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上

      六局上

  來路不明的可怕小丑抓走美紗紀之後,用繩子綁住她的手腳。這八成就是他用來倒吊屍體的那種繩子。

  小丑坐進停在店門前的鮮紅色露營車。這輛花俏的車子似乎是他的。他把美紗紀放上副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行駛片刻,在某處停下來。小丑抱著美紗紀離開駕駛座,移動到露營車後方的居住區。

  居住區雖然不大,但不像是車內,倒像是一個房間,是個有點脫離現實的奇妙空間;四方被菱格圖案的壁紙包圍,以黑色與紫色為基本色調的歌德風裝潢淹沒了整個空間。中央是一張精雕細琢的貓腳長桌,相同設計的沙發被鮮豔的黑色皮革包覆,上頭坐著陰森恐怖的娃娃和布偶。梳妝台、凳子、金色雕刻環繞的大鏡子和長毛地毯等美紗紀從未見過的家具並立,讓她有種誤闖另一個國度、另一個世界的感覺。

  小丑解開美紗紀手腳上的繩子,用雙手抱起她,將她輕輕地放在沙發上。

  美紗紀很害怕。面對眼前這個詭異的小丑男,她當然是滿懷恐懼。在化妝面具的覆蓋下,不知是哭是笑、完全無法捉摸的表情。教人一看便萌生不安的打扮,以及剛才的瘋狂行動。在那家店裡,這個男人玩弄著屍體。他是殺人魔。

  ──或許自己也會被殺掉。

  下巴幾乎快發起抖來,美紗紀連忙咬緊牙關。

  她垂下視線,看著地板。地上有隻小布鞋,應該不是這個男人的,那是小學生年紀的男孩鞋子。

  「……這隻鞋子是?」

  美紗紀指著鞋子問道,小丑一臉開心地回答:「之前來這裡的小男孩的。」

  「小男孩?」

  這個小丑以前也誘拐過誰嗎?

  「那個孩子是誰?在哪裡?」

  「他一直哭,很吵。」

  根本是雞同鴨講。

  「又不乖,所以不要了。」

  聞言,美紗紀的背上立刻發涼。

  那個小男孩不乖,所以他不要了。

  ──該不會……被他殺了吧?

  美紗紀沒有勇氣詢問。

  她換一個方法確認,便是聞氣味。房內沒有異臭。沒有血腥味,也沒有腐臭味。小丑似乎沒把屍體藏在露營車裡。

  不過,她不能因此鬆懈,因為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殺掉。

  萬一被人綁架時,要先觀察四周──這是次郎教她的。

  綁走自己的人是什麼來頭?有何目的?

  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有路可逃嗎?

  先觀察周圍與對方,掌握狀況。如果對方的目的是自己的性命,就算得殺死對方也要逃走;如果不是,就努力爭取時間,等待救援到來──次郎是這麼教她的。

  首先,摸清對方的目的。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美紗紀一面詢問,一面祈禱對方沒打算殺死自己。

  「跟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露齒而笑,如此回答。

  「那孩子?」

  「對,那孩子。」

  美紗紀仔細觀察這個房間的主人。外表看來大約是二十幾歲,但不知何故,行為舉止像個小孩,語氣也很幼稚。

  這個男人有點奇怪,精神狀態大概不太正常。他有心理疾病,最好別刺激他,盡量配合他的要求。這麼一來,或許等他滿意了,就會放自己走。

  剛才這個男人說小男孩「一直哭,很吵」,小男孩很可能因此受到傷害。

  那麼只要不哭就沒事了。現在最好乖乖聽他的話。

  「好吧。」美紗紀點了點頭。「我和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他說的「那孩子」究竟是誰?在美紗紀暗自尋思之時──

  「現在就讓你們見面。」

  小丑閉上眼睛。

  下一瞬間,他像斷了線的懸絲木偶般,手腳無力地垂下來。

  片刻過後,睜開眼睛的小丑看見美紗紀,大吃一驚。

  「妳、妳是誰──」

  他的聲音和剛才不同,是小孩的聲音。

  美紗紀立刻察覺他的樣子有異。

  簡直判若兩人。不,八成真的是兩個人吧。

  ──難道是雙重人格?

  若是如此,就能夠說明他的態度為何急遽變化。剛才那一瞬間,他和內在的另一個人格對調了嗎?

  小丑像個小孩,蹲在房間的角落哭泣,縮著身子不斷發抖。

  「別打了,好痛。」不久後,他開始抱頭大叫。「別打了,爸爸。」

  看見他這副模樣,美紗紀心下一驚。

  一模一樣。

  ──和當年的自己一模一樣。

  被次郎收留以後,受虐的記憶依然會不時浮現腦海,似乎是叫做「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就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能成為回顧的開關。以美紗紀的情況而言,就是香菸。她常因為香菸想起繼父。

  某天吃午餐時,突然傳來微小的金屬「喀嚓」聲。這是種熟悉的聲音。

  她望向次郎,只見次郎叼著香菸,正要用打火機點火。一明白那是打火機的聲音,腦中便強制切換為過去。

  從前的記憶流入腦海。

  叼著菸的繼父逼近自己,正要拿菸頭燙自己的背部──

  『──美紗紀,沒事的。』

  次郎的聲音響起,美紗紀這才回過神來。

  『妳爸爸已經不在了。』

  美紗紀似乎在無意識間叫了爸爸的名字。不知幾時間,淚水濡濕臉頰。

  打火機的聲音使她想起繼父的虐待,次郎馬上就察覺到這一點。

  『……妳怕菸嗎?』

  美紗紀沉默下來,凝視著次郎,窺探他的臉色。如果不說「沒關係」,或許會惹次郎生氣──她是這麼想的。

  美紗紀尚未回答,次郎便點了點頭。

  『是啊。身上有那麼多傷痕,當然會怕嘛。』

  說著,次郎把剛拆開的香菸扔進垃圾桶裡。

  『我本來就打算要戒菸了。』次郎對一臉驚訝的美紗紀微微一笑。『這是個好機會。』

  從那一天起,次郎就不再抽菸了。

  現在在眼前發抖的男人,就和四歲時的自己一模一樣。

  「你不必害怕。」美紗紀靜靜地對他說話,以免嚇著他。就像那天的次郎一樣。「你爸爸不在這裡。」

  聽了美紗紀這句話,他似乎鬆一口氣,接著就昏倒了。

  數秒後,男人的眼睛猛然睜開,露出賊笑。

  「你們變成朋友了嗎?」

  聲音變了。人格似乎再次對調,恢復原狀。

  「我想和他交朋友,可是他很害怕,馬上就消失。」

  小丑一臉失望地聳了聳肩。「那孩子很膽小。」

  美紗紀望著他,注意到一件事。

  「你受傷了。」因為小丑身穿紅衣,美紗紀沒看出他的手臂在流血。「我幫你包紮吧。」

      **

  「痛死了!」

  繃帶一拉緊,次郎便大聲哀號。

  「討厭,佐伯,你溫柔一點嘛。」他淚眼汪汪地瞪著身穿白衣的男人。

  逃離「Smoking hot」的次郎,飛車來到佐伯的診所,請他治療槍傷。

  佐伯替他取出留在體內的子彈,縫合傷口,包紮完畢之後嘆了口氣。

  「被六個持槍的流氓包圍,你居然只受了這點傷。」他的聲音顯得難以置信。

  「……人家運氣好嘛。」

  就連次郎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好狗運。

  若非那個小丑男闖入,次郎現在大概還在被那幫人審問,鐵定不是一顆子彈就能了事。他的運氣真的很好。次郎坐在床上,吁了口氣。處於興奮狀態的意識終於開始冷靜下來。

  這麼一提……次郎想起來了。前往酒吧之前,榎田曾打一通電話給他,不知道有什麼事?次郎拿出手機,打算詢問本人。

  電話立即接通了。「喂?榎田嗎?」

  『啊,次郎大哥。』

  「剛才你要跟我說什麼?」

  『說什麼?』

  片刻的沉默過後,榎田才出聲說道:

  『啊,就是……是這樣的,有個叫做牟田川組的黑道組織好像盯上復仇專家。』

  「……你該早點告訴我的。」

  『啊,你已經被攻擊了嗎?』榎田在笑。

  「糟透了。」次郎聳了聳肩。傷口發疼。

  『總之,牟田川組和復仇專家沒什麼關係,八成是和復仇專家有仇的人委託牟田川組做的。』

  「我的仇家太多了,說不準。」

  『我想也是。』

  對自己懷恨在心,而且與黑道有關聯──過去的目標之中多的是這樣的人。

  「就只有這件事?沒有其他事瞞著我吧?」

  『現在能告訴你的情報只有這個。我會仔細調查牟田川組,如果查到什麼再向你報告。』

  「知道了,謝謝。」次郎掛斷電話。

  佐伯算準通話結束的時機,對次郎說道:「今天請在這裡休息一晚。」

  次郎瞥了鄰床上的藍色塑膠布一眼,皺起眉頭。「討厭,你要我睡在屍體旁邊?」

  「長得很帥喔。」佐伯掀起塑膠布,底下是一具年輕男屍。

  「哎呀,真的。真希望是在他還活著的時候見到他。」次郎打趣道,搖了搖頭。「不過,對不起,我今天必須回去。」

  他擔心美紗紀。

  然而,一站起來,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次郎又倒回床上。

  「次郎先生,你沒事吧?」佐伯奔向前來。

  意識模糊,不知是因為藥物或失血之故,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在強烈睡意的侵襲下,次郎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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