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與蝶的哀歌
第二章
第二章
櫻與蝶的哀歌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十點過後。
在龍宮的頂級度假飯店,計程車停在貴賓專屬入口前,乘客陸續下車。
春天主從、秋天主從與冬天主從自帝州千里迢迢而來,踏上龍宮的土地。
「雛菊大人,馬上就可以休息了。」
「嗯。雛菊不、要緊。櫻,雛菊也來、拿行李。」
「小雛,行李我來拿就行了。凍蝶,你幫櫻拿行李。」
「沒問題。櫻,那個也給我。器材我來搬。」
「不用了,我的……啊,等一下。」
「怎麼了?」
「你還是幫我拿吧,我去幫阿左美先生。他抱著撫子大人,得幫他提行李……娃娃掉了!」
「嗯……龍膽,到了嗎……?」
「對,待會兒就可以睡在床上了。啊,不好意思,姬鷹小姐!謝謝!」
「啊,櫻小姐……抱歉麻煩妳了,謝謝妳幫我撿起來。」
代行者與護衛官搭乘同一班飛機,冬天護衛與四季廳職員則是搭乘另一班飛機,不過帝州機場可謂大和的空中港埠,有國內最多班飛往龍宮機場的航班,雙方因此得以幾乎同一時間在機場會合。抵達機場時,時鐘指針已指向晚上九點過後。
最年輕的四季代行者祝月撫子昏昏欲睡,這一天的行動到此結束,眾人往飯店移動,等明天再展開正式搜查。
花葉殘雪的安排無微不至,一行人抵達帝州機場時,殘雪已派遣親信阿星燕負責為眾人帶路。
一行人被帶至同樣是殘雪安排的飯店,此時已在飯店大廳完成各項手續,眾人正準備解散。
要是沒有殘雪的協助,他們恐怕會分別住在不同飯店,導致警衛人力調度吃緊。因為時間也晚了,晚餐就在各自的房間湊合著吃點機場買來的食物。
這是帶路人燕的提議。少年隨從阿星燕始終有些緊張的樣子,但依然表現出相當專業的能力。面對一整群拿到房間鑰匙就要離開的大人,他口齒伶俐地說道:
「麻煩各位注意我這裡。」
在那美麗雙眸注視下,眾人自然而然專心聽他說話。
「六點半開始提供早餐,請務必攜帶剛才發的餐券到早餐會場。明天早上用完餐後出發,我這邊會安排接送車輛。可惜我無法開車,只能幫忙帶路。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撥內線到我的房間……那麼各位大人,明天見。」
燕告知眾人解散。年幼的少年為大人提供協助的景象十分怪異,只是因為他工作能力強,也就沒有人有異議。所有人解散後,只有他唯一的知己春天代行者護衛官姬鷹櫻上前搭話,關心燕這個小孩子。
「阿星閣下,可以打擾一下嗎?」
「是,姬鷹大人。」
燕開心地應道,但一看見她身旁的雛菊模樣有些驚慌。她是春天代行者,對燕來說,她是殘雪這位上司的同父異母妹妹,也是他必須暗中保護的對象。
「您晚餐會在房間吃買來的食物吧?我們吃了點飛機餐不過也有買消夜。我記得您是自己一間房,我們就到您的房間一起吃吧。雛菊大人也答應了,我們可以在睡前聊一會兒。」
「這……」
燕接到邀約,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卻沒有馬上答應。
殘雪對雛菊隱瞞自己的存在,也不許知情的人張揚此事。
燕是殘雪的屬下,自然最好別接近雛菊。
「姬鷹大人,我……」
就在他欲言又止時,櫻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需要那麼顧慮。阿星閣下和我一樣出身自慈院,後來獲得賞識,並為貴人效勞吧?」
她似乎避開了重點。
「我已經向雛菊大人解釋過了。由於我們與里水火不容,阿星閣下的主人也無法對外公開身分,不過在春天那起事件後,一直提供援助的正是阿星閣下的主人,我家主人聽聞後十分感謝。」
這番話有七分真,三分假。除了對方是花葉殘雪,這些行為是關心連話都沒講過的妹妹以外,都是正確情報,因此也就無從挑剔。雛菊微笑著說道:
「燕。」
「是、是的。」
「雛菊知道、雛菊現在、住的地方、是有人資助的,但是不、知道是誰,原來是、你的主人、啊。」
「對……」
「雛菊很高興,你的主人、幫了我們、很大很大、的忙。雛菊……在里不太、受歡迎……有人願意……成為春天、的同伴,只是、這樣,雛菊就、很高興了……」
從她瞭解自己『不受歡迎』並且主動說出口看來,她很清楚春天主從在里的地位。燕也露出了哀傷的神情。
雛菊沒有對燕的反應多說什麼,依然笑容滿面地說:
「感激、不盡。」
說完,她向燕深深一鞠躬,櫻也仿效雛菊低下了頭。
燕見狀,哀叫似的喊了起來。
「兩、兩位請別這樣!」
「雛菊一樣很、感謝燕。今天從、我們、開始移動,都是由、你協助……」
「這是我分內的工作!派我來這裡就是要盡可能協助各位!」
「……其實你、根本沒有、必要對、我們、那麼客氣。雛菊、也很、感謝、你的、主人……很感謝他……麻煩幫雛菊、轉告……」
「我會的!我一定會!」
「雛菊希望、可以和燕、一起用、餐……」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
燕受到談話氣氛影響,不由自主地答應了對方要求。
他一下露出了驚慌的神情,櫻與雛菊都笑咪咪地看著他,然後拉著他,催他往前走。
「既然阿星閣下同意了,我們三個人就一起用餐吧。」
「嗯,走吧,燕你、挑了、什麼便當?」
「唔、唔,漢堡排便當……我真的可以和兩位一起用餐嗎?我的身分並沒有……」
春天主從把依然有所顧慮的燕拖走了。
在雛菊與櫻心中,燕是可以放心交談的同鄉。她們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大概只是單純想和他建立起良好的關係。
「……」
有個人默默在遠處看著他們三個人和樂融融的樣子,那個人就是狼星。
他依依不捨地移開雙眼,視線回到走在前方的凍蝶身上。
護衛官可靠的背影看起來比平常落寞,這肯定不是錯覺。
「凍蝶,你沒事嗎?」
「什麼意思……?」
他回話的聲音也比平常還要疲憊。
「你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吧。」
狼星也想和春天主從一起用餐,他沒有說出口而是走向凍蝶,有他的原因。
——這傢伙究竟怎麼了?
凍蝶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狼星從在飛機上就發現他不對勁。因為兩人獨處的時間不多,他沒有機會開口,這時總算能問個清楚。
「……我沒有哪裡不舒服。這是你的房間,我就在隔壁,隨時可以來找我。」
監視器安裝完成,房間介紹完後,凍蝶馬上回到安排給自己的房間。狼星大搖大擺地跟在他後面進房。啪一聲把門關了起來。
「……」
「……」
凍蝶注意到主人不知為何在自己的房間,深深嘆了口氣。他沒有冷漠地把人趕出房間,而是先把行李放下,接著轉身面向狼星。他輕柔地說道:
「怎麼了?是因為雛菊大人嗎?如果你想和她一起用餐,剛才可以直接說……好吧,我們現在過去。櫻可能會傻眼,不過應該還是會答應。便當有帶過來嗎?」
凍蝶的反應讓狼星火冒三丈。
「誰提到吃飯的事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在擔心你!」
承受怒氣的當事人驚訝地眨著眼睛。
「擔心我嗎……?我說過我身體沒事吧。」
「少騙人了!我很清楚,你絕對哪裡有問題!如果因為其他季節在場說不出口,明天你就休假去醫院。這時候請假不會有問題,我再告訴你行動結果如何。知道沒,不要愈拖愈嚴重!」
「狼星……」
「就算是為了我,你也得活久一點。我警告你,對我說謊也沒用。」
「我沒說謊,我身體真的沒事……抱歉讓你擔心了……我的臉色有那麼難看嗎?勉強要說的話,算是精神疲勞吧……」
凍蝶在床鋪坐了下來,隨後又嘆了口氣。
他是很累沒錯。多人同時移動,再加上需要保護的對象增加,護衛官在這趟旅程的確勞心又費力。但是凍蝶擔任四季代行者護衛官的資歷最長,今天的行程安排照理來說並非那麼辛苦的任務。既然這個男人板著臉也藏不住『痛苦』,理由極為有限。
「……什麼嘛,真的不是身體問題啊。不過,你這個樣子不是因為舟車勞頓吧?」
「……」
「是夏天的倦怠感嗎?說到你的煩惱,會是我、小雛……還是櫻嗎?」
一提到『櫻』這個名字,凍蝶露出了狼星才看得出的反應。
「原來是櫻。她怎麼了嗎?這麼說來,阿左美先生和櫻……你們護衛官之前好像在討論什麼事對吧?」
「……」
「她的模樣也很奇怪。發生什麼問題了嗎?有事為什麼不跟我說?我知道你站在保護我的立場,有些事會刻意不告訴我,不過如果這件事會讓你的態度變得這麼奇怪,就應該跟我說,交由我來判斷,不是嗎?」
「……你偶爾也會說出有主人架式的話嘛。」
「沒禮貌的傢伙,我本來就是你的主人。」
凍蝶沒有回話,而是指向房間裡的椅子,要他坐下。
狼星順著他的意思,在椅子坐下。
「這件事你得答應我保密,尤其絕對不能讓雛菊大人知道。」
凍蝶接著說出來的事,完全出乎狼星的想像。
「殘雪少爺向櫻求婚,而且櫻還打算答應……?」
狼星不至於大為混亂,還是相當驚愕。
「可是她……」
——櫻喜歡凍蝶吧?
不論是重逢前還是重逢後,在狼星看來,櫻始終仰慕著凍蝶。
那份心意如同與狼星對雛菊的心意,狼星有這種感覺。
她有心儀對象,卻打算接受他人求婚,她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
「她好像是為雛菊大人著想,覺得自己最好接受……」
聽到這個理由狼星馬上明白了。
「她是想鞏固自己的地位嗎?」
「……你怎麼這麼快就想到了。」
狼星一臉凝重地回答看起來很吃驚的凍蝶。
「我們在遊樂園……有稍微聊到。」
狼星說著,想起櫻有些寂寞的側臉。
「她現在有很多煩惱。那些煩惱全部都和小雛有關……」
凍蝶有些錯愕地說:
「她就是這樣的人……」
「真的……她被春之里逐出了兩次吧?」
「對。」
「她無法期待姬鷹一族的保護,里長是把她找回去後又趕她出去的主謀。今後春之里說不定又會找什麼藉口,把櫻從小雛身邊趕走,改派比較聽話的護衛官。櫻似乎戒備著這種事,畢竟在春天那起事件後,她和里之間的嫌隙更深了。」
凍蝶的表情十分沉痛。他再怎麼關心櫻,能幫的忙終究有限,若關係到別的里行使的權力,就更是如此了。
「殘雪少爺恐怕是感受到里那樣的氣氛,所以才這麼提議吧。」
「……」
「櫻是里長的眼中釘,而殘雪少爺屬於【一匹兔角】這個組織,痛恨上層階級,在他看來,櫻絕對是他想要的人才。他想必尤其希望能把這種人安排在小雛身邊。護衛官最好不是仰里長之息的人,更何況她的忠心千真萬確。」
凍蝶聽了,顯得很不滿。
「你這麼說是要櫻為了利益結婚嗎?」
面對凍蝶的抗議,狼星出言勸告。
「……我這麼說不是理解這種做法的意思,只是就公開的情報進行推測而已。」
狼星指著凍蝶,要他別搞錯了。凍蝶站起來走到狼星面前,握住那根手指頭放了下去。他的眼裡燃起了怒火,但那把怒火不是燒向狼星,而是燒向所有發生的事。
凍蝶以有些冰冷的語氣說:
「這個推測的確很合理。如果能得到花葉家少奶奶的地位,與里的合作關係會更融洽,也能牽制里長,那麼結婚後呢?」
狼星沒說話,他沒有思考到那麼遠的事。
「她的婆婆是試圖殺害雛菊大人的白藤家千金,花葉春月的正室。謠傳她一直在外療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這麼一來,她嫁進的將會是連花葉少爺都自認家庭環境惡劣的魔窟,屆時必定會掀起一場風暴。況且要是真的結婚,她就會和把自己趕出去的里長成為親戚喔?那樣真的能算是一門好婚事嗎?」
「這……」
「她之前因為和里的關係不好,只要不深入往來即可。現在的狀況不只是糟而已……他們如果真的彼此相愛,或許能忍受險惡的親戚關係,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吧?我能想見她為了雛菊大人,抹滅自己這個人……」
凍蝶說到最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為什麼每個人都只看利益……無視她的人生。」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春天少女的幸福。
「你能說她一定應付得來嗎?」
他能推測出其他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不只是因為他特別溫柔。
「櫻的內心並沒有比別人堅強啊!」
在凍蝶的人生裡,姬鷹櫻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十年前初次相識,建立起師徒關係,度過一段平穩的時光後,發生了雛菊的綁架案。
他收留哭著拍打里的大門的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她。
櫻的存在成了凍蝶的支柱。
後來兩人背道而馳,他失去了她。
失去後,他才重新意識到自己投入了多麼深的情感。
那個她在今年春天終於回來了。
她不再是單純的同僚,疏遠的徒弟。
「她只是因為喜歡雛菊大人,才逼自己表現得堅強。」
櫻的人生也是凍蝶人生的一部分。
「……凍蝶。」
狼星默默承受凍蝶激動的情緒,但是接下來的那句話讓他忍無可忍。
「她會那麼堅強,虛張聲勢,都不是為自己。那是接近犧牲的奉獻。」
這句話刺痛了狼星的內心。只有這句話,他不想聽見凍蝶說出口。
「凍蝶。」
凍蝶沒有聽出他苛責的語氣。宛如自制心化身的男人變成這個樣子,可見這件事在他心裡的確造成沉重的壓力。
「我不忍心……看見櫻被壓垮……她吃了那麼多苦頭,還得繼續吃苦嗎?花葉少爺也只想到自己……」
他譴責著,彷彿殘雪也在場,然而在他眼前的人只有狼星。
「如果他真的為櫻著想,絕對不會求婚!」
「……凍蝶!」
狼星大聲斥喝,凍蝶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狼星……?」
「不許說雛菊壞話!」
遭到狼星這麼怒斥後,凍蝶心頭一驚,臉上露出後悔的神情。
「雛菊……小雛不是自願成為代行者!她不可能樂意讓櫻犧牲。」
怒喝聲裡也在某種程度夾雜了狼星的哀鳴。凍蝶終於察覺自己的過失。
他激動地發洩情緒的對象,是他必須保護的人。
「……狼星,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狼星哀傷地瞪著他。四季代行者與護衛官休戚與共,提到櫻的話,無可避免地一定會講到雛菊。凍蝶並無意說出狼星感受到那種意思的話。
「……不,不對。剛才那是我的錯……對不起……」
凍蝶懊悔地低頭,狼星則是在之後感覺到愧疚。
他臉色凝重地暗自責罵自己。
——我這個大笨蛋,那不是現在該對他說的話吧。
他一時衝動,說出了不必要的話。他的行動簡直本末倒置。
這場交談是起自他擔心凍蝶的身心狀況。
自己的護衛官會這麼痛苦,是在為同樣也是狼星朋友的櫻著想。這時候怪罪凍蝶,等於是讓自己出自關心的行動毀於一旦。
——況且,凍蝶的話並沒有錯。
護衛官為代行者犧牲自己的人生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他們將人生獻給代行者。這就是他們的職責。
——所以我才那麼反感。
狼星很清楚自己犧牲了凍蝶。
——我一輩子都無法還清受你保護的恩情。
如果自己不是神,他就不需要被迫犧牲。
——如果我不是神的話……
然而,大和的「冬天」只有狼星,他因此飽受折磨。
『你憑什麼說那種話。』
『你明明在我身邊看著我痛苦的樣子。』
『都怪你把我打造成神。』
正因為自覺犧牲隨從的罪過,他才會不自覺地這麼想。
「狼星,對不起……」
他正猶豫著該如何表達歉意時,凍蝶又再次向他道歉。
「……凍蝶,我都明白。」
狼星的語氣裡終於有反省的意思,原本低著頭的凍蝶看向狼星。
「……我知道你對小雛沒有那種想法……我只是不想從你口中聽見那種話。」
「……狼星。」
狼星難得露出軟弱的模樣。
「你們護衛官是我們代行者的犧牲品,這我都知道。不過我需要你,你也不會離開我吧……?」
這問題聽起來很傲慢,然而狼星的語氣相當認真。
「對……」
凍蝶滿心歡喜,他因為主人說得如此肯定。
這就是護衛官的天性。
「就算情況再怎麼糟糕,就算我們都深陷泥沼……我也不想聽你說那些改變不了的事實……難不成你其實要離開我嗎?」
這種像是詛咒的關係,也許只是由愛推動的舞台裝置。
這種情感也可說是人為,不是完全沒有這個可能性。
「說什麼蠢話,狼星。你可以使喚我到最後一刻,要是我死了,你得幫我辦喪禮。」
然而即使是人為也無所謂,神與人的主從關係正是如此。
凍蝶的回應就某方面來說是在傷害狼星,但狼星把話聽了進去。
「…………沒問題。」
狼星點頭同意,凍蝶也跟著點頭。
「這個話題就由我的道歉來結束。櫻她……我沒辦法漠不關心地把她當成外人……這麼說或許像藉口,不過我實在擔心得控制不住情緒。」
「我也一樣擔心……」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狼星說了聲『坐下吧』。凍蝶一臉疲憊,又坐回床上,接著低聲說道:「……話題扯遠了。總之,雖然讓你見笑了,我會注意她有沒有牽扯進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你也可以幫忙留心嗎?」
狼星也重新提起精神。
「留心就夠了嗎?我們需要因應對策。」
凍蝶的神情難掩疑惑。
「什麼對策……這不是我們這些局外人可以應付的問題。」
「凍蝶,你打算靜觀其變嗎?」
「不……也不能說是靜觀其變……我們畢竟來自不同的里,沒有資格插嘴。如果事情發生在冬之里,我早就處理好了。」
「因為發生在其他的里,你就要放棄了嗎?她對你來說只有這種程度嗎?」
「……狼星。」
凍蝶聽到這彷彿責難的言語,內心感到無比沉重。
「我不想看見櫻落入不幸,只是我身為寒月家的人,就立場上來說必須尊重你這個寒椿家的人。」
「……那還真是抱歉。」
凍蝶並非態度消極,而是他基於常識做出這樣的選擇。
干涉他人的婚姻問題,而且還是其他里的婚事,這麼做是越權的行為。萬一貿然行事,主人狼星也會遭受牽連,所以他才會暗自苦惱。
「這件事的確不能輕易插手。而且……在我看來殘雪少爺對櫻多少有點意思,你沒有那種感覺嗎?」
「這……」
凍蝶也許是不想承認,回答得支支吾吾。
「你果然也有那種感覺。他們兩個人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培養出了感情,櫻好像也很中意殘雪少爺的人品。」
「……」
凍螺沉默不語。
「說不定他們其實意外合得來,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我們該支持他們。你認為呢?」
擅長面無表情的他,露出了像是心臟遭到重擊的臉。
狼星見狀,在心裡嘟嚷著。
——抱歉,凍蝶。
狼星知道自己在作弄最愛的人。
他現在說的話,完全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我是你最重要的夥伴,但我同樣也站在櫻那一邊。
為了讓這個問題能轉向稍微好一點的方向,他說了謊。這個時候,狼星已經決定不管其他人怎麼說,都要介入櫻與殘雪的婚事。
——她喜歡的人可是你。
櫻喜歡殘雪這個人,不過那種感情不出敬愛的範圍。
戀愛中的櫻是什麼眼神,狼星知道,而她面對殘雪並沒有露出那種眼神。
——我不會讓她更不幸。
他扯著認同兩人的漫天大謊,只是想激起凍蝶的鬥志。
他希望凍蝶可以思考,自己為何會如此氣憤。
——凍蝶,你對櫻究竟是什麼感情?
那種感情只是單純的師徒之情,還是已慢慢演變成不同的情感?
——即使再怎麼重視對方,這股怒氣一定有其他原因,我希望有。
如果是沒有自覺的愛,狼星希望他能夠察覺。
寒月凍蝶對姬鷹櫻有什麼想法,身為主人的狼星也摸不著頭緒。
雖然看得出來凍蝶十分珍惜櫻,但他本來就是不論對方是誰都以保護者自居,看不出有愛戀的情愫。
不過,只有在面對櫻時,他常有超出師徒關係的深情表現,今天這一連串發言也是如此。
說得難聽點,他做出的是容易引來對方誤會的曖昧行動。好惡分明的狼星完全搞不懂這麼做是什麼意思。『你要是不喜歡對方,就不要做出讓人誤會的行為,這樣對櫻很不老實。』狼星很想這麼說。
——就因為他是最講究誠實的男人,才讓人傷腦筋。
因為十年前那起事件,凍蝶長年來過著以狼星為優先的生活。
儘管狼星也沒有完全掌握凍蝶的私生活,不過就住在一起的感覺,他過著與情愛無緣的生活。即使他年輕時有過幾段感情,但現在很有可能連怎麼談情說愛都忘記了。
再加上對方是他懷著罪惡感的櫻,就算對她有什麼感覺,他會自然而然地封閉起內心的情感也不奇怪——狼星就目前的情況如此推測。這時要是不小心說錯一句話,把事情搞砸,他封印起內心對櫻的感情,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下場。發言必須慎重。
——現在恐怕是凍蝶與櫻他們人生的分歧點。
兩人會發展出戀愛關係,還是不會?
狼星絕不會忘記感謝那個說要支持自己戀情的朋友。
「凍蝶,喂,說話啊。」
凍蝶的焦躁愈來愈明顯。
「……等一下,我正在思考。」
「好吧。反正不需要馬上有答案,櫻也不會這麼快就答應求婚。以她的個性,肯定會煩惱很久。」
「……」
「那麼我們就先觀望,在櫻果然還是不想接受這樁婚事時,事先準備好能保護她的手段。我們必須想個對策,因應到時候的狀況吧?」
這一點凍蝶也表示同意。
「這……也是……只要不是和春之里作對……」
「好,乾脆就收養櫻吧?」
凍蝶正因狼星放下心來時,狼星投下了一顆超大震撼彈。
「蛤?」
凍蝶發出了不像他的怪叫聲。
「她是春之里的人,不過也是受我們冬天保護的人。包括殘雪少爺在內,春天那裡沒人搞清楚狀況。春之里把她趕走時,是我們收留了她。因此,他們沒有資格對我們說三道四。」
狼星這時腦袋十分靈活,滔滔不絕地繼續說:
「或許我們該讓春之里明白,『她是我們的人,不是你們可以隨便使喚的女人』,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冠上寒月或是寒椿的姓。」
「狼星……這……」
「我們之前也討論過這件事吧?雖然在她離開冬之里後不了了之,不過現在行動也不遲。只要我們其中一個還活著,就能用這種方式保護她。至於春之里那邊的話,冬之里的寒椿家與寒月家收留了他們放逐的人,他們理應很難出手。萬一她遇上什麼折磨,我們可以以家人的身分提出抗議。既然你那麼煩惱,可以收養她成為寒月家的養女。」
這是個好建議,凍蝶卻無法拿定主意。
「她肯定不會答應……」
「所以我說這是留一條退路。在櫻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可以提出這個建議。」
「可是……」
「以櫻的立場,殘雪少爺是她很難拒絕的對象。對方提供援助,又是小雛的兄長,不管櫻怎麼做,都無法讓這整件事和平落幕。不過,我們在春天那起事件後就在保護她,如果收養她,她就有理由婉拒這門婚事。若以此為由,她婉拒時的壓力就沒那麼大了吧?我們也可以鞏固她護衛官的地位。如果真的這麼做,至少花葉家需要稍微看我們的臉色。他們同樣無法對其他里的家族擺架子,再加上我們是所有季節裡地位最高的冬天,論門第不輸花葉。最重要的是……如果成為我們家人,櫻會比待在殘雪少爺身邊自在。」
狼星繼續說著,同時在內心向凍蝶道歉。
「所以說你……和櫻成為兄妹,沒問題吧?」
你要是堅持自己是局外人,就會落得這下場,狼星步步進逼。凍蝶說不出話來。
——動腦啊,凍蝶。
「你們本來就像兄妹一樣吧。」
為什麼你在這個時候沒能馬上回答『沒錯』?
「你不想這麼做嗎?」
為什麼你想保護對方,卻只能在遠處觀望?
——快動腦啊,凍蝶。
捨棄了許多事物的男人,如此執著於一名女子。
「也不是想不想……但我實在不覺得櫻會答應這個提議……」
如果只是個保護者,照理來說此時不會露出那麼難受的表情。
「她願意為小雛做任何事,能否成事就看我們怎麼說服了。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殘雪少爺吧,如果我們先提出收養的建議,她也會一樣煩惱吧?」
「……」
「雖然對殘雪少爺過意不去,不過我們更能讓她安心。小雛仰慕你,甚至叫你『凍蝶大哥』……與其嫁給不甚瞭解的哥哥,她會更希望櫻能成為你的妹妹、受你保護吧?這一點櫻應該也認同。當然,她要當寒椿家的人也可以。凍蝶,這是怎麼說服的問題。」
「也許是吧……」
「不過,這個提議終究只是因應對策,所以先別說出去,等婚事真的要上軌道的時候再說。」
凍蝶依然舉棋不定,不過還是點頭同意。
「……知道了。」
——認真思考吧,凍蝶。
狼星祈禱著。
「凍蝶,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可以照應櫻。」
狼星那雙如冬天冷冽,又如雪花美麗的眼眸直視著凍蝶。
「櫻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冬之里遭到襲擊時她替我擋下了匪徒的攻擊。在我自殺的時候,她也救了我好幾次。是在我上吊時,抱住我的腳將我舉起來嗎……?她真的……是個很奇特的人。只要……是姬鷹櫻的事,我都會用我全部的力量予以守護。我認為我必須這麼做,她對我恩重如山。身為主人的我這麼說,作為隨從的你要謹記在心。」
這番話十分沉重。狼星、凍蝶與櫻一同生活了五年,櫻不只是受到保護,她也是他們的心靈支柱。
「這是君命,我要你在殘雪少爺把人搶走之前,和櫻把話講清楚。不是以師父的立場,而是以寒月凍蝶個人的身分。」
狼星特地說出君命這兩個字,是為了消除凍蝶內心的罪惡感。
如果要陷入僵持的凍蝶行動,狼星的指示是最有效的方式。
「……遵命。」
凍蝶封住先前的迷惘,做出臣下該有的回應。
在暗狼與黃昏發生騷動的同時,櫻與蝶的故事也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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