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上

      三局上

  那天中午,林和馬場拿著愛用的手套,在事務所附近的公園裡活動身體。

  自從榎田的案子解決以後,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殺手的工作,也沒有偵探事務所的委託,日子過得和平又安穩。老是窩在家裡,身體會生鏽,所以他們不時像這樣玩玩傳接球,消磨時間。

  做完簡單的熱身操以後,林拉開距離,把球投給馬場,好讓肩膀慢慢地適應。球進了馬場的手套,皮革反彈的清脆聲音隨之響起。

  公園旁有幾個小學生正在玩盪鞦韆,嬉鬧聲傳了過來。他們的年紀看起來和美紗紀差不多。

  這麼一提……林想起來了。

  「那傢伙打算怎麼辦?」

  馬場一面往前跨步,一面詢問:「那傢伙?」

  林接住飛來的球,換到右手,邊朝馬場的手套丟去邊回答:「次郎啦。次郎。」

  林回想昨晚次郎在攤車所說的一番話。他看起來相當煩惱。要送走美紗紀?金盆洗手?或是維持現狀,把美紗紀培育成復仇專家的接班人?不知道他找出答案了沒有。

  「欸,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林突然想問。「美紗紀的事。」

  「唔……」馬場沉吟著回傳球。「大概會找人收養她唄。要是出事就糟了。」

  「是啊。」林也持相同意見。「是該這麼做。」

  如果次郎無意金盆洗手,只好送走美紗紀。

  「哎,剩下的事只能由他們自己決定。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外人不該插嘴。」

  聽了馬場這句話,林倏地停下動作。他握著球,凝視對手。

  「其實他們也是外人啊。」馬場說這是家務事,但次郎和美紗紀並不是親人。「他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還是一家人呀。」

  「住在一起就算一家人嗎?」林歪頭納悶。「那我和你也算一家人囉?」

  「你不贊同?」

  「……不怎麼贊同。」林聳了聳肩。光是這樣,應該算不上是一家人吧。

  對林而言,母親和妹妹才是他的家人。

  不過,只有一次,林曾把她們以外的人當成家人看待。

  那個人就是緋狼。

  在封閉的設施裡和緋狼一起生活,讓他以為可以和緋狼成為真正的一家人。

  然而,這個心願並未實現。後來,緋狼與他分道揚鑣。殺死緋狼的那一天,林領悟到自己再也無法擁有家人了。

  有血緣關係,才能扛起責任。就拿林來說,正是為了母親和妹妹──為了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他才會犧牲自己,才會做出不惜犯罪的覺悟。

  換成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林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到頭來,彼此終究只是毫無關係的外人,或許林不會產生賭命保護的念頭。

  血緣關係的力量就是如此強大。

  「美紗紀用不著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變成犯罪者,相反地,次郎也用不著為了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改變生活方式──我是這麼想的。」

  送走美紗紀,各自步向不同的人生,這麼做對彼此都好。

  「要割捨沒這麼容易。」馬場露出困擾的笑容。「畢竟是一家人。」

  自己剛才不是說過他們不算一家人嗎?林皺起眉頭。有時候他真的無法理解馬場所說的話。

  林和馬場結束傳接球,返回事務所。當他們走上三樓時看見一道人影。有個女人站在門前。

  「來我們事務所有什麼事嗎?」

  馬場出聲招呼,女人僵硬地點了點頭。

  似乎是委託人。

      **

  那個女人自稱藍川真理,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長得很不起眼,一副倒楣樣。

  「我的女兒不見了。」藍川真理用平靜的聲音娓娓道來。「就讀小學三年級,名字叫做玲奈。我有兩個女兒,她是大女兒。」

  她說她的女兒藍川玲奈昨天說要去同學家玩,之後便不見蹤影。

  「我希望你們替我查出女兒的下落。」這就是她的委託。

  「警察怎麼說?」

  馬場詢問,委託人垂下頭。「我還沒報警……」

  「為什麼不報警?」坐在一旁的林用焦躁的聲音說道:「應該先去報警吧!自己的小孩不見了耶!」

  「說不定出事了。」馬場制止林,柔聲勸道:「最近福岡才剛發生小孩被誘拐的事件,或許玲奈小妹妹也──」

  「……老實說……」藍川真理戰戰兢兢地開口:「我接到綁匪的電話說:『我綁架了妳的女兒,如果妳報警,我就殺了她。』」

  馬場與林面面相覷。

  敘述完事情始末並辦好必要手續之後,委託人便離開事務所。林從窗戶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喃喃說道:「……好像怪怪的?」

  「確實怪怪的。」

  「鐵定有問題吧?」

  「鐵定有問題。」

  這個委託很古怪。

  「目的是贖金?不可能。如果我是綁匪,會找看起來更有錢的小孩。」

  林說得沒錯,藍川真理確實不太對勁。

  「八成是假的,其實綁匪根本沒打電話來。」

  「那個女人果然在說謊。」

  這位母親的言行有諸多啟人疑竇之處。綁匪已經與她接觸,但她似乎不怎麼在意女兒和綁匪,對於談判也顯得毫不積極。

  換句話說,打電話來的綁匪根本不存在──馬場打從一開始便看出這點。

  「她起先明明是說『女兒不見了』,後來又說是『被綁架了』,對唄?」

  「嗯。」林回憶她的說詞,點頭同意。「如果真的有電話打來,她一開始就該說『女兒被綁架了』。」

  想知道女兒的下落,又不想被警方知道,所以才委託偵探找人──這個推測應該是八九不離十吧。

  「她大概有啥不想報警的理由唄。」

  小孩失蹤,被害人本人和家人都會遭到徹底調查,平時的生活狀況與人際關係也會被警察打破砂鍋問到底,而藍川真理不願讓事態演變成這種狀況。

  「該不會……」林喃喃說道:「那個女人是我們這邊的人吧?」

  這也是一種可能性。如果她從事地下行業,當然會避免與警察扯上關係。

  福岡市內剛發生兒童誘拐案,還讓年幼的女兒獨自外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也讓人覺得事有蹊蹺。

  她似乎在隱瞞什麼。

  「總之,先調查玲奈小妹妹的下落唄。」

  馬場一聲令下,林也從椅子上站起來,兩人一同離開事務所,前去找他們的情報販子。

      **

  網路的新聞網站上刊登了中國的人口販子被捕的報導。據說在中國,一年有二十萬名孩童失蹤,大多是被賣到人手不足的農村,但這不是唯一的目的。

  「……人口販子啊?」榎田在常去的咖啡廳裡一面喝咖啡,一面自言自語。

  這些被逮捕的人,應該只是冰山一角吧。

  亞洲的人蛇集團十分複雜。由多個犯罪組織建構而成的龐大網絡,貨品的年齡層從小孩至大人,一應俱全。出貨地點有時同樣在國內,有時則在地球另一端。

  人類有許多用途。有的被當作勞動力,像奴隸一樣工作;有的被迫賣淫;更殘酷的情況是,身體各個部位都分開來零售。也有像林憲明那樣被賣到地下組織,培育成殺人兵器的例子。

  小孩這種生物總是毫無防備──自願被囚的林例外──容易被犯罪者盯上。

  榎田關掉新聞網站,打開收件匣。他收到一封委託郵件,是某個藥頭常客,內容是「我要虐童父母的情報,名字和住址,越多越好」。

  榎田閱讀郵件後,不禁歪頭納悶。販毒的藥頭調查虐童案做什麼?著實令人費解。不過,正因為令人費解,所以才有意思。

  入侵兒童諮詢所的職員電腦竊取調查報告書,可說是易如反掌。榎田立刻開始入侵,卻突然感覺有人靠近。他把視線從電腦上抬起來,只見眼前有兩張熟面孔正俯視自己。是馬場和林。

  「……搞什麼,原來是你們啊。」

  「嗨,蘑菇頭。」林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你們兩個怎麼一起跑來了?」

  馬場往榎田身旁,林則是往對側的椅子坐下。

  馬場立刻帶入正題。「榎田老弟,有件事我想拜託你調查一下。」

  榎田暫且放下虐童案的委託,轉向他們。「什麼事?」

  「我們事務所接到一件委託。」

  「要我們找小孩。」

  「又有小孩失蹤?」最近福岡市內才剛發生男童失蹤案。榎田聳了聳肩。「簡直跟中國一樣。」

  那個孩子的父母現在大概在拚命尋找孩子的下落吧。人往往到了自己的孩子受害時,才明白世界上處處潛藏著危險。父母總是在孩子出事以後,才後悔自己為何讓孩子落單。

  不過,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好像是昨天下午三點左右。」

  現在的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三點。

  「看來是凶多吉少,真可憐。」誘拐經過二十四小時,生還率就會大幅降低,這是眾所皆知的說法。「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藍川玲奈。」

  榎田操作電腦,偷看個資。

  「藍川玲奈──母親是藍川真理,她三年前再婚,有兩個女兒,長女叫玲奈,次女叫愛理住。玲奈是再婚對象和前妻生的孩子,與藍川真理沒有血緣關係。」

  「她說要去朋友家玩,之後再也沒有回家,也沒去朋友家。這是她家和那個朋友住的公寓地址。」馬場遞了一張紙條給榎田。「你能追蹤她的行蹤麼?」

  「我試試。」

  榎田連結紙條上寫的兩個住址,確認路線周邊的監視器。他查看女童失蹤時段的監視器影像,發現疑似該女童的身影,指著畫面說道:

  「你們看,就在這裡。紅綠燈的監視器有拍到她,但她進公園以後就消失了。」

  藍川玲奈走進公園以後,便無從追蹤。所有監視器都沒有拍到她。

  「這一帶是住宅區,治安也不錯,所以監視器不多。」

  公園前方就是朋友住的公寓,她大概是在抵達公寓前,就在公園周邊被拐走,遭人帶往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

  「公寓的監視器呢?」

  「好像沒有監視器。那是一棟老建築,沒什麼安全措施。」

  「和前陣子的男童失蹤案會不會是同一個犯人?」

  女孩的失蹤地點和前陣子的案發現場相距不遠,而且被害人都是小學生,極有可能是同一個犯人下的手。

  「有這個可能。」

  如果小孩是在這一帶被誘拐的,或許附近居民曾看見可疑人物徘徊。

  「總之,先在公園附近打聽消息唄。」

  馬場如此提議,林點頭贊同,並對榎田說道:「你替我們調查一下這個母親。」

  「母親?藍川真理嗎?」

  「對。這個女人好像在隱瞞什麼。」

  聞言,榎田面露賊笑。「OK。」

  聽到「隱瞞」二字就想查個清楚,是人之常情啊。

      **

  藍川玲奈原本要去玩的朋友家公寓前方,便是那座公園。

  林下了車,環顧四周。公園周圍是看似與犯罪無緣的住宅區,可看見正在放學途中的小學生身影。正如榎田所言,治安看起來不差。

  「很難想像在這種和平的地方居然會發生兒童誘拐案。」

  「犯罪到處都有。」馬場聳了聳肩。

  林在心中竊笑,這不是殺手該說的話吧。

  「現在該怎麼辦?分頭打聽消息嗎?」

  「不,今天就一起打聽唄。這個時段待在家裡的大多是家庭主婦。」

  陌生男人突然上門,會引起對方的戒心,如果有穿女裝的林陪同,應該比較容易打聽消息。

  兩人先從公寓住戶著手。他們查看集合式信箱,從一○一號室到七○八號室,共有五十六戶,光想就開始發昏了。

  他們按下第一戶人家的門鈴,果然如事前所料,是個看似家庭主婦的中年女性出來應門。

  「在您忙碌的時候打擾,十分抱歉。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為了避免引人懷疑,馬場簡潔地打了招呼後,便帶入正題。「請問您有沒有看過這個孩子?」

  馬場拿出小學生的照片,主婦仔細端詳。

  「這個孩子是委託人失蹤的女兒,我們正在找她。聽說她昨天出現在公園裡。」

  主婦手托著臉頰,歪了歪頭。「不知道耶。我沒看過……」

  「是嗎?謝謝您。」

  頭一個打席是揮棒落空。兩人道謝過後,便去拜訪下一戶人家。

  之後他們又挨家挨戶打聽,但是並未得到線索。曾看到小孩在公園裡玩,但是不確定和照片上的是不是同一個人──得到的盡是這種答案。

  費了那麼多功夫卻毫無成果,兩人開始感到厭煩。還有超過半數住戶尚未拜訪,但他們已經想放棄了。打聽消息是種非常需要毅力的工作。

  林走上公寓的樓梯,垂頭喪氣地說道:「重松每天都要幹這種事嗎?」

  「是呀,畢竟是刑警唄。」

  「真令人肅然起敬。」

  天色暗了,馬場提議:「今天就問到這一戶唄。」

  他按下四○八號室的門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