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局上

      二局上

  小學校門附近擠滿接送小孩的母親,父親的身影雖非全無,卻是少之又少。即使處於人群中,次郎依然顯眼。

  幸好穿西裝來了──次郎暗自鬆一口氣。如果他穿著奇裝異服前來,說不定會招來流言蜚語。為了避免其他父母把美紗紀的父親從事什麼行業當話題問東問西,他必須扮演「提早下班來接小孩的好爸爸」。

  學童在家長的陪同下逐一離開學校,一旁有位面帶笑容揮手的女性,就是美紗紀的班導,次郎當然認得她。對方似乎也認得次郎,對上視線後,便對次郎點頭致意。「田中先生,您好。」

  「老師好。」次郎也回以笑容。「對不起,這麼晚才來接小孩。」

  「不,哪兒的話。謝謝您在工作中抽空來接小孩。」

  昨天,有個男童在這附近失蹤,似乎是被誘拐了,犯人尚未落網。

  因此,美紗紀就讀的小學下午臨時停課,教學參觀也中止。這陣子家長必須接送小孩上下學。

  次郎打從剛才便找不到自己的女兒。

  「……美紗紀現在在哪裡?」

  「美紗紀在教室裡等著。我來帶路吧。」班導催促次郎。「我也正要回教室。」

  太好了,她要帶路。學校就像一座複雜的迷宮,即使已經來過許多次,次郎還是會迷路。

  兩人並肩走向校舍時,班導壓低聲音說道:

  「老實說……我有事想和田中先生談談。」

  這句話來得突然,次郎漫不經心地回答:「哦。」

  班導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繼續說道:「美紗紀好像無法融入朋友的圈子。」

  無法融入朋友的圈子──聽了這句話,次郎心下一驚。該不會……

  次郎瞪大眼睛。「那孩子被人霸凌嗎?」

  「不不不,不是的。她會和其他孩子聊天,並沒有被排擠在圈子外。」

  次郎鬆一口氣。然而,班導的話還沒說完。

  「只不過,她有時候會露出很冷漠的表情。就算在笑,眼神也顯得有點冷淡……」

  關於這點,次郎心裡有數。

  美紗紀不常笑,次郎從未見過她放聲大笑或捧腹大笑的模樣。她的表情變化不多,有時教人摸不清她的心思。

  「雖然待在朋友的圈子裡,卻沒有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種感覺不像是不擅長表達感情,比較像是在配合別人。」

  休息時間,班上女生聚在一起嬉鬧的時候,美紗紀也在笑,但是笑容顯得有點虛偽。無法融入大家,便裝出融入的模樣,同時在心中嘲笑同學「蠢斃了」──女兒的這副模樣不難想像,次郎不禁垂頭喪氣。

  「大概因為她是被我一個男人扶養大的,不擅長和同性的孩子相處。真是太慚愧了。」這是個牽強的藉口,但次郎只能這麼回答。

  聊著聊著,他們抵達教室。往裡頭一看,只見美紗紀專心坐在桌子前,桌上是攤開的筆記本和習題,似乎正在做今天的作業。

  「田中同學,爸爸來接妳囉。」

  班導呼喚後,美紗紀抬起頭,一看見次郎,平時的冷淡表情似乎在一瞬間緩和了。

  「抱歉,讓妳久等,美紗紀。」

  次郎對著把東西塞進書包裡的美紗紀微微一笑。他把右手放在奔上前來的美紗紀頭上。「好,回家吧。」

  美紗紀點了點頭。

  「那我們這就失陪了,老師。」

  次郎低頭致意。

  「老師,再見。」

  美紗紀也同樣開口道別。

  「──欸,美紗。」

  離開學校後,次郎呼喚走在身旁的小女孩。

  「什麼事?」

  「……上學開心嗎?」

  班導的話令他耿耿於懷。

  美紗紀不發一語。我不該問這種蠢問題的──次郎暗自後悔。怎麼可能開心呢?

  沉默片刻後,美紗紀開口問:「如果我說不開心,就可以不去上學嗎?」

  「倒也不是……」

  次郎再度後悔。果然不該問這個問題的。

  「我懂。」美紗紀回答,依然面向前方。「雖然很無聊,可是我並不討厭上學。我和周圍的孩子也處得很好,你別擔心。」

  處得很好,你別擔心──這根本不像是小學生說的話。

  「先別說這個了。次郎。」

  「什麼事?」

  「你為什麼穿西裝?」美紗紀瞥了次郎一眼,嘟起嘴巴。「穿得像平常那樣就好了啊。」她似乎不太高興。

  「偶爾這樣穿也不錯嘛。不好看嗎?」

  次郎詢問,美紗紀搖了搖頭。次郎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只能這樣顧左右而言他。

  「次郎,你來學校的時候每次都穿西裝,說話也是用男人的語氣。」

  美紗紀不喜歡他扮演「普通的父親」。

  「因為我不希望別人說『妳的爸爸是人妖』而欺負妳啊。」

  「我更不希望你勉強自己。」

  「我沒有勉強自己。」

  「你有。」

  美紗紀一反常態,用強硬的口吻反駁。

  「次郎,你每次都為了我勉強自己。」美紗紀的表情黯淡下來,垂下視線。「那時候也是把菸──」

  說到這兒,美紗紀閉上嘴巴。

  也是把菸──次郎知道她想說什麼。

  次郎什麼也沒說。讓她繼續說下去,只會喚醒她悲痛的記憶。

  因此,次郎選擇提出一個甜美的主意。

  「我們買個蛋糕回家吃吧!」

      **

  馬場偵探事務所沒有客人上門,馬場一如平時地享受自由時間。他打著赤膊,站在穿衣鏡前練習揮棒,似乎在確認自己的打擊姿勢。

  林瞥了這樣的馬場一眼,折疊剛洗好的練習衣。當他拿起藏青色的緊身衣時,想起了上次練球時的事。

  「對了。」

  他向仍在練習揮棒的馬場攀談。

  「唔?」馬場回過頭來。

  「你是哪根筋不對勁?」

  「啥?」

  「我在說你換邊打擊的事。你是右打吧?為什麼突然開始練習左打?」

  不光是如此,馬場還對齊藤提出古怪的要求。

  「還說什麼『想打伸卡球』。」

  面對林的問題,馬場搔了搔臉頰。

  「……沒啥啦。」

  馬場喃喃回答。

  他在隱瞞什麼?林瞪著馬場。

  馬場並未理會林,再度開始練習揮棒。他最近似乎為了身體角度太開而煩惱,正在仔細修正姿勢。只要牽扯到棒球,這個男人一向非常認真。

  「看來你以前是真的想當棒球選手。」

  「是呀。」馬場面露苦笑。「這是我最嚮往的職業。」

  這是所有棒球少年懷抱的夢想,不過,對於馬場而言,似乎不只是夢想。

  「從前我可認真了,不但從小學就加入俱樂部球隊,高中也加入棒球隊。我那時候還想,就算選秀時沒被職業球團選上,也可以加入獨立聯盟或業餘球隊磨練球技,只要有一天能成為職棒選手就好。」

  「哦?」馬場難得提起往事,引發林的好奇心。「以進軍職棒為目標的高中球兒後來怎麼會變成殺手?」

  馬場微微地笑了。

  「是呀。」他歪了歪頭,含糊地回答:「為啥呢?」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在打哈哈,倒像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我們去吃拉麵唄。」馬場穿上上衣,如此提議。晚餐時間快到了。

  他們的目的地是平時常去的攤車。

      **

  這麼一提……次郎試著回想。

  美紗紀從來不曾提起朋友的事。他既沒聽過「今天和某某人一起玩」、「我要去某某人家玩」這類小學生常有的報告,也沒看過美紗紀帶班上朋友回家。雖然他早已隱約察覺美紗紀沒有特定深交的同學,但如今看來,事態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次郎回憶自己的小學時代,盡是快樂的回憶。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下課時間都在操場上打球。

  相較之下,現在的美紗紀似乎只是淡然接受義務教育而已。

  「……養孩子真難。」

  次郎喝了口放在眼前的啤酒,嘆一口氣。這已經是第三杯了。

  美紗紀就寢以後,次郎來到源造的攤車,打算一面安靜地喝酒,一面吐苦水。就在這時候,馬丁內斯和榎田,甚至連馬場和林憲明都來了,現場立刻變得熱鬧起來。

  「怎麼了?次郎,瞧你死氣沉沉的。」源造探出身子,替他添啤酒。

  坐在身旁的馬場也湊過臉來。「如果有啥煩惱,可以跟我們說呀。」

  次郎嘆一口氣,娓娓道來:「今天我去了美紗紀的學校。」

  「哦,就是上次說的教學參觀?」

  「不是,教學參觀取消了。之前不是有小孩被拐走的案子嗎?犯人還沒抓到,很危險,所以校方希望這陣子家長都可以親自接送小孩。」

  「在美國,家長接送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榎田插嘴說道:「有些州甚至會依據梅根法公布性侵犯的個人資料,戀童癖在監獄裡往往被整得死去活來,而且被其他受刑人瞧不起。」

  「戀童混球惹人厭是正常的。」馬丁內斯點頭說道。

  「大概只有日本會放心讓小孩落單吧。」

  的確。次郎點了點頭,又把話題拉回來。「所以,我去接美紗紀。當時班導跟我說美紗紀無法融入周圍,有時候會露出很冷漠的表情。」

  美紗紀身世坎坷,被繼父虐待,又被生母拋棄。

  聽說受虐的小孩有時候會露出冰冷的眼神。被本該保護自己的人攻擊、一再遭受背叛,使他們的感情凍結了。次郎也明白,美紗紀不時露出的冷漠表情,是受過虐待的小孩的特徵。

  不過,最近他開始懷疑這並非唯一的原因。

  美紗紀曾經幫他做過幾次地下工作,有件事他至今仍然記得一清二楚。

  「之前我接了一個委託,要替某個被殺的男人報仇,美紗紀說她要幫忙。起初我是反對的,可是她很堅持地說:『要是對手不只一個人,你會有危險。有小孩在,或許對方就會放鬆戒心。』當時的計畫是由她裝成天真無邪的小孩接近對方,施打肌肉鬆弛劑。」

  「哦。」馬丁內斯也想起來了,點了點頭。「就是那時候嘛。結果很成功啊。」

  「是啊……那孩子面不改色地完成了。」

  美紗紀照著計畫進行,既不害怕,也沒緊張得發抖,一派冷靜且泰然自若。

  這讓次郎萌生一股危機感。

  「……我好害怕。」次郎的視線垂落手邊。「怕自己會把美紗紀養成可怕的怪物。」

  這樣一點也不正常,自己的教養方式顯然有問題。

  「所以我極力避免在美紗紀面前提起工作上的話題,也不讓她跟我去進行危險的委託。」

  「這是明智的做法。」林開口說道:「幼時學到的東西,就算長大也很難忘記。」

  「……嗯,是啊。」

  「如果從小就被教導如何犯罪,對於犯罪就會失去排斥感和罪惡感。」

  林是在殺手培育設施長大的。擁有親身經歷的他所說的這番話,刺得次郎胸口發疼。

  的確,林是靠著殺人維生的。雖然他現在成為豚骨拉麵團的一員,和大家一起打球,但起初他非常自以為是,不遵守規則與暗號,一意孤行,完全不懂得替人著想。

  「我知道你很疼她,不過再這樣下去可就糟了。如果你希望她變成一個正常的孩子,就別讓她接觸犯罪。」林一面吃拉麵,一面說道。

  林變了。從旁看來,更能深刻體認到他的改變。現在他會積極參與練球,就連源造也抱怨林最近會開始挑選工作。環境的變化改變了林,與旁人的交流替他植入人性。

  「馬場,你教教我訣竅嘛。」次郎用手肘頂了頂在旁喝啤酒的男人。

  「訣竅?」

  「養孩子的訣竅。」

  「啊?你有孩子?」林瞪大眼睛。「私生子啊?」

  「咦?沒有呀。」

  「這裡不就有個大孩子嗎?」次郎瞥了林一眼,詢問馬場:「你是怎麼把他養成這麼乖的孩子?」

  「不,我又不是他養大的。」林皺起眉頭。

  這會兒換成榎田開口:「只要灌注正常的愛,小孩就會健全成長。不被愛的孩子和承受扭曲的愛或過度壓力的孩子,往往會產生偏差。」

  「哦,這是經驗談嗎?很有說服力。」馬丁內斯調侃道。

  「我也覺得再這樣下去就糟了。」榎田瞪了黝黑的大漢一眼,繼續說道:「只要次郎大哥在身邊,美紗紀會有樣學樣。復仇是天經地義,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犯罪也是無可奈何──美紗紀會這麼想。再這樣下去,將來她過的就是我們這種人生。」

  和自己一起生活,對她果然沒有好處嗎?

  「……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想把她培養成復仇專家的接班人,維持現狀就行。不過,如果你希望她變成普通的孩子,必須讓她回歸普通的生活。」榎田說道:「小孩成長的速度快得嚇人,放手要趁早。」

  「尊重她本人的意願不就行了?」馬丁內斯說。

  林反駁馬丁內斯的說法。「要是問她,她鐵定說要和次郎在一起啊。」

  「給她其他選項如何?比如讓她回母親身邊,或是替她找新的父母。」

  「母親不行。」發生那件事之後,美紗紀和生母從未聯絡過。當時,她的母親肚子裡懷了其他男人的孩子,現在大概已經建立新家庭,展開新的人生。

  「那就找人收養。聽說現在有的業者可以立刻代為安排。」

  「或是次郎金盆洗手,別幹這一行了。」

  源造這麼說,令次郎啞口無言。

  ──金盆洗手。

  為了美紗紀著想,這是最好的一條路。

  可是,次郎不能放棄復仇專家的工作。

  次郎從事這一行的原因是情人之死。向殺了情人的男人報仇,就是他身為復仇專家的原點。

  情人受盡痛苦而死,自己卻無能為力。次郎不停地怨懟自己、憎恨自己。或許這麼做只是一廂情願,不過那一天,次郎對自己施予懲罰──以復仇專家的身分活下去。

  現在才要回歸普通的生活嗎?只有自己一個人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做不到。這樣要他拿什麼臉面對死去的情人?

  「幹復仇專家這一行容易結怨,說不定美紗紀會被你的工作牽連,受到傷害。沒人能夠保證今後不會有人去找復仇專家的麻煩。」

  源造說得有理。

  萬一自己的工作害美紗紀出事,他一定會後悔莫及,就像失去情人時一樣。

  然而,只要繼續和美紗紀一起生活,就擺脫不了危險。對復仇專家懷恨在心的人說不定會跳過他,拿美紗紀開刀。

  「你要多加小心,別成了被復仇的復仇專家。」

  ──被復仇的復仇專家。

  源造的忠告在耳邊縈繞不去。

  或許將來的某一天,矛頭會指向自己,因為復仇往往會產生連鎖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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