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店老板警告无知的少年
第四章 书店老板警告无知的少年
下午 纽约某旧书店
——碎冰锥汤普森,第五次犯案!犯人是手臂长度异乎寻常的怪人?
书店老板趴在印刷斗大标题的报纸上,在午后的佣懒气氛中打盹。
这里是座落在老旧公寓间的旧书店的柜台内。
老板忘了取下眼镜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不小心流出的口水在报纸上留下一道痕迹。
「呼啊……」
被书店开门声唤醒,老板缓缓睁开眼。
「啊,糟糕糟糕……!」
中年老板猛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看着刚睡醒的老板,进入店里的客人——一名未满十五岁的少年开口:
「叔叔,太不小心了喔。」
「嗯……?喔喔,是马克啊。真不好意思,最近老是忍不住打瞌睡……因为不知道睡着会发生什么事,尽可能想保持清醒……先别说我,倒是你没事吧?」
说完,老板仔细端详马克少年的脸。
他眼珠子底下挂着一轮大大的黑眼圈,气色似乎也不佳。
见到他仿佛好几天没睡的疲惫模样,老板担忧地问:
「怎么了?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不,我没事……」
少年说完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无精打采。
老板仍盯着他看,想再说几句关心的话。马克则毫不在意地注视架上的书籍。
身体状况明显不佳,但找书的眼神很认真。
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少年的视线在医学与民俗学——以及庸俗的灵异故事之间来回游走。
如果他是在找特定书籍,这样的范围似乎过于广泛了点,但少年的视线很认真。老板摘下眼镜擦拭,觉得很不可思议地问:
「我说马克啊……你到底在找什么书?」
「……」
少年一语不发,接着以困扰的表情面对老板:
「那个……就是……请不要以为我疯了,我想问个听来或许很可笑的疑问。」
「怎么了,这么见外?你是本店十多年的老客户,有什么烦恼,随时欢迎找我商量。老实说,经过『那个事件』后,我看你一直无精打采,一直很想帮上你的忙呢。」
中年老板露出温柔笑容。少年表情依然困惑,怯生生地开口说:
「呃……这个疑问真的很可笑喔。」
「嗯,尽管说吧。」
「怎么看都死定了的重伤者……有可能突然……复活过来吗?」
听完这句话的瞬间——老板脸色大变。
但那模样不像是在担心少年的脑子有问题,也不是觉得少年说谎,而是纯粹畏惧着什么的表情。
「你……你说什么,马克!你该不会看到了什么吧?」
「咦……?」
「唉……真心奉劝你,不管在这个城市看见什么怪事……都忘了吧!听好,这件事绝对别对别人说!听好罗!任何人都别说!」
老板突然拉高分贝,吓了少年一跳。少年随即发现他的喊叫并非出自愤怒,而是真心担忧少年,因此更是深深陷入混乱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叔叔,难道你知道什么内情吗?」
「不……没事!不知道不知道!谨记,被送进精神病院还算好了,如果随便公开张扬这件事的话,会被宰掉的!」
之后老板又再三要少年忘记这件事,结果少年什么线索也没得到,只好默默离开书店。
——要我忘掉吗……
回想老板的话,少年静静闭上双眼。
——如果能办到这件事,我也希望啊!
少年在心中呐喊后,睁开双眼——
「嗨。」
那名必须忘记的男子就站在他的眼前。
「你叫作马克吗?我不是特意偷听,但书店老板的声音太大声,不小心就听到了。」
「……」
那张笑脸就在眼前。
是一张仿佛能充满自信断定这世上没有所谓不幸,强而有力却又温和的笑脸。
看着那张即使自己是恶魔,也能笑着原谅的容颜——
「……!」
少年紧抿着嘴,一脸惊恐地转过身,拔腿逃开了。
§
纽约某处 巷子内
「好悲伤……来说个悲伤的故事吧。」
凉风徐徐的阴影处,一名青年低头看着脚边,如此说着。
这是一个晴朗得令人害怕的纽约夏日。
仿佛要将前一天的激烈雷雨痕迹抹消似的,残留于路上的水分蒸发殆尽,使空气变得更加闷热了。
为了避开令人挥汗如雨的直射阳光,一群年轻人躲在离百老汇不远的巷子里。
但是,位居这群人中心的蓝色工作服青年——葛拉罕·史贝特却像是要将凉爽的阴凉处转换成不愉快的黑暗似的,说起阴沉的话来: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是的,因为很热。为了避开充满敌意的阳光,我们来到哪儿了?没错,就是道里,阴凉处。」
「喔……」
一旁的青年男女对他的话爱理不理,懒散地靠在墙壁上乘凉,也有人把脸颊贴在墙上图个凉爽——当中只有一名年轻人中规中矩地应和工作服青年的主张。
绰号「夏夫特」的这名青年可说是转换工作服男子不停空转的情绪的「轴心人物」——
「换句话说,我们……逃避日光,逃进这片阴影了!好悲伤!这是个多么悲伤的故事!太阳压根儿没有对我们挑衅的意思!比起太阳如此伟大的存在,我们人类不过是飘浮于宇宙的尘埃!我相信太阳不会心胸狭隘到会对尘埃表露敌意!明明如此!是的,明明如此!我们却逃避了!逃避什么?是的,就是太阳!我们逃避着对我们没有敌意的对象!更何况,我们离开太阳就无法生存下去啊!」
「是是,真的是这样。」
「该死!践什么嘛,人类到底在践什么嘛!太阳在不经意间帮助我们,时而与我们为敌……只要再热个几度,人类就会灭亡!但冷个几度人类也一样会灭亡!我们永远也逃不出太阳的手掌心……简而言之,人类幕后的操盘黑手就是太阳!好悲伤……多么悲伤的故事啊。即使幕后黑手如此堂而皇之地现身,我们却束手无策,我该怎么做才能发泄这股悲伤!」
「可以砸烂你自己的脑袋发泄啊。」
说这句话时,夏夫特脸颊上的汗水到底是普通汗水,还是冷汗呢?
「……」
「真是的,葛拉罕大哥,天气很热,拜托你别比平常更疯好吗?我们光是为了避暑就忙得没空管其他事了。你就乖乖对太阳无条件投降,趴在地上休息吧。」
「……」
「咦?等等,葛拉罕大哥,你怎么了?干嘛高举扳手?」
葛拉罕爱用的巨大扳手。
葛拉罕高举着这把约与小孩腿部等长的巨大工具,露出东洋佛像般的静谧微笑说:
「有帮助的……来说个对你有帮助的故事吧。」
「呃……等等……」
「我有个能让你变凉爽的方法……首先,把血排光来降低体温吧,你看如何?」
「呃,葛拉罕大哥……葛拉罕大哥,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吧?」
似乎没听见夏夫特回应的葛拉罕,用空空如也的左手抓住伙伴的脖子,用力推向墙壁。
「等等!慢着!这一点也……一点也不好玩啦,葛拉罕大哥!」
「放心吧,我的经验告诉我——」
像是将发条上到最紧一般,他将扳手高举至背后停住。
「尸体全都很冰冷。」
「慢着,气温比体温还低的话,觉得尸体冰凉是理所当然的吧!」
在这种状况下,夏夫特依然冷静地吐槽。但因为过于冷静,反而一点也不有趣,葛拉罕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说:
「嗯,我知道。」
接着倏地收起笑容,换上一张冷漠面孔:
「但那又如何呢?」
「慢慢慢慢慢慢慢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啊,葛拉拉拉拉拉拉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有如发条紧绷到极限的右手松开——
布满红褐色锈蚀的巨大扳手在巷子里发出轰然巨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夏夫特翻着白眼,不停抽搐。
拔出深陷在他脸旁墙壁里的扳手,葛拉罕爽朗地问:
「觉得凉快点了吗?」
扳手「插在」砖墙上。
即使见到这种明显超乎常识的行动,他们身边的年轻人们不仅没流冷汗,也不怎么吃惊。这对他们而言,恐怕只是「家常便饭」吧。
不顾几近昏厥、膝盖猛打颤的夏夫特,葛拉罕将扳手水平伸出,开始在阴影中转动起来。
接着兴致高昂地以和方才完全颠倒的情绪,边转边说:
「好欢乐!来说个欢乐的故事吧!即使你们不想听,我也要说!即使你们阻止我,我也要说!接下来全都是欢乐的时间!真不妙,我觉得好兴奋啊!一定是和准备去杀人的拉德大哥一样兴奋吧!」
一边转动身体,将手上的扳手有如接力棒般旋转起来。四周的年轻人退后一步,把他当作少碰为妙的危险物。
不管在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是。
「没错,就是拉德大哥啊!拉德大哥即使失去一条手臂,被警察逮捕,一样不会让我们无聊啊!对吧!」
「让我们无聊比较好吧……!」
早早就从刚才状态中复活的夏夫特,半眯眼瞪着高速旋转的凶器。
「都是托他的福,我们才会被怀疑是『碎冰锥汤普森』啊。」
「没错!就是这个!我今天想说的就是这件事!」
看着睁大平时老是半眯着双眼的老大,夏夫特一副打从心底疲累的表情,叹口气说:
「啊啊啊,如果是要说这件事,有必要让我翻白眼吗?」
「那是你自作自受,是挑我语病的你不好。是的……有错的是夏夫特你!或者是我!凶暴的我!太阳什么错也没有!」
「怎么又开始了!」
「太阳只是凑巧高挂天际而已。这个事实没有对错之分,是无心的!明明只是凑巧高挂天上却赐予了我们一切,有时则令我我们痛苦!好厉害啊,太阳,难怪在世界各地被当作神明!多么欢乐啊!为了对抗神通广大的太阳的压倒性攻击——日光!只能追寻阴凉处的我们的冒险才刚开始……是吗?」
「你这么问,我也回答不了。」
夏夫特有气无力地回答,叹息的同时将话题拉回正题之上:
「总之,葛拉罕大哥也听到昨天那个报社记者的话了。求求你在犯人被逮捕前别轻举妄动,拜托了。」
§
一天前 某地下酒吧
「请……请问,你说我们被怀疑是怎么一回事?」
那名报社记者自称卡尔·迪格尼斯。
他以有事请教为由,主动和葛拉罕等人接触,但在问问题前却先投下一颗足以吓醒青年们微醺醉意的震撼弹。
——「警方怀疑你们就是杀人魔。」
面对报社记者冷不防的宣告,夏夫特表情惊讶地反问。
这群人选以为他只是为了撰写不良少年帮派问题而来,因此除了葛拉罕以外的其他人全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另一方面,葛拉罕却莫名露出雀跃的表情,啪叽啪叽作响地耍弄手上的扳手。
瞥了一眼工作服青年,自称是DD报社记者的男子开始诉说缘由。
他刻意压低声调,像在讲悄悄话似的对青年们说:
「葛拉罕·史贝特,原本是在芝加哥汽车工厂工作的拆卸工。自幼最爱拆卸,用爱用的扳手拆卸的汽车数量超过三千辆。现在搬到纽约来,当上由青年男女组成的不良帮派头头……我应该没说错吧?」
其他青年们惊讶地望着这名轻易说出葛拉罕身分的男人,葛拉罕本人更是愉快地在手中转起扳手。
「哦……这真有趣,用不着自我介绍了。多么方便!」
但是——
「你听过拉德·卢梭这个名字吧?」
「……」
啪叽。
一声特别清脆的声音响起,葛拉罕停止耍弄扳手。
「他是你们……正确而言,是你们的老大葛拉罕还在芝加哥时,经常混在一起的男人。」
「说混在一起并不正确,是我单方面景仰强悍的拉德大哥。」
「据说他是卢梭家族的顶尖杀手,这是真的吗?」
「那只是谣传。」
葛拉罕重新深深坐回椅子,双手和扳手放在膝盖上,忍俊不住地笑了:
「拉德大哥不是杀手,是杀人魔。别误会拉德大哥是为了钱而夺走人命的庸俗男子,他只是为快乐而杀人,是真真正正最为糟糕透顶的类型的人啊。」
「没救了……这家伙没救了……」
不顾双手遮脸的夏夫特,葛拉罕以充满自信的声音继续说:
「但是拉德大哥真的很强,不管是杀人魔还是英雄,强大也是一种重要指标。这世上存在着一种只要够强大,不管是杀人魔还是什么都能崇拜,比糟糕透顶更差劲的家伙!那是谁?就是我!……不妙,我觉得更欢乐了。我差劲至极吗?差劲至极……真是不错,这表示我能无限向上,既然没有比我更差的家伙,就不用担心会被追过!也不用担心比现在更堕落!怎么办?我已经够开心了,神这么做难道是想让我更欢乐吗!」
「很明显是要抛弃你吧?」
无视于夏夫特的冷静吐槽,葛拉罕愉快地转起扳手——
接着突然打住,表情略显认真地问报社记者:
「先不管这个『谣传』,我们被当成杀人魔的理由是什么?」
「警察一开始认为这个事件起因于怨恨。因为一股劲儿地用碎冰锥把人刺到体无完肤这种事,正常人做不出来。」
「哦……?」
「但是,等到第二名,第三名被害者出现后,由于被害者之间没有关联性,警察开始认为道是疯狂杀人事件……也有人认为犯人不只一位……能犯下这项罪行的,只有无不在场证明、只要下起大雨、消失到哪里都没人发现的人物。因此你们这种不良帮派便成了怀疑对象。」
记者淡然说着,端起刚送到桌上的红茶,啜饮一口说:
「只不过,就算限定这种条件,有嫌疑的人仍然很多——但第四名被害者有点特殊。」
「特殊?记得报纸上说是仓库出租业者?」
「表面身分是如此。因为美国政府在台面上不承认黑手党存在。」
记者轻描淡写地说,葛拉罕露出苦笑回答:
「你的意思是,第四个被害者是黑手党成员?」
「甘德鲁家族。」
「……」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面对报社记者的冷静质问,年轻人们面面相觑,葛拉罕则是苦笑摇头:
「……这是我现在不怎么想听到的名字。但是……慢着,这下子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一点也不有趣吧。」
像是要应和夏夫特的抗议般,记者又接着说下去:
「是的,你们过去曾在甘德鲁的地盘上起过几次纠纷。虽然死者刚加入甘德鲁不久,警方已经将你们列为重要参考人了。」
「太过分了!」
记者语带轻松地说完,夏夫特睁圆双眼抗议:
「这实在……太过分了!不合理嘛!只凭第四个被害人,为什么怀疑到我们头上!」
「第一名是地下酒吧老板,最近刚把店移到甘德鲁的地盘上。」
「……」
「第二名是房地产业者,因为土地卖卖纠纷问题,最近开始和甘德鲁合作。第三名是警察,甘德鲁的地盘是他的巡逻范围,无法排除有收贿的可能性。」
听着一一道出的「状况」,夏夫特的脸色逐渐发白,身边的年轻人也露出困惑表情,专心听着记者的话。
「一开始警方认为是半年前与甘德鲁有纠纷的鲁诺拉达家族干下的好事,或是过去差点和甘德鲁火拼的马尔汀乔家族的犯行——但是,就算为了杀鸡儆猴,这些黑帮也没必要特地干下用碎冰锥刺穿全身的狠招。如果是鲁诺拉达,肯定会直接用真正的冲锋枪〈汤普森〉扫成蜂窝吧。至于擅长短期决战的马尔汀乔,也一定会一开始就将矛头对准帮派的干部吧。」
「原来如此,有道理。」
葛拉罕再度转动扳手,略显兴奢地咬紧牙关笑着回应。
那就像是已经猜想到事情始末,急着想对正确答案的表情。
看着像个小孩一般眼神发亮的葛拉罕,记者轻吸一口气,露出苦笑继续说:
「因此,警方着眼于反社会性强的人物……虽说警方还没掌握到证据,所以还无法问罪……杀人魔拉德·卢梭,以及和他称兄道弟,被联邦调查局同列为极端异常的危险人物——」
「也就是你。」
沉默。
沉重的静寂降临在这桌之上,连酒吧另一头传来的喧嚣也被消弭,只剩冰冷空气包围着这群年轻人。
「……我想问一件事。」
葛拉罕难得语气凝重。夏夫特与其他伙伴大感意外地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件事?」
一瞬之间。
在此短暂片刻中,记者立刻理解了葛拉罕的话中含意,啜饮一口红茶后,开口说: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犯人。」
「哦?为什么你敢这么断定?」
「因为我对我们DD报社的情报网绝对信赖。你是个危险人物,但不是杀人魔。」
「那是旧资料了。搞不好从上个月起,拉德大哥的左手的灵魂突然附身在我身上喔。」
葛拉罕挑衅似的把脸靠近记者,用扳手前端抵住对方的咽喉。
从浏海缝隙间露出的眼睛闪烁着妖异光芒。这副表情,即使说他有杀人冲动也会被采信。
但记者只是面露苦笑,将身体退后,催促老板帮红茶续杯。
「抱歉,我对红茶很挑剔。这家店很好,虽然是地下酒吧,却使用上等茶叶冲泡。」
「没错,因为被我们强烈要求过。这家酒吧的非酒精饮品,每种都是绝品。」
「真的吗?那倒是要好好感谢你们……对了,关于不怀疑你们的理由……」
记者把脸凑近,用指头推开葛拉罕的扳手——
他的语气完全没变,只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一句: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
§
隔天 中午 某暗巷
「结果,真正的犯人到底是谁啊?」
回想起昨晚的事,夏夫特耸耸肩,喃喃低语。
依然不停转着扳手的葛拉罕,维持一样的高昂兴致回答他:
「谁知道!要他告诉我们,却只回了一句:『后续不是记者的范围,而是情报商的工作』!真是个相当欢乐的家伙!下次只好闯进那间DD报社,将情报全部挖光光吧!」
「强夺情报……要用在哪里?」
即使表情显得很受不了,夏夫特依然乖乖应和。葛拉罕不止是身体,连眼睛也骨溜溜地转动了起来,然后回答:
「……例如说,下次赛马哪只马会赢的情报!不妙,如果知道这点,我们会变成超级有钱人啊!不过要先有本钱才行……夏夫特,你现在身上有多少?」
「应该还够带葛拉罕大哥去看医生。佛瑞德医师的收费很公道。」
「是吗……看医生啊。医生很好,他们是在外科手术中拆卸人体的专家。先不提这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头昏眼花,或许是感冒了。」
听到不停转圈的葛拉罕的话,夏夫特再次两手捣着脸,低头叹气:
「啊啊啊,没救了,这家伙真的没救了。」
青年们围绕着旋转过头倒在地上的葛拉罕,在阴暗处乘凉。
在这个异常景象中心,躺在地上的老大再度转换成负面情绪。
「好悲伤……来说个悲伤的故事吧……平常转三千圈也没事,不知为何,今天才转了二千三百一十七圈就头晕了。」
「因为葛拉罕大哥是笨蛋吧?」
夏夫特有气无力地随口嘲讽。但是葛拉罕没力气起身教训他。
「唉,我连拆卸夏夫特的头盖骨的力气也没有了。一定是太阳!一定是酷暑害的!该死的太阳,明明无心,却让我受苦到这种地步!」
「一会儿赞扬,一会儿批判,大哥真是好忙啊。」
「啊啊,不行了,没办法维持力气了。我们的冒险正要开始,但在抵达永恒岛前却会坠落死亡,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写照……该死的太阳……不管我怎么怨恨也没办法消除它,真的消除了也很伤脑筋……可恶,太阳那家伙知道自己占着绝对的优势才为所欲为吧……仿佛带着大量武器来到本大陆蹂躏的我们的祖先一样……难到这是阿兹特克和印加的愤怒吗……混蛋……都是科尔蒂斯和皮萨罗提督害的,令我们必须受到神明的迁怒!魁札尔科亚特尔……魁札尔科亚特尔要降临了啊……」
「葛拉罕大哥,没想到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意外地博学耶。」
不顾开始呻吟古代文明的神只名字的老大,年轻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谈论起从昨天的记者处听来的话。
「今天早上的报纸报导第五个被害者出现了,不知道是否一样和甘德鲁有关系?」
「不清楚。那个记者说他知道谁是真正的犯人。」
「可是他却不去阻止犯人。」
「结果他后来也只问了我们的过去和平常生活情况如何。」
「唔唔……魁札尔科亚特尔……魁札尔科亚特尔要降临了……」
「对了,夏夫特,不是说其他报社也要来做类似的采访吗?」
「啊,对喔,好像是说这几天会来采访。不同于昨天的DD,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大型报社,我本来很期待他们会不会给我们一大笔谢礼呢。」
「写我们这些人的报导,到底谁想看啊?」
「真搞不懂这个世界。」
「维拉科查……维拉科查的海啸要来袭了……」
「我也搞不懂葛拉罕大哥的话啊。」
「维拉科查的全名是康·提基·维拉科查,是印加帝国的神灵。」
「……夏夫特,你其实也挺厉害的嘛。」
「说到搞不懂,达拉斯那家伙似乎快整整两年没出现了。」
「躲去乡下了吧?」
「那帮家伙应该没见过葛拉罕大哥吧?」
「如果见过,更会夹着尾巴逃到乡下了。」
「唔唔……特斯卡特利波卡……特斯卡特利波卡要求更多的活人献祭……」
「话说回来,是马尔汀乔吧?你们知道那里有个长得像女人的干部吗?」
「嗯嗯,如果嘲笑他像女人,他会把你狠狠揍一顿后,踩烂喉结和蛋蛋,然后反讥讽你像女人。」
「吓死人了。」
「啊啊啊……天照大御神……天照大御神又要躲起来了……」
「喂,葛拉罕大哥坏掉了。」
「他早就坏了。」
「不行,不能看到伊邪那美的模样……来了……黄泉丑女……来了!」
「喂,夏夫特,葛拉罕大哥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别的不会,专记这些冷知识呢?」
这群不良少年们在这倦怠的夏日午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打发时间。
原本似乎会直到日落都这么度过。
连他们自己也觉得今天不想做其他事,就随它去的时候——
小小的闯入者突然现身,破坏了佣懒气氛。
「哇哇,抱……抱歉!请……请让一下!」
突然跑进巷子里的少年想穿过夏夫特等人的中间,朝巷子的深处而去。
「啊,喂……」
夏夫特来不及阻止他,少年快速地钻过不良少年身边——
「咕噗哇啊!」
一脚踩在躺在路中间的葛拉罕的心窝。
跑了几步后,少年发现自己做出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
「啊……啊啊,对……对不起……!我……我有急事!抱歉了。」
少年急忙回头道歉,接着又笔直往巷子深处奔走离去。
夏夫特等人愣在现场,葛拉罕则在底下不停打滚呻吟。
「……!……!……咕哇……!咳啊!呃喔……被干掉了!混蛋!怎么了?我现在怎么了?咕呜哇啊!被奥丁用朗基努斯之枪贯穿了吗!」
「葛拉罕大哥,你太夸张了,况且朗基努斯之枪也不是奥丁的武器。」
不理会夏夫特的冷静吐槽,葛拉罕一边激烈咳嗽一边爬起身子。
「我想起来了……我刚才被那个小鬼踩了一脚!该死……愤怒!我现在感到强烈愤怒!愤怒该算悲伤的故事还是欢乐的故事?啊啊,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真让人心焦啊,夏夫特!回答我……刚刚是谁不好?」
面对怒火中烧的葛拉罕,夏夫特本想回答——
——当然是睡在路中间的你啊。
但是他敢保证这么说的话,待会儿躺在路中间的人就是自己,因此选了最保险的答案:
「当然是没有好好道歉就逃跑的那个小鬼的家教不好。」
「没……没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踩了别人,却随口道歉一下就跑掉,家里是怎么教他的?该死!好悲伤,这个国家怎么会养出会乱踩人的小孩!这一切都是古文明的诅咒吗!」
「看来大哥的精神还很好嘛。」
看到把莫须有的罪名加诸于古文明头上的葛拉罕似乎没事,伙伴们总算放心了。
但是和伙伴相反,葛拉罕挥舞扳手,情绪益发激动。
就在夏夫特们担心他很可能直接冲出大街,将碰到的汽车一一拆卸时——
他们盘据的巷子里,再度有新入侵者出现了。
「那个……可以问你们一件事吗?」
不良少年们一齐回头,见到一名青年站在巷子入口。
年纪大概比葛拉罕他们略大一点。打扮入时,看起来不像上班族,更何况上班族也不会在这时段来这里。
但看上去也不像无业游民或警察,难以推测他的职业。
只不过,他看到明显行迹可疑的葛拉罕等人,脸色也没有一丝变化,只露出微笑。这点说古怪倒也挺古怪的。
青年左顾右盼地观察巷子内,脸上维持笑容地耸耸肩,开口问:
「你们有看到一个比你们大约小了五岁的男孩逃进这里吗?」
瞬间——
喀叽一声,闯入者的脖子被扳手箝住了。
「来说个……既悲伤又欢乐的故事吧。」
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散发出妖异气息,缓缓摇头:
「虽然我不了解情况……但我确定,你正在追那个小鬼;换句话说,那个小鬼会急着逃跑而不小心踩到我的肚子,以及今天天气爆热,全都是你的错。在此,我既悲伤又欢乐地断言!」
「你……你就是一切邪恶的元凶!」
§
夜晚 书店
炽热太阳西斜,纽约市内亮起迥异于白日的光芒。
仿佛要对抗包围地市的深夜似的,大街灯火通明。
转眼间,曼哈顿摇身换上夜间风情。
但今日的街道比平时似乎又少了些许热闹。
或许是在警戒着连续杀人魔吧,大道上还有不少人潮,但巷弄内几乎不见人影。
「……今天早点关门好了。」
这家位于巷内的书店里,老板一边叹气一边想把放在店外的旧书书架收进来的时候——
刚踏出店外的瞬间,眼前有人影出现。
「哇啊!」
他不禁惨叫一声,但立刻发现人影比想像得更矮小——重新戴好眼镜,发现那是中午刚看过的脸庞。
「叔叔。」
「什……什么嘛,原来是马克。唉,别吓我这个老人家啊……我还以为是碎冰锥汤普森呢。」
与放心微笑的老板相对照地,少年的表情阴沉。
「怎么了?」
「关于叔叔白天提过的事……我想问得更详细点。」
「……我不是要你忘了吗?」
老板一脸困扰地叹气。
但是马克的眼神很认真,不肯罢休。
「求求你,就算我想忘记……那家伙一直缠着我啊!」
「什……什么?马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板睁大眼睛反问,少年一时沉默——
接着谨慎地选择字词,道出一个事实:
「我……我看到死掉的人……复活的样子……然后……然后,那个男人现在缠着我不放……好不容易在傍晚甩开他的跟踪……他一定是在找我。」
「……」
老板表情严肃,一语不发。
少年很清楚,说什么看过死人复活只会被当作胡扯,本来是不该对别人说的。
但是看见白天老板的反应,恐怕也只有他能够倚靠了。于是马克下定决心,将自己所见到的事实托出。
并隐瞒自己当时试图自杀的事实。
老板听完他的话,思忖了一会儿。
「嗯……」
接着环顾四周,确保巷子里没别人后,告诉少年:
「总之先进来吧。你进来,再跟你说个详细。」
马克走进店里,老板直接带领他到书架背后的柜台。
有些老迈的老板坐在柜台内的椅子上,再度环视店内后,缓缓开口:
「看……看来没办法了……听好,绝对不要对其他人说我看过这件事。」
「好……」
「事实上……大概半年前,我也看见了。看见死人复活的模样。」
「咦?」
少年倒抽一口气。
中年老板神经质地不停在意四周,压低了嗓子继续说:
「一方面是因为对别人说这种事会被送进精神病院……但更主要是因为,有人明确禁止我对任何人说出口。即使是在酒酣耳热之际,当作闲聊说出来也不行。」
即使是自己亲眼所见,至今依然不敢置信的事实。
「那是我很熟识的人物……」
「咦……是熟人吗?」
见到少年越来越混乱,老板摘下眼镜,两手揉揉眼角,说出一个结论:
「他们是掌控这一带的黑手党。」
「……黑手……党?」
「不管他们是怪物或吸血鬼或人类都无妨……总之,他们是你这种小孩绝不该与之接触的那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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