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马克·威尔曼在雨中燃起熊熊杀意

  第九章 马克·威尔曼在雨中燃起熊熊杀意

  沙沙。沙沙。沙沙——

  雨水毫不犹豫地刷新了街道的色彩。

  夜晚的黑被雨滴涂上冰冷灰暗的色调。即便如此,卡尔和少年都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虽然天气闷热,在夜里被雨淋成落汤鸡的感觉并不舒服。

  但是,两人早就忘记了这种不舒服感。

  一方是接近中年的报社记者。

  一方是尚未满十五岁的少年。

  充斥在两人之间的,是与他们不相配的极度紧张感。

  造成这种状况的是——握在少年手中的红黑色银棒。

  那是刃长仅有十公分左右的碎冰锥。

  这成了明确的锁链,束缚着两人。

  在这紧迫气氛令两人几乎忘了雨声存在的状况中——首先开口的是报社记者:

  「……碎冰锥汤普森的真面貌……」

  少年没有杀气。

  但似乎抱着某种决心——他的眼里放射出不像是小孩的冷静光芒,默默倾听报社记者兼情报商的卡尔的话。

  「你想说……那就是你吗?」

  「是的。」

  「……」

  难以置信。

  若是一般报社记者,应该会如此回答吧。

  如果是直觉敏锐的记者,则或许能从少年眼中的神色猜测出他是「正牌」。

  但是,卡尔则与上述两者皆不同。

  因为他早就知道犯人很可能是小孩。

  被研判为第一刀的伤口——

  不管是哪个被害者,第一刀都是从下方往上突刺。刺杀心脏时的伤口也有同样痕迹,因此警方之中,有部分人士认为犯人或许只能由下往上攻击。

  不仅如此,由于以葛拉罕为首的不良少年集团是首要怀疑对象,因此有人主张这是他们让矮小的成员装成小孩接近行刺的结果——

  也有人认为他们直接派小孩这么做。

  卡尔不仅拥有这条只有警察知道的情报,他还知道一项情报……

  也就是——只有DD报社及少部分人才知道的「被害者的共通点」。

  「……难道你是……」

  在雨中,卡尔笔直地凝视少年问: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马克……马克·威尔曼。」

  「果然……你是宝拉·威尔曼的儿子吗?」

  「……」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的眼神恢复了一丝光明。

  「你认识……我母亲吗?」

  「……果然是吗……我早就这么怀疑了——难得取了这么响亮的名字,真不希望像你这样的孩子成为碎冰锥汤普森……」

  「……请回答我。」

  「……只回答你『我知道』是很简单……但我反过来想问你。你知道……你母亲在这个城市做什么吗?」

  对于这个沉重的问题,少年暂时陷入沉默——

  他的眼神再度变得黯淡无光,冷漠地说:

  「我的母亲是个妓女。但是——那只是表面上的身分。」

  少年自己似乎也不愿想起这段往事,他不屑地说:

  「圣拉多·奎兹……我母亲在这个名字的男人的命令下做了什么事,我全都知道。」

  「……」

  「也因此——那些家伙……我的母亲才会被那些家伙杀死了。」

  §

  1930年 11月

  惨剧的开端是一道门铃声。

  听见好几个月没出现的门铃声,少年以为有「客人」来访,不想劳烦母亲,径自去开门。

  但他的手与口立刻被母亲的手包覆。

  母亲的手很温柔,却带着轻微颤抖。

  她急忙让少年躲进衣橱里。

  「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发出声音喔。」

  只简短说了这句后,关上衣橱。

  母亲的表情和平时的笑容无异,所以马克一开始并不怎么警戒与害怕,就只是听从母亲的吩咐——自己也露出强而有力的笑容。

  这么做是正确的,但也是错误的。

  结果而言,躲在衣橱里的少年活了下来。

  但同时,少年也失去了母亲。

  男人们的声音离去后,少年不断等候再也不会出现的母亲。

  只要继续躲在衣橱里就好了。

  少年在心中不断地不断地反复这个连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的借口来敷衍自己。

  为的是,压抑自从听到明显不像是一般访客的男人们的声音的瞬间起——在内心爆发性成长的不安。

  他害怕如果承认了这种不安,不安就会化为现实侵袭自己。

  然而,很遗憾地——

  不管少年再怎么自我蒙骗,现实仍旧毫不留情地袭击了他。

  母亲直到天亮都没出现。

  直到第二天的天黑也是。

  直到新的一天来临也是。

  找到整整关在衣橱里两天的少年的——是公寓房东带领而来的大批警察。

  从衣橱里被拖出来的少年被告知的是——

  在哈德逊河河畔,母亲的遗体被发现的事实。

  §

  回到现在——

  「妈妈的身体变得很苍白,非常美丽。」

  少年的眼神晦暗,但神情安稳。

  「扣除身上被戳了好几个伤口,且所有伤口都烧焦了以外。」

  从河里打捞起来的尸体明显受到虐待,怎么看都像受到私刑对待。

  硬生生,血淋淋地让观察者看见生命怎么被夺走的过程。

  发现尸体的日子也是雨天。

  又过了数日,某大型报社将这个事件归结于「毒品引起的纠纷」时,也和今天一样下着雨。

  少年不相信母亲和毒品扯上关系。

  但由于有好几个目击者现身指证,警方也认为有此可能,报社便煞有介事地将此一推测大肆报导。

  仿佛因为找不到真正的犯人,只好将被害者当作祭品献上一般。

  不知明白多少关于少年的过去——

  卡尔静静地垂下眼,语气平淡地说:

  「……我看过这篇报导。」

  「真的吗……除了那家报社以外,几乎没有人报导过这则新闻,原来你看过。」

  「……嗯。」

  ——还是别说自己以前曾经待过那家报社好了。

  ——包括我认识撰写那篇报导的家伙的事。

  像是要掩饰愧疚似的,卡尔低着头,继续聆听。

  「那时也在下雨。和现在下着的雨没什么两样,平凡至极的雨。」

  少年在手中将碎冰锥转了一圈,朝站在原地不动的报社记者走近一步。

  尚未感觉到杀气。

  报社记者提出理所当然的要求,试图说服少年:

  「总之,先把你手上那把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吧。」

  但是经过短暂沉默,从少年口中说出的只有道歉。

  「……对不起。」

  「是吗……」

  「总觉得……如果我放开这个,心中的觉悟会变得暧昧,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少年的眼神显得「混浊」。

  长年的报社采访经验告诉卡尔一件事实。

  很显然地,那样的眼神并不正常。少年似乎随时会歇斯底里地大叫,然后胡乱挥动碎冰锥,可说比昨天碰面的葛拉罕率领的不良少年集团更危险。

  只不过,即使如此——卡尔还是选择继续对话。

  这是出自于纯粹对于「碎冰锥汤普森」的兴趣呢?

  还是出自身为「碎冰锥汤普森」命名者的责任感?

  抑或是——他对少年的告白感到某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不管如何,卡尔没有回避大雨,也没有回避少年的视线,只是孤单地与冰冷的空气对峙。

  「我大致知道……你追寻那个叫圣拉多的男人的理由。」

  「……」

  「碎冰锥汤普森杀害的对象有一个共通点。」

  也许是为了让精神能站在对等的立场吧。

  虽然少年没有问这个,卡尔静静地说出「答案」:

  「因为他们——全都是那名叫作圣拉多·奎兹的男人的『棋子的棋子』。」

  「……」

  「在此姑且先不讨论圣拉多是个怎样的人物,但能确定的是——以因盗用公款被炒鱿鱼的卫尔特署长为首——圣拉多这名男子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在政治、司法、财经界培养了好几颗忠心的棋子。」

  在雨中,情报商在沉默少年面前诉说情报。

  少年发现对方的眼睛紧盯着自己。同时,他理解这代表交易成立。

  自己已经——被认同了。

  既然情报交易成立——

  表示对方无疑地已认定自己就是「碎冰锥汤普森」。

  ——无法回头了。

  少年静静地深呼吸。

  感觉在雨中吸入过多的暖湿空气好像卡在喉咙,难以送进肺里。

  ——但我不在乎。

  ——反正……我就快死了。

  ——「非死不可」。

  马克以微颤的喉咙将卡住的空气一口气送进肚子里。

  接着用阴郁的语气说:

  「这些事……我也知道。」

  「既然如此,除此之外,你还想要知道什么?知道圣拉多现在在哪里又能如何?如果你想杀死他……由于是极机密事项,我无法告知理由,但我只能说这是『办不到』的。就各种层面来说都是如此。」

  卡尔这番话是想说服少年,还是想挑衅呢?

  卡尔以介于两者之间的语气淡然陈述事实,但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

  但是——

  「不。」

  面对少年单纯的回答,卡尔皱着眉头,陷入沉默。

  马克表情疲惫地摇头,眼神依然混浊,凝视着脚下的水洼。

  「圣拉多·奎兹……我只是有点兴趣,想知道这个夺走我母亲的生命与名誉的家伙们背后的老大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罢了……告诉我吧,那家伙究竟在哪里?」

  「我只能说,他已经不在纽约了。」

  「……这是什么嘛,这个回答未免太笼统了。」

  「我不是说过了,这是极机密事项。」

  卡尔表情严肃地回答,少年微微侧着头,又朝对方接近一步。

  接着,紧握碎冰锥——以冰冷的视线瞪着对方,开口问:

  「……你的意思是,我提供的情报还不够格交易吗?」

  他的视线让人联想到海底,沉重而冰冷。

  但是卡尔静静地摇头,以「更冰冷锐利的视线回瞪对方」:

  「小鬼,别小看DD报社……别小看我们情报商。」

  「……?」

  「只凭『区区一名神秘杀人魔的犯罪告白』就便宜释出极机密情报的话,这项生意早就无法成立了……如果这样的交易能成立,想要情报的家伙马上去杀几个人不就得了?……只不过,如果你是在黑社会中极其有名的『葡萄酒』等级的杀手,那又另当别论了。」

  「你在说什么……为了情报杀人这种事……」

  隔着下个不停的雨丝,卡尔释放出的压迫感令马克不禁后退一步。

  卡尔毅然决然地开口:

  「小鬼,听好了,在这世上,有人为了情报而杀人,也有人为了复仇而杀人。」

  「……」

  「记住,想杀人根本不用什么复仇名义。人啊,即使只为了一块面包也能杀人,单纯为了快乐也能杀人。」

  像是在教育儿子一般,卡尔对沉默不语的少年晓以大义。

  「只不过,当然有人无法为了面包杀人,也有人即使有深仇大恨,一样无法杀死对方。虽然我不知道你会成为哪一种人。总之,我只能说你再也不可能和圣拉多有所关联了。除此之外,我一切无可奉告。」

  「……那么,关于不死身怪物们的事呢?」

  「……我不确定你所指的和我知道的是否为同一人……抱歉,这也是极机密。」

  少年以黯淡的眼神瞪着卡尔一会儿。不久,他将手中的碎冰锥收进袖里,转身背对他。

  「……谢谢你,我没其他事想问了。」

  「不杀我灭口?」

  夹杂在雨声中的讽刺之言让少年停下脚步,他用似乎变得平静了些的语气回答:

  「不必了。」

  脸上露出自虐的微笑,他如此宣告:

  「因为我……已经没救了。」

  「更何况我并不恨你。我……『无法接受』自己为了复仇以外的理由杀人。」

  「……?」

  卡尔从这句话中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与少年的决心,又接着问:

  「什么意思?此外……你打算怎么处置『最后一个』?」

  「……这件事跟你无关。」

  少年留下这句话后,在雨中奔跑离去。

  「慢着!」想阻止他的卡尔的声音空虚地回荡——少年的身影在雨中瞬间就失去了踪影。

  目送消失在雨中的小小背影,卡尔低声咕哝:

  「唉,不小心又逞强了……没被杀死真是幸运。」

  冷汗混着雨水流下,卡尔静静地自言自语:

  「……刚刚的对话……对我这个情报商来说,该算是损失还是得利呢……?只不过……不管如何,刚刚等于是白白收下情报了。」

  卡尔静静摇头,深深叹口气,垂下眼说:

  「唉……总有一天要『找零钱』给他才行……」

  几分钟后——

  ——唉,我也老了吗……

  ——以前连这种程度的刺激都不觉得有什么。

  卡尔判断最多也就是淋这么湿了,于是便不慌不忙地在雨中慢慢走了起来。

  ——如果多娜还活着,大概也和那小鬼一样大吧。

  想起死去的女儿,扑克脸的报社记者难得在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

  ——接下来该怎么办?

  ——照理说,应该立刻和警察联络……但是,刚才的我是以情报商的身分说话。

  ——况且,那个小鬼……一句「我就是碎冰锥汤普森」都没断言过,也称不上证言。

  ——如果亨利或尼可拉斯,应该会对这个独家情报感到惊喜吧……艾雷安的话,或许会劝少年自首,至少会劝他停止复仇。

  ——……总之先和副社长讨论好了。

  ——……

  ——我该怎么办才好。

  想起死去的女儿,陷入些许感伤的卡尔,决定先让被雨淋得冻僵的脑袋温暖一下,朝着报社方向走去。

  ——只不过,没想到那个小鬼竟然就是「碎冰锥汤普森」啊,真是出乎意料。

  ——我还一脸得意地对葛拉罕他们宣称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呢,真可笑……不过我没说出任何具体名字,应该没问题……

  这时,思考一瞬间停止了。

  并非由于失去意识,而是思考被强制中断。

  中断的原因来自背部受到的轻微冲击。

  ——被刺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紧绷的神经刚放疆,卡尔又一口气紧张超来,回头一看——

  原来只是错觉,抵住背部的,是远比碎冰锥更粗犷的银色物体。

  「好不可思议……来说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吧。」

  青年握着那根巨大银色棒状物——拆卸用扳手,在雨中对卡尔说:

  「我只是想要吓你一跳,用扳手戳你的背而已……为什么你会露出如此惊慌的表情?简直就像被人从背部捅了一刀似的……夏夫特,你觉得怎样?」

  穿着鲜蓝色工作服在雨中的青年上曷拉罕·史贝特边说边转头问背后撑伞的伙伴。

  「他只是误会被人用枪抵住而已啦。」

  「你以为自己是轻轻戳了一下,说不定扳手真的刺进他的身体里了呢。」

  在葛拉罕背后的夏夫特淡然回答,另一名——卡尔不认识的青年则是露出轻松微笑。

  「哦……?所以说,我只要综合你们两个的说法进行推测就行了?」

  「等等,这样绝对有问题吧?」

  或许没听到夏夫特的吐槽,葛拉罕转动扳手,沉思半晌。

  「换句话说……这位报社记者是这么想,才会吓一大跳……『有某人用手枪刺进我的背部了!』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的确会惊讶!换成是我也会惊讶!一点也不锐利的手枪口却能深深插进我的背部……这究竟是耍了什么戏法才能办到?夏夫特,该怎么办……我觉得有点可怕啊。」

  「我觉得一脸认真地推论这些的葛拉罕大哥才真的可怕。」

  他的伙伴用没拿伞的的手托着额头叹气。无视于他的反应,葛拉罕转了一圈,重新面对卡尔问道:

  「唉,真的对你做了很抱歉的事,报社记者。更抱歉的是,我不记得你的名字。所以今后我就继续叫你报社记者,应该没问题吧!」

  「我叫卡尔。」

  报社记者一边深呼吸一边回答。

  葛拉罕转动的扳手停住,再度将身体转回夏夫特的方向。

  「怎么办,夏夫特,他的意思是拒绝我称呼他为报社记者吗?」

  「应该是连同你这个人也一起拒绝吧?」

  「原来如此……这我也能理解。因为我今天中午时还把我自己当成世界之敌啊。被敌人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好悲伤,这股悲伤该如何才能消解呢?」

  回应这句乱七八糟话的,是站在夏夫特身边的笑脸男:

  「只要让自己欢乐起来,就不会感到悲伤了吧?所以尽管笑吧!」

  「嗯……很有道理。但是这世界应该也有既欢乐又悲伤的事吧?」

  「那就别在乎悲伤的部分,专心思考欢乐的事不是很好吗?」

  「这么幸福真的好吗?过度幸福的人类,难道不会忘了进步,因而导致灭绝吗?」

  对于葛拉罕看似深奥却又肤浅的烦恼,艾尔摩露出一成不变的笑容:

  「如果每个人都幸福地灭绝,那倒也不错,不是吗?」

  「如果每个人都幸福,那和每个人都不幸有什么差别?」

  「只要不认为自己不幸不就好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

  眼看对话越说越扯,觉得很可怕的夏夫特赶紧大声打断:

  「一点道理也没有吧!你们在想些什么嘛!」

  与刚才和少年对峙时有着一百八十度差别的气氛中——全身湿透的卡尔静静思考。

  ——刚才的少年真的是现实吗?

  说不定只是日夜追寻碎冰锥汤普森消息的他所见到的一场幻影。

  不禁产生这种错觉的卡尔打起精神,向眼前的年轻人们问道:

  「抱歉,我只是吃了一惊……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看到报社记者……唔唔……卡尔老兄你孤独地在雨中走路,想说你是怎么了,所以来打声招呼。你的伞被抢走了吗?」

  「这样啊……多谢你为我担心。我现在的心情刚好想淋个小雨……话说回来,你们自己也没撑伞吧?你的朋友都有撑伞呢。」

  看着和自己一样淋成落汤鸡的葛拉罕,卡尔莞尔地笑了。但葛拉罕却自信满满地回答:

  「嗯,这是为了对抗太阳的准备。」

  「……?」

  卡尔的笑容僵住,对他的回答感到混乱,夏夫特连忙摇手。

  「啊啊,卡尔先生,他的话听听就好,不用太在意。他上次还说用扳手在头上转动的话就能弹开雨滴,结果还不是全身都湿透了。」

  「至少有十秒左右没被淋湿啊。」

  葛拉罕盘着手表示遗憾,看着这一幕,卡尔不禁苦笑:

  「话说回来,你们在做什么?该不会在寻找『碎冰锥汤普森』事件的真正犯人吧?」

  但是,青年接下来的回答使得卡尔再度全身紧张起来。

  「啊,被你说中了!」

  葛拉罕猛点头,充满自信地说了起来:

  「只不过我已经答应别人保密,所以不能透露谁才是真正的犯人!话说回来,卡尔老哥!你在这附近有看到身高到我胸口附近的小孩吗?他没什么特征……呃,艾尔摩,那个小孩的名字叫什么?」

  「马克。」

  被称作艾尔摩的男人露出笑容回答。葛拉罕应了一声,旋转扳手,重新面向卡尔:

  「对!我们在找一个叫马克的小孩……他没什么特征……啊,对了!身上可能带着碎冰锥,那就是特征吧!」

  §

  三十分钟后 纽约某处 公寓内

  几十年来,外观从未变化的老旧公寓。

  打开其中一间的门,马克回到自己生活的地方。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住在更宽敞的公寓里。

  自从母亲被杀死后,少年只能靠着她的遗产勉强度日。

  虽然只有少年一个人,母亲留下的遗产足以供应他好几年的生活——这点也足以让人怀疑母亲和毒品交易有关。

  但是少年早就知道源由——

  反正母亲背负的贩毒恶名早已无法澄清。

  杀死母亲的家伙不只夺走了她的生命,更夺走了名誉。

  少年无法原谅这件事。

  所以,当从「她」口中听到真相时——

  得知母亲被杀的理由与杀人者的名字时——

  少年决心复仇。

  不管在那之后会堕入怎么样的地狱也在所不惜。

  拾起抛弃在酒吧后门的生锈碎冰锥,少年悄悄地打探杀人者的动向——外表冷静,内心燃烧着复仇之火。

  与母亲被杀、被夺走名誉时相同——当大雨覆盖了整座城市时,少年便静静地将杀意付诸行动。

  但是,现在的少年思考着自己的死。

  明明复仇还没结束。

  明明复仇对象还剩一个人,胸中的熊熊怒火却迷失了方向。

  「我不害怕死亡……我不害怕死亡。」

  从玄关走进房间之中,少年自首自语地说服自己。

  想让自己回忆起决心从桥上跳下时的心境。

  然而他的脑海也同时浮现了那名阻止他自杀的不死者。

  ——话说回来,他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豪雨之中,没人注意到站在桥的外缘准备跳下的少年。实际上有不少人在那段时间前后度桥,但就是没有人注意到他。

  ——怎么这么凑巧,注意到我、阻止我的都是不死身的怪物?

  感觉到无可言喻的讽刺。

  由情报商的口吻听来,那个「不死身的怪物」并非他的幻觉,而是实际存在。

  但连暴露自己的真实身分也无法换得关于不死者的情报,少年判断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他用力摇摇头,想把不死者的幻影从脑中赶出去。

  ——没错……我无论如何都得死。

  「我不害怕……死亡。」

  仿佛诅咒般重复同一句话,少年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但是……还剩一个……在杀死那个人之前,我……」

  一瞬间——玄关传来声音。

  是从内侧上锁的声音,异常清晰。

  少年整个人震了一下,朝玄关方向望去。

  黑暗之中,一道高跳的人影现形,语气冰冷地开口:

  「你说你不怕死?」

  「你……你是谁!」

  刚刚只有听到上锁的声音,却没听见开门声。

  这名男子恐怕是从一开始就躲在室内,等候少年回家后才走向玄关。

  若是如此,刚才的上锁声——是为了防止外头有人进来。

  心脏的跳动加速。

  压迫感令后颈的血管鼓胀欲裂。

  腹部之中的内脏仿佛被急远冷冻,发出哀号。

  但少年紧抿着嘴,不敢轻举妄动。

  连大叫或呼吸都办不到。

  「怎么了?为何这么紧张?」

  「……」

  朝全身僵直的少年冷笑一声,高挑人影走向少年。

  「决心一死和随时暴露在死亡风险中是截然不同的。」

  人影一身奇妙打扮。

  压得低低的帽檐,遮住嘴巴的衣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算外头下着大雨——

  在这盛夏季节,他竟穿着一件长达膝盖的长大衣。

  「只有觉悟的话……若是死亡在无法预料的时机下降临……」

  男人脸上有伤疤,眼神锐利,明显不是一般人士。

  少年原以为他是甘德鲁家族派来的,一边维持警戒,想站起身来。

  但是——慢了一步。

  准备站起的少年头部被男人从大衣底下取出的霰弹枪枪口抵住。

  男人用金属枪口抵住少年的额头,向后推了一把。

  因为刚准备站起,被这么一推后,马克失去平衡,被迫坐回椅子上。

  「怎么样?碰到无法预料的死亡——让你感到恐惧了吗?」

  额头被压住,不管在心理上还是实质上都无法站起的少年,慎重地摸索藏在袖子里的碎冰锥。

  但是,长大衣的男人露出狞笑,出言制止他的行为: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碎冰锥汤普森』。」

  「……!」

  「……哈哈,看你的反应……看来你真的是杀人魔啊。」

  「……唔。」

  少年的内心受到震撼。

    ——被看穿了。

  ——为什么?    ——是刚才的记者泄漏的?

  ——不可能。   ——太快了。    ——是甘德鲁家族?

    ——再不然……   ——该不会是……

  种种臆测掠过脑海,但少年随即发现这些想像不论是推测还是真实,都改变不了现实。他以不停颤抖的喉咙咽下口水,张开口干舌燥的嘴巴说:

  「请问……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事?」

  「哦……?即使是面对杀手,用词还挺有礼貌的嘛。我还以为被称作『碎冰锥汤普森』的家伙会和爱用冲锋枪的黑帮一样粗鲁……看来是个挺老实的小鬼。」

  「杀手……」

  男人的话语紧紧揪住少年的心脏。

  外头传来雨声。

  与母亲被夺走时一样的雨声。

  少年也考虑过不顾后果地扑向眼前这个身分不明的男子。

  但在这种状况下,只要轻举妄动,一定会被一枪送上西天。

  不知为何,这个杀手似乎没打算立刻杀死少年。

  少年决定争取时间,等候反击机会。他深呼吸了几次,向对方说:

  「你说你是……杀手……?」

  「嗯,没错。我的目标是『碎冰锥汤普森』。委托人还亲切到家地给我你的住址和外貌特征。虽说我很怀疑你是否真的是杀人魔——但既然收了订金,我总是有必要亲自跑一趟做确认,你说对吧?」

  「……究竟是……谁……」

  「没有杀手会说出委托人的身分,除了那个混蛋Amigo丫头以外。」

  男人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少年歪着头说:

  「……Amigo?」

  一瞬间,少年想起在地下酒吧碰过的墨西哥少女的容貌,但蕴藏怒火的史密斯的吼声打乱了少年的思绪。

  「这件事跟你无关。不想被杀的话,就别再提到『Amigo』这个字。」

  「你不是早就打算杀了我吗?」

  「哼哼……的确,你说的有道理。但对我而言,是否有道理并没有意义。因为我的行业本来就是诞生于远离道理之处……」

  虽然这名男子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令人在意,马克维持警戒,慎重地选择词语,随着火热的呼吸开口说:

  「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

  「因为我想说话。」

  「说……话……?」

  「嗯,现在『碎冰锥汤普森』可说是疯狂与恐惧的代名词。如果这个事件能和永远失去真相,无人得以窥知真实的开膛手杰克一样成为传说——我希望能独占这个机会,和生出这种疯狂的根源接触……就这么简单。窥视疯狂根源不会让我被疯狂所吞没,而是能更接近疯狂本身。」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眼前的杀手似乎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马克懂他说的话语,但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时刻说这些话。

  虽然很想吐槽,但额头被枪口抵住,少年不敢随便惹怒对方。

  「好吧……该从哪里问起比较好?……对了,先从你为何会犯下凶行的动机开始吧。」

  由帽子和衣领缝隙间露出的眼神仿佛在享受这种状况,也像在怜悯少年。

  马克烦恼了一会儿该怎么办——但看到男人冷漠的表情,便放弃似的道出一切。

  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情报商所说的事情,少年将心中抱持的杀意全盘托出。

  「原来如此……复仇吗……这倒是个无比正当的动机啊。虽说一个人被杀,却要用五个人的生命来抵,这么做也挺疯狂的。」

  听完少年的告白,杀手似乎有某种盘算——

  从被领子遮掩的嘴角微微露出笑容,男子简短地对被枪口抵住的少年说了一句:

  「拉兹·史密斯。」

  「……咦?」

  「我的名字。熟知黑社会的人都称呼我『枪术大师史密斯』。」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死前认识一下杀死自己的凶手也不赖吧?」

  啊啊,他要开枪了吗?

  少年有所觉悟,将全部精神集中在男人的手指上。

  打算在男人扣下扳机的瞬间把头扭开,只为了这一瞬间。

  但是,男人的手指停在扳机外的地方,动也不动。那是个不管少年展开任何行动,随时都能轻松扣下扳机的位置。

  该展开行动?还是继续等待时机?

  经过短短几秒的思考,少年只能继续采用「靠对话争取时机」的逃避方式。

  少年也知道这么做很愚蠢,但他只能期待对方比自己更愚蠢了。

  然而仿佛看穿少年的心思一般,杀手在绝妙的时机下先开口了:

  「我姑且还是问一下吧,你有什么遗言吗?」

  将这个视为最后机会,马克勉强克制着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恐惧,靠雨声鼓舞自己——使心情逐渐转化成「碎冰锥汤普森」。

  「只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

  「你刚才说我为了复仇,杀死了五个人……但你错了。」

  「什么?」

  男人似乎感到十分诧异,少年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杀死的复仇对象……还剩下一个。你刚才说我杀死五个,其中一个——是错的……我搞错人了。」

  连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可笑。

  少年希望能借着这个话题博取杀手的同情,好争取机会——

  「搞错人了?」

  「嗯,是的……没错!最后一个我『搞错』了!我杀了『不该杀的毫不相干的人』!所以我本来想引咎自杀!但是有人妨碍我……所以……我改变主意了,等杀了最后的『男人』后……就要去死!」

  但说出口后,少年发现自己的错误。

  ——杀害毫无关联的人。

  每次想起这个事实,又会冲淡少年心中的「碎冰锥汤普森」成分。

  ——我没救了。

  没办法继续抵抗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报应。

  ——这是杀死无关之人的杀人魔所应受到,理所当然的报应。

  完全失去「碎冰锥汤普森」色彩的少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是——

  「你说你搞错了……?」

  杀手皱着眉,将枪口缓缓放下。

  「咦……?」

  「我对你的疯狂更有兴趣了。」

  杀手退后一步,从大衣中取出一份不知藏在何处的报纸。

  「为了更深入理解你的疯狂,我在来的路上买了一份报纸……你自己看看。」

  说完这句话,自称史密斯的杀手将报纸抛到桌上。

  Daily Days。

  少年看着这份报纸,想起这是刚才交谈过的情报商所属的报社所发行的。

  头版大大写着【碎冰锥汤普森,第五次疯狂】的文字——

  看着底下所写的小标题,少年睁圆了眼。

  【首位女性被害人】

  【被害者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的恶灵】

  「咦……?」

  眼前的世界一瞬扭曲起来,少年感觉现实感正在逐渐消失。

  看着少年的模样,杀手皱着眉头问话:

  「要多么疯狂——才能将『穿着性感的妓女误会成男人』?」

  少年心不在焉地听着杀手的质疑,将报纸一把抢过去,仔细阅读内容。

  他的视线停在某处——接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铁青。

  「什么嘛……这是……什么嘛。这……这……这到底是……」

  「?」

  「吕希雅……竟然……被杀了……」

  「吕希雅·戴肯。这不是你昨天杀死的妓女吗?」

  但是少年似乎依然对杀手的话充耳不闻。

  「不可能……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马克突然跪了下来,失去血色的身体不停颤抖——大声呐喊:

  「为什么……『为什么吕希雅小姐会被杀了』!」

  看着不停发抖的少年背影,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史密斯静静地摇头,举起刚刚放下的霰弹枪。

  接着,瞄准少年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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