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配者的間奏曲
第三章
第三章
支配者的間奏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深夜,夏之里。
現人神們各自懷著千頭萬緒進入夢鄉。
而此時夏之里里長松風青藍在自家宅邸啜飲著咖啡,尚未就寢。
他似乎有什麼心事,還不打算入睡。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他只是靜靜坐在長椅上。咖啡杯空了,他望向房裡的間接照明,接著忽而拉開窗簾,看向窗外。
「……」
——天快亮了。
接下來曙光將會渲染夜空,因為拂曉射手今天也會完成自己的工作。
以青藍的立場,他應該要遙想為世界奉獻的現人神,心懷感謝,但是他完全沒有那樣的心情。現人神是世界的裝置,本來就該發揮機能。
這種天經地義的道理有什麼值得感謝?簡直愚蠢透頂——這就是青藍的想法。
——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天殺了夏天代行者她們。
他思考著,完全沒有感受到良心苛責。他認為現人神的地位比他還要低。
用之不竭的人偶,祈雨的活祭品,巨大體系裡的小齒輪。
總而言之,他們是不值得投入情感的工具。有相當多人抱著這樣的想法,儘管殘酷,但這也是現人神體系的其中一面。
現人神也好,一般平民也罷,只要擁有優越的才能與強大的力量,人們自然會聚攏過來。
崇拜力量的那些人會捐獻,發展出事業,形成經濟體。
自古以來代代傳承的經濟體,現在成了與國家機關並列的獨立機關。
四季之里、四季廳、巫覡一族,這些管理現人神的機關也有了相當大的權威。
為什麼不是現人神,而是管理階層掌握了強大的權力呢?
因為現人神都是在小時候覺醒成為神。
小孩子——簡而言之就是特別容易壓榨。
向見識還不多的小孩子搬弄責任與沉重壓力,將家人當成人質加以掌控,實行起來並不難。即使本人反抗,四周的人也會逼他屈服。
在這樣的過程中,現人神的地位愈來愈低,四周那些人的影響力則逐漸增強。
建立起這種可謂傀儡國家的人,是青藍與他的父母,以及再上一代的那些祖先。
他們努力不懈的結果,形成了特權階級。這類人現在稱為【老獪龜】,而批評他們那種掌權的統治結構與特權階級的,則是【一匹兔角】。
青藍仇視【一匹兔角】,認為活在這個經濟體裡還對掌權者發洩不滿的【一匹兔角】簡直恬不知恥。
——他們以為自己是靠誰才能有現在的生活。
他對自己身為統治者的後裔引以為傲。
——活祭品有什麼值得同情,那麼做就像同情餐桌上的魚,愚蠢至極。
回顧青藍的人生,他對現人神完全沒有敬愛。
青藍出身自夏之里名門,是松風一族的本家長子。
母親經過兩次流產,終於生下這個殷殷盼望的孩子。
他們家族注重子孫滿堂,母親又嫁入需要繼承人的家系,想必感受到了相當沉重的壓力。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青藍可說是受盡呵護寵愛長大。
他度過了不虞匱乏的童年。
在成為夏之里里長前,他就是受人侍候的立場。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健康就好。』
他只要有想要的東西,都可以到手。
不願讓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吃苦,希望孩子能健康幸福地長大,這正是展現母親心願的方式。
拜此所賜,青藍的食量不大,身體狀況倒是很健康。
不知人間疾苦並不是壞事,而是件幸福的事。在備受關愛的環境裡成長,帶給了青藍自信與自我認同感。
唯一不好的,是青藍在人格形成的過程中,母親的溺愛讓他誤以為自己生來就該受人服侍。
青藍的地位高,其他人的地位低。青藍只要一句話,其他人就得動起來。別人需要揮汗如雨地辛苦工作,自己不需要。他區別得很清楚。
這樣的意識也套用在面對母親時。以愛為動力的侍候,他卻認定是因為對方的立場得尊敬自己。
青藍的特權階級意識格外強烈。這種傲慢的想法在年幼時期並不稀奇。
如果是在成長過程中經歷失敗而破碎的幻想,也沒什麼大問題,但是青藍瞧不起人的個性,因為第三者變得更加頑強。
對青藍人生造成影響的不是愛他的母親,而是對他漠不關心的父親。
不同於母親,父親對青藍沒有什麼興趣。
他不只是對青藍沒興趣,對整個家庭都沒興趣。他父親的興趣是夏之里樞府內的權力鬥爭,那是他最關心的事,其他都是小事。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歷史,青藍父親也有他的故事。
青藍父親的父親——也就是青藍的祖父曾擔任夏之里里長,青藍父親卻沒有得到坐上那個位置的機會。每個里任命里長的方法不同,夏之里是先由前任里長推薦繼任者,同時在夏樞府內展開推薦人選的競爭。
青藍父親得到了祖父的推薦,可惜在競選中敗下陣來。在那之後,他的支配欲與自我表現欲愈趨激烈,抑鬱寡歡。他在人前宣稱要改善里,實際上只是想得到里長的位置。
里長的任期每一任不同,甚至有人坐在里長的位置上長達數十年。由於工作內容繁雜,交接困難,再加上可以在這個位置上統御其他地方大老的人才備受重視,自然會得到慰留。
青藍父親在下一次及再下一次的權力鬥爭都輸了。
輸了幾次後,其他人也認為這個人沒指望了——形成了這樣的風向。
青藍父親感受到這樣的評價,有一天,他換了個念頭。
自己這一代無法當上里長,但是如果自己的兒子成為里長,也算是實現自己的心願。他得到了天啟。
青藍在家耀武揚威的童年就在這時結束了。
在青藍八歲左右,過去連『早安』和『晚安』都不說的父親忽然和他說話。
他是和他說話了,不過完全算不上父子的對話。如何將這個尚未發達的生物調教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父親只是從這樣的觀點進行教育。
不知為何,比起關心自己的人,人類更在意否定自己的人,一百句誇獎也比不上一句侮辱得到的關注。
青藍一心想得到父親的關心。
他也有聰穎的天賦,能夠回應父親的期待。
要更用功,因為可以得到父親的注意。
要更注意言行舉止,模仿父親的舉動。
要學會使喚他人,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為里長。
他隱約注意到父親把自己當成棋子利用,但他不介意。
『青藍,你一定會當上里長的吧?』
他單純只是想實現父親的心願。
遺憾的是,青藍的父親在他當上里長前過世了。
他臨死前,依然在叮囑青藍。
『你要成為里長。』
『你要到墳前來向我報告。』
『沒有看見你坐上大位,我死不瞑目。』
青藍受到了詛咒。母親一再抵抗詛咒,要他別把那種期待加諸在兒子身上,讓兒子過自己的日子,可惜徒勞無功。
『是,父親。』
青藍主動接受了父親施加在兒子身上的詛咒。
母親的話沒有對青藍產生影響,影響他的只有父親否定自己的話。
在他完美的世界裡,只有父親不完美。如果父親也能關注自己,他的內心該會有多麼滿足啊,就算是把自己當成工具也無所謂。
『我一定會當上里長,到墳前向您報告。』
扭曲的父子關係,在數年後成就了大業。
青藍歷經艱辛,終於達成遠大的目標。他依約前往墳前,向父親報告『我當上里長了』。
墓碑不會回應,但青藍還是很開心。
他能當上里長,是因為他有統治者的天分,不過只有這樣還不足以得到里長的位置。他認真建立自己的地盤,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增加支持者。這些行為都只是想讓父親看見自己出人頭地的樣子。他用盡自己的人生,就為了達到這個目的。
在墳前時,青藍這麼想。
為什麼我沒有早點達成父親的心願?父親對自己投注熱忱,就是為了一起感受這個瞬間。
——太遲了。
自懂事後,哭泣次數屈指可數的這個男人——青藍在墓前流下了眼淚。
『父親,對不起。』
自己實在太晚盡到孝道。從這時起,他終於能真心關愛母親。青藍就這樣成功確立了自己的人生意義。
不過,真正的戰役接下來才要開始。
因為他的生存價值,是讓【里長】成為自己的終身職位。
時間流逝,此時為黎明二十年。
這時發生了一件不只是青藍,甚至撼動整個四季的大事。
春天代行者歸來後,發生了秋天代行者綁架案。
夏天代行者葉櫻瑠璃與護衛官葉櫻菖蒲不顧里的反對,為解決這起案件前往帝州。
——這些齒輪居然妄想擺人類的架子。
不許自作主張。安分點。給我聽從指示。
青藍對代行者沒有這些以外的情感,接連發生的事情簡直讓他怒不可遏。
當然他不會把感情表現出來,畢竟也有一定的人數,對青藍那樣的想法持敵對態度。
如果不能整合不同的意見,里長這個位置坐不下去。
然而,他幾乎可說是痛苦地觀望眼前的狀況。
代行者死後馬上會出現繼任者,救援行動本身毫無意義,只是浪費人事費用。更讓他生氣的,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為救出祝月撫子,提議組成春夏秋冬聯合戰線,前來夏之里訪問。
他誠懇且仔細地解釋緣由並低頭拜託,散發出的卻是對方一旦拒絕就會遭到冰凍的氣氛。
青藍直到現在,依然把那樣的舉動視為威脅。
在那之後,從部下的報告得知冬天代行者險些遭【華歲】的刺客殺害時,他暗自痛恨【華歲】的實力不夠強大,沒能直接殺了冬天代行者。
長大成人的現人神最難掌控,尤其個性固執的更讓人頭痛。
雖然還有其他讓他忿忿不平的事,不過他心裡總覺得那和自己沒有關係。這麼認為的青藍,被冷不防從背後刺了一刀。
春天那起事件裡,從各個里與四季廳都揪出了叛徒。
青藍原本以為不關自己的事,決定靜觀其變,事情卻出現了變化。
『父親,這算是犯罪嗎?』
從他家裡,抓出了罪犯。
【華歲】的同夥,也就是放任匪徒入侵廳舍的其中一名叛徒,偏偏是青藍在四季廳就職的兒子。
兒子當然遭到國家治安機關逮捕,青藍陷入了混亂。
自己的兒子為什麼會協助【華歲】?
青藍瞧不起現人神,但是他對自己這負責季節交替的家族感到十分自豪。
他不記得自己養出了崇拜匪徒的兒子,也沒有那樣教育他。
探視時,他問兒子為什麼做出這種事情,兒子這麼回答——
『代行者不是死了也會馬上有人替補的工具嗎?』
他一臉像是不解青藍的問題。
『父親也這麼說,所以我完全不覺得匪徒的說詞有哪裡奇怪。因為擔任里長的父親這麼說……我就……』
他從小被青藍灌輸蔑視代行者的觀念。代行者是里的傀儡,是工具,他因此認同改革派【華歲】的理念。兒子說,這是你下的毒。
——我打造出怪物了嗎?
對青藍來說,青藍的父親就是『全世界』。
對青藍的兒子來說,青藍就是『全世界』。
成長環境的確會對人格的形成造成影響。
說出口的話,重回到了自己身上。如果那是『謝謝』或是『保重身體』這種話該有多好。
青藍沒有對孩子說過這些話。
因為青藍的父親也沒有說過。就算這樣他還是當上了里長。
——我也苦心栽培著孩子。
有人甘願成為他人的棋子,也有人不願意,這些人終將走向不同的結局。
青藍的想像力不夠豐富。
犯罪的兒子在青藍所有孩子裡面並不成材,所以青藍沒有讓他在夏樞府就職,而是送進四季廳。青藍還有其他孩子,成為下一任里長的期待,只要寄託在那些孩子身上就好。
他沒有想過被趕出去的孩子,會希望父親能注意自己。他自己也曾想要父親的關注,但是他早就忘記作為一個『孩子』會有什麼樣的感情。
青藍的兒子藉由與他不同的形式,從其他方面追求自己沒有得到滿足的認同。
『這是父親的錯,您為什麼沒有告訴我這是錯誤的行為?』
青藍這時終於明白了。
父母對小孩說的話,可以是詛咒,也可以是祝福。
自己依然受詛咒的束縛,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
儘管發生了這種事,青藍還是得守住里長的位置。里長的地位不再只是青藍的問題。只有在這個位置上,才能做到某些事,保護某些人。
為了保護成了怪物的兒子,他必須用錢收買、威脅所有相關人士,以減輕罪刑。
從春天起,他就在暗中行動。
既然有保護者,自然會有攻擊者。
里的人很快就開始聲討青藍。
家裡出了罪犯的人不該霸佔里長的地位,必須要為兒子犯的過錯負起責任。
如果從現在的位置被拉下來,就不可能再取回權力了。從祖先代代相傳的榮耀將會斷在青藍這一代。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對他而言,使家門名譽受辱是重罪,再加上要把兒子從牢裡救出來,也需要這個地位。
——葉櫻姊妹必須成為凶兆。
為保住青藍完整的世界,需要有新的惡行。他操控資訊,讓人們譴責的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將注意力轉向其他重大問題。
——【老獪龜】結盟,事情進行到一半都還很順利。
葉櫻姊妹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葉櫻瑠璃的素行本來就常引發問題,要將風向轉為攻擊代行者並不困難。葉櫻菖蒲成為下一任代行者雖然教人驚訝,不過她看起來比妹妹容易控制,只要摧折她的內心就沒問題了,他對今後的管控感覺到希望。
經由將她們的存在塑造成凶兆,青藍成功轉移了對自己的批判。
接著只需要用賄賂或是其他手段拉攏那些反抗者進入自己陣營,平息批評聲浪,埋頭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漫長工程。
汙點不會消失,但是只要安分個幾年,人們就會忘記過錯,現在這種對青藍的激烈批評聲浪會日漸消退。他以狡猾的方式逃避責任。
『里長該讓位給其他人。』
『讓家族有汙點的人擔任里的代表太奇怪了。』
『追究其他家族的責任,遇上自己家就默不吭聲嗎?』
他忘也忘不了那些褻瀆的話語震顫雙耳的感覺。
因為【一匹兔角】的言語攻擊,青藍的內心飽受折磨。
——太刺耳了。
他們恐怕沒有青藍那種堅定的『志向』,在【一匹兔角】裡,真正支持代行者的人想必屈指可數。他們只是得到抨擊當權者的話柄,見獵心喜地撲上去罷了。至少青藍是這麼認為的。
——那些沒有背負由祖先傳承下來的心願,不需要興盛家門的混小子。
現在,青藍針對自己受到的屈辱展開了反擊。
青藍怒火中燒地看著手機。
螢幕上顯示出【伏龍童子】這個名字。
那是在四季的圈子裡眾所皆知的情報販子。儘管尚幼,卻是等待升天的龍。從對方自稱是總有一天會統治眾生的伏龍這點,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相當有自信的人。
青藍沒有親自見過那個人,也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哪個里的重要人物。他是經由他人介紹認識對方,數年前在角逐里長位置時,請對方調查能用來威脅並且擊退其他競選人的把柄。從那時起,青藍就成了他的客戶。
「……」
青藍握在手裡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他馬上接起電話。
安靜了幾秒鐘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這裡是【伏龍童子】,棋子都在棋盤上了。』
那是道沒有感情的聲音。
『你那邊的人員調度呢?』
冰冷,聽不出情緒。
「都安排好了,在龍宮等待指示。【伏龍童子】,我從四季廳那裡聽說其他代行者也到了龍宮,夏天代行者甚至還跟黃昏射手見面。發生這麼多預料之外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我只負責提供情報,要追究責任是找錯人了。』
不只是聲音,回答也很冷漠。
『一開始我就說過,我只是個情報商,當然我會配合情報提供某種程度的戰略建議,不過實際行動的人是你。如果你判斷有危險,最好趁這時候收手。我會這麼建議。我一次也沒有強迫你做過什麼事。』
「……不過發言應當還是有責任,難道你不對自己的發言負責嗎?」
論語氣的冰冷,青藍也不輸給對方。青藍習慣壓制他人,如果有他的家人或是部下在場,想必會為他的嚴詞厲色嚇到發抖。這種人的發言就算是非顛倒,人們也會因為恐懼而屈服。
然而,【伏龍童子】根本不以為意。
『我只是幫忙有困難的人仲介、從中牽線,提示他們可能會有這種狀況發生罷了。』
他像是早就習慣這種高壓的態度。
『我提供的服務接近顧問,但是我可沒收顧問費。不知道是誰在亂放風聲,我在收取情報費時提供的建議不知不覺備受好評,就只是這樣而已。我沒有做專門提供建議這門生意,是委託的客戶說想要第三者的意見、俯瞰的觀點,我才提供自己的看法。至於接不接受,全部都是客戶自己的選擇。換句話說,不論結果如何都是你的選擇。你想要和其他【老獪龜】建立關係,想要情報,我只是在增加你的選項,一次也沒有奪走過你的決定權。在整個過程中,你都是自己選擇,自己做出決定,你的立場要這麼做。如果你要對我亂發脾氣,我可以把收到的錢全數歸還,取而代之地,之後我們就斷絕往來。』
青藍氣得咬緊了牙齒。
「說穿了,你就是個卑鄙的奸商。」
『你用這句話慰留我真的沒問題嗎?』
「【伏龍童子】……!!」
『……開玩笑的。不對,有一半是認真的。聽好了,你得對我多一點敬意。我很尊敬你。我會在人們熟睡的時間打電話給你,是為你著想。我不是你的部下,我們站在平等的地位。言行不要那麼高傲,讓人很不愉快。』
青藍默不作聲,什麼話也沒說。【伏龍童子】的話很有道理。對代行者感到氣憤、對現狀感到焦慮,從對話一開始就擺出譴責對方態度的人是青藍。
「……既然這樣,你的語氣也別那麼挑釁。」
這時候沒有向對方道歉算是青藍的個性使然。
【伏龍童子】的嘆息聲也傳到了青藍耳裡。
『我提醒過這麼做的風險很高,不過你還是堅持要行動。你拒絕長期的名譽挽回計畫,決定採取短期的計謀。我可是提議過安全的方式。』
「我解釋過了,這件事如果不早點解決,會危及我的地位。我沒辦法那麼拖拖拉拉,【一匹兔角】那些傢伙打算讓我的權威落地。在下次的里集會前,得讓那些反叛我的人知道自己會落得什麼下場。我的立場必須守住家門,為了里,也為了後世子孫……告訴你,我不是不知道要知難而退,而是我只剩下這條路。」
青藍的話裡充滿決心。他父親託付給他的人生,是經由許多人努力得來的榮耀,他無法說放棄就放棄。
為了讓『夢想』成功,他幾乎投入了全部人生。
正因為那不是自己的『夢想』,想要堅守住的心情更加強烈。
『……代行者會展開行動,是因為他們被逼得走投無路,這也是我們奮戰的證據。你們這些族裡在春天那起事件落下汙點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不許他人反抗的恐怖統治。你們營造出了那樣的氣氛。你們是鎮壓的一方,代行者則受到鎮壓。他們感受到危機,當然會採取行動。代行者是工具,不過也是人。【一匹兔角】一樣是人類。那些人會反抗,是因為你們的打壓甚至不容許有發出異議的空間。』
「就算真是如此,夏天代行者她們失控的行為還是讓人看不下去!居然跑去投靠黃昏射手,這是越權的行為!這個責任要由誰來負!那些小女孩早在春天就該去死了……!」
『你該做的事是決定接下來如何行動,不是怒罵敵人洩憤。』
【伏龍童子】的見解很正確。雖然正確,不過由第三者的角度說出來的這些話,聽在當事者耳裡很不是滋味,而且也觸發了青藍敏感的神經。
「……伏龍童子……你站在代行者那邊嗎?」
『如果你會這麼認為,表示你不夠冷靜。』
「我怎麼有辦法冷靜!!生態破壞,天譴說……我們散播空穴來風的謠言,甚至還暗中勾結環境保護廳與巫覡一族,終於走到這一步!可是……!」
青藍氣得渾身發抖。
「那兩個蠢女人居然逃了!她們究竟是怎麼逃過監視的?【一匹兔角】肯定有提供幫助……!那些不懂統治的白痴,毀了整個計畫……!」
『她們想必是得到了什麼幫助,畢竟還是有人同情代行者。你的手法實在太粗暴,會引發反抗也不足為奇。』
「……煩死了,為什麼每個人都在破壞我建立起來的成就!」
青藍不由自主地踢了眼前的桌子。
桌上的空咖啡杯掉落地面,應聲粉碎。【伏龍童子】像是注意到出了什麼事,又嘆了長長一口氣。
『你可以收起怒氣,讓我們繼續談下去嗎?你那樣大吵大鬧,把我當成諮詢的軍師,有什麼意義嗎?我不是軍師,而是情報商。聽清楚了,我再說一次,不要在電話中謾罵……』
青藍原本就是只要暴怒便會遷怒身旁事物的人,今天這樣的個性又表現得特別明顯。也許是血壓急速飆升,他難受地抓住自己胸口。
【伏龍童子】又接著說下去:
『……冷靜點。聽我說,我來整理目前狀況。夏天代行者出乎我們意料,跑去龍宮岳,而且還遇到了黃昏射手。』
青藍好不容易點了點頭。當初聽見這個情報時,他簡直沒氣瘋。
『想要解除凶兆印象的葉櫻姊妹,以及以正義感十足聞名的黃昏射手,想必會攜手合作,共同解決暗狼事件。不過,事情大致上還是按照你的計畫發展。』
「原本的計畫,是捏造今年夏天顯現出現異常的假報告,安排兩人到該地重新顯現,到時候再殺了她們。」
『不過是換個地點下手罷了,還不到絕望的時候。』
在對方的安撫下,青藍按捺住想要繼續怒罵的心情。
『凶兆雙胞胎面對自身的凶兆,無預警客死他鄉……我們可以在龍宮做出這樣的安排。甚至可以說,現在這樣的狀態,更方便將暗殺鋪陳成自然死亡。』
【伏龍童子】說著駭人的話,語氣卻很平靜,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只要在暗狼事件趁亂殺了她們,里的人也比較容易接受那對愚蠢雙胞胎的末路吧。里裡面當然會有人懷疑是誰下的手,只要不是太蠢,都想得到是【老獪龜】的人。在夏之里,【老獪龜】的領袖是你……里的人應該會很害怕吧。如果你事後處理迅速,大家就會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時也明白只要忤逆你,就會惹來殺身之禍,對你產生畏懼與敬意,這些都是執政者需要的吧。再來就是趁責備的焦點轉移時,進行威脅利誘,把你兒子的事處理妥當。計畫並沒有出太大的差錯。』
青藍又質疑地說道:
「依照你的情報,春夏秋冬聯合戰線趕到了龍宮對吧?在這樣的狀況下,真的殺得了那對雙胞胎嗎?」
『雖然有困難……如果不是一次殺掉兩個人,而是集中所有武力對付其中一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哪一個?」
『哪一個都行。只要殺了其中一個人,那對雙胞胎就會嚇得不敢行動,擔心下一個會輪到自己的父母。她們不承認自己的罪行,愚蠢到葬送性命。因為不聽從里的命令,膽大妄為,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只要讓外界知道這一點,就能阻止代行者們不斷提升尊嚴,要取回你的權威沒那麼困難。假如沒有其他不確定要素,照理來說可以得到勉強及格的成果,目前援助你的軍隊人數眾多,和你相同身分的盟友派了私兵過來,全部都準備前往龍宮岳。你得感謝其他【老獪龜】。』
「人數多少?我這邊的私兵是二十人。」
『六十名左右。可能還會增加。』
青藍這時總算鬆了口氣。
『……我得先提醒你,別忘了對方是凶暴至極的對手,不是用人數就能壓制。如果暗殺可行,匪徒就能輕而易舉地殺了她們了。因為兩人在山裡尋找暗狼,才讓我們逮到機會。由於我們這裡的部署,完全掌控了夏天代行者的通訊。只要她們沒有發現手機遭駭,就不會知道其他四季代行者趕到龍宮。你有提醒其他相關人士了吧?』
「為了警戒匪徒,春、秋、冬擅自行動這件事,被當成了機密情報。雖然已派出部隊保護他們並把人帶回,可是實在知道得太晚。明天,不對,已經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就會抵達,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趕得上的話,或許能在飯店攔住他們。」
『如果他們和夏天以及黃昏陣營會合,最好立刻撤兵。』
「說的也是,到時候我們會暫時撤退。現在只能祈禱現場一切順利。為了能夠順利進行,我希望當地負責指揮的人和其他部隊會合。可以交換聯絡方式嗎?」
『好,那麼我們就繼續來討論正事。』
接著,青藍繼續與不見真身的情報販子討論。談妥後,青藍的心情終於能夠平靜。接下來就交給派去的人處理。
所謂的掌權者,通常都處在遠離實際鬥爭的地方。
明天,不對,是後天,青藍相信後天一定能聽到好消息,沉沉睡去。
自己能安穩入眠,全是多虧了帶來夜晚的現人神——他無視這個事實。
春夏秋冬、日與夜。不論是善人還是罪人,這些現象皆平等降臨在他們身上。
在幕後努力的那些人,無人知悉。
代行者與敵人都委身在睡夢中時,還有人沒有受到夜晚的恩惠,仍在工作。
那個人就是回到位於帝州山裡的春之里,年輕的統率者花葉殘雪。
里也垂下了夜幕。殘雪的住家是大和風格,風雅的獨棟建築物。
父親花葉家與母親白藤家在春之里都各有幾座宅邸,他沒有住在那裡,而是自己買了棟空屋改建。這地方一個人住相當寬敞,只是以花葉家少爺的身分來說過於窮酸。相較於他出生的花葉家宅邸,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不過,這是殘雪好不容易到手的、只屬於自己的城池。
擔任里長的祖母,接任呼聲高的父親,拿刀傷人的母親,討厭這一切的他終於有一個人獨處的空間。他的房間十分簡樸,只擺設了最基本的家具。
整個房間的佈置,就只是為了工作及睡覺。
殘雪大概是長期處於睡眠不足的狀態,他揉了揉眉間,吁了口氣,接著按起手機。
『我是阿星燕。』
手機裡傳來少年有些昏昏欲睡的聲音。
「你醒著嗎?」
『我現在醒了。』
「……辛苦你了。」
『千萬別這麼說,殘雪大人。您也知道我很淺眠吧?您才是有好好休息嗎?我實在擔心得不得了……您一個人的時候三餐都不正常……』
「居然讓你發現了。老實說,我忘了吃晚餐。」
『……真是的,我不是說過就算我不在,您也一定要按時吃三餐嗎?』
殘雪即使沒有親眼看見燕不滿地噘起嘴苦勸,那副模樣依然歷歷在目。
「燕,你有好好吃飯嗎?」
『有。那個……雖然是事後報告,因為姬鷹大人的邀約……我和雛菊大人一起吃了便當……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我那麼做是僭越了。』
「我派你過去就是要代替我協助她們,只要和我的關係沒有曝光,你們雙方要交流沒有問題。你和她們聊了些什麼?姬鷹櫻和……我妹妹的狀況如何?小事也無所謂,連同報告事項一併跟我說。」
殘雪這麼表示後,燕帶著強烈的使命感講起兩人的事。
她們吃了什麼便當,她們喜歡什麼食物,她們露出了什麼樣的笑容。雖然也有工作方面的彙報,不過話裡幾乎都在聊春天的少女。殘雪一臉安穩地聽著他說。
「你那裡好像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派你去是正確的決定。燕……相較於一般平民和里的孩子,你在立場上不得不過著早熟的生活,想必也有辛苦的時候,不過我一定會回報你的奉獻。等這場騷動平息後,我會給你獎勵,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思考。」
殘雪這麼說是為了體諒隨從,然而手機另一頭沒有如想像中傳來歡喜的語氣,反而聽見了像是一臉不悅的答覆。
『……我不是為了想要獎賞,才待在殘雪大人身邊。』
「是的話倒是比較好控制。」
『這話太過分了!殘雪大人!』
「……你什麼都不要嗎?慰勞隨從也是主人的工作,你就當作讓我完成自己的工作。」
由於殘雪謙遜的語氣,燕沉默地思考了起來。思考後,他喃喃地說:
『………………我們可以找一天一起去遊樂園嗎?』
就算他討價值數百萬圓的獎勵,殘雪也會買給他,然而他的要求出乎意料,殘雪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你這麼說是為了我嗎?我的確是沒有去過那種地方。」
『…………不是的!如果是為了殘雪大人出去玩樂,我會選溫泉……您的身體總是像鐵塊一樣硬邦邦的,我幫您搥背也沒用。』
「怎麼,你把我當成老頭子啦。」
『沒有……我只是想和殘雪大人一起去遊樂園,不玩那些遊樂設施也沒關係。那是個非常、非常……歡樂的場所,就算只有氣氛也好……我希望您也可以感受……』
他的回答非常堅強,殘雪垂下了眉梢。
「……你忘了自己是被我使喚的人。」
『殘雪大人才是,您忘記是您把我從慈院救了出來。如果我繼續待在那裡,不是在里等死,就是被某個【老獪龜】的家族帶走,結果一樣是等死。』
「……」
『……』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後,殘雪妥協了。
「知道了……等這次的動亂平息後,我們再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嗎!』
「真的。好了,你回去睡吧,應該還可以再睡幾個小時。」
燕興奮的聲音從手機傳了過來。殘雪溫柔地道了聲晚安,說完便掛斷電話。
與年幼的隨從講完電話後,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
夏日舒適的晚風從窗外吹進屋裡,發出沙沙的風聲,撫過殘雪的臉頰。
——居然答應和小孩子一起去遊樂園,我的個性也軟化了不少。
他不由自主在腦中想起剛才的對話,不禁苦笑了出來。他原本是個討厭他人善意的人,光是沒有拒絕這個要求,便已是異常狀況。
這麼做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變軟弱了。
——這樣會無法戰鬥。
他的側臉從原本充滿對幼小隨從的關懷,感情逐漸淡薄,最終變成了連眉毛也不動一下,冷酷下達命令的男人。
可以說他是刻意讓自己變得冰冷無情,這就是原來的他。
片刻過後,他拿起平板,打開通訊與變聲軟體。這個時間還醒著的人要不是失眠,就是生活作息不同於一般人,或是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是我。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對方馬上接起電話。
那個和殘雪一樣,夜深了還不入眠的是什麼人呢?
手機另一頭,蟲鳴聲聽來格外響亮。
對方疑似在戶外,因為大自然的聲音遮掩,傳來的說話聲十分輕細。
與不明對象的對話進行得相當平靜,只是工作上的聯絡。
「和當初的預定計畫一樣,戰力明天就會在龍宮岳集結,展開刺殺行動,並且布置成匪徒的攻擊。你已經為明天做好準備了吧。對……現在這樣的狀況也讓我比較放心。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安全有保障,而且如果能在其他代行者抵達前壓制,她們也不會遇上危險。誘餌和佯攻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電話另一頭傳來反駁的聲音,殘雪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下來。
「我知道。我沒有打算犧牲她們。」
殘雪邊說邊走向窗邊。夏日的夜空萬里無雲,星辰與月亮閃耀著光芒。
都市的霓虹燈,名為高樓大廈的遮蔽物。
這座隱密的里沒有那些東西,天空呈現出最自然的美景。
——所有人最好都像屍體一樣安靜。
只有在每個人都安靜沉睡的這個時間,他才喜歡這個里。
——我連呼吸聲也不想聽見。
活在這個里的所有人都讓他心煩。
在殘雪心中,這個世界從他小時候就沾滿了汙泥。
他短暫的人生裡,遇見美麗事物的瞬間少之又少。
所有的事都無可奈何,他活得很苦,有一段時間甚至詛咒世上萬物。
「恐怕明天……已經是今天了。今天事情就會結束。如果有危險,要立刻聯絡我。我不在當地,不過我派了自己人過去,可以立即提供協助。其他還有什麼需要嗎?」
然而,他現在覺得呼吸輕鬆了一點。
人們在集中精神的時候,就會忘記痛苦。
他需要的理應是安詳的時間,但他追求的是更艱難的目標。
——折磨我和妹妹的所有人,都要得到應得的報應。
殘雪不發一語聽完對方的話,最後點了個頭。
「……我才要感謝你,祝你好運……我們來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希望你功虧一簣……真失禮,你好像誤會了,雖然燃起戰火的人是我,但我不希望有人不幸……對,沒錯,很高興你能理解。我不是死亡商人。」
對方似乎說了什麼有趣的話,他難得笑了出來。
「我是【伏龍童子】,觀望天下走向定局之人。」
殘雪用傾訴著對妹妹思慕的同一張嘴說出這些話後,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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