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下

      三局下

  門鈴響了好幾次,過一會兒變成敲門聲,大概又是那個社工吧。石原原本想裝作不在家,但來者似乎不是他所猜想的人。

  『不好意思~』

  隨著敲門聲傳來的是陌生男人的聲音。

  石原不情不願地打開門,門外是一個面露禮貌性微笑的鳥窩頭男人,和一個板著臉的年輕女人。

  「您是石原先生吧?」男人瞥了門牌一眼。

  「嗯,是啊。」石原瞪著不速之客。「你們是誰?」

  「現在才自我介紹,很抱歉。我們是偵探事務所的人。」

  「……偵探?」

  面對意料之外的訪客,石原頓時萌生戒心。

  男人自稱馬場,並遞出一張紙。那是一張照片,上頭是個小孩。

  「我接到委託,在尋找這個小學生的下落……請問您曾看過這個小女孩嗎?」

  石原接過照片,仔細端詳。

  「……不,沒看過。」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

  「這個孩子是委託人失蹤的女兒,我受託調查她的下落。」

  「哦,這樣啊。」

  對於偵探這番話,石原努力維持面無表情。

  「我收到消息,昨天有人在這一帶看見她。」

  「我沒看見。昨天我一直在工作。」

  「……是嗎?打擾了。」

  聽了石原的回答,男人露出微笑。

  雙人組離去了。石原確定他們離開以後,旋踵返回屋內。

  他走向和室裡的壁櫥。

  拉開門一看,裡頭有個小孩,身體被五花大綁,嘴巴被膠帶貼住。長得和照片上的女童一模一樣的小孩就在眼前。

  「混蛋,那小子!」石原咂了下舌頭。「居然給我捅婁子。」

  就在這時候──

  「我回來了。」

  一道略帶顧慮的聲音響起,兒子似乎回來了。

  石原踩著咚咚作響的腳步走向玄關。

  兒子正在脫鞋子。他雖然已經國一,卻又矮又瘦,看起來活像小學生。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好好吃飯,顯然發育不良,臉色蒼白,一副隨時可能因為貧血而昏倒的模樣;瀏海完全沒有修剪,表情總是很陰鬱。

  「偵探找上門來了。」

  石原說道,兒子露出錯愕的表情。他的駑鈍讓石原更加焦躁。暴躁易怒是石原的壞毛病。

  「有偵探找上門來,打聽那個小鬼的事!」

  石原忍不住大聲咆哮,兒子的身體猛然一震。

  「沒用的廢物!」

  身體在無意識間動了。石原推了兒子的肩膀一把,兒子的身子晃了一晃,倒向玄關。

  「我不是叫你小心一點,別被發現嗎!」

  石原捉住兒子的頭髮,揍了他的臉頰一拳。

  這一戶位於角落,隔壁又是空屋,即使大聲嚷嚷、即使小孩哭叫,也不會有人注意。這股安心感助長石原的暴力。

  「對、對不起,對不起。」兒子一面擦拭鼻血一面喃喃說道:「爸爸,對不起。」

  「吵死了,閉嘴!」

  石原舉起右臂。就在這時候,胸前口袋的手機響起,他的拳頭倏地停住。

  他把氣得發抖的手移向懷中,拿出手機。

  「喂?我是石原。」

  『是我。』

  上司的聲音傳來。

  「三条先生,辛苦了。」

  『現在立刻過來事務所,我有話要說。』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石原掛斷電話,吐了口長長的氣。他的腦子變得冷靜一些。

  「……喂!」他瞥見兒子滴在玄關的鼻血,啐道:「把血擦乾淨。」

  「對不起。」聽著兒子虛弱的聲音,石原走出家門。

  山崎邦夫交給三条的照片背面寫著某個網站的網址。三条用事務所的電腦連上網,輸入網址之後,出現一個可疑的網頁。網頁的設計很樸素,頁面是全黑的,只有正中央嵌入影片。

  三条召集部下,播放那段影片。

  影片的內容是拷問過程。

  穿著立領學生服的高中生坐在椅子上,嘴巴被膠帶貼住,手腳綁在椅子上。和那張照片的光景相同。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道理學校老師沒教過你嗎?』

  有人在說話。

  不過,聲音似乎經過變聲處理。機械式的聲音繼續說道:

  『先揍幾拳讓牠衰弱,再切斷牠的尾巴、弄瞎牠的雙眼,最後砍掉牠的頭。這就是你對那隻貓做的事。貓咪好可憐喔,一定很痛苦吧。』

  貓?他在說什麼?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三条和小弟們圍著電腦,目不轉睛地凝視畫面。

  『接下來要讓你嘗嘗同樣的痛苦。』

  片刻過後,畫面切換了。

  高中生不斷被毆打。

  「……這是什麼?」一個部下忍不住出聲問道:「我們組裡現在也開始拍殺人影片了嗎?」

  「不。」三条回答:「這是山崎老闆的孫子。」

  「咦?」部下啞然無語。

  令人不禁掩耳的慘叫聲從電腦傳來。畫面中的高中男生──山崎翔太的眼睛被刺瞎了。

  『對著鏡頭說對不起。』

  『對、對不起。』雙眼被刀子刺瞎,滿臉都是鮮血和淚水的翔太拚命討饒。『我不會再犯了,我不會再犯了,請原諒我,請饒了我。』

  『現在知道當時被你殺掉的貓是什麼心情了吧?』

  即使翔太道歉,對方仍未因此停手。

  翔太的頭顱被砍下來,在畫面中喪命。

  下一瞬間,畫面變得一片漆黑。

  『下次就輪到你。』

  在這段血書般的文字浮現後,影片便結束。

  原來如此。三条暗自沉吟。從這段影片中,可以明白幾件事。

  「山崎老闆的孫子殺害好幾隻貓,還拍下虐殺影片,上傳到這個網站。」

  山崎邦夫的話語閃過腦海。

  翔太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乖巧──就是這麼回事。

  沒錯,山崎翔太是個以虐待動物為樂的殘酷高中生。

  「他失蹤以後,這個網站就被竄改。某人把剛才的影片放上這個網頁。」

  「那麼,『下次就輪到你』的意思是……」

  「這個網站聚集了許多同樣有虐待嗜好的傢伙,八成是在警告他們吧。『會讓施虐的人嘗到同樣苦頭』的意思。」

  某人拷問翔太,竄改網站,放上這段影片。「離家出走」的字條應該也是威脅翔太寫下的。

  除了擄走翔太並折磨他的人以外,還有擁有竄改網站技術的同夥。這件事八成有多人參與,必須先找出主謀。

  「山崎老闆拜託我調查他的孫子出了什麼事。你們聽說過什麼風聲嗎?」

  三条環顧眾小弟,其中一人出聲說:「……啊!該不會是……」

  「嘉瀨,你知道什麼?」三条催促他說下去。「說來聽聽。」

  「該不會是復仇專家幹的吧?」

  「復仇專家?」

  「剛才的影片裡不是有說嗎?『接下來要讓你嘗嘗同樣的痛苦』。我一聽見那句話,馬上就聯想到了。從前我聽說過,有個專門以牙還牙的『復仇專家』。」

  「……復仇專家啊?」

  三条兀自沉吟。倘若是復仇專家所為,影片的內容就說得通。

  山崎翔太殺了貓。

  愛貓被翔太所殺的飼主,委託復仇專家代為報仇。

  三条再次播放翔太網站上的影片,仔細聆聽影片中的一字一句。

  ──先揍幾拳讓牠衰弱,再切斷牠的尾巴、弄瞎牠的雙眼,最後砍掉牠的頭。這就是你對那隻貓做的事。

  ──接下來要讓你嘗嘗同樣的痛苦。

  ──對著鏡頭說對不起。

  ──現在知道當時被你殺掉的貓是什麼心情了吧?

  這段影片是復仇的過程。起先,三条還以為是那些行徑近乎恐怖分子的偏激動保團體所為,但若是如此,不該只針對「那隻貓」。不過,如果是替某人飼養的貓復仇,那就說得通了。

  「是嗎?復仇專家啊。」原來如此,三条點了點頭。「所以,要去哪裡才能找到那個復仇專家?」

  「復仇專家好像是採介紹制。」嘉瀨回答:「只能去問委託過他的人。」

  「要不要找情報販子打聽消息?」另一個小弟說道。

  「不用,還有一個更快的方法。」嘉瀨朝著電腦伸出手。「請借我用一下。」

  「你要做什麼?」

  「有個網站有很多地下行業的相關情報,可以上那個網站打聽看看復仇專家的消息。」

  嘉瀨連上網路,打開「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首頁。

  他在留言欄裡輸入文字,主旨是「徵求復仇專家的情報」──打到這兒,三条對部下說:「不,等等。」

  「有什麼吩咐嗎?」

  「這樣或許會引起對方的戒心。假裝成客戶吧。你把留言的主旨改成『請幫我介紹復仇專家』。」

  「了解。」嘉瀨點頭,開始敲打鍵盤。

  「內文就寫『我要向某個可恨的人報仇,在找復仇專家。幫我介紹復仇專家的人,我會給他謝禮』──這樣如何?」

  「好的。」

  雖說是介紹制,但不見得所有客戶的口風都很緊,只要其中有人財迷心竅,便能輕易和復仇專家搭上線。三条又要嘉瀨填一個免洗郵件信箱當聯絡方式。

  該辦的事辦完了。

  「不好意思,突然要大家集合。你們可以回去了。」

  三条解散部下。

  「──對了,石原。」

  接著,他又叫住其中一人。

  留著鬍渣、板著臉孔的男人回過頭來。「是。」

  石原就是負責統籌新事業的人。

  「關於那件事,數量可以達標吧?」

  「沒問題。」石原回答:「在期限之前應該可以達標。」

  「是嗎?那就好。」

  期限是三天後,時間所剩不多。

  「……對了。」三条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知道乃萬組的人被殺的事件嗎?」

  「知道。」石原點了點頭。「我有看到新聞。」

  乃萬組和牟田川組長年以來紛爭不斷,搞不好會被認定是牟田川組下的手,盲目地進行報復。

  再說,攻擊乃萬組的凶手也有可能盯上同樣從事毒品買賣的牟田川組。

  「我們最好也小心一點,或許會有人妨礙交易。」

  「是啊。」石原點頭。他是個能幹的部下,美中不足的是性情暴躁易怒。

  「不知道是誰幹的,真會給人找麻煩。」

  偏偏挑上正忙的時候──三条咂了下舌頭。

  鮮紅色露營車裡某個菱格紋壁紙環繞的房間,排放在沙發上的布偶與娃娃正凝視著小丑。

  躺在沙發上的客人終於醒來了。他四下張望,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麥加的家。」

  小丑望著客人的臉龐,如此回答。

  「媽咪呢?」

  「媽咪不在。麥加的媽咪死了,已經不在了。」

  「不是,我是說我的媽咪。我的媽咪在哪裡?」

  「不知道,哈哈哈~」

  小丑抖動肩膀大笑。

  「別說這些了,和麥加一起玩嘛。」他逼近客人。「跟那孩子做朋友。」

  小丑提出請求,但客人皺起眉頭。「我想回家。」

  「不行、不行。」小丑沒打算讓客人回家。「來,快看麥加。」

  小丑從行李箱中拿出道具。那是名為雜耍棒的雜耍道具,但是比一般的更重,因為是鐵製的訂製品。為了鍛鍊手臂的力量,他從小就被要求用這種鐵製雜耍棒練習。

  小丑靈巧地拋接三根雜耍棒,展現甩棒技術。「你看、你看,很厲害吧?」

  然而,客人連瞧也沒瞧一眼,只是反覆說著:「我想去找媽咪。」

  後來,他甚至用雙手摀著臉龐,開始哭泣。

  「媽咪……」

  幼小的孩子連聲呼喚媽媽,哭鬧不休。

  「……吵死了……」

  小丑喃喃說道。

  他把雜耍棒摔到地板上,發出巨大聲響,接著,又用媲美猛獸追捕獵物的速度撲向眼前的孩童。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小丑騎在小孩身上,讓小孩更加大聲哭鬧。

  「吵死了!」小丑用手掌摀住那張小嘴。「快閉嘴,」

  小孩無法呼吸,痛苦地掙扎。小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使勁摀住他的嘴。

  此時,突然響起一道尖銳的電子聲,是郵件的提示聲。小丑放開小孩的嘴巴,察看手機。

  要求的資料似乎寄來了。

  小孩一動也不動。小丑原以為他死了,但是還有氣息,只是昏過去而已。不過,這小孩已經沒有用處。小丑不需要不當朋友的小孩。

  小丑打開露營車的車門,把小孩從車上丟向空地。看著矮小的身體滾進草叢裡之後,他又回到房間。

  接著,他一如平時,播放最喜歡的音樂。歌劇《丑角》中的〈粉墨登場〉──這是他出發前必聽的曲子。

  Vesti la giubba 穿上彩衣,

  e la faccia infarina. 抹上白粉。

  男人的歌聲響徹狹小的房間。

  小丑一面聆聽歌曲,一面瀏覽寄來的資料。第一頁記載的名字是──藍川真理。

  藍川真理,住址是福岡市博多區。

  小丑詳讀報告書,把目標的資訊輸入腦中。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e ognuno applaudirà! 所有人都會為你喝采!

  ──沒錯,所有人都會為你喝采。

  小丑雀躍不已,熱血沸騰。

  Tramuta in lazzi lo spasmo ed il pianto; 將痛苦與淚水化為詼諧,

  in una smorfia il singhiozzo e’l dolor... 將嗚咽與苦惱化為鬼臉。

  好了,出發。

  小丑走向駕駛座,握住方向盤。

  Ridi, Pagliaccio, 笑吧!小丑,

  sul tuo amore infranto! 為了你那破碎的愛情!

  Ridi del duol che t’avvelena il cor! 笑吧!為了毒害你心的悲嘆!

  ──這就要出發去拯救世界,拯救這個被毒害的世界。

  小丑用口哨吹著旋律,踩下油門。

  偵探沒有聯絡,顯然是尚未找到女兒。

  不過,藍川真理的心情十分平靜,她甚至希望女兒永遠找不到。

  反正那個孩子是多餘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而是那個女人──可恨的前妻和丈夫生下的女兒。

  藍川真理一直視玲奈為眼中釘。每次看著花在她身上的養育費,就會暗想如果沒有她該有多好。沒有這孩子,省下的錢就可以花在親生女兒愛裡住身上,可以盡情地投資可愛的女兒,讓她去學才藝、上補習班。

  藍川真理望向時鐘。女兒差不多該放學回家了。今天是跟著放學路隊走,因此回家時間比平時晚一些。

  這時候,玄關傳來聲響。

  女兒似乎回來了。

  過一會兒,客廳的門打開。

  「妳回來啦,愛理住──」

  藍川真理抬起頭來,轉過視線,臉上表情不禁凍結。

  ──不是女兒。

  是個男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男人,是個穿著小丑般的奇裝異服的變態。

  面對突然出現的入侵者,真理瞪大眼睛。恐懼竄過全身,她忍不住發出細小的尖叫聲:「噫!」

  她想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小丑男吹著口哨走向她。真理連忙逃進廚房。

  「你、你是什麼人──」

  情急之下,真理拿起附近的菜刀,用顫抖的雙手緊緊握住,把刀尖對著男人。

  「別、別過來!」

  然而,男人並未停下腳步。

  小丑男的手上拿著某樣東西。他一面旋轉那樣東西,一面笑咪咪地走來。

  真理揮動菜刀攻擊,男人笑嘻嘻地躲開了。「哈哈哈!」簡直像在玩遊戲。

  下一瞬間,高舉的鈍器砸向真理的頭。

  一陣強烈的痛楚隨著衝擊竄過,視野搖晃,真理當場倒下來。

  小丑男並未停手,仍一再地揮動鈍器。每當鈍滯的聲音響起,真理的身體便隨之擺盪。

  隨著腦袋被打破的觸感,溫熱的液體滑落臉頰──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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