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上

      一局上

  九月中旬,籠罩於酷熱殘暑中的福岡,逐漸邁入涼爽宜居的季節。不熱不冷的氣候,清澄的空氣,萬里無雲的秋天晴空拓展於頭頂上。

  正是適合打棒球的好天氣。

  今天是每週的例行練習日,豚骨拉麵團租借了市內的某座公共球場。最先抵達練習場的是馬場善治和林憲明這對二游搭檔。

  「……搞什麼?」林環顧空蕩蕩的球場說道:「根本沒人嘛。」

  「搶到頭香了。」

  兩人把隨身物品放到休息區,稍微做了些運動,暖好肩膀之後,開始傳接球,在其他隊員到來之前消磨時間。

  「他們未免太慢了吧。是不是沒有比賽就變得散漫了啊?」

  「哎呀,別這麼說唄,說不定是遇上塞車了。」

  片刻過後,穿著練習衣的隊員們陸續現身。中外野手榎田、投手齊藤和一壘手馬丁內斯。榎田和齊藤似乎是搭馬丁內斯的車子來的。

  「咦?」榎田在休息區裡坐下問道:「只有你們?其他人呢?」

  「還沒來。」

  剩下的隊員是捕手重松、三壘手佐伯、外野手大和與次郎,還有教練源造。

  「對了。」馬丁內斯插嘴說道:「次郎說他不能來。」

  「哎呀?有工作麼?」

  除了齊藤以外的所有豚骨拉麵團隊員都從事地下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委託上門。

  「不是,明天是美紗紀的教學參觀日,她課堂上要用的作文還沒寫完。」

  「作文?」

  「嗯。」馬丁內斯點了點頭。「要寫一篇作文,題目是『將來的夢想』。」

      **

  將來的夢想

  田中美紗紀

  我的爸爸叫做次郎。我的爸爸是爸爸,也是媽媽,所以我都叫他「次郎」。

  次郎的工作是復仇專家,復仇專家是專門向人復仇,有時候會打壞人或殺壞人。

  次郎總是為了客戶努力工作,非常帥氣。我最喜歡次郎了,所以我也想和次郎一樣,成為了不起的復仇專家。我要打人、殺人,拯救眾多客戶的心。

  「啊,美紗紀……」

  讀完美紗紀終於寫好的作文後,次郎感動萬分地摀住眼睛,身體微微顫抖。接著,他親吻美紗紀的臉頰,發出刺耳的「啵」一聲。

  「我好感動,怎麼會有這麼貼心的孩子?」次郎又「啵」一聲地親吻另一邊的臉頰,隨即收起笑容。「不過,這篇作文不行,根本不能用,要重寫。」

  「咦~?」美紗紀在新買的書桌前嘟起嘴巴。

  「別『咦~』了,當然不行啊。要是妳把這篇作文交給學校老師,兒童諮詢所的職員會找上門來,妳最喜歡的次郎就會被警察帶走了。」

  「我好不容易才寫好的。」

  美紗紀一臉不服氣。

  「不然要怎麼寫才行?」

  「這個嘛……」次郎一面撫摸山羊鬍,一面環顧美紗紀的房間。房間裡只有基本生活所需的家具,像商務飯店一樣簡樸。「比如想開花店,或是想開蛋糕店之類的。」

  「我想當復仇專家。」

  「不行。」

  美紗紀反駁:「可是,我不想開花店或蛋糕店啊。」

  「作文本來就是謊話連篇嘛。」

  美紗紀興趣缺缺地喃喃說道:「哦……」

  「不然就寫想當心上人的新娘,如何?」

  次郎提議,但是美紗紀的反應並不熱烈。

  「什麼跟什麼?好蠢。」

  「很浪漫啊!美紗,妳在班上沒有喜歡的人,或是特別注意的人嗎?」

  次郎提起這個關心已久的話題,美紗紀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

  「小學生都是些小鬼頭,我沒興趣。」

  她自己也是小學生、小鬼頭。

  「哎呀,美紗,妳喜歡年紀比妳大的?」

  「如果要交男朋友……」從她口中冒出來的是個令人意外的名字。「我要小善那樣的,既溫柔又帥氣。」

  小善──是指馬場善治。美紗紀從以前就很黏他。

  「那個男人不行。」

  次郎忍不住認真起來。

  「咦?為什麼?」

  「那種類型的男人,一旦交往,鐵定會讓妳吃苦喔。」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人生經驗豐富啊。我從二十歲就開始當人妖,這麼多年來可不是白混的。」離題了。次郎清了清喉嚨,拉回正題。「──欸,美紗紀,妳沒有想做的事情嗎?」

  美紗紀沉默下來,似乎正在思索。

  片刻過後──

  「……我想打棒球。」

  她喃喃說道。

  「棒球?」

  「我想加入少棒隊。」

  美紗紀的表情相當認真。

  的確,女孩子可以加入少棒隊。

  「為什麼想打棒球?」

  要學才藝,除了棒球以外還有許多選擇,比如鋼琴或芭蕾舞之類的。

  「如果我會打棒球,就可以加入豚骨拉麵團啦。」

  美紗紀說道。

      **

  「……將來的夢想呀?」馬場一臉懷念地瞇起眼睛。「我以前想當職棒選手。」

  「我也是。」馬丁內斯一面練習揮棒一面點頭。聽說他十幾歲的時候,曾就讀祖國多明尼加某所大聯盟球團創設的棒球學校。

  「我也是。」齊藤跟著附和,他過去可是個高中球兒。

  不知不覺間,話題從美紗紀的作文變成「自己小時候的夢想」。

  「搞什麼,大家都想當棒球選手啊?」

  我從前根本沒有夢想──林回顧往日。小時候,他能多活一天就是一天,根本無暇他顧。勉強說來,成為厲害的殺手養家,是他唯一的夢想。

  「──呀,對了、對了。」

  在休息區暢談片刻過後,馬場突然高聲說道:

  「我有件事想拜託齊藤老弟。」

  齊藤一面重綁釘鞋的鞋帶,一面抬起頭問:「什麼事?」

  「你會投伸卡球麼?」

  馬場把球扔給齊藤。

  「伸卡球?」齊藤接住球,確認握法。「嗯,從前投過幾次,但是控球不太穩,後來就封印了。」

  「我想打伸卡球,你能不能練練看?」

  「當然可以。」球路越多,投球的變化就越多。齊藤一口答應。「我這就開始暖肩,誰要幫我接球?」

  「馬丁大哥,你當捕手唄。」馬場把捕手手套遞給馬丁內斯。

  「哦,好啊。」

  代替重松擔任捕手的馬丁內斯穿上護具,蹲在本壘板後方,準備接齊藤的球。

  齊藤投了幾十球暖肩以後,便用伸卡球的握法握住球,投了出去。目前變化幅度和控球都還不到家,仍需要多加練習。齊藤對準手套,不斷投球。

  待軌道變得有模有樣以後,馬場站上左邊的打擊區。

  見狀,馬丁內斯歪頭納悶。「……啊?你為什麼站左邊?」

  馬場明明是右投右打,平時都是站在右邊的打擊區。

  「我想改走左右開弓路線。」

  馬場面露賊笑。

  齊藤對著臨時捕手投出球,馬丁內斯輕輕鬆鬆地接住了。平時的搭檔是重松,不過換成馬丁內斯似乎也不成問題。

  「這麼一提,重松也沒來。」林喃喃說道。

  「重松大哥忙著查案。」身旁的榎田回答:「好像發生了殺人案。」

      **

  「……這是怎麼回事?」

  重松鑽過周圍拉起的封鎖帶,踏進案發現場,見到眼前詭異的光景後,不禁皺起眉頭。

  眼前是根電線桿,上頭吊著一具男屍,而且不知何故,是呈現頭下腳上的狀態。男人的雙腳被繩子捆住,綁在電線桿的踏腳釘上倒吊起來。

  幾公尺前的另一根電線桿上還有一具屍體,而在更前頭的電線桿上又有一具。屍體共計三具,全都是吊在電線桿上。

  「重松大哥。」

  先到現場的後輩跑上前來,一面念出記在手冊裡的資訊,一面說明狀況。

  「被害人有三人,兩個是乃萬組的流氓,另一個是藥頭。」

  接著,後輩又指著附近的空地。空地上停著一輛車。

  「他們是在那片空地交易毒品的時候遭到攻擊,毒品全都被燒掉了。」

  「是嗎?」

  「這件案子應該和黑道有關吧?」

  或許是和敵對的黑道組織起了糾紛。

  「有這個可能……不過還不能確定。」

  重松含糊其辭,仰望屍體,盤臂沉吟。

  如果是黑道,必定知道該怎麼處理屍體,但凶手故意留下屍體,應該有其理由。

  「……殺雞儆猴嗎?」

  莫非這些屍體是給某人的訊息?

  「死因呢?」

  「要等驗屍過後才能確定。」後輩回答:「從外觀看來,出血很嚴重,不過頭部也有被毆傷的痕跡,不知道哪個傷口才是致命傷。」

  拍完照片的兩個鑑識人員合力將屍體放下來。

  重松看著橫躺在地的屍體臉部,察覺一件事。「屍體的臉上有汙痕。」

  仔細一看,被害人的臉上沾了某種東西,似乎是血,但並非單純的失血血跡,而是人為的。被害人的臉上被人用血畫上愛心及星星等記號。

  宛若小孩的塗鴉。

  「……要說是黑道下的手,屍體未免太花俏了。」

  倒吊的屍體,被塗鴉的臉龐──組織犯案這條線逐漸在重松心中淡去。

  重松環顧現場,試著整理狀況。

  被害人有三人,在交易毒品時遭受攻擊,車上的貨也被燒個精光。

  凶手是誰?是從事地下工作的人?和他們有仇嗎?

  目的是什麼?是人?還是毒品?

  不,是人,殺害他們三人就是目的。若非如此,不會把屍體以這種狀態留在這裡。

  凶手殺死三個男人,並大費周章地把他們吊在電線桿上,讓他們呈現臉上被塗鴉且頭下腳上的滑稽模樣。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用意……」

  重松望著被殺的男人們,歪頭納悶。

  但任憑他想破腦袋,還是想不出凶手如此處置屍體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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