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與狼的交響曲

第六章

第六章

夜與狼的交響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

春、秋、冬陣營。夏天與黃昏陣營。葉櫻姊妹的未婚夫連理與雷鳥。

夏之里里長松風青藍的私兵,以及由【老獪龜】支援,各里替換支持派的好戰分子。

所有棋子都站上棋盤時,暗狼——即巫覡慧劍藏身在龍宮岳。

再過幾個小時,黃昏射手巫覡輝矢就會登上龍宮岳。今天夜晚也會照樣來臨。

慧劍躲在因為自己而被迫關閉的龍宮神社,在十年只公開一次的非公開文化資產的屏風前一籌莫展。

屏風上細緻地描繪著四季諸神、黃昏之神、黎明之神,以及其他千萬位神明。

據說這幅畫是知名畫家花上半輩子的時間完成的作品。

慧劍從主人那裡聽說,神社裡面保管著這幅非公開文化資產。

因為主人認識神主,只要開口就可以欣賞。他問過慧劍想不想看,慧劍搖了搖頭,要求等公開時期再與主人一起來看。

他會這麼說,是希望自己到時候依然能隨侍在主人身邊。

——輝矢大人那時候是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笑說這樣的話還要等很久,慧劍只記得自己因為他沒有拒絕而鬆了口氣。

——輝矢大人。

慧劍身邊就有一位神,但是畫裡的神感覺無比遙遠。

——我想回到輝矢大人身邊。

慧劍茫然地想著。

——我想回去。

可是他沒有地方可以回去。十六歲的少年從大人身旁逃開了。

他應該立刻尋求保護,但是他做不到。

因為他向唯一想尋求保護的對象,露出了猙獰的面孔。

——輝矢大人。

起先是嫉妒。我為您承擔如此沉重的負荷,您居然輕易忘了我嗎?——他因為憤怒而發抖。

接著是恐懼。

天下再也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那麼自己該何去何從?——內心發出了悲鳴。

——我想回去。

所以他發動攻擊,希望主人能想起自己。

他不知為何使出野獸的幻術。在很久以前他就無法回頭了,無法回到過去的自己。

——我想回去,對不起,原諒我。

一開始他只是想要對方的視線與關心。

慧劍閉上雙眼。眼睛閉上後,眼淚自然地流了出來。

——我好想回去。

少年其實不是什麼狼,只是個需要依靠的小孩子。

「他們不需要你,你回不去那個家了。」

這時,傳來了一道聲音。

理應空無一人的屏風間裡,站著一個人。慧劍看著那個人,沒有特別驚訝。

二十來歲的女性正對著慧劍微笑。

纖細的身材彷彿風一吹就會被吹走,長相有些薄命。

她散發著寂寥的氣氛,然而語氣十分堅定。

「這種愚蠢的守護人不要也罷……輝矢大人也是這麼想的。」

女人宛如幽魂,但是真真切切就在那個地方。

「真可憐,人家不要你了……」

她在那裡,可是沒有真實感。

對方不斷說著令慧劍心痛的話,他落下了斗大的淚珠。

「逃吧……四季代行者大人都來了。你遲早會被抓住。」

那人在不知不覺間來到慧劍面前。

「……要逃去哪裡?我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

她開導道:

「這裡也不是你可以逃的地方吧。打從一開始,那些長官就沒有讓你回到輝矢大人身邊的意思,在你報告問題時,他們就判斷你沒有用處了。你的症狀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嚴重。」

「我還可以繼續效命!」

「是嗎?在我看來,你已經不行了。」

「……我沒有不行!」

「是嗯?真的是這樣嗎?」

「透織子夫人,別說了,不要對我說那種可怕的話……」

慧劍哭求著對方,名為透織子的女性把手伸向慧劍,摸了摸他的頭。

「住手,不要碰我。」

「你能依靠的人明明只剩下我了,還真是冷漠啊。」

「全部、全部都是妳害的。」

「是啊……」

「妳做出那種事情……害我也被捲進去……」

「可是那個家在那之前就有裂痕了,畢竟是不正常的家庭。」

慧劍搖頭。他一搖頭,透織子的手就隨之放開。

「沒有這種事。就算沒那麼圓滿,我們還是一家人。」

透織子依依不捨地握住自己的手。

「都是假的。」

這句話散發著殘忍的氣氛。慧劍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往後退一步,與透織子稍微拉開距離。

「……透織子夫人,妳為什麼要那麼做?」

「慧劍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以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

慧劍像是譴責,但又帶著哀傷的語氣怒罵:

「我不知道!妳不是對我說沒事的嗎……!」

透織子沒有馬上對他的怒氣產生反應。

「那種話,只是為別人說的謊罷了。」

少年以眼神催促她回答,她終於笑著這麼說。

「妳可以告訴我,告訴輝矢大人!說妳實在痛苦得受不了!」

「我說過了……」

「不管我們提議要怎麼做,妳從來沒有贊成過!如果我們說的不是妳想要的,妳大可以自己提出要求!我到底該怎麼做!輝矢大人一定會有辦法……」

慧劍都氣哭了,透織子看著卻咯咯笑了出來。

「慧劍真是個小孩子……我雖然是賣身嫁過去,終究是那個人的妻子,有身為神妻的尊嚴。我想逃離開那裡,可是我逃不了,再加上我的個性也好強。我努力到最後一刻,結果成了那個樣子。」

「妳別那麼好強就沒事了!」

「……我也這麼想過……你最清楚了吧。」

銳利的視線刺向慧劍,他又往後退了一步。透織子的視線依然冰冷。

「事實上,不管我提出什麼要求,那個人一定都會完成我的心願。他就是那樣的神,而且也是個重感情的人。但是,我不想再帶給輝矢大人麻煩。如果我會讓他為難,我寧願消失。」

「……這……」

「可笑的是……長年以來,我都在想……我要是不在,會不會出什麼事……真是丟臉。如果能回到過去,我想告訴過去的自己……快逃……這麼一來,或許輝矢大人就能去找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我也可以開始自己的人生,不會被逼得走投無路,做出蠢事了。慧劍,你也一樣。」

「…………我該怎麼做?」

「你什麼事都不用做。」

「……!」

「可是你做不到吧。你和我一樣。所以說,你沒有資格譴責我。人有時候就是會做出蠢事。如果和我們站在相同立場,究竟有多少人能採取正確行動?」

「……透織子夫人……」

「內心明知道該怎麼做,可是做不到,也是有這種情形對吧?像是好強、恐懼,不想再傷心之類的理由,因為這些防衛機制,人們逐漸縮小自己的選擇範圍,最後輕易屈服,就像現在的你這樣。我那個時候也已經病入膏肓,所以別問我為什麼那麼做。」

透織子笑著。

「這不是誰的錯,沒有人改變得了,世上就是會有這種事。」

雖然是溫柔的說法,同時也是很嚴厲的話。

「……我本來是想幫忙的……」

「對不起……謝謝你,我不是在責怪你的好心。」

「輝矢大人也一定想要幫忙……」

「……對不起。」

「如果妳要道歉的話……當初就不該那麼做……」

慧劍當場雙膝跪地,嚎啕大哭了起來。幽暗的室內,透織子默默看著慧劍嗚咽哭泣的模樣。少年與女人的罪行無人究責,只有屏風裡的神明守望著這兩位可憐的逃亡者。

——輝矢大人,救我。

慧劍在內心不停呼喚那人的名字。

雖然是沒有拯救他的神,但當他苦不堪言時,能夠求助的神只有輝矢。在他能逃往的地方只有這座山時,就已經證明了他有多麼孤獨。

巫覡慧劍是孤獨的,正因為孤獨,他無法自拔地仰慕著輝矢。

「慧劍你如果沒有遇上輝矢大人,或許會比較幸福。」

透織子像是在可憐他,但是他在心中否定了這個說法。

——沒有這回事,能遇見輝矢大人,我覺得很幸福。

慧劍哭著,想起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

以前他會在這座龍宮岳的陡坡盡情奔馳。

這麼做是想讓輝矢看見他活力充沛的模樣,藉此證明自己不是會輕易倒下的男人。

他試圖吸引關注的那個人,總是一副傻眼的樣子。

『太危險了,別跑那麼快。』

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神與隨從,更接近一對父子。在慧劍心中有重要地位的輝矢所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都讓意劍開心不已,在他面前興奮得像個小孩子。

『輝矢大人,那裡有一根很大的木棍!我去幫您拿過來!』

『輝矢大人,那是山豬!哇啊!我第一次親眼看見!』

『昨天下雨,地上比較泥濘,請小心……啊啊,輝矢大人買給我的鞋子……弄髒了……』

在慧劍心中輝矢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每天上山來會看膩嗎?我也會嗎?不過,就算看得厭煩了,我還是會喜歡這片風景。』

不需要特地找出兩人的相似之處,慧劍也喜歡輝矢。

『畢竟不是什麼人都能來聖域,因為我是守護人,才能看見這裡的風景。』

他感恩在心,尊敬輝矢,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

『輝矢大人,等我長大後,請不要辭退我,就算我到了二十歲、三十歲,也請繼續雇用我。請答應我,不可以食言。您絕對絕對要遵守約定,我們約好了!』

他可以說是不這麼做,就活不下去的孩子。

巫覡慧劍開始服侍這位神,是在十四歲的時候。

出生在某戶人家的慧劍是個普通的少年,如果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身材比同年齡的小孩子高大,以及他的家庭不算富裕。

慧劍上面有四個哥哥和一個姊姊,母親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因為族裡獎勵生育,巫覡一族會提供一筆補助金。只是即使有補貼,家計負擔依然沉重,父母簡直毫無規劃。小孩子長大到一定的年紀後,便會早早進入巫覡一族的公家機關工作。

剛好就在父母希望家裡能再少一張嘴吃飯時,聽見了那個消息,現任黃昏射手巫覡輝矢的守護人,在考慮退休。

守護人的挑選方式,每一代都不一樣。

有時候是委託射手熟識的人,有時候也會像這樣由巫覡一族發出招募通知。雖然是榮警的職位,可一旦成為守護人,等於必須一輩子被限制在同一塊土地上,每天與射手一起上山,注意對方射箭的狀況。這是份辛苦的工作,重視的是體力。慧劍起先沒有想成為守護人,是因為父母為家計發愁,他才自告奮勇。

他本來就身體健壯,此後便一路過關斬將,在長官出題的運動技能與筆試測驗都取得合格的成績,一眨眼就到了最後的面試地點龍宮。那裡是遠離慧劍所住之地的南國,每樣事物都很新鮮。

『……慧劍、慧劍啊……』

第一次見到的神,神情有些憔悴。

那是個散發出特殊氣質的男人。在整齊美觀的庭院,他們坐在椅子上聊了起來。那是個冬天過後,春天未到,終於迎來初夏的美好午後。

『我們這裡也調查過候補人選。』

輝矢一開始很生氣。

他生氣的對象不是慧劍,而是那些要他前來應試的人。

『……你很有實力,不過我不打算讓你成為守護人。』

最終面試才剛開始,慧劍就失去成為守護人的機會。

『什麼……』

『所以說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嗎?你不用成為守護人。

可悲的是,他不只沒有放心,甚至感到沮喪。

——父母會很失望的。

慧劍馬上冒出這個想法。一想到父母難過的樣子,他就心痛。

然而,輝矢馬上用一句話蠻橫地擊潰他的悲傷。

『……你那副表情……你不知道自己被賣了吧?』

『什麼……』

『我們的招募對象要十八歲以上,可是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子居然到這裡來,申請文件是父母幫你準備的吧?你過來之前,有人交代你要謊報年齡吧?』

『……』

這件事是真的。慧劍雖然自告奮勇,不過在閱讀過招募條件後,發現自己沒有報名資格。

這時父母笑嘻嘻地對他說——

你的身材高大,不會有問題的。

『人們總說守護人是個榮譽的職位……但說穿了,就跟我一樣……是獻給這個世界的祭品。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護衛官可能情形又不一樣,但守護人幾乎一輩子都只是在爬山。最近的年輕人不可能想過這種人生,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慧劍連忙解釋了起來,他不想要父母被當成壞人。

『是、是我自己想成為守護人的!』

『你是自願的嗎?』

『對……父母他們……他們只是支持我的決定……』

輝矢嘆了口氣。

『不對。你是為家裡著想,覺得自己一定要當上守護人才來的吧?如果你家不愁吃穿,你還會想來這裡嗎?』

『……』

被輝矢一語道破真相,慧劍說不出話來。

——不要說。

『配置在射手身邊的人員,也有人和你一樣,是父母、家人為了錢逼他們來這裡……我太太就是這種情形。』

——不要說這種話。

『沒有人逼我……』

慧劍不覺得自己不受父母疼愛。

但他隱約有注意到,父母與自己付出的親情有相當大的落差。

『十四歲還是惹人憐愛的年紀,讓這樣的小孩子離開身邊,不惜謊報年齡也要讓他成為守護人,這種行為就叫逼迫。』

——不要說,不要說。

『你是小孩子,想得到父母的喜愛,才對他們言聽計從。你的父母就是利用了這一點。』

輝矢的話狠狠貫穿了慧劍的內心。輝矢露出了憐憫的視線,看得出他是在擔心慧劍,所以慧劍也明白。

自己是被體面地掃地出門了。

『……他們不要我了嗎……』

聽見慧劍這個問題,輝矢啞口無言。他因為溫柔,回答時沒有直接提及慧劍。

『……你家裡肯定過得很窮困……』

錯的是貧窮,不是人。這種說法稍微能達到安慰的效果,但是沒有解決問題。

『……』

今後該怎麼辦——這個想法在慧劍腦中揮之不去。

回家後看見父母失落的表情,然後呢?

眼前這個冷靜的外人平靜地解釋他的狀況後,他終於開始理解。

自己的人生正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前進。

『守護人這份工作得持續到黃昏射手卸任。如果是你的父母也就罷了……你成為守護人,等於是把人生丟進水溝裡。所以說,你不用成為守護人,這一點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嗎?』

輝矢的話沒有一個字進入慧劍耳中,他忍不住感到焦躁。

『我小時候也很聽大人的話,在我長大後,才開始覺得奇怪。』

——接下來他們會要我去哪裡?如果那個地方也不雇用我怎麼辦?

『……雖然遲了點,不過我決定對這種情形提出抗議。說真的……不該罔顧本人的意思,把人當成祭品。』

——父母會願意讓我留在家裡,直到我可以自力更生嗎?

『所以說,慧劍你……』

——更重要的是,在知道真相後,我還能像以前那樣盲目地愛自己的父母嗎?

各種情感與思緒瞬間佔據腦海。

他首先明白的,是即使沒有成為守護人,自己還是得工作的事實沒有改變。家裡會向他要錢養家,他得要找個負擔得起的工作。這種不安忽而湧上心頭。

『喂,你有在聽嗎?還好吧,慧劍?』

『啊,是……』

也許因為他的臉色實在太慘白,輝矢又問了他一次『沒事吧?』。

慧劍也問著自己。我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人類,而是為了供他人使用而誕生的工具,接著他又轉而說服自己沒有這回事。

——不過這就是事實。

內心的痛苦逐漸蔓延開來,慧劍盡可能將之按捺下去,不讓自己流下眼淚。

『……慧劍,你有聽見我的話嗎?還好嗎?』

『……我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後,輝矢一度有些遲疑,最後用他的大手摸了摸慧劍的頭。

『沒事,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輝矢說著慧劍摸不著頭緒的話,接著表示有正事要說,再度說了起來。

『……總之你先留在這裡。』

『什麼……』

慧劍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指示,感到一頭霧水。

『這麼做我父母會很困擾的。』

『……你爸媽的行為才令你困擾吧……他們的行為可以視為對神聖職務的褻瀆。這可不是光說「我謊報小孩年紀,真抱歉」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慧劍聽見他這麼說,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什麼罪行。眼前的人是掌管這個國家夜晚的人,是現人神。

欺騙忙碌的天上人,是無法容許的行為。

『他、他們沒有那種想法!也許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的雙親做事不會想那麼多……!』

『我想也是,所以他們才會隨便把小孩子丟出來。』

輝矢似乎非常憤怒,無法饒恕慧劍的父母。

『他們不能免罪,得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過錯……再加上你的狀態需要外界介入,我也希望可以盡可能幫忙……不過,最重要的還是你。』

『我……?為什麼?』

『……那不是廢話嗎?你需要受人保護!所以我才會像這樣對你解釋狀況……總之事情處理好之前,你得暫時離開父母身邊。我不認為你爸媽可以保持冷靜,在知道他們不會傷害你之前,我不能讓你回去。』

慧劍不願意相信可能會發生輝矢所說的狀況,只是忽然也對回家感到了害怕。

『你聽懂了嗎?你爸媽做出了很糟糕的事情,可是你沒有錯。我會保護你,你就先在龍宮住下來。我明知不會錄取你還特地叫你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慧劍愈來愈不知道該怎麼辦。

『輝矢大人,可是我……我什麼也沒有……』

他姑且這麼說,然而輝矢聽成了別的意思。

『這樣啊,所以得幫你準備生活必需品……像是衣服那些東西了。』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如果你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放在家裡,我可以派人拿過來……』

『不是的……您對我再好,我也沒有東西可以回報。我家沒錢,我也一樣。您這麼對待我,我不知道怎麼回應您的好意。』

輝矢傻住了,他就這麼一臉傻眼地說道:

『……我怎麼可能跟你要錢……』

『您如果不拿錢,這麼做只是在自找麻煩……』

慧劍頹喪地垂下了頭,他無法明白輝矢的心情,實在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輝矢此時伸出了援手,但是他連是不是可以握住那隻手也不知道。

『…………輝矢大人是外人,我不能造成您的麻煩……』

他徹底走投無路了。彷彿童年瞬間結束。

『父母都不要我這個孩子了……』

儘管他還想備受呵護,還想誤以為自己擁有父母的寵愛。

慧劍始終沒有抬起頭,輝矢說話的語氣比先前更加溫柔。

『……不然你這麼想吧,我把你留下來,是為了讓自己放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需要保護的大和百姓。不過,希望你別用利益得失來衡量我保護你的行為。如果活在世上,做什麼事情都要思考有沒有損失,我根本不會把夜晚帶給人民。畢竟我也想過自己的人生……』

這是輝矢的真心話。

慧劍此時的內心滿溢著傷痛,然而這番話軟化了他原本頑固的態度。這位夜王有著包容他人的寬闊胸襟。

諷刺的是,慧劍是多虧這份在窮途末路遇到的緣分,人生才得以好轉。

『……真的可以嗎……』

在慧劍心中——

『我沒有東西可以回報,真的可以嗎?』

輝矢不僅是黃昏射手,更是在絕路上出現的救世主。

『……我以為你不會哭……原來你是在忍耐啊。』

慧劍在這時候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即使慧劍不是輝矢命中注定之人,對慧劍來說,輝矢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

後來慧劍和當時還沒有退休的守護人,以及輝矢的妻子——和自己一樣被當成祭品來到龍宮的透織子一起住在屋裡。

第一個發現慧劍與輝矢很合得來的人,也許是前任守護人。

當時年事已高的守護人以慧劍「人都到這裡了」為由,說服輝矢讓他觀摩射手的工作。慧劍和大人們一起上山,踏入聖域,見識現人神使出並非這個世界的力量,帶來黑夜的模樣。

他深受感動,展現出服侍黃昏射手的資質。

世上的射手們像這樣射穿天蓋,為世界帶來白天與黑夜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無比浪漫。輝矢為大和射箭的模樣優美,魔法般的景象使他雀躍不已。他暗自夢想著,自己也能成為這偉大壯舉的一部分。慧劍尊敬之情表露無遺的話語與讚嘆的目光,並未使輝矢覺得反感。他們會建立起新關係,或許是必然的發展。

最後慧劍當面找輝矢談判,主動要求接下這個職位,這毫無疑問是出自他個人的意志。

『輝矢大人,請讓我一輩子陪伴在您身邊,我想成為守護人。』

他不是個會以在背後協助他人為苦的少年。

他也著迷於輝矢的人格,尤其他還年輕,是今後步向老年的輝矢需要的人才。

儘管他是條件優秀的候補人選,不過輝矢拒絕了。

『不行,這麼做會斷送你的將來。我正在安排讓你到巫覡一族底下的機關打雜……你要是想工作,就等我安排好。』

『請讓我待在您身邊!這裡也算其中一個機關吧?』

『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要是成為守護人,你就很難離開龍宮了!就算同樣在巫覡一族裡面,如果是在觀測站工作,可以去旅行,也可以自由結婚,在我身邊的話,就沒有那麼多選擇了!』

『我不去旅行也無所謂,我會在龍宮找到自己喜歡的對象。』

『你根本不懂!』

然而,慧劍並沒有放棄。

他一再地提出要求,最後輝矢也屈服了。

遲遲找不到收留他的地方也是其中一個原因。

反正自己也得養大這個少年,在他離巢前,讓他成為暫時的守護人應該無所謂。到頭來,輝矢終究是動了私情。

輝矢哀嘆著慧劍的人生就這麼毀了,在這方面他們的意見完全相左。

輝矢哪裡也去不了,但他有工作也有家庭。

慧劍可以自由來去,可是沒有等待他歸來的人與去處。

少年在找尋需要自己的事物。

『我想和輝矢大人在一起,我想幫上忙。』

脾氣有些古怪的輝矢,以及單純只是因為喜歡他這個理由,選擇待在他身邊的慧劍。

『……你要是後侮了,這份工作可沒那麼輕易能辭掉……』

他們是一對好主從。輝矢儘管嘴上抱怨,依然舉行了儀式,任命慧劍為守護人。

年老的守護人光榮退休,慧劍成了輝矢的隨從。

慧劍後來也有與父母見面的機會,只是他老實說出謊報年齡是父母的指示,父母因此怪罪於他,也就自然跟他變得疏遠。

——無所謂。

反正跟雙親也不常見面,自己會與神永遠住在這座島上。

如果是一個人,他按捺不住悲傷,但輝矢需要自己一事,成了他堅強的心靈支柱。每天負責保護帶來夜晚的現人神的安全,他感到無比自豪。

——我會努力。收留我的這地方很好,一切都會順利的。

沒有實際可以報告的人,他並未因此覺得寂寞。

他知道是主人用心不讓自己感到寂寞。

慧劍最不安的,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丟到某個陌生的地方。

不過,他相信輝矢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他認為自己一定會與輝矢一起度過年月,以射手與守護人的身分為大和貢獻。

在採買與散步時,他與當地人也愈來愈熟稔。

輝矢說這是個狹小的世界,但透過知道輝矢真實身分的相關人士牽線,他認識了更多人。

儘管稱不上是富裕的生活,不過他過著低調、為他人服務的人生。

他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他真的別無所求。

他享受著生活中微小的幸福。

只可惜總有烏雲蔽日,風吹落花。

好景不常,必定會有波折出現。

慧劍成為守護人約兩年時,變故發生了。

『真的嗎……?守護人可以做到這種事嗎?』

那是早餐時的對話。

用餐時,輝矢的妻子透織子發出了驚呼聲。

她會這麼驚訝,是因為聽見龍宮岳山裡發生的事。

守護人慧劍第一次使用『神聖隱匿』的能力,一臉興奮地與兩人聊了起來。平民老婆婆誤闖入通往射手聖域的山路,因此他製造出幻覺,引導老婆婆回到一般的山路,順利排除狀況。

這件事說起來就只是這麼一件小事,只是為了這個能力,慧劍請前任守護人留下來幾個月幫他進行訓練,因此當能夠正確使用的場面出現時,他簡直樂不可支。其實這個能力最好是不要使用,只是因為他的年紀還小,才會興奮成這個樣子。

然而透織子已經陪伴了輝矢十年,卻不知道守護人的能力。

輝矢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表情,但他沒有對提起這件事的慧劍生氣,而是要求妻子保密。

『這件事是機密。妳就放在心裡,我們一家人說說就好。』

透織子感覺自己受到了排擠。

『輝矢大人,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上一任守護人也沒說……』

『這件事不太能說出去。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就算了。』

『既然我們是一家人,應該更早告訴我才是……我真的很驚訝。』

『我認為妳不知道比較好。這麼做沒有惡意,只是為了保護妳而已。』

輝矢與透織子這對夫妻的相處稱不上和睦。他們相互尊重,關係不算差,只是散發著避免過度親暱的氣氛。

『用不著排擠我,我也會保密……』

透織子的情形與慧劍一樣,是親屬為了錢財而把她嫁出去。

當時毫不知情的輝矢,並未深入懷疑巫覡一族的安排,就這麼結了婚。

他隱約把自己當成加害者,透織子則是受害者。

『不對,我沒有排擠妳……神聖隱匿只能用來保護射手,也不是像魔術那樣可以在眾人面前展示,所以最好是別知道……』

輝矢得知這段婚姻是獻祭時,想過要撤銷婚姻。

對方根本沒有一輩子陪在自己身邊的心理準備,這種情形簡直是人口販賣,他氣沖沖地找長老抗議,但這一切是在他娶妻之後發生的。

如果選擇分開,會有很多問題要操心。

透織子會被按上逃離職責的烙印。

逃避神妻職務的女人不管是要再婚,還是在巫覡一族底下的機關謀取工作,在這個狹小的世界都很困難。即使輝矢能諒解,巫覡一族也不會放過她。

『……如果我成為守護人,也能得到那樣的力量嗎?』

『我的守護人只有慧劍,妳得不到那種力量。』

況且,透織子家裡有個罹患重病的哥哥,各項醫療費用都由她這份工作來支付。她希望這筆金援至少可以持績到哥哥歸天的時候,既然她這麼說,輝矢也就像對慧劍那樣,選擇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予以保護。

輝矢與透織子都沒有錯,只是他們對彼此都懷著罪惡感。

輝矢為自己沒有經過深思熟慮就結婚,毀了一位女性的人生而感到罪惡。

透織子則是為自己利用輝矢的良心,一直受他的保護而感到罪惡。

『要怎麼獲得那種力量?慧劍原本是普通人吧?』

他們是共同生活的家人,卻存在著永遠無法拉近的距離。

『射手從根植大地的花樹折下一根樹枝,決定要讓對方成為自己的臣下,遞出樹枝後,自然就會授與那個人力量。自古以來就是這種方法。據說這麼做是把射手的力量分出去,我也不太清楚……那個時候我給慧劍的,是正值綻放的百日紅樹枝。』

輝矢的話帶給透織子巨大的衝擊。

『院子裡的嗎?』

『對,院子裡的百日紅。』

『……』

『透織子?』

『…………』

輝矢看著不發一語的透織子,總算察覺自己犯下的過失。

「抱歉……對了……那是妳照料的花樹……」

窒重的沉默蔓延開來。在哪裡也去不了的透織子心裡,庭院是她唯一能隨心所欲的園地。

她細心照顧的花樹受到破壞,當然會難過。

『不,那座院子是您的財產……!』

『別這麼說,那是屬於妳的院子。對不起,對不起……為表示歉意,我可以幫妳拿到妳想要的東西。妳想要什麼?什麼東西都可以,告訴我吧。』

『……不用……您已經對我夠好了。』

『……透織子,別說這種話。我什麼事情都無法為妳做。對不起……』

他們簡直是一對同床異夢的夫妻。

也許是由他人決定的婚事,在他們心中種下了不合的種子。

如果輝矢有足夠的想像力,就能想像到一旦依照長老的安排結婚,會發生什麼樣的悲劇。

如果透織子有足夠的勇氣,便能反抗既定的婚事,要求輝矢拒絕。

如果他們能在溝通後,決定兩個人一起生活下去。

儘管有如此多的可能性,但這些情形都沒有發生,這個家充滿了裂痕。

這些裂痕形成無可挽回的狀態,帶著些許的瘋狂,一步一步將眾人導向錯誤的結果。

『慧劍,那種力量可以製造出任何幻象嗎?』

慧劍十六歲時的夏天。

透織子提出這個問題時,慧劍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可以嗎?』

她依然執著於先前提到的慧劍的能力。

『……透織子夫人,輝矢大人也說過,那沒辦法像魔術一樣在別人面前表演。』

『我只是問你可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

『…………一次就好了……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禍端就來自這一時的同情。

透織子從自己的物品裡面拿出相簿,希望慧劍能用幻影重現出照片裡的人。無法回鄉的寂寞,無法見到親愛家人的哀傷。

她拜託慧劍使用能力,用以慰藉自己強忍傷悲的心情。

——這麼做不是壞事。

慧劍畢竟只是小孩子。

——透織子夫人難過的話,輝矢大人也會傷心。

而且慧劍也是一位忠臣。

——關心射手的身心狀況,是我的責任。

他實現了透織子的心願,這麼做與其說是為了透織子,其實是為了讓主人複雜的婚姻生活維持在良好的狀態。

透織子鄉里的友人,唯一的哥哥,無法見面的那些人。她明知是幻覺,還是開心地流下了眼淚。一開始,這種做法達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如果可以不用靠這種假象滿足……能講電話就好了。』

『我不能隨便去見他,畢竟他在住院……』

『透織子夫人……您為了哥哥嫁來這裡,他卻不跟您聯絡嗎?』

『因為哥哥直到最後都還是反對……好厲害喔……就跟真的見到本人一樣。』

接下來是盡可能重現出她充滿回憶的場所。

身歷其境的幻術讓透織子深深著迷。

透織子打破只要一次就好的承諾,一再要求慧劍使出幻術。

『慧劍好厲害。』

『謝謝你,這樣我又能繼續努力下去了。』

『好棒的力量。』

透織子的心情好,輝矢也高興。慧劍認為自己做的是好事。

只有三人的狹小世界。只要三個人能在這樣的世界裡幸福就夠了。

慧劍天生以助人為樂。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行為會導致情況惡化。

『……您要回老家嗎?』

有一天,慧劍與透織子在廚房準備早餐時,透織子告知他,自己打算回鄉。

回想起來,在輝矢眼中,想必是覺得他們兩人在這段期間忽然變得相當親近。

『嗯……我好幾年沒見到哥哥,想去見他一面,順便向父母和安排這場婚事的長老告知我想離開輝矢大人的意思。』

『……透織子夫人……您討厭輝矢大人了嗎?』

『慧劍,你太大聲了!』

慧劍與透織子看向客應。輝矢剛起床,昏昏沉沉地坐在長椅上,似乎沒聽見他們說話。

『講話小聲點。』

『好的。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關於你剛才那個問題,輝矢大人是我的恩人。在我聽從大人的安排於十八歲出嫁,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怕得哭出來時,是他試圖保護我。我怎麼可能討厭他……』

『那為什麼……』

『……因為我在剝削輝矢大人的人生。』

這種說法有些冰冷而且嚴厲,但是十分準確。

『我在剝削輝矢大人。如果他沒有和我結婚,如果我們離婚的話,或許他就能放心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我結婚時,因為知道哥哥的生命只剩下幾年的時間,拜託輝矢大人在那之前讓我留在這裡,輝矢大人也答應如果只有幾年沒問題……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因為巫覡一族的援助,哥哥活了很久……事情就這麼一拖再拖……這樣不行。我想你也注意到了,我們……不像是一對夫妻。』

『……』

這話大概也包括了他們沒有生孩子這件事。雖然落伍,他們居住的就是這樣的世界。

『……輝矢大人他……在知道我是為了哥哥被賣來這裡後,看待我的眼神就從妻子成了需要保護的【人民】……這種情形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如果我是自願到這裡來,也許情況會不一樣……』

慧劍大概能理解透織子的意思。

輝矢認為自己是神,其他人是需要受到保護的人民,相較於其他現人神,他的這種想法格外強烈。所以他選擇利用制度,讓透織子留在自己身邊,保護她的家人。兩人之間終究沒有發展出愛情,只是在生活中相互扶持,不知不覺過了十年。

輝矢與透織子就是這樣的關係。這也是一種家庭形式。

『輝矢大人讓我成為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可是……他認為自己奪走了我的人生……他錯了,其實是我在剝削他。輝矢大人從小成為神,過著凡事聽人安排的人生,所以對自己受到壓榨沒什麼感覺。』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是……』

『你盡心盡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我們看似很像,其實完全不一樣。你很習慣在龍宮的生活了吧,我……就算過了這麼多年,還是不習慣這裡的生活……在透過你的能力看見故鄉的風景後,我想了很多。像是我的過去,還有我的未來,當然還有輝矢大人。我總是受到照顧……他已經保護我十年,我必須離開他了。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到的事……』

『透織子夫人……』

慧劍想像起透織子在十八歲初來乍到的模樣。那個接到命令要嫁給居住在異鄉的神、孤身前來的女子,再將她與十四歲來到龍宮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我也是懵懵懂懂地來到這裡,覺得很害怕、很難過,能依靠的只有輝矢大人。

輝矢接受了慧劍。他就是這樣的神。

『我不想再過這種寄生於輝矢大人的生活了……我想獨立……』

慧劍改變了過去對透織子的認識。他是守護人,對於讓輝矢煩惱的人都沒有好印象。因此他不是很擅長與透織子相處,但他發現自己的想法大錯特錯。

——我在這裡生活,也是添輝矢大人的麻煩。

透織子的事並非與自己無關。他思考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

『錢、錢的事我可以幫忙。我有領薪水。』

『呵呵……我不能從小孩子那裡拿錢。我會告訴輝矢大人我要回鄉,請他讓我休假。我會把這件事告訴你……是因為既然都跟你說了,我就想下定決心……絕對不屈服於權勢者……這段時間只剩下你們兩個人,輝矢大人就交給你照顧了。』

透織子寂寥地笑著,慧劍不知道該向她說什麼話,只是點了個頭。

接著透織子如同先前的宣言,暫時離開龍宮,平常三個人一起享用早餐的餐桌,只剩下兩個人,屋子彷彿忽然寬敞許多。幾天後,透織子如期回來了。輝矢以為她只是返鄉,溫暖地歡迎她回來。

那麼久沒見到家人了,家裡都還好嗎?和故鄉的朋友有見到面嗎?回來這趟路也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透織子笑容滿面地回應輝矢的話,慧劍則感到忐忑不安。她和長老不知道談得怎麼樣了?

她會從自己和輝矢的生活中離開嗎?他如今才感覺到寂寞。

『失敗了。他們要我一輩子待在龍宮,不許再回去……要我盡自己的職責……』

透織子回來的那天晚上,在兩人終於獨處時,她將結果告知慧劍。

『……還有,哥哥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為了不在輝矢面前哭泣,她強忍住淚水。一向慧劍說出口,她就按捺不住地哭了出來。

『他、他們沒有通知我,葬禮早就辦完,哥哥已經在墳墓裡了。』

聽見透織子的話,慧劍也難忍心痛。

『我對不起輝矢大人,這件事該怎麼告訴他……他或許不會原諒我……』

慧劍一再勸她,要她把事情全部告訴輝矢,輝矢會想辦法。

他不會忽然對透織子置之不理,一定會幫忙,慧劍如此勸說。

透織子哭個不停,完全沒有把話聽進去。而輝矢在完成射手的工作後,已經累得睡著了。

慧劍看到這種情形,便說服透織子明天早上再三個人一起好好商量。

最後,他半強迫地把透織子趕進棉被裡面。慧劍後來一再為自己這個時候的處理方式後悔莫及。

他後悔自為什麼沒有陪她到早上。

隔天,慧劍一早醒來時,透織子人就倒在樓下。

「不會吧。」

——她死了嗎?

在慧劍眼中看來,她似乎已經死了。她疑似撞到頭,流了一小灘血。

這間屋子是開放式設計,有一座通往二樓的木造開放式樓梯。

樓上可以將樓下的景象盡收眼底。沒錯,要是刻意探出身子會有危險。

——不會吧。

輝矢也常提醒慧劍,要他別在樓梯上亂跑。

因為有相當的高度,萬一摔下去,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輝矢常說走樓梯要握好扶手,踏穩腳步,也希望他在透織子搬東西時可以幫忙。住在這間屋子裡,上下樓梯必須注意安全。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是意外。

——為什麼?

還是自殺?

——她一次也沒有表現出這種念頭。

她是剛好撞到要害,動彈不得,結果深夜裡沒有人發現她,就這麼死了嗎?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不對,她穿著外出服,難不成她是想一個人逃走嗎?

又或者是因為罪惡感以及對未來的絕望,使她決定跳下樓梯?

——都說好早上再來商量了。

慧劍沒有對透織子的問題視而不見的意思,只是因為夜深了,他為疲憊的主人著想,決定隔天再來討論這件事。他甚至打算主動低頭拜託輝矢保護透織子。這件事不能說和慧劍沒有關係,他們畢竟是一家人。

——透織子夫人,為什麼妳不能等到那個時候。

昨天透織子瀕臨崩潰時,是慧劍忽視了她。

——怎麼辦。

無法挽回了。不對,比起這件事——

——不行,輝矢大人會難過得哭泣。

在慧劍心裡,這才是最嚴重的。

剎那間,強烈的光芒從慧劍的身體迸出,接著在室內爆開來。

『慧劍?』

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慧劍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輝矢起床了。

他從樓梯上方朝自己說話。

『你在那裡做什麼?』

這個家的裂痕在這時清楚呈現了出來。

『你睡昏頭了嗎……?我要先去市場一趟,早餐回來再吃。你不用跟我去沒關係。我會買牛奶跟蛋回來,還有其他想要的東西嗎?』

整個家逐漸崩壞,無可挽救。

所有人都該直視這個家面臨的問題。

『透織子,妳有什麼想買的嗎?』

然而,有個人為這一切披上了幻影。

『咦……』

慧劍沿著輝矢的視線方向看了過去。

那裡站了一個人。

『這樣啊,不需要就是了。』

那是他熟悉的女性身影。

——輝矢大人。

『因為妳昨天剛回來,午餐我想做妳之前稱讚好吃的鬆餅。』

——不是的,輝矢大人。

『家裡有草莓和生奶油,可是最重要的雞蛋和牛奶昨天用完了。』

——輝矢大人,那個不是。

『說什麼客不客氣的……我也是會為自己家人做這點小事的……』

那裡剛才什麼東西也沒有。

然而,現在有個在與輝矢交談的幻影,而且他完全沒有起疑心。

『我是想歡迎妳回來……』

巫覡透織子的屍體旁邊,站著巫覡透織子的幻影。

扭曲的空間。錯誤。不正確。

『慧劍、透織子,那我出門囉。』

輝矢一點也沒有起疑,離開了屋子。

慧劍看著把頭轉向自己、對自己嫣然一笑的幻影,感到毛骨悚然。

自己犯下的罪就在眼前。

守護人得到的神聖隱匿能力,是為了用來保護射手。

慧劍看著透織子倒在地上的身體,心裡出現這種強烈的念頭。

——輝矢大人會傷心。

——他要是過度悲痛,恐怕會沒辦法射箭。

——屆時大和將無法迎來夜晚。

不能發生這種事,今天也有許多人在等待黑夜來臨。

——得藏起來才行。

雖然只是瞬間冒出來的錯誤想法,他卻在無意中使出了能力。

守護人使用神聖隱匿術時,不需要特別的動作。在旁人眼中看來,就像輝矢射箭時那樣,先是彷彿照亮黑夜的螢火光芒圍繞著身體,光芒擴散開來後,在一定範圍內出現他腦中建構的幻影。

慧劍是自己做出選擇,瞬間進行了隱匿。

『……』

為了藏起透織子,他改變景色,並且讓假透織子與輝矢對話。

『透織子大人……對不起。』

慧劍正想碰倒地的透織子時,有人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透織子的影子替身開口說道:

『叫警衛從警衛室過來,得先把這具屍體移走。』

假透織子平靜說著冷酷的話。

慧劍覺得自己好像要瘋了。

為什麼自己製作出的幻影會和自己對話?

『難不成她還活著嗎?不管是死是活,都得先移走。慧劍,去警衛室叫警衛過來,接下來的行動上頭會有指示。』

『妳是什麼東西……』

『你在瞬間思考出為輝矢大人著想的行動。你已經做出了抉擇。』

『妳是什麼東西……妳根本不是透織子夫人……!』

『動作快一點,這麼做也是為透織子好!』

這究竟是誰的想法,是慧劍內心那個冷靜的自己藉著她在說話嗎?

還是慧劍自行想像,在這種時候、這種情況下,透織子會說出這種話?

『……』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慧劍,萬一輝矢大人不招來黑夜,你也無所謂嗎?』

那就是慧劍必須以守護人的身分展開行動。

接著,所有事情井然有序地失去控制。

可憐的神為家人出門採買時,事情便已處理完畢。

巫覡透織子的身體被警衛們從輝矢家搬到了外面。

事情始末隨即向巫覡一族的大老通報。

慧劍得到的指示,就只有再繼續欺騙輝矢幾天的時間。

接下來,世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一齣戲開幕了。

透織子不在家裡,他卻得將不在的人當成依然在屋子裡。

慧劍覺得最可怕的,是透織子的幻影會自主行動。

諷刺的是,慧劍幻想、建構與開展世界的這個祕術,講究適性。

這個術式需要強大的集中力,原本只是維持幾個小時都會疲憊不堪,慧劍卻連續施展好幾天的時間,正是因為他有著為主人著想的心意。些許的瘋狂,也是他的才能得以發揮的其中一個原因。慧劍確實保護了輝矢的心靈。

輝矢關懷備至的女性不在了。他沒有察覺這個真相,照樣過著平常的日子。

之後的情形就如同輝矢的記憶。

某一天,透織子與慧劍留下紙條,忽然消失了。

事實卻是透織子在更久以前就已經消失,他以為的三人生活,其實是兩個人加上一個幻影,他的守護人隱瞞了妻子的死。

慧劍會離開那個家,是族裡大老的指示。

那時的慧劍處於神經極度耗弱的狀態,他自己也知道。

失眠、不安,尋死的念頭,全部一股腦兒襲向慧劍。

他背叛最愛的主人,持續與幻影對話後不知不覺變成了這副模樣。

此時的慧劍遲早會露出破綻,不需要大老特地指出,也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為主人著想的少年終於到了忍受極限。慧劍向大老表示,想將真相告訴輝矢,大老顯得很為難。他一再哀求,說自己撐不下去、瞞不住了,最後以慧劍必須休養作為說出真相的條件。休養這道命令具備正當理由。

因為慧劍製造出的幻影正擅自行動,出現異常狀態。

萬一幻影攻擊輝矢怎麼辦?

透織子的幻影比本人還要自由奔放、奇怪而且陰森。就算是為了輝矢,大老也希望他的精神能安定下來,將現在失控的狀態控制好,身心復原後再回來。慧劍聽見對方這麼說,也無法反駁。慧劍拜託對方說「既然如此在解釋透織子去向時請允許我同席」,但遭到了拒絕。

萬一他無意中又展開幻影,只會讓情況變得更難解釋,而且就算輝矢能夠理解,看見慧劍時難保不會想罵他一頓。

這時的慧劍無法承受這種情況,況且就像對方擔心的,他無法斬釘截鐵地否定幻影會傷人,這可能是種心理防衛機制。

演變成這種事態的理由,就交由大人來解釋,你先暫時住進醫院。你需要的是專業的心理諮詢——劍聽見對方這麼說,只能點頭同意。

對方先是要他離開屋子,別告知輝矢。

輝矢會以為他們單純只是離家出走,這時巫覡一族會現身解釋狀況。透織子失蹤,並且強行帶走慧劍,很快就會抓到他們兩人。族裡會保護透織子,把她安頓在遠處。她似乎厭惡了這裡的生活所以這麼處理。

慧劍因為精神混亂,等狀態穩定下來後會回到龍宮,不過需要休息幾個月。

如果是這樣的安排,慧劍也比較容易回到崗位。對方催他同意這樣的做法。

輝矢萬一知道真相,想必會悲痛欲絕,情緒失控,必須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之後他可以在輝矢等他的這段時間靜養,調養好身心再回去。

十六歲的少年同意了對方破綻百出的花言巧語。

慧劍沒剩多少正常的判斷力,只知道自己的精神處在失衡狀態。他因為敬愛輝矢,在他身邊更加難受。他不願離開,但又想離開。

實際情形是——沒有人解釋慧劍與透織子失蹤的原因。慧劍離開龍宮的那一天,巫覡一族留下了捏造的紙條,因為他們判斷最好換新的人代替出狀況的妻子與守護人。輝矢拒絕了這個提議,可惜慧劍無從得知。

巫覡一族安排慧劍住進遠離龍宮、位於帝州的醫院,他整天的生活就只有起床睡覺。守護人不在,夜晚照樣來臨。透過夜晚的到來,他確認到即使沒有自己,這個世界依然照常運轉。

一個月、兩個月,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奇怪的是沒有人來見他。他愈來愈不安。

『慧劍真蠢,那些大老根本沒有讓你回去的意思。』

透織子的幻影嘲笑著安分待在醫院的慧劍。

『那些話肯定是騙人的,現在他已經有新的守護人和妻子了吧。』

——輝矢大人不是那種人。

『說不定輝矢大人覺得趕走了兩個大麻煩,心情正輕鬆呢。』

——輝矢大人不是那種人。

『不然你要過去確認嗎?反正也該離開這裡了。說不定他們打算讓你死在這間醫院喔?』

慧劍逃出了醫院。他逐漸恢復思考能力,心想就算輝矢討厭自己,也要請求對方原諒。孤獨的狼奔跑、奔跑、奔跑。

接著他看見了,自己和透織子所不存在的正確形式。

『月燈小姐。』

『輝矢大人。』

精神耗弱的慧劍更加崩潰,導致這種狀況的決定因素,是他逃到龍宮岳時,看見輝矢與月燈對話的情形。

他們展現出的那種愛的形式,是彼此尊敬、互相關懷。不同於三人不完整的家庭生活,護衛隊成員與輝矢的氣氛融洽。慧劍第一次看見主人那副模樣,明白自己害得主人多麼壓抑自己。

他知道那就是輝矢想要的日常生活,他感到心痛。

——輝矢大人,對不起,

與此同時,嫉妒的猛火燒灼著他的身體。

——輝矢大人,為什麼。

自己確實出了過分的背叛,抹消已經發生的事情。

可是,那麼做都是為了您。

慧劍的內心真正變成野獸,就是在那個時候。

——輝矢大人。

他想問為什麼。

——輝矢大人。

他想要憐憫,想要對方的視線,

——輝矢大人,您已經忘記我了嗎?

少年在心裡養了頭狼,有他的原因。

「慧劍,有人。」

假透織子吐出殘酷話語的聲音,將慧劍拉回現實。

暗狼事件發生後,慧劍就住進這座空無一人的神社,不過神主偶爾會回來這裡。

「不對。在外面,外面有人。」

慧劍用衣袖抹去淚水,走到神社外面。他戰戰兢兢地觀察四周,從神社周圍的樹林隙縫間可以看見人影。

時間接近中午,剛好因為反光看不清楚,不過有許多人正往這裡接近。

「你看,那些人很詭異……全部大概有五個人。怎麼辦?不理他們嗎?他們身上說不定帶了什麼好東西,而且神社的食物也吃完了,還是要攻擊他們?」

慧劍搖頭否決透織子的提議。

「不用,我們進去。」

慧劍說著,只是確認過有可疑人物便轉身離開。對方並未注意到他。

那些人大概是帶著玩樂的心情闖入封閉山林的當地居民,或是仍在找尋暗狼下落的獵友會成員。

置之不理才是上策。

慧劍靜靜轉過身體,不過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傳來有人跑向這裡的聲音,他立刻回頭。

「慧劍!」

透織子的幻影大叫著,慧劍也想叫出聲來。數秒前還在遠處的人如駿馬奔馳,已經逼近到他身邊。

對方恐怕是注意到慧劍了,其反應之快讓他倒抽了口氣。

——不可能吧。

慧劍為了叫出暗狼的幻影,隨即迅速地在腦中建構出幻想的世界,只可惜對方的速度更快。可疑人物的手忽然伸過來,接著慧劍的腿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用力打了下去。滋滋滋,電流竄過身體,衝擊讓他輕易跪倒在地上。他的手像玩偶般讓人抓了起來,背部被腳踩住。他看見有個類似警棍的東西掉在地上,才知道對方不是伸出手,而是用那個東西打他。那東西會產生電流,是電擊棒。接著,慧劍的視野裡出現一雙雙男人的鞋子。

「剛才不是有女人的聲音嗎?」

「沒看到人,去附近找。」

「少主,換我來。」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慧劍的身體改受其他人壓制。他膽戰心驚地抬頭一瞧,有個壓迫感強大的男人正朝他露出嚴厲的目光。

「……你很可疑喔。你在做什麼?」

那人的語氣冰冷,慧劍發出了輕細的慘叫聲。

「你們才是在做什麼!」

接著,傅進耳裡的是怒吼聲,聽起來是個有良心的人。他譴責著慧劍遭受的對待。

「連理……我們在逮捕可疑人士,他說不定是【老獪龜】派來的刺客。」

「不可能,雷鳥先生,你看清楚!這孩子看起來那麼年輕!你看!」

在慧劍兩旁說話的人,是兩位夏天代行者的未婚夫,君影雷鳥與老鶯連理。

「各里大老的私兵裡也有孤兒,他們把里的慈院養育的孩子從小就帶走,培育他們成為士兵。這孩子說不定就是這種人。你是哪個里來的?只要你從實招來,就不會太痛。我保證不會。」

「他說不定是普通人啊!」

「我說啊……在這種時間,待在封山而且關閉的神社旁的普通人,怎麼想都不對勁吧。你是普通人嗎?如果是的話,我給你錢,打你的事可以當成沒發生過嗎?你要是不答應,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雷鳥先生!」

「……我、我……」

「嘴巴真硬啊,果然是敵人。」

「他正要開口吧!都怪你把話說得那麼可怕!」

慧劍只能恐懼地發抖,這算是神聖隱匿的弱點。

如果是在遠距離或是與對方保持距離,不用怕遭遇突襲的狀態,就能平靜施展出術式,但是只要精神狀態一度崩潢,要再建構便相當困難。

如同四季代行者與巫祝射手用內心操控神通力,他一旦精神混亂,便會淪為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昨天晚上夏天代行者出現後,暗狼隨即離開也是這個原因。透織子的幻影在這時也消失了。他在與輝矢有關的事情上能發揮出超常的集中力,然而此時的情形並非如此。

——輝矢大人,救我。

他恢復成了畏懼的小孩子。

再加上他對上的是棘手的對象。如果對方容易應付,他還可以深呼吸後製造出幻影,然而把他踩在腳下的成年男性,是長年擔任護衛官的葉櫻菖蒲也認同比自己強的男人。他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非常人可匹敵。

「太麻煩了,乾脆封住他的嘴……」

不論是接觸的肌膚,他的一字一句,還是蹂躪他人的強悍,都散發出無法溝通的氣氛。

「雷鳥先生,先聽那孩子怎麼說!」

慧劍此時的命運可說是掌握在連理手中,他自然朝連理投去了求救的視線。連理看見慧劍淚眼汪汪的模樣,情緒更加氣憤。

「雷鳥先生!請你的部下放開他!」

「連理,你覺得所有殺人魔都會穿著滿身是血的衣服嗎?」

「我不覺得,可是這孩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孩子!和里裡面的孩子沒有兩樣!」

這時,鳥字引起了慧劍的注意。

「……里……?」

顫抖的雙唇說出這句詞。

「難不成兩位是……四季之里……的人嗎……」

這時,包括穿著黑色戰鬥服的人在內,所有大人面面相覷,連理則回答了慧劍的問題。

「從你的語氣聽來,你也是嗎……?」

「對,我是……巫覡一族的人。」

「巫覡一族是巫祝射手大人的……?我和他們來自夏之里,因為某個原因潛伏在這座山裡。」

「夏天的……?那麼各位是與夏天代行者大人有關的人嗎……那個……對不起……我、 我……我沒有對代行者大人出手的意思……對不起……我不是……」

慧劍的模樣異常驚懼,令連理感到同情,而雷鳥的不信任感則是逐漸升高。

「雷鳥先生,還是放開那孩子吧。」

「……真可疑。」

「雷鳥先生!我要生氣囉!」

因為連理的怒罵,雷鳥命令部下放開慧劍,但是沒有因此鬆懈戒備。雷鳥瞪著慧劍,像在警告他別輕舉妄動。

「你明明已經生氣了……我得先提醒你,我不相信你。是因為連理太囉嗦,我暫且不行使暴力……巫覡一族的小子,你在這裡做什麼?你是黃昏射手大人的僕人還是什麼人嗎?你不可能不知道現在的狀況吧?黃昏射手大人已經發出聲明。這裡從現在起,會成為最大的狩獵場……」

對方一說出黃昏射手這個詞,慧劍的眼淚便不自覺流了下來。

「……輝矢大人……」

過去忍辱求全的那些事情都再也忍受不了。

「……我會贖罪,拜託……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

慧劍語帶畏怯,哭著求饒,連理與雷鳥見狀,互相看向對方。

「……他哭了!是雷鳥先生害的!雷鳥先生惹哭小孩子!」

「不是吧?是他自己……!」

現場忽然化為吵吵鬧鬧的對峙場合,沒有人認為這次的相遇是奇蹟。

連理與雷鳥在不知不覺中,獲得了解決這場動亂的『關鍵』。

夏天與夜晚的這場戰役,狼終於也加入了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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