
或許是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了,所長聽到米菈的話點頭回應,心滿意足地吃起鬆餅。
「唔嗯……竟能使用樂園白霧,比想像中還要棘手吶。」
光憑眨眼間剝奪十名A級冒險者的戰鬥能力,就能理解對方是十分難纏的高手;但若是只有這種程度,米菈仍有輕鬆取勝的自信。
問題是絨毛骰子疑似使用的《樂園白霧》。
「比想像中嗎……難道說,米菈小姐對於絨毛骰子的實力心裡有數嗎?」
每次都被催眠,對實力方面肯定也曖昧不清。所長聽見米菈的喃喃自語,這麼說表達了好奇心。
「嗯,頂多只有最起碼的程度而已吶。」
米菈這麼回答,彷彿接下來輪到自己般微笑,高談闊論了一番。
雖說不是他的專門領域,他也知道習得《樂園白霧》的方法。
降魔術的習得條件十分多樣。
魔物與魔獸體內,有施展魔法時會活化的器官。第一個方法就是獲得這些器官,移植其中的術式。
而第二個方法,則是克服聖獸與靈獸給予的試煉。試煉條件五花八門,有些需要純粹的武力,有些則是必須僅以智慧解決的難題,更有些兩者皆是。這方面的條件應有盡有,但不論是哪種試煉,都有一項共通條件。那就是必須獨自一人達成。
想在一介凡人之軀上寄宿聖獸與靈獸的力量,必須抱有一定的覺悟與力量。而某些靈獸的試煉,對於過去的頂尖玩家來說也是難以突破的難關。
其中之一,就是亞庫達路奇亞的試煉。
靈獸亞庫達路奇亞體長超過十公尺,外型類似駝鹿,具有漆黑的身體與潔白的鹿角。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身軀,蘊含著符合靈獸之名的神聖威嚴。
牠不僅有高度智慧,能夠理解人類的言語,知識更是淵博。尤其是對草藥方面,甚至還有被知名鍊金術師崇拜的逸聞。
只要是能溝通的對象,亞庫達路奇亞就非常寬容溫厚;但對敵人反而毫不留情,更具有好戰的一面。
關於牠最重要的戰鬥力,則是強到即便是九賢者也不得掉以輕心。一兩名A級冒險者絕不可能應付得來,得要十人齊聚才有辦法勉強勢均力敵。
而靈獸亞庫達路奇亞的試煉,是淺顯易懂的單挑對決。
換言之,絨毛骰子起碼具備與亞庫達路奇亞同等的實力。
在貴族宅邸地下室看到的力量也不容小覷,但是這就代表那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
「──從這些條件看來,就能判斷絨毛骰子起碼具有多少實力。」
米菈說了個過癮,做出這個結論,輕輕啜了一口特調紅茶。
「我想他每次行動都游刃有餘,沒想到差別居然這麼大……」
聽到怪盜絨毛骰子的相對強度,就連所長都難掩訝異地深深沉思。這下就證明絨毛骰子就算不用催眠對手的花招,實力也足以收拾十名A級冒險者了。
「正面對決已經沒有勝算了嗎?受不了,真難纏啊。」
該如何抓到這種對手才好?即使遠遠超出預期,所長依舊笑了出來。他的臉上不見放棄的神色,反倒比過去還要愉快。
「汝之言詞與表情對不上來,莫非有什麼錦囊妙計嗎?」
米菈看到所長的表情,心想對方或許想到了能順利將絨毛骰子逼上絕境的手段,沒想到竟然得到完全相反的回答。
「我什麼都想不到,反而想舉雙手投降了。」
一面說出接近認輸的話,所長一面吃完剩下的鬆餅。
聽到誇張的事實讓他自暴自棄了嗎?米菈短短一瞬間這麼想,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尤里烏斯,他就莞爾一笑說不用擔心。他說,現在的所長心情非常好。
尤里烏斯說,所長過去曾是完美達成一切任務的天才冒險者。最終等級是A級中的前段班,任務達成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這個結果完全是因為他不魯莽地接受任務,只選擇符合自己力量的委託。
沒錯,過去的所長是腳踏實地、貫徹慎重的超強冒險者。
話雖如此,這倒也稱不上罕見。不如說,冒險者這種賭命的職業,慎之又慎反而剛剛好。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所長堪稱理想的冒險者。
然而,所長遵守規矩的程度超乎想像。只要判斷失敗率太高,即便是失敗了也不會危及性命的委託,他也會全部避開。
「老朽不該這麼說,但從現在的模樣難以想像吶……」
從樓梯上跌下來、著迷地閱讀買來的書、大啖鬆餅、聽到自己的英勇事蹟還會洋洋得意。米菈苦笑說,現在所長的身姿和尤里烏斯口中的他印象頗為不同。
「我剛開始也這麼想,怎麼跟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尤里烏斯面露苦笑,點頭同意米菈的話。在擔任他的助手,一起負責各種工作之後,他才漸漸理解所長和冒險者時代的不同。他人口中腳踏實地又慎重的印象,一個月左右就完全消失了。
「他說,好像是冒險者時代的反作用力,事到如今反而想要冒險了。」
尤里烏斯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瞥了所長一眼。所長看到嘀咕了聲「當時還年輕啊。」又趁機侃侃而談。
退休不做冒險者,獲得了一點自由時間之後,他忽然發現,晚輩冒險者們會笑著聊冒險時的成功與失敗。
這時所長想到,任務真的有那麼好笑嗎?
「對當時的我來說,公會的委託任務只是能高效率賺錢的管道。聽起來也許像是自誇,可是我有大多事情都能在平均以上達成的特技。除此之外,還擅長判斷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
接受任務,或是挑戰某種事物的時候,他都只選篤定能夠成功的那邊。
不僅僅是冒險者的委託,這是他一切生活的基礎。
「就是因為這樣,我和成就感這種感情無緣。當時甚至會想,區區成功達成委託,有什麼好高興的。」
可能是因為認為這是苦澀的回憶,所長仰望半空苦笑;但這個表情馬上就消失無蹤。他望向米菈,咧嘴笑說:
「讓空虛的我覺醒的,就是現在的老婆和女兒──」
看樣子,所長真正想說的話是炫耀。他猶如潰堤一般鉅細靡遺地從和妻子的邂逅,說到女兒的出生、長大。
從內容聽來,帶小孩時的挫折就是一切的轉捩點。
他向其他父母請教、閱讀關於育兒的資料,做好萬全的準備。沒想到女兒卻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嚎啕大哭,也無法判斷她的下一個行動,得時時刻刻緊盯著她,可說是偏離所有的預測。
所長向有經驗的父母請教這些事情,結果得到這個答案──這是當然的。他甚至還被訓了一番,說之前說的事情與資料頂多只能當作參考,養小孩不可能事事如意。
所長愕然失色。帶小孩以冒險者來形容,就是充滿失敗要素的委託。對所長而言,他絕對不可能出手,應該避而遠之才對。
話雖如此,他也不能撒手不管。儘管一再失敗,他依然和妻子一起努力。第一次聽到女兒說最喜歡爸爸的時候,他發自內心感到欣慰,終於真正理解成就感是何種感情。
在那之後,所長的世界寬闊許多。
「我在可能與不可能之中,找到了更耀眼的光輝。領悟到那天看見的冒險者,一定也體會了那份喜悅與令人雀躍的瞬間時,視野一口氣拓展開來,我才會七老八老了還想出來冒險。」
所長炫耀完之後,最後表示話是這麼說,自己也不能回去做冒險者,於是才會成為偵探,他咧嘴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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