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报社记者们将自己的盘算加诸于社会

  第五章 报社记者们将自己的盘算加诸于社会

  纽约 华尔街 某大楼3F

  「嗨,莱斯特,当个名人很辛苦吧?」

  「别调侃我了。」

  一名年轻记者打开门进入编辑部,四周的记者们齐声对他冷嘲热讽。

  大型报社编辑部所在的这栋大楼里,一名记者成了话题中心。

  「碎冰锥汤普森」事件首位目击者。

  这名叫作莱斯特的年轻记者一脸疲惫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其他记者犹豫要不要上前攀谈,看到总编接近,决定待会儿再聊,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莱斯特,你没事吧?」

  「是的……我没事。」

  「平时都是我们问他们,这次换你被警方侦讯,感觉如何?」

  「老实讲,不是很舒服……他们怀疑我是犯人。」

  莱斯特叹了口气,想起侦讯室的情况。

  由他仿佛生吃苦瓜般的表情看来,不难想像受到何种对待。

  「嗯……因为我们在警方侦讯前抢先刊登了报导……社长也因此受到警方严重抗议。」

  「对不起,我太专断独行了。」

  「别担心,多亏这篇报导,今天早报的销售量比昨天以前整整增加了三成,社长可是高兴得很。」

  看着上司面露苦笑耸了耸肩,莱斯特若干恢复了点精神。

  注意到他的变化,总编维持柔和表情,接着说:

  「只不过……我也被盘问到关于你的不在场证明喔。像是前四个案件发生时,你去哪里采访之类的。」

  「嗯,好不容易举出不在场证明,想说总算洗清嫌疑时,警方又开始怀疑我的目击情报的正确性……他们怀疑这是我为了增加报纸销量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唉,警方也拼了命想确认情报的真假啊。毕竟这可说是第一次有明确的目击情报。虽然本报社每天收到堆积如山的匿名投书,但每件都是捕风捉影。当中还有人说这无疑是『铁路绘影者』的犯行。可笑,这里又不是铁路。」

  上司一脸受不了地笑着说。莱斯特也苦笑着并摇头,然后说:

  「嗯,我能懂您的心情。这些假情报之前也把我害惨了。」

  「确实没错。」

  笑了几声后,上司收起笑容,拿起自己报社今早发行的早报。

  上头印着莱斯特目击的「碎冰锥汤普森」的特征。

  ·手脚异常修长。

  ·男性,身材削瘦,不撑伞,全身被雨淋湿。

  ·脸部被大衣衣领及造型独特的帽子遮住。

  ·左手握着碎冰锥。

  就只有这么多。

  若根据上游特征描绘出想像图,如此特异的外表被当成谣言也不意外。

  「嗯……假如这家伙还会吐出鬼火、乱蹦乱跳的话,根本就是弹簧脚杰克的翻版嘛。」

  上司提出过去曾在英国轰动一时,宛如恶魔般的怪人作为例子。莱斯特叹气回答:

  「并没有异常到那种程度,顶多与开膛手杰克差不多而已。」

  「只是你的描述也有点不清不楚,你是考虑到犯人被逮捕时的事,所以不肯把话说得太死吗?」

  「是的,我不想被人说是骗子。」

  当这样的对话继续进行时——

  接听电话的事务员对他们招手。

  「莱斯特,你的电话。」

  「喂,又是警察吗?」

  总编反问,接电话的人摇头,捣住听筒的说话端后说:

  「他自称是DD报社的卡尔。」

  §

  傍晚 地下酒吧「蜂巢〈ALVEARE〉」

  这间酒吧里充满了香甜气息。

  位于小义大利区和唐人街之间的奇妙店家「蜂巢〈ALVEARE〉」。

  表面上就如它的名字,是间蜂蜜专卖店,但这家店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穿过陈列无数瓶装蜂蜜的架子,在收银柜台的后方,有一扇附有窥视孔的坚固大门。只要得到女老板的许可,穿过那扇门的话,便能见到受禁酒法束缚的时代所产生的一种「结果」。

  禁酒法。

  为了建立有秩序的社会而制定出来的这条法律,却衍生出比法律订立前更狡猾好几倍、豪华好几倍、更受好几倍人支持的「无秩序」。

  想钻法律漏洞的人们全都群聚到「SPEAKEASY〈地下酒吧〉」里品尝禁忌的美酒。

  无论男女,大家都为了私酒而来,偶尔也会有小孩子出没。这家店可说是设在市民的欲望与法律夹缝中,绝不会在表面舞台现身的社交场所。

  当时的纽约四处充斥着这种伪装的地下酒吧。光是曼哈顿,数量就超过三万三千家,要找没有地下酒吧的街道反而难如登天。

  黑手党靠着私酒扩展势力。结果来说,反而远远背离法律初衷。

  大多数民众厌恶禁酒法的约束,选择拥抱夜晚弥漫的酒精气息。

  服饰店内部。

  汽车工厂二楼。

  鞋店仓库。

  停驻河岸旁的船只底层。

  医院内闲置的手术室。

  甚至连教堂或葬仪社内部也被充分利用,到处都有这种钻法律漏洞的场所。

  道间「蜂巢〈ALVEARE〉」也是建筑在漏洞中的圣域。

  进入这家店内部——

  莱斯特警戒地观察四周。

  地下酒吧内部宛如歌舞剧的舞台。

  在水晶吊灯照耀下,乳白色墙壁闪闪发亮,闪烁出让人联想到蜂蜜的金黄色。

  由建筑外观看起来,难以想像店内竟是如此宽广,里头排了近十张披着白桌布的大型圆桌。

  「……虽然早有耳闻,没想到这么豪华。」

  表面上是好几栋建筑并立,内部却整个打通了。实际看到后,莱斯特对这里的评价大为改观。

  ——马尔汀乔家族。

  听说这家店是由这个家族所掌控。

  这个以莫尔沙·马尔汀乔为头目的黑帮组织自称不是「黑手党」,而是发源于南义大利那不勒斯市的「卡莫拉」。

  莱斯特不清楚黑手党和卡莫拉有何差别。虽然身为报社记者,他过去并没有深入调查过这个组织。

  ——本以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组织……以这家店的规模,足以和芝加哥的大型组织的直营店媲美呢。

  店内设置舞台,周围有大量灯饰照耀。

  舞台上正演出穿着旗袍的东方少女抡着大剑起舞的模样。客人一边欣赏剑舞表演,将杯中的私酒一干而尽。

  ——这里的蜂蜜味好重。

  比起外头陈列蜂蜜的店铺区,反而酒吧内的蜂蜜味更是压倒性浓郁。

  香甜气味配上酒精,似乎会让人不知不觉喝个烂醉。

  一张坐在后方座位上的老面孔向莱斯特招手。

  ——卡尔。

  他是以前的同事。

  也是前辈。

  更是——过去曾经憧憬,不断追逐背影的对象。

  ——但,他现在只是个逃进小报社的丧家犬。

  见到在心中给予这般评价的对象,莱斯特一个咽唾,抱着某种觉悟踏出一步。

  「嗨,好久不见了,莱斯特。」

  「……你好。」

  点头招呼后,莱斯特坐上座位。卡尔替他斟酒,开口问道:

  「女老板直接让你进来吗?」

  「嗯,我提起卡尔你的名字,就顺利通关了……总之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自己是还不错。」

  「你女儿还好吗?」

  莱斯特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件事,观察对方的模样。

  他听说眼前这名男子以照顾生病的女儿为理由,辞去忙碌的大型报社工作,改到时间较弹性的DD报社上班。但对莱斯特而言,对卡尔就只有打赢就跑的印象。

  但是——

  「她前年死了。」

  「……」

  虽然卡尔回答得很轻松,听到这话,莱斯特只能沉默。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没受到多少苦就离开人世了。」

  「这……我感到很遗憾。」

  「别在意,是连丧礼也没和你联络的我不好。因为我希望她能安静地永眠,除了亲戚和现在报社的社长以外,我谁也没联络。现在女儿也跟随老婆的脚步,早我一步离开了。托此之福,我下班回家前来喝点小酒也没人对我罗唆了。」

  ——他真的这么洒脱吗?

  莱斯特难以判断对方行为的对错,只不过就算当时接到通知,他也不会出席丧礼。一想到这点,他决定不再继续深入讨论这个话题。

  取而代之地,他问起自己为何被呼唤到这里的理由:

  「为什么找我来?」

  「哈,你还是一样直截了当,不是教你把对方灌醉后比较容易套出话来吗?」

  「因为我知道这招对你没用。」

  莱斯特面无表情地回答,卡尔静静地微笑。

  耐不住沉默的莱斯特喝了一口蜂蜜酒——

  「好甜……!」

  超乎想像的口味,令莱斯特不禁把杯子移开嘴边。不同于酒精的烧灼感,蜂蜜酒的甜腻感刺激着喉咙。

  看到目瞪口呆的莱斯特,卡尔扬起嘴角笑着说:

  「哈哈,吓到了吧?大家第一次喝到这种蜂蜜酒都是这种反应。」

  「……你在整我吗?」

  「不是不是。习惯这种甜味的话,反而很美味喔。」

  说完,卡尔也喝了一口蜂蜜酒。莱斯特不耐烦地看着他说:

  「如果有事找我就快说,我很忙的。」

  「我看过今天的早报了。」

  「……多谢指教。」

  「真厉害,这么一来,你在编辑部的评价想必也大幅上升了吧?」

  ……怎么回事?

  就莱斯特所知,卡尔不是会特地讽刺挖苦别人的家伙。

  也许换了一家报社又失去女儿,令他改变了很多。

  看着思考这些事的莱斯特——卡尔笑着回想报导内容,将之念出口:

  「手臂异常修长,脸部被帽子和衣领遮住的削瘦男子……」

  卡尔脸上挂着贼笑。念到这里——突然间,笑容倏地从脸上消失,对莱斯特射出锐利视线。

  「……这是你编出来的吧?」

  沉默。

  舞台上的剑舞表演正好来到最高潮,卡尔和莱斯特的对话只有这张桌子听得到。

  即使如此,卡尔还是压低声音说了。

  说出「莱斯特的证词是谎言」这句说不定会否定对方未来的一句话。

  沉默时刻不知经过多久。

  对莱斯特而言,这几秒钟仿佛有好几年之久。不久后,他收起脸部表情,冷漠地回答: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你是在嫉妒我吗?就算你是『碎冰锥汤普森』的命名者,可不是只有你们能挖到独家消息。」

  「是的,我完全同意,但前提是报导内容属实的话。」

  「请适可而止吧,我不希望变得更讨厌你……」

  莱斯特边说边摇头,但卡尔加强语气打断他的说词: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咦?」

  「你以为我没调查过吗?五名被害者的关系。」

  「你在说什么……」

  莱斯特表现出一头雾水的模样,但眼睛不敢正对着卡尔。

  对于不敢正视自己的晚辈,卡尔手肘靠在桌上,双手在嘴巴前面交扣,表情认真地继续说:

  「不对,不是五个人……」

  「……」

  「『把你算进去的话,是六个人』。」

  这句话令莱斯特哑口无言了。

  不知看在卡尔眼里,对他现在的表情有何感想?卡尔静静地瞪着莱斯特,侃侃诉说:

  「莱斯特,你早就发现了吧?当第一个被害人出现时,你以为只是偶然……不,应该说,你希望那只是偶然。第二个被害者时也是。」

  「……」

  「但是到了第三个或第四个时,你已经确信,这个连续杀人事件绝对不是胡乱选定对象的随机杀人事件。」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我和被害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虽然口头上仍在逞强,但莱斯特的脸已逐渐苍白。

  为了掩饰内心动摇,莱斯特喝了口酒,甜腻气味刺鼻,液体难以下咽。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DD报社以报社而言的确很弱小……但是作为情报商的能力,恐怕远超过你的想像之外。连我自己都对社长和副社长取得情报的速度和广度感到惊叹不已。」

  「……」

  「我不清楚你是否真的见到杀人魔,但是,假如『杀人魔真的是你所想像的人物』——『真正的犯人被逮捕时,困扰的人是你自己吧』?但你也不能任凭这件事继续发展,因为——」

  「……抱歉,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一篇编辑工作没做完,先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后,莱斯特猛然站起。

  后方传来呼唤,但他头也不回地奔出店外。

  女老板把他叫住,他说了句:「款项请算在卡尔身上。」女老板便放他通行了。

  奔跑。奔跑。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奔跑。

  他已经搞不清楚现在从哪里跑到哪里。

  为了尽可能远离卡尔,莱斯特从巷子到下一个巷子,无止尽地奔跑——

  不久,身体达到极限,莱斯特手扶在巷子转角的墙壁上,将只喝进一点点的酒吐了出来。

  与其说他在逃避卡尔,更像在逃避他的「发言」。

  同时,也是逃避他的发言所代表的一个「事实」。

  ——混蛋。

  ——混蛋混蛋混蛋。为什么……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接着,他想起了。

  他所目击的一切。

  他所知道的一切。

  照理说应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被害者们和他的共通点。

  然后他靠在砖墙上,在无人的暗巷里呐喊一个现实。

  「混蛋,混蛋……如果……如果『那家伙』真的是碎冰锥汤普森的话……」

  仿佛看到了什么似的,胆怯的视线在幽暗黑夜中飘怱不定。

  「下次……下次被袭击的!不就……不就是『我』了吗!」

  呐喊着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重新确认了无可奈何的现实。

  「已经……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了!」

  §

  同时刻 小义大利区某处

  位于距离茂比利街只有一小段路程的某条巷子里。

  有一家小小的爵士音乐厅,一名少年站在入口前,动也不动。

  从音乐厅里流泄出旋律自由的爵士乐,吸引了走过门口的行人。

  但是少年依然动也不动。

  只能站在门前,不论离开或走进里头都办不到,只能像尊石像般僵在门口。

  ——就在这道门的背后……

  ——他们……甘德鲁家族就在这个地下。

  甘德鲁家族。

  这是管理这一带的小组织。如果旧书店老板没说谎,他们和「不死者」有深刻的关系。

  这座爵士音乐厅是他们的根据地。虽然旧书店老板没提到名字,但那名「不死者」应该也在里头吧。

  即使掌握到这些资讯,少年——马克却依然无法踏出一步。

  思考自己来这里的理由,他下了无数次决心——

  ——一旦跨越这条线,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心中的纠葛,让少年的脚底像生根似的踏不出去。

  曾经决心一死的少年。

  为何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想和不死身怪物对峙呢?

  心中藏着无数思绪的少年依旧动也不动——

  「喂,你怎么了?」

  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响,少年背后传来一道气定神闲的声音。

  「咦……?」

  马克回头,声音再度响起。

  喀嚓。

  喀嚓。

  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那是什么声音。

  直到少年见到背后男子拿在手中,闪耀银色光芒的巨大剪刀为止。

  「不进去吗?」

  「噫……请……请问……」

  「放心吧~里面有果汁,小孩也能喝喔~我自己也常喝,点了很快就会送来的。」

  若光从声音和动作来判断,或许会以为只是个有点孩子气的好青年吧。

  但若是配上他手中所拿的剪刀,他的笑容反而给人一种近乎「疯狂」的印象。

  #插图

  甘德鲁家族首席「拷问狂」——奇克·杰佛逊。

  在不知道他的名声的少年面前——

  年轻拷问狂天真地笑着,敲响手中的剪刀。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喀嚓。

  中场休息

  过去——这座城市背后,发生了一个事件。

  一般人只能见到这个事件的其中一部分面相。

  一件是无人仓库烧毁,被视为蓄意纵火的火灾。

  一件是在小义大利和唐人街之间响起机关枪声。

  一件是从现场到车站的路上,沿路散落的大把钞票。

  忙碌的人们无暇将这些事件结合在一起。

  因为这座城市当时陷入禁酒法风暴中,发生了许多与「黑社会」相关的大事。像是芝加哥大型黑手党遭到逮捕,新黑手党组织势力扩及全美等。这些事件越演越烈,甚至登上了社会的表面舞台之上。

  在这种大事件接二连三爆发的状态中,区区的小火灾或枪响根本吸引不了人们的注意。

  但是——在一般人所无法想像之处,这些零碎的小事件背后互相串连,影响深远,直到后世。

  扰乱事件发展的,是一对强盗情侣。

  至于将事件带来这座城市的,则是一名年老的链金术师。

  链金术师的名字叫作圣拉多·奎兹。

  为了满足私欲,老人派出爪牙,深深地攫住城市——

  如今爪牙虽已经被剥下,却依然腐蚀着这座城市。

  一条蛆虫从爪痕中冒出。

  ——「碎冰锥汤普森」。

  他,或她,或者「他们」。

  和圣拉多有关的东西几乎不会出现在社会表层。

  但是——对于纽约的人们而言,「碎冰锥汤普森」却是轰动了社会表层的重大事件。毕竟,在这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被害者的情况下,报社们争先恐后煽情地报导这个消息。

  虽然如此,不管经过多久,警方、报社依然无法接近事件真相。

  但是,人们并不知道。

  这桩疯狂连续杀人事件的背后,与发生于两年多前的火灾或钞票散落事件紧密相连。

  于是,这年夏天——

  期望死亡的少年决心面对不死身怪物。

  畏惧死亡的报社记者决心面对「碎冰锥汤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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