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局上

      七局上

  「──小丑?」

  榎田反問,重松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小丑,塗白臉、戴著紅色假鼻子的那種。」

  「……你在開玩笑吧?」

  先前的倒吊殺人案一直在榎田腦海中縈繞不去。向自己打聽情報的男人究竟是誰?有何目的?為何用那種手法殺人?未知的事向來會激發他的求知欲。

  榎田察覺警方掌握了某些情報,便約重松出來見面。約定地點是位於西中洲的明太子料理店,店門口擺放著棒球選手的簽名板。

  他們點了兩份特色料理「明太重」。裝在多層食盒裡的米飯與海苔上方,闊氣地鋪滿明太子,可謂絕品。

  午餐由榎田請客,以換取重松的情報。據重松所言。警察已經查出凶手是誰,那個凶手打扮得和小丑一樣。榎田原本以為是開玩笑,重松卻是認真的。的確,既然有戴著仁和加面具的殺手,那麼,就算有打扮成小丑的殺人魔存在,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

  「有些人稱他為瘋狂小丑,也有人說他是蓋西再世。」

  「蓋西?是指約翰•韋恩•蓋西嗎?」

  約翰•韋恩•蓋西,俗稱殺手小丑──殺害三十三個九歲至二十歲之間的少年,是美國著名的連續殺人魔。蓋西扮成名為「波格」的小丑,拜訪社福機構從事兒童慈善活動,背地裡卻接二連三地殺害少年。

  「對,就是那個蓋西。」重松用筷子夾起明太子,點了點頭。「瘋狂小丑也曾經誘拐過幾個小孩,所以有人謠傳他是喜歡殺人的戀童癖患者。」

  小丑,殺人魔,喜歡小孩──原來如此,所以才被稱為「蓋西再世」啊。

  「瘋狂小丑打扮成小丑的模樣,是為了吸引小孩的注意嗎?」

  「不。」重松搖頭否定榎田的問題。「他是如假包換的小丑。本來是巡迴各地的藝人,和父親一起開露營車在海外巡演,雜耍功夫都是他父親傳授的。他父親年輕時為了學藝遠渡美國,加入了巡迴馬戲團。」

  「你還真了解。」

  「因為是向了解的人打聽來的。」

  榎田還有其他疑問。

  「不過,既然知道這麼多,警察怎麼還讓瘋狂小丑逍遙法外?」

  重松聳了聳肩說:

  「上頭的人希望這麼做,我們也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

  「因為被他盯上的全是最好消失的傢伙。」

  確實,瘋狂小丑殺了好幾個黑道成員。

  「不過,這次他盯上的是一般市民耶?」

  「藍川真理除了家暴問題以外,還逼女兒行竊,如果被逮到,就拿『小孩子不懂事』當藉口。第二個被殺的青山良二是戀童癖,性侵繼子,他的繼子不敢揭發他,過得很痛苦;雖然進行過好幾次口頭輔導和心理諮商,但狀況依然沒有改善。這些都是必須盡早和父母隔離的孩子,但是身為問題根源的父母從中作梗,兒諮一直無法安置孩童。」

  「原來如此。」榎田明白其中的意圖了。「趁機解決社會亂源,再把過錯推到瘋子身上?」

  故意放任殺人魔在外行凶,等到瘋狂小丑完成他的工作,已經用不著他以後,警方便會將他逮捕歸案。

  「不過……」榎田還有一件事不明白。「那個小丑為什麼要殺害黑道分子和家暴加害人呢?是受了誰的委託嗎?」

  「不,是出於他自己的意志。」重松說道。「他是殺人犯,並不是殺手。」

  「原來他解決社會亂源是種無償服務?真是個閒人啊。」

  「他這麼做的原因可以追溯至孩提時代……哎,與其聽我轉述,不如直接去問專家吧。」

  說著,重松拿出一張名片。那是在市內醫院工作的精神科醫師的名片。這個男人應該就是重松所說的「了解的人」吧。

  「精神科醫師?」

  「對。」重松點了點頭。「瘋狂小丑的主治醫師。」

      **

  在誘拐犯房裡的沙發上過了一夜,美紗紀一醒來,頭一件事就是慶幸自己能夠平安迎接下一天。至少她現在已多活了一天。

  「早安。」

  那個小丑站在身旁,上半身打赤膊,頭髮是濕的,似乎剛沖完澡,但臉上仍舊化著小丑妝。

  小丑笑嘻嘻地用毛巾擦拭頭髮,塗成鮮紅色的嘴角大大上揚。那是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最先映入視野的是這張臉,看來今天又會是不愉快的一天。

  「……早安。」美紗紀坐起身子,如此回答。

  對於這個詭異的男人,現在美紗紀也稍微習慣了。他的腦袋雖然不正常,但並非完全無法溝通,只要表現出友好的態度,他就會回以同樣的態度──至少目前是如此。

  小丑背過身時,露出與結實健美的身軀格格不入的醜陋疤痕。他的背上有好幾道舊傷疤,教人看了於心不忍。

  「欸,」美紗紀忍不住詢問:「那些傷是怎麼來的?」

  「傷?」小丑一面穿上紅色襯衫一面歪頭納悶。

  「背上的。」

  美紗紀指著背部,小丑點了點頭。「這是爸爸……」

  爸爸──是他父親弄傷的嗎?

  「你果然……被虐待過?」

  「麥加。」

  「麥加?」

  小丑指著自己的臉,又重複一次:「麥加。」

  「你的名字叫做麥加?」

  他點了點頭,往凳子坐下,開口說道:「爸爸老是打那孩子。」

  所謂的那孩子,應該就是他的另一個人格吧。昨晚見到的那個膽小孩子。

  「所以麥加救那孩子,麥加替那孩子挨打。」

  「……你成了他的替身啊。」

  美紗紀也有這種經驗。當年被繼父虐待時,美紗紀常會被一種模糊的感覺侵襲,彷彿身在夢中,自己並不是自己一樣。

  醫生說這是解離性障礙的一種,每個人都會有這種現象,不要緊。當時如果症狀繼續加劇,或許她也會產生另一個人格吧。

  多虧了次郎,和他一起生活以後,美紗紀陷入解離狀態的次數漸漸減少了。

  美紗紀有次郎,但麥加沒有任何人陪伴,症狀一路惡化。美紗紀有點同情他。

  「麥加,原來你一直一個人努力啊。」

  替另一個人格承受虐待,犧牲自己,保護本體。他應該很痛苦吧。

  麥加要美紗紀和那孩子做朋友,他認為那孩子想交朋友。

  不過,這其實是他自己的願望。

  「我覺得真正需要朋友的人是你。」

  聞言,他的表情變了,驚訝地睜大眼睛,凝視著美紗紀。

  「麥加也想交朋友,妳怎麼知道?」

  美紗紀當然知道。

  因為她也一樣。

  「我當你的朋友。」

  和他打好關係,或許他會放自己離開──美紗紀如此盤算,同時對這個境遇與自己相似的男人感到同情。

  「妳嗎?」

  「我不叫『妳』,叫『美紗紀』。」

  「美紗紀。」麥加小聲複述。

  「我背上也有傷,是我繼父弄的。和你一樣。」

  美紗紀笑道,麥加睜大眼睛。「是嗎?」

  「嗯。」美紗紀點頭。「他用菸頭燙我。很燙、很痛……很可怕。」

  麥加伸出手來。美紗紀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一瞬間繃緊身子,但他只是將手放到美紗紀的頭上。

  「不怕。」

  說著,他摸了摸美紗紀的頭。

  美紗紀大感意外。

  ──原來他挺溫柔的嘛。

  「……欸,麥加。」他明明有顆溫柔的心……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殺人呢?」

      **

  重松介紹的男人,是在福岡市內的精神科醫院工作的醫師。

  重松似乎事先知會過了,在診療時間過後造訪醫院的榎田,立即被帶往拜訪對象的身邊。

  對方在院長室裡等候他。那是個年約五十歲、白髮斑斑的中年男子,很適合穿白衣。

  「那孩子的事,我到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

  榎田在會客用的椅子上坐下來,詢問小丑的事。精神科醫師娓娓道來。

  「父親死後,無依無靠的他獲得安置。不過,並不是安置在兒童養護設施,而是安置在情緒障礙兒童的短期治療設施。當時,我就在那個設施裡工作。」

  情緒障礙兒童的短期治療設施──這是需要治療心理創傷的兒童入住或定期前去接受治療的設施。

  「這代表他的精神有問題?」

  榎田直接了當地問,精神科醫師點了點頭。「他患有解離性身分疾患。」

  解離性身分疾患就是俗稱的多重人格。

  「在我耐心對他進行多次的心理治療以後,終於窺見他內心的陰暗面。他的內心有另一個人格存在。」

  「聽說小孩產生另一個人格,是為了保護自己免於受苦的手段?」

  「對,沒錯。他長期遭受父親的虐待。」

  「父親?就是那個四處巡迴的馬戲團藝人?」重松是這麼說的。

  「由於是從事特殊行業,他從小就被父親嚴格訓練,如果學不會,便會受到各種懲罰,例如被鞭打、不准吃飯,甚至還曾在下雪天被脫個精光,扔到露營車外。他的父親常常罵他廢物,總是邊破口大罵『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學不會』、『垃圾』、『沒用』,邊逼他學藝。」

  除了肢體暴力的身體虐待以外,還有殘害精神的心理虐待。對年幼的孩子而言,這樣的日子等同地獄。

  「練習花招的時候如果失敗,父親常會把他倒吊起來做為懲罰。比如拋雜耍棒失敗一次倒吊十分鐘,失敗五次倒吊五十分鐘。」

  倒吊──聽到這個字眼,榎田恍然大悟。

  小丑犯下的殺人案,屍體全都是倒吊起來的。

  「雙腳用繩子捆住,綁在柱子上,手自然下垂?」

  「對。有時候是倒吊起來鞭打背部。」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榎田揚起嘴角。「所以才要倒吊屍體。」

  換句話說,那是懲罰,給為非作歹之徒的警告。小丑用父親的方式懲罰了他們。

  「某天,他一如平時地受虐時,他的精神終於達到極限,開始強力催眠自己:挨打的不是自己,這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結果,他的心中產生一個新的人格。那是他最親近的對象──小丑的人格。」

  醫師停頓一會兒,又繼續說道:

  「那個人格自稱『麥加』。從此以後,麥加代替他遭受父親虐待。只要父親一開始動粗,主人格就會往裡逃,麥加浮出表面。主人格似乎非常恐懼外界,幾乎都是躲在裡面,久而久之,兩個人格外露的時間長度就逆轉了。身為替代人格的麥加幾乎一整天都在外面。我們安置他的時候,他也說他是『麥加』。」

  「原來如此。」

  榎田點了點頭,同時明白重松不願自行說明的理由。如此複雜之人的身世不該由一個外行人論述,也不適合當作吃飯時的話題。

  「待在設施的期間,麥加總是面帶笑容,時常吹口哨。問他吹的是什麼曲子,他說是歌劇。他父親好像帶他去看過一次歌劇,他總是吹著當時聽見的歌曲。」

  對他而言,或許這是與父親之間唯一且無可取代的回憶。

  「受虐兒童有時候會突然大鬧,或對其他孩子動粗,不過麥加不同,他總是安靜又乖巧。有時候,他會面帶微笑杵在房間角落,有時候則會當眾表演父親教他的雜耍功夫。大家都喜歡看麥加的雜耍表演。看見同樣受虐的孩子們開懷大笑,麥加也很開心。」

  光聽這部分,麥加似乎只是個好青年,完全沒有瘋狂小丑的影子。

  「他沒有任何異狀嗎?讓人可以窺見他凶暴性格的徵兆。」

  醫師沉默下來,大概是在回顧過往的記憶。

  「的確,麥加偶爾會突然暴怒。有一次,有個小孩不聽話,對其他孩子動粗。麥加很生氣,不但毆打那個小孩,還勒住他的脖子。設施職員介入制止的時候,麥加已經冷靜下來,恢復為平時的他。用正面一點的說法,他是個正義感很強的孩子。他常說,他想打造一個所有小孩都能歡笑度日的世界。」

  醫師微微地嘆了口氣。

  「麥加看起來像是康復了。他在十八歲的時候離開設施。雖然精神年齡很低,但他的智商並不低,是個聰明的孩子,八成是裝成康復的樣子騙過我們這些職員的眼睛。患有解離性身分疾患的孩子成為犯罪者的比例並不高,不過,聽說他殺人的時候,我雖然不敢置信,卻又有種不意外的感覺。」

  榎田還有許多疑惑。「為什麼麥加會盯上買賣毒品的人呢?」

  瘋狂小丑殺害藥頭與黑道分子的理由依然不明。

  不過,醫師似乎心裡有數。

  「他八成認為這麼做可以達成他的使命吧。」

  「……使命?」

  「一般認為精神病殺人魔有幾種類型,有的是為了快感殺人,有的是因為妄想殺人,其中也有人將殺人視為自己的使命。麥加就是這類人。」

  聞言,榎田突然想起來了。這麼一提,從前美國發生過警察殺害數名藥頭的案子。那個警察認為,治安不好的原因是毒品氾濫,所以親手處決藥頭。他深信這是為了城市、為了市民,也是自己身為警察的使命。

  麥加也一樣嗎?

  「他把杜絕虐待視為自己的使命,而他的父親有毒癮。他大概認為,父親虐待自己是毒品造成的吧。」

  「換句話說,他認為消滅世上的所有毒蟲,就能達成自己的使命?」

  以殺人動機而言,未免太過純真,也太過純粹。

  小丑麥加比任何人都憎恨虐待。他憎恨父母使用蠻橫無情的暴力奪走小孩的笑容。

  「不過,當麥加發現並非如此以後,他就改變目標了。」

  這件事榎田也很清楚。「他開始殺害虐待孩子的父母。」

  「沒錯。虐待會產生連鎖效應。根據統計顯示,受虐的小孩成為父母以後,約有三、四成也會虐待自己的孩子。」

  麥加試圖切斷這種連鎖效應,因此向榎田索取情報。

  之所以倒吊屍體,是為了施加過去自己所受的懲罰;在臉上塗鴉,則是為了將自己代入被害人。這些脫離常軌的行徑,其實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前主治醫師的一番話揭開瘋狂小丑的神祕面紗。

  「……人家都說父母不能選擇。」離開醫院之後,榎田自言自語著微微地笑了。「原來那個男人還算好。」

      **

  在純白的床上醒來的次郎彈跳起來。他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佐伯替他包紮後,他便昏睡過去。

  「感覺如何?」

  佐伯前來探視,次郎連忙詢問:「佐伯,現在幾點?」

  「別亂動。」佐伯勸阻正要起身的次郎,瞥了手錶一眼。「現在剛過四點。」

  「早上四點?」

  「不,下午四點。」

  ──糟了。

  已經過了大半天。就算負傷在身,也不該這樣悠悠哉哉地睡大頭覺。次郎對自己氣惱不已。

  「我該回去了!」

  他擔心美紗紀。

  次郎不顧佐伯的制止,衝出診所。

  次郎打電話給美紗紀卻打不通。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一面警戒一面安靜地打開門。

  喵!一道叫聲傳來。

  是次郎養的貓,名字叫做克洛馬提。這隻黑貓是因為之前的工作而被次郎家領養。為了養貓,次郎特地搬到可以飼養寵物的公寓。

  警戒心強烈的貓毫無防備地現身,代表家裡是安全的。屋內也沒有敵人入侵的跡象。次郎暫且鬆一口氣。

  「克洛,我回來了。」

  一走進屋裡,克洛便跑到次郎腳邊纏著他。這是牠肚子餓時常見的舉動。

  「美紗紀沒餵你吃飯嗎?」

  裝飼料的盤子空著。次郎添滿了貓食,克洛立刻開始大快朵頤。

  「美紗紀!」

  次郎呼喚,但沒有回應。

  美紗紀不在。

  次郎只在桌上找到一張字條。

  『我離家出走了,請別找我。』

  白紙上寫著這行字,是美紗紀的字跡。

  ──離家出走?

  「……討厭,不會吧?」次郎大吃一驚,用手掌摀住嘴。

  他幾乎快喘不過氣。

  次郎立刻查詢美紗紀的GPS紀錄。她的手機具有兒童用防護功能,可以隨時從次郎手機上的APP查詢她的所在位置。

  根據紀錄顯示,昨晚美紗紀離開公寓以後,前往博多站的筑紫口方向──是馬場的事務所。但她離開事務所以後,紀錄便中斷,似乎是關掉了GPS。

      **

  粗魯的敲門聲響起。

  「……是誰啊?吵死了。」電視的聲音都聽不見了。正在看連續劇的林一臉不快地皺起眉頭。「喂!有人來了。」

  「是、是,我這就去開門。」馬場從沙發上起身,打開門。

  敲門的是次郎。

  「哎呀?次郎,有啥事?」看見他的右臂,馬場瞪大眼睛。「你的手怎麼啦?」

  次郎的右臂包著繃帶,並用三角巾固定。

  「發生了什麼事?」林也來到門邊。

  「出了點狀況。」次郎回答。他似乎在趕時間,聲音聽起來很著急,沒有說明詳情就立刻改變話題。「先別說這個。不好了,美紗紀不見了!」

  「咦?美紗紀?」

  「剛才我回家一看,沒人在家。我用GPS查詢,紀錄在這附近中斷……」

  「總之……」馬場請他入內。「你先進來唄。」

  馬場讓次郎在會客用的椅子坐下來後,便將昨天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美紗紀昨天的確來過,她說她離家出走了。」

  後來她就離開了。馬場打電話給她時,她說她要回家。

  然而,美紗紀並未回家,在電話中想必是說謊吧。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別處,並關掉手機,以免被人找到她的下落。

  「原來是這樣啊。傷腦筋。」次郎一臉擔心地皺起眉頭。「希望她沒出事……」

  「對不起,次郎。」林說道:「要是我沒說話激她,她就不會離開這裡了。」

  聽完林說明昨晚的經過之後──

  「……不。」

  次郎搖了搖頭。

  「是我不好。我不知道那孩子已經煩惱到要離家出走的地步。」

  總之,必須先找到美紗紀。那個情報販子或許知道些什麼──馬場如此暗忖,立刻撥打電話。

  「……沒人接電話。」

  他打了好幾次,榎田都沒有接聽。手機似乎關機。

  馬場又聯絡其他豚骨拉麵團的隊員,但沒人知道美紗紀的下落。

  「怎麼辦?」

  「拜託榎田是最快的方法……」

  他沒有接電話,但總不能在聯絡上他之前,都一直在這兒枯等。

  「我們去找美紗紀唄。」馬場提議。

      **

  這是美紗紀有生以來頭一次遇上知己。雖然或許只是互舔傷口,但是對於美紗紀而言,麥加的存在十分可貴。

  和自己擁有同樣經歷的男人,在父親的虐待下長大的男人。對他,美紗紀可以毫無保留地說出所有繼父對自己做過的事,包含她對次郎及醫生說不出口的那件事──繼父有時會撫摸她的身體,並用性器官摩擦她。過去她一直把這件事藏在心裡,現在終於可以對麥加說出來。吐出長年堆藏在心中的一切,讓美紗紀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麥加也對美紗紀吐露了一切,父親的事、虐待的事、賣藝的事、在設施裡生活的事,以及殺人的事。他露出一如平時的詭異笑容,訴說著悲慘的過去。美紗紀察覺麥加即使在悲傷的時候,也依然面帶笑容。

  他們聊了好幾個小時,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來到傍晚。

  雖然與麥加相處融洽,但是美紗紀不能永遠待在這個房間裡。次郎一定正在找她。

  「麥加。」美紗紀開口說道:「我再不回家,家人會擔心我的。」

  「──妳想回家?」

  麥加的臉色變了。

  「妳想回家?」

  他的笑容消失,銳利的視線貫穿美紗紀。

  美紗紀不禁發毛。我會被殺掉──她如此暗想。如果現在回答「我想回家」,她說不定再也回不了家。

  美紗紀用力搖頭。「不是啦。」

  「真的?」

  「真的。」不能觸怒麥加。美紗紀擠出笑容,點了點頭。

  手機的電力已經耗盡,不能對外求救;門也上鎖,無法自行外出。

  不過,或許可以讓麥加開鎖,離開這個房間。

  「可是,老是待在這個房間裡好膩喔,我們找別的事情做嘛。」

  「別的事?」

  對了──美紗紀想到一個主意。「麥加,我們一起去放生會吧。」

  總之,只要能夠離開這裡就好。

  聽了美紗紀的提議,麥加歪頭納悶。「放生會?」

  難道他不知道放生會是什麼?

  「是祭典,很熱鬧也很好玩,還有很多攤位。」

  聞言,麥加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很好玩。」

  ──再加把勁。

  「我們一起去嘛!麥加。兩個人一起去玩。」

  麥加思考片刻──

  「嗯,走吧!」

  麥加站起來。

  美紗紀皺起眉頭說:「……你要穿這樣去嗎?」

  次郎曾經說過,放生會是博多的三大祭典之一,目的是愛護生命與感恩秋收。每年九月十二日至十八日期間,筥崎宮的參道上會有許多攤位,從早熱鬧到晚。

  兩人坐著麥加的露營車來到箱崎,把車子停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步行前往會場。隨著會場越來越接近,令人雀躍的文字映入眼簾。烤雞、薯條、熱狗、可麗餅,還有棉花糖、蘋果糖、熟悉的梅枝餅與名產玻璃藝品──博多玻璃吹管。也有外國人在販賣墨西哥捲餅、沙威瑪和土耳其冰淇淋。除了食物以外亦是應有盡有,還可以玩釣金魚、鯉魚、鰻魚和小龍蝦。

  「……這就是放生會?」

  麥加環顧會場說道。他穿得和平時一樣花俏,但是用面具遮住臉。

  「對,很好玩吧?」順利外出,讓美紗紀鬆一口氣。

  「很好玩。」麥加點了點頭。他似乎很滿意。

  夾在攤位之間的道路筆直延伸。兩人在中途右轉,走了片刻以後,一個陰森森的招牌映入眼簾。是鬼屋。哭哭啼啼的小孩陸陸續續地走出鬼屋出口。

  鬼屋──可以利用這個。

  「麥加,有鬼屋耶!」

  美紗紀指著招牌。

  只要和麥加一起進鬼屋並趁暗甩掉他,或許就可以回家──美紗紀的如意算盤是這麼打的。

  「欸,我們去玩鬼屋嘛!好像很好玩。」

  美紗紀拚命遊說,但麥加怎麼也不肯點頭。「……不要。」

  「為什麼?」

  「麥加怕鬼。」

  麥加看著招牌上面目猙獰的女鬼,不斷發抖。

  見狀,美紗紀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你比較可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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