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的前奏曲
第五章
第五章
狩獵的前奏曲
我覺得他討厭過我。
雖然回想起來就難過,不過那位大人以前的確討厭我。
他和我想像的黃昏射手很不一樣,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的心情也許表現在臉上了。我確實是用過度神聖的目光看待現人神。
那時的他,需要的不是這種人。
『妳叫荒神月燈是吧?滾。』
他的拒絕十分堅決。
『回去,我不需要妳。』
他瞪著我,威嚇我。
『我不需要妳,快滾。』
我很驚訝。
我驚訝的是,在我眼前的不是神。
在那裡的,是個受到傷害、排斥他人的普通男人。
——失敗了。
我大致聽說了國家治安機關需要派人去保護他的理由。
他的妻子與守護人發展出見不得人的關係,遭到背叛的夜神因此變得不相信人類。
負責管理與培育巫祝射手的巫覡一族,立刻幫他安排好新的妻子與守護人,但是遭到他拒絕。
他離開與背叛的兩人留下許多回憶的屋子,躲在山裡不肯下山。
被派去暫時保護與監視這位神的,就是我和我的部下。
我明知道任務內容,還是沒多想就來到龍宮與他見面。
——有個受傷的人在這裡,我怎麼會如此驚訝。
我早就聽說過他因為傷心而心煩意亂。
原因果然還是出在我認為對方是神吧。
因為是神就不會受傷,並沒有這種道理。只要稍微改變觀點,會發現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也許因為我從小在信仰現人神的教育體制內長大,對現人神存有過於不切實際的想像。那種盲目的想像,就像小孩子以為大人不會哭泣。
現人神理應受到崇敬,但他們並非完美無缺的神。
——那位大人怎麼看,都是不得已成為神的人類。
這麼一想,我馬上理解他躲在山裡的理由。
巫祝射手屬於固定場地的現人神。
不同於四季代行者,他們哪裡也去不了。
他們有義務要每天在特定場所射箭,會造成阻礙的行為一律禁止。
這樣的他,得到的是封閉的環境。
在鮮少與人來往的人生裡,最重要的兩個人同時從他面前消失。
其實他想逃去別的地方,或是去找他們吧。
可是,他不能休息。
黃昏射手要是不在,大和將無法迎來夜晚。
他肯定想要有整理心情的時間。
對這樣的人說要幫他找新的守護人、新的老婆,實在是最差勁的應對了。
那種說法就像在說只要放進另一塊拼圖,照樣可以將整面拼圖完成。
這麼說的人,完全沒有思考過受指派者的心情。
巫覡一族這步棋走得十分糟糕。
如果自己遇上相同的狀況,我這麼想著……光想就覺得可怕,而且比任何事都悲傷。
他需要的毫無疑問是一個人治療心傷的時間。
所以說,我們實在是在最差的時機出現。
好不容易趕走巫覡一族,又跑出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到山裡來,對他說我們今後會代替守護人來保護你,管理你的生活,你是神,所以該受到管制,難怪他會表現出那種抗拒的反應。
——我要是不堅持下去的話,機關肯定會派手段更強硬的人過來。
我思考過自己被派來這裡的意義。
我記得那些候補人選,其中有人比我更強,也有人比我更聰明。
在這些人裡面,協調能力最高的人恐怕是我。
他們需要的是一位協調者,負責保護、觀察他,向上層報告。
與此同時,還得在他身邊陪伴、守護他,提供真正意義的保護,並且調查什麼樣的人適合接任我的位置成為他的守護人,提出建議。
這就是我需要盡到的職務。
『找出妳可以做的事。』我想起高層說的話。
既然在當地確認了問題所在,就必須著手解決。
『滾回去。』
遺憾的是,我所受的考驗,沒有那麼快能得到成果。
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和部下一起露宿在山裡,保護他的安全。
就算他要我滾,我還是待在他身邊,在他有困難的時候提供協助。
他好像不習慣自給自足的生活,我不著痕跡地教導他國家治安機關的野外求生技巧,慢慢增加兩人的對話。
第一次看見他射箭的模樣時,我感到驚愕,腦中也一片混亂。
他雖然是人,終究還是神。
然而,他醒來時揮開我握住他的手,那個樣子依然是人。
我漸漸地、漸漸地理解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希望他也能理解我。我不是敵人。希望他能理解,我是其中一個想幫助他的人。
這麼相處幾個月後,我們之間的關係雖然緩慢,還是出現了變化。
在秋天的尾聲,龍宮岳的山裡,我和那位大人第一次一起用餐。
我心懷敬畏,只是盛在碗裡的什錦鍋湯頭實在美味極了。我一口一口慢慢品嚐,依然很快就喝完了那碗湯。
『月燈小姐,沒想到妳這麼會吃。』那位大人這麼說,我覺得很丟臉。
沒錯,我的食量很大。
我正感到羞愧時,他說著『我這麼說沒有惡意』,又幫我盛了一碗。
他一直盯著我吃東西的樣子,我愈吃愈不好意思。
他問我『好吃嗎?』,我一再點頭。他笑了出來。他喜歡下廚,好像也喜歡餵食別人。他之前老是在發脾氣,因此我覺得很驚訝。
——原來他是個這麼溫柔的人。
他一笑,神情也變得安穩,不為人知的一面看得我心跳加速。
——悲傷改變了他嗎?
原本他對我們的評價是『國家治安機關那些趕也趕不走的人』,經過這幾個月的努力,變成了『儘管煩人還是允許留下的百姓』,對我們多少有了一點信任。這樣的轉變也得感謝我那些部下,幸好當初選的人個性都很隨和。
如果只靠我個人的努力,肯定無法有這樣的變化。
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盡可能讓這位夜神留在人類世界。
因為要是不理他,他會太接近神。
最近就算我在旁邊觀看儀式,他也不會再叫我滾遠一點。
他還會一起坐上車前去採買,一起去海邊的公共澡堂。
大家沒有說什麼,但是經過長時間的相處後,我們不知不覺過起了命運共同體的生活。
所以他在帶來夜晚後,對我說的那句『要吃嗎?』並非奇蹟,而是我們共度的時間積累下來的結果。
天空垂下了黑暗的夜幕。
與我們一起圍著營火的黃昏射手大人帶來了黑夜。
今天我在他昏厥時握住他的手,他什麼話也沒說。
『……月燈小姐。』
這段時期,他已經用這樣的方式稱呼我。
『是,有什麼事嗎,輝矢大人?』
我享用完最後用鍋底煮成的粥,擦了擦嘴巴。
『……野營不會很辛苦嗎?』
他一臉尷尬地提出這個問題,我頓時愣住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為了保護躲在山裡的他,已經餐風露宿了好一段時間。
辛苦的過程已經過去,進入了如何大家一起度過舒適野外生活的階段。
『我是國家治安機關的人,對於搭帳篷、野炊這些事,比平民的經驗豐富,也很駕輕就熟。畢竟要是不熟練,無法勝任救災工作。』
『……這樣啊。』
『難不成您又要我走嗎……?我不會離開的。』
『妳說信仰我,態度倒是很叛逆……』
『對、對不起……』
『沒關係啦……不過妳是個誠實的人,能理解為什麼妳能站在率領別人的立場。』
我很驚訝,這話可以當成稱讚嗎?
我詫異地眨了眨眼後,他一副難以啟齒地繼續說:
『……妳真的很有毅力。我的態度那麼冷漠,妳還是沒有離開。老實說,我敗給妳了。』
『這是在責罵我嗎……?』
他搖頭否定。
『不是的。為表示敬意,我有個提議……』
面對不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而害怕的我,他的語氣十分溫柔。
『妳和那些部下……可以住進我的房子。我一直沒回去,房子可能很髒,不過總比住在這裡好。以後你們還是要待在我這裡的話,在那裡過夜比較好……』
原諒我聽見這些慰勞話語時那麼驚訝。
因為他之前拒絕我的態度相當堅決,我真的嚇了一跳。
『為什麼?』
『這……因為你們是在配合我……』
『在您身邊服侍、保護您,是我們的工作。』
『話是這麼說沒錯……雖然那是妳的工作……』
『不需要為我們擔心。』
他的表情有些哀傷。
『不,我已經決定了。多虧有月燈小姐你們的幫忙,我冷靜了很多。』
他斬斷憂愁,下定了決心。
『過去……我因為身為神這個理由而獲得允許的事實在太多了。雖然也有很多束縛,但不能以此為由藐視他人。我老婆和慧劍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離開。我明知道自己是需要受到管制的人,卻也對妳說了很多無理取鬧的話。』
『輝矢大人……』
——你不懂。
我從來都不覺得你不可理喻。
犧牲的人是你,愚蠢的我很清楚。
像我這種粗神經的人不只一次地傷害了你,你會生氣也很正常。
如果你把那當成是無理取鬧,那麼你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對命運發怒?
你一直以來太習慣傷痛,所以不懂得該如何發洩怒氣。
現在就是你可以生氣的時候。我不希望你將冰冷的待遇視為理所當然。
『女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接下來冬天就要到了,身體最好別著涼。那間屋子就讓妳和那些部下住。那是歷任射手居住的房子,空間很寬敞,也有很多房間。』
難以相處,總是一臉不滿的神。
在和我們建立起交情後,他對我們所處的狀況產生了罪惡感。就像他說的,山裡的生活很辛苦。
他想必是經過再三思考,認為既然趕不走我們,至少要讓我們這些平民百姓住在好一點的地方。
『您……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之前我也不著痕跡地問過幾次,每次都在他的怒目瞪視下結束話題。
『……』
然而,這一天他沒有生氣。
『…………我是想回去,只是進入家裡會讓我想起不好的回憶,妨礙到工作。畢竟神通力與心靈息息相關……透織子與慧劍離開的那天起,我便很難製作出箭,連續好幾天帶來了不穩定的夜晚。萬一我又陷入那種狀態,對大和的人民也過意不去。』
我的行動是有正當理由的——他苦笑道。
儘管都過了這麼久,我還是很氣他的妻子與守護人做出的事。
——太過分了。
他的妻子和守護人就算要離開,難道沒有不會傷他傷得那麼重的方法嗎?
——或是正是因為他深愛著他們,才會傷得這麼重?
哪裡都去不了的神身上發生難以忍受的事,就算想視而不見也逃不了。
他在家裡待不下去,選擇躲藏的地方是為人類奉侍的聖域。
秋日長夜漫漫,沒有人知道他睡在山裡,為了明天也要繼續射箭。
直到數個月前為止,我也是個只接受奇蹟的人,不知道他強忍著多大的痛苦在射箭。
我毫不懷疑地深信會來臨的黑夜,其實是來自這個人的犧牲。
『那麼下次要一起去買窗簾嗎?』
我想為他做一些事,什麼事都好。這樣的心情與信仰無關。
『窗簾?為什麼?』
這是對眼前這個人的關愛。
『窗廉就像一個家的門面,只要換個窗簾,就能帶來截然不同的印象。像是地毯或是家具這些,如果慢慢換新……也許您就不會再討厭住在家裡……當然也可以考慮換間新房子……我都會幫忙!』
他會怎麼反應呢?我觀察著他的臉色等待,他的回答像在試探我。
『……如果要這麼做,我會換掉家裡全部的家具……因為我想清除所有回憶。』
我握緊了拳頭。
『這樣很好啊!我贊成,全部都換掉吧!』
『……沒辦法啦,而且也太累了。』
『勞力活就交給我們,我們這裡各種肌肉一應俱全。』
我這麼說之後,部下紛紛秀出手臂肌肉。
我們會幫忙輝矢大人——部下們炫耀著肌肉說。
他笑出了聲音。好高興,我想看見他更多的笑容。
『……你們真的願意幫忙嗎?』
『當然。』
『你們的工作是保護我……這麼做……什麼好處也沒有不是嗎?』
這次換我笑了出來。
『上頭沒有交代除了保護您,不能做其他事。再說……我們的陣地要轉移到屋裡,這麼做也是必要程序。況且我喜歡欣賞裝飾品,也很擅長組裝家具。這件事就交給我們,輝矢大人……您不需要一個人攬下全部的工作。』
這世上並非所有事都需要遵循義務或是規定。
『……我們一起來打造可以回去的家吧。』
你依循著神的法律生活。
『在家享用的火鍋一定也很好吃。』
這樣的處境讓我有點傷心。
畢竟我遇見的你,只是個受到傷害的「人」。
『……我們不能一直滯留在這裡。』
我希望可以更接近你。
請允許我有這樣的想法。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巫覡輝矢府。
荒神月燈將輝矢的話轉告國家治安機關。
過沒多久,手機開始響個不停。月燈走到輝矢家那條寬敞的走廊角落,忙著應付上司以及其他機關的質問。
「我們已經找到解決暗狼事件的方法。暗狼的真實身分是從射手大人身邊失蹤的守護人。這項情報需要保密,請務必慎重處理。」
「【豪豬】的支援是要援助搜山,我們不會將夏天代行者大人交給他們。兩位大人好意相助,也會參與搜山行動。當然已經徵得對方家長的同意……夏之里里長?四季代行者在休假時造訪龍宮岳為解救同為現人神陷入的困境,主動提議幫忙,這種行為需要里長同意嗎?如果是在顯現期間還說得過去。里長說起來是夏樞府的首長,立場上只是轉告以多數決的方式做出的決定,不能掌控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所有行動。夏之里里長要是有什麼意見,由我來溝通,到時候射手大人也會出席。射手大人是自己決定要拜託夏天代行者大人,當然會出面。請這麼轉告對方。」
「對,射手大人很生氣。究竟為什麼不把四季代行者大人捲入紛爭這件事告訴我們?如果能提前知道,我們就可以注意事情發展,盡量避免問題發生。恕我僭越,如果要說我的工作只有保護與監視,這話就錯了。我們不知道狀況,根本沒辦法平息射手大人的怒氣。如果您要責怪射手大人為什麼發出聲明,請務必親自到龍宮來,站在本人面前告訴他:你只要射箭就行了——這話您說得出口嗎?要是說了,夜晚恐怕就不會來了。怠忽職守……?我就像您所說的正在進行保護與監視,今天也會為了夜晚能夠來臨,盡可能提供協助,但是如果他拒絕履行職務,我們沒辦法勸告他。我努力了這麼久,好不容易讓他住回屋子裡,萬一他又躲進山裡…………好,既然您這麼說,請務必派可以負責的人來現場。為什麼沒有告知我們情報——射手大人正在等待回答。是,我知道,我會盡量努力。再會……」
一通電話講完,另外一通又打來了。
電話不知道響了幾次,月燈正在嘆氣時,輝矢出現在走廊上,拿走她手裡的電話。
「我是黃昏射手巫覡輝矢。」
月燈試圖把手機搶回來,輝矢卻無視她,兀自講起電話。
「你是月燈小姐的直屬長官?太好了,我正想和你講話。在把有辦法解釋狀況的人派來這裡前,可以停止這種沒有意義的電話轟炸嗎?她已經在走廊角落講了一個小時的電話……什麼威脅,這麼說太誇張了。如果你要這麼說,你們那裡才是惡意隱瞞。你不可能不知道這次的暗狼事件,害四季代行者大人遭受波及吧?聽好了,這次發生的騷動是巫覡一族惹出來的禍事,我在立場上需要向四季代行者大人謝罪。不過追根究柢,事態會演變到這個地步,都要怪與現人神相關的各機關沒有誠實應對。你們沒有阻止那些奇怪的論調,放任其他人一派胡言,才會變成這種狀況。部門不同?我管你哪個部門。這是全體責任。」
輝矢說完後,無情地掛斷了電話。
「……輝矢大人。」
輝矢看著一臉疲憊的月燈,哀傷地垂下了眉毛。
「對不起,我也跟巫覡一族的大老在電話裡爭論了一個小時,沒能及早趕來助陣……」
「別、別這麼說……反而是您替我出面,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不需要過意不去。妳夾在我和其他機關中間……立場最艱難的就是妳了。原本該由我站在最前線……謝謝妳幫了這麼多忙……」
月燈沒有想要他的慰藉,但是他的這一番話,讓她感覺先前的壓力彷彿一掃而空。
「不、不會……」
主人慰藉的話語,是護衛最好的特效藥。
「您過獎了,這是我該做的。輝矢大人……您那邊怎麼樣?關於隱匿情報那件事……四季代行者的事情,族裡的長官怎麼說?」
輝矢蹙起了眉頭。
「……他們說是在我精神不穩定的時候,不想讓我知道那邊出現這種不好的風聲。他們身為管理者,不得不選擇對我隱瞞,以免我聽了情緒激動,不帶來夜晚。」
「……這種藉口聽起來很像是馬後炮……」
「他們可能真的有這種顧慮,只是我認為,他們其實是選擇和四季那裡的大老建立良好關係。昨天兩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就提到了很多吧?」
「是,您是指【老獪龜】和【一匹兔角】吧?」
「如果是眼見情勢不利,試圖藉由攻擊代行者逃避批評的勢力,為營造出那樣的氣氛,收買出席專家會議的人……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就說得通了。情況說不定和瑠璃大人說的一樣。」
在為暗狼事件召開的專家會議上,與會者分別隸屬於下列組織。
守護射手的『巫覡』一族。
掌握大和國警察權,保護國民安全的『國家治安機關』。
大和國政府負責維護自然環境的『環境保護廳』。
四季代行者的養育機關『四季之里』。
為四季代行者的行動提供協助的『四季廳』。
由於是環境保護廳邀四季之里與四季廳加入會議,最有可能的情形,是有人在得知龍宮岳發生的騷動後,策劃這起陰謀,慫恿包含環境保護廳在內的各方人士,與四季之里及四季廳聯手,將謠言散播出去。
「你們國家治安機關那邊的人沒有告訴你們會議內容,是巫覡一族要求不要把情報告訴射手身邊的人,以免動搖射手情緒。我族裡的大老都承認了。在遇到夏天代行者大人前,就算我們遭到暗狼攻擊,局勢也沒有現在這麼緊張。計畫算是成功了吧。」
「……可是……都有人受到傷害了,不要讓您知道比較好這種想法未免太獨善其身。這明明是和輝矢大人有關的事……」
輝矢不以為意地回應她:
「我就像讓人飼養的家畜,大家覺得我一無所知地活在籠子裡比較幸福。月燈小姐,妳只是受到波及,並不是他們瞧不起妳的能力,還有妳的部下也是,這一點千萬別搞錯了。在我身邊的人自然就會遇上這種狀況……因為我身邊不是什麼好環境……」
他說得豁達,也很寂寥。
「我生來就是這樣的身分,也無可奈何,我到昨天都這麼認為……」
輝矢苦笑著。
「……今天我想為捍衛年輕的現人神以及自己的尊嚴而戰,我已經不想再老是受到欺壓了。」
「輝矢大人……」
「月燈小姐,妳只是被我做的事情牽連,不需要想那麼多。但是,我希望讓妳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
月燈用力搖頭。
「不,我贊成您的做法。我一直希望您可以生氣……」
她突然這麼說,輝矢聽見後顯得很詫異,搞不懂她話裡的意思。
「我很常生氣吧?」
「不是在日常生活,而是對命運……您不得不身處的狀態生氣。」
「……」
「輝矢大人,我的立場是信仰著現人神,也需要保護您的安全……」
月燈一度垂下雙眼,接著迎上輝矢的視線。
她比輝矢稍微高了一點,兩人的眼睛高度相近。
在親暱的距離下互視,總有種世界上只剩下兩個人的感覺。
「我以荒神月燈個人的身分,支持巫覡輝矢……先生這個人。」
無論現在的狀況有多麼嚴重,他們在這個世界產生共鳴,遇見了彼此。
他們單純是月燈與輝矢。他們的內心充滿哀愁,但又訴說著甜蜜的痛苦。
「請您不要輸給不合理的現狀……」
輝矢在感到驚訝前,先是冒出了疑問。
在他的人生中,不論男女老幼都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為什麼……?」
長年以來,沒有人將他當成個人——而不是神——看待。
「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沒有人把他當成人,所以他也努力讓自己成為神。
在這樣的生活裡,已經有他重視的兩個人背叛了他。
「就算問我為什麼……而且我這不是溫柔……」
「畢竟實在很奇怪……月燈小姐,因為妳是虔誠的信徒嗎?還是妳在顧慮我?如果是的話……我希望妳不要太犧牲自己……」
「不是的!我不就說這是對巫覡輝矢先生個人嗎……!」
「……妳是這麼說沒錯,只是……」
他無法坦率地笑著接受月燈的話,因為他沒有自信。輝矢認定自己沒有受人喜愛的天分。
「我只是自己在生氣……因為是私人的怒氣,和溫柔不太一樣……不過,其實一點也不奇怪。輝矢大人不也為了我生氣嗎……那是因為我們的關係比之前更拉近了一點吧……?」
所以當如此仰慕自己的人出現在面前,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自己一個不小心,惹她討厭怎麼辦?
然而,他的內心渴求著愛,同時也告訴自己,要在無可挽回的傷悲發生前逃離她身邊。
月燈是在輝矢的人生中忽然出現的一道光。
他並非一開始就有這種感覺,不過如今已經十分確定——自己是為了與她相遇才活到現在這個時候的。不過,對方是人類,自己是神,不能把她拖進自己這邊的世界。
——別想那些蠢事,不能深陷進去。
「我……我喜歡您,想與您一同努力……這麼想……很奇怪嗎……?」
別妄想愛,反正遲早會遭到背叛。
「巫覡輝矢先生……有點壞心眼但是其實很體貼,喜歡為大家下廚……即使沒有人關心,依然努力帶來夜晚的堅強……這些個性我都喜歡,也很敬佩。」
別妄想愛,那麼做只是徒增對方煩惱。
「我們的身分不同,可是您總是能和我說笑,還有您一次也沒有調侃過我的身高,把我當成女生看待……這些全部……」
別妄想愛,不可能有人愛你。
「全部我都喜歌哦。」
別妄想愛。
——我怎麼做得到。
輝矢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因為重視月燈故意無視她的好感。這個人的心情是來自信仰,他用這個理由來遠離她。
然而,月燈既然都表示得這麼清楚明白,他不能再遲疑,也不想默不作聲。
他不想錯過這個終於出現的、喜爱自己的人。
所以他把手往她伸了過去。
「……!」
這次他沒有再害怕觸碰。
月燈因為冷不防被抓住手,屏住了呼吸。
輝矢沒有抱住她,是他勉強把持住理智的證據。
儘管妻子忽然離家出走,並非因此便能容許他做出不道德的行為。
他展現出自己最大的心意。不是以神,而是以巫覡輝矢個人的身分。
「……謝謝,我也喜歡妳。」
有些哀傷的是,雖然說是握住手,也只是稍微握住她的指尖,兩人僅有微乎其微的接觸。他很明顯不習慣觸摸別人。
「輝矢大人……」
輝矢沒有給月燈說話的機會,又再說了一次。
「我也喜歡妳。」
他直視著月燈的臉說。她並未拒絕,從她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他內心的愛戀與傷悲因此變得更加強烈。
「還有……謝謝妳把我當成人看待……」
說完後,輝矢馬上放開手。
遇見她後,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情感。這種感情不能讓人知道,但他還是說了出口。
「……謝謝。」
不能讓對方知道。
「我喜歡妳,月燈小姐。」
一旦說出口,就會想要對方。
「我喜歡妳。」
這話就像在說想要妳。
「輝矢大人……」
輝矢的雙眸隱含著情意,向滿臉通紅的月燈說:
「我沒有什麼期望,妳剛才那些話給了我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能一輩子致力射箭的動力。」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輝矢給了月燈一條退路。
「真的很謝謝妳……我今天會努力的。我也……我也想保護妳。我要阻止其他人對妳那種不公平的對待。今天我會好好努力……」
「……輝矢大人,我……」
月燈正要說話時,手機剛好響了。
兩人默默看著彼此,最後是輝矢轉了個身,背對月燈。
「妳的電話暫時由我保管,可以請妳確認出發的準備完成了沒嗎?我們要趁早進入山裡。」
輝矢按下通話鍵,簡短地交代了一聲『快去』。
「……是。」
兩人之間留下了問題——該如何處理對彼此的愛意,但那不是現在最迫切的事。今天是決戰的日子。月燈沿著走廊小跑步,手自然而然地按住了胸口。
「……!」
她的手握住大家所在的客廳門把,在那裡暫時停住腳步。
她想讓火燙的雙頰冷卻下來,只是此時正值盛夏,沒有冷氣的地方相當炎熱。
至少要讓心跳恢復平靜,她深呼吸了起來。
吸氣,吐氣,她深深吸了口氣,接著吐出來。
「……」
遠處傳來輝矢的聲音,月燈閉上雙眼。
嘀嘀咕咕,懶洋洋的說話方式。他駝背講電話的樣子歷歷在目地浮現在她眼前。
盛夏的走廊。輝矢的聲音。特別的人說出的話。
這些全部都讓月燈心頭一緊,她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談戀愛。
然而,這段戀情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
吸氣,吐氣,她再一次深呼吸。
接著她嘟嚷著,輕聲對自己說:
「我也要加油……」
她用力打開通往客廳的那扇門。
「搜山的準備都完成了嗎?」
戰爭已迫在眉睫。
另一方面,射手陣營的宣戰帶給各陣營巨大的衝擊。
為解決暗狼事件,夏天代行者與黃昏射手結盟。
射手發出了形同威脅的宣言,明言要是有人膽敢妨礙,將中止夜晚降臨的儀式。
這項宣言隨即傳達至國家治安機關、四季廳、四季之里與巫覡一族,至於暗狼的真實身分,則是為要求國家治安機關特殊部隊【豪豬】協助,由荒神月燈告知一小部分人士。
因為這次的宣戰瞬間陷入困境的,便是夏之里的里長松風青藍。
「搞什麼鬼……!」
青藍氣得渾身發抖。
與此時的情況相比,昨天之前的越權行為簡直是小兒科。
昨天的狀況是葉櫻姊妹不只魯莽地想要解決暗狼事件,還找到射手結成同盟,今天則再加上其他領域的神批評四季的社會。
這個國家的『夜晚』,對『季節』受到的待遇感到氣憤。
青藍對黃昏射手幾乎一無所知,不過既然對方理直氣壯地對外界宣戰,可見不會是個客氣的人。
原本士氣高昂的【老獪龜】,也因為射手的宣言開始有人退縮,好不容易招集到的武裝部隊,已有約半數撤退,僅剩四十名左右的兵力。軍隊人數愈多,武力愈強。只要少一點兵力,對現在的青藍說都是莫大的損失。
『真的不知道在搞什麼鬼,你現在在哪裡?』
青藍即使憤怒,依然聯絡了【伏龍童子】。
他在過去叫來雙胞胎、讓她們嘗盡屈辱與辛酸的房間裡忍受著苦痛。
「……我在夏之里本殿的辦公室,一早就被黃昏射手的那個宣言吵醒了。」
『不會有其他人聽見你在講電話吧?』
「不用擔心。我是趁工作之餘,找時間和你聯絡的。」
『你還能在人前保持平常心就好。』
「……我在表面上發出了保護夏天代行者的指令。夏樞府現在可說是一團混亂。將她們視為凶兆這件事遭到嚴厲批評,連過去在我面前認定雙胞胎犯下大罪的那些人,也都見風轉舵……」
『這樣啊,你可以把那當成是你失去權威時,周圍會有的反應。』
「……」
青藍差點忍不住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不過硬是忍了下來。
這種眾叛親離的現象此時正在發酵。
他不想連這位貴重的戰術指導兼情報販子也失去。
『要撤退還是進攻,現在正是命運的交叉點,你打算怎麼做?』
要是失去他就玩完了,這一點青藍也明白。
「當然是進攻。要是我在這時候屈服,【老獪龜】的勢力今後只會逐漸衰退。那些撤兵的人根本沒有搞清楚狀況。我們現在站上了分歧點,如果被射手的宣言嚇倒,讓那些該受到管理的家畜……代行者們為所欲為,將會一口氣改變里的勢力版圖。就算收兵,也不可能逃過抨擊。【老獪龜】團結一致,將暗狼的出現轉為對代行者的批評聲浪,才能夠保住權威。」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你不惜鋌而走險,也要佔據那個位置的理由是什麼?』
「你是在瞧不起我嗎……?你覺得我是可悲的男人嗎?」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疑惑而已。我這個人很愛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如果陷入與你同樣的困境,我會盡快溜之大吉,或是暫且接受現人神,之後再找機會搞垮他們。我想知道讓你走到這一步的理由。』
他的語氣感覺不到侮辱,但是青藍並不想透露自己的內心世界。
他沉默著沒有回答時,【伏龍童子】又說了下去:
『我身邊也有人像你這樣,緊抓著權力不放,我實在難以理解那個人的想法。』
「那個人怎麼了?」
『他當不了徹底的壞人,也當不了好人……太多事情同時壓迫他,結果自取滅亡。』
「……你覺得我像你身邊那個愚蠢的傢伙嗎……哈!」
青藍因為怒氣感到頭痛,但是他這下有心情回答情報販子的問題了。他搞懂了一件事,這個情報販子恐怕是年輕人,而且處境比自己自由。
「【伏龍童子】啊,你沒有成家吧。」
『……』
「你這個情報販子身分成謎,說的話有時候聽起來很幼稚。你沒有成家,不知道扶持起一個家是什麼情形。一個人很自在吧,無拘無束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欣賞沒人看過的風景,所以你不會明白。」
『……』
「你有小孩嗎?你有老婆嗎?」
『……』
「你和父母的關係反正也不親密吧。在四季這個社會裡,不重視家族的人都是這副德性。他們沒有需要背負的重擔,也沒有心願。」
『……這話聽來像是愛家的父親,你實際上真的是那種人嗎?』
「就是因為你會說這種話,才顯得你還年輕。聽好了,所謂的家族,說穿了終究是由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組成的團體。那些人只是家人,怎麼可能有什麼感情。總有一天一定也會產生憎恨。只是就算這樣……」
青藍想起兒子因為自己被摧毀的人生。
「就算會這樣,還是會牽掛到最後,這種詛咒般的執著正是『家人』。」
青藍的兒子此時仍受到國家治安機關的拘捕。
「我兒子被關進單人牢房,妻子因為兒子惹出來的麻煩,神經衰弱,必須就醫。其他孩子有人怪我,也有人拜託我保護自己的兒子。我有身為松風本家家主的責任。不管我自己落得什麼下場,都有義務維持這個家的權威。要背負起整個家族,光靠正當行為是做不到的。隔岸觀火的你不懂,我現在絕對不能逃。萬一我逃了,家人想必會受到羞辱,頓失依靠吧。」
『……只要能確保自己人的安全,其他人的家族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到底有完沒完,你沒聽到我說的嗎?光靠正當行為不可能活得下去,況且你也沒有立場說這種話吧……你的工作至今帶給了多少人不幸?你該不會以為自己站在正義的一方吧,笑死人了!」
『……這話真刺耳啊。』
「我才不管其他人的家族死活,我從小就是為了實現家人的心願活到現在。其他人不關我的事,其他人……跟我沒關係!」
『……我懂了。嗯,不管實際上做了什麼事,我認為你的「志向」比我知道的那個人要偉大。』
【伏龍童子】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心滿意足。
他似乎也有投入扭曲情感的對象。青藍感覺稍微看清了一點這個情報販子是什麼樣的人,只是他現在沒有思考的餘力。
「來談工作吧。」
不論是要威脅還是拉攏對方,都必須等到更之後才能行動。
現在青藍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殺了葉櫻姊妹。只要殺了她們,青藍就能守住自己的家庭,以及自己的人生。
『……好,沒問題。殺害夏天代行者之後,可以把死亡原因推卸給為解決暗狼事件,和她們一起行動的射手。那位射手拒絕射箭的宣言,我推測只是威脅,夏天代行者也不會希望他那麼做。』
「根據呢?」
『就像你為了他人的請求與希望行動,代行者也是因為他人的期望發動奇蹟的人。』
這段話令青藍頓時屏住了呼吸。
『你思考過代行者的挑選標準嗎?我思考過。現人神願意為他人犧牲自己,希望能藉此帶來和平與安穩的生活,這樣的人就會被神選中。傳說裡不是也有這一段嗎?我們的祖先這麼說過,他們自願成為四季代行者,祈求大地的豐饒與安寧。』
「……這……」
『人性本善,他們就是這樣的人。當然也有人在成長過程中變壞,不過基本上成為神的,都是能夠自我犧牲的人。古今中外受平民尊崇為聖人者,大多是為公義與弱者奉獻自己,達成偉業。以他們這種個性……尤其是不同於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要進行神事的射手,有可能那麼輕易放棄自己的職責嗎?』
「……哼,這麼說的話,拒絕顯現的春天代行者,是最接近惡的一方了。」
『……』
不知為何,【伏龍童子】唯有在此時以低沉的嗓音回應。
『說什麼蠢話,春天代行者的情況特殊。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因為里的歧視走上絕路了。』
青藍在意他的話聽起來像在偏袒春天代行者,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伏龍童子】搶先一步繼績說話。
『射手不會放棄自己的工作,那是威脅。不好意思,其實我的電話也是從早就響個不停,得先掛斷電話了。』
「知道了……」
『幸好積極推動替換的那一派,因為宣戰反而更有幹勁,他們也為派過去的兵員提高了報酬,那些人想必會盡力完成使命。這下除了你以外,其他人也沒有退路了。戰況不差,祝你旗開得勝。』
「……嗯。」
電話掛斷了,青藍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
「……」
他不發一語,直接撥出電話。電話另一頭是他派去龍宮岳的直屬私兵。
「卯浪嗎……是我。和當地盟友會合了嗎?」
隔了一段時間後,被稱為卯浪的人做出回應。那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們已經在龍宮岳會合,正在進行埋伏。我們沒有殺死入口附近的國家治安機關警衛,而是把人綁起來,藏在山裡的小屋,偽裝成是憎恨夏天代行者的根絕派下的手。如果事情順利解決,不會歸咎到我們身上來。』
青藍拿著手機,點了點頭。
「好,這樣就行了。射手遲早會帶那對凶兆雙胞胎過去,你們就利用煙霧把她們和那些隨身護衛官分散開來,或是利用掩護殺了那對雙胞胎。」
『殺了哪一個都可以,沒錯吧?』
「哪一個都行。只要這件事能辦成,我會提供優渥的報酬。不一定是錢,想要什麼都沒問題,但是絕對要把人殺死。」
『明白。』
冷冰冰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
青藍的視線緩慢移動到辦公室桌上的照片。
為了扮演好人放在桌上的家族合照,現在成了他珍貴的物品。
儘管疲憊不堪,他還是拿起手機又打了一通電話。
電話對象是他的妻子。
「……是我。醫生看得怎麼樣?好了,妳快回家休息……沒事,不用擔心我的工作。」
青藍聽著妻子有些開心的聲音,煩躁的心情也跟著沉靜下來。
「今天我會晚點回去,妳先睡沒關係。那孩子的事我會想辦法……妳要注意自己的身體,知不知道?」
某人心中的正義使者,也可能對別人來說窮凶惡極。
「一切都會順利的。」
青藍祈禱著。哪一個都行,希望無罪的少女能夠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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