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拆卸工惊喜得挥舞凶器

  第三章 拆卸工惊喜得挥舞凶器

  夜晚 纽约某处 地下酒吧

  某个位于地下,场地不大的酒吧里——

  在这个灯泡光芒摇曳的店里,坐在角落座位的青年开口说:

  「好悲伤……来说个悲伤的故事吧……」

  他的嗓音宏亮,却又无可救药地阴郁。

  「今夜是个美好的夜晚……牛奶冰得恰到好处,乳白色帘幕覆盖了我的口腔与喉咙与胃i…址的,恰似纷纷落下的积雪一般。」

  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就只是不停地悲伤叹气。

  「美好的夜晚……是的,这么美好的夜晚,为什么我却必须说悲伤的故事?因为我实在太悲伤了……或许你会问为何不保持沉默……但很悲伤地,这点我办不到。我没办法自己承受这股悲伤情绪。因此,为了沉浸在『有其他朋友了解我的悲伤』的心情里,我只能对他人一吐为快。对一个脆弱的脆弱的脆弱的人而言,这种行为可说是再自然不过了……」

  在这个工厂地下营业的酒吧之中,青年穿着一身——既可说恰到好处,也可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服饰。

  若只看他一身染成蓝色的工作服,或许会以为他是一名任职工厂的工人吧。

  但是那件衣服的蓝色却有着一般工作服绝对看不到的鲜艳蓝彩。穿着那颜色行走于市区,绝对会很醒目。

  而真正让人感到奇妙的倒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男人边喝牛奶边单手把玩的东西。

  那是一般在锁螺帽时会用到的活动扳手。

  单听名词,大家可能会以为一名男作业员手上拿着这个很稀松平常——但是异常点有三。

  第一:是大小。

  男人的体型不算高大,但他握在手中的银色棍状物,怎么看都比一个小孩的手臂还长。因此与其称之为工具,倒不如以中世纪战士使用的鎚矛来形容还贴切一些。

  第二:是他在这种场所边玩弄扳手边喝牛奶的不协调感。

  至于第三点——

  扳手表面布满了暗褐色血渍与锈蚀。

  男人乍看之下是一名柔弱男子,肌肉却意外地结实。一头亮丽的金发盖住其脸部,浏海间的眼睛仿佛半睡半醒般只睁开了一半,令人印象深刻。

  单就亮丽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来说,他或许称得上一名美青年,但是他眼中却充满一种无比混浊,让人沭目惊心的颜色。

  虽说,此时此刻见到他双眸的人们,早就习惯了他奇特的外貌。

  其中一名与他对话经验最多的青年坐在他对面,边喝柳橙汁边应和:

  「嗯,对啊,人类真的很脆弱。被杀就会死,真是弱爆了。」

  「是的……人啊,真的是脆弱得无可救药啊。即使得到了与神并列的万能神力,也无法停止内心的悲伤……那么你说,我们到底能怎么办?我们……我们……难道只能溺死在自己的泪水之中吗……」

  男子的泄气话令听者更泄气,四周的伙伴们只能摇头叹气。

  这时,一名闯入者在他们的桌子旁现身了。

  「吵死了,你们这群小鬼!这里不是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毛头该来的地方!」

  喝醉酒的壮汉走到青年们的桌子旁,举起手中的酒瓶。

  铿锵一声,空瓶子在桌面上变得四分五裂。

  青年们闭上嘴。

  「怎么,这种程度就吓破胆了?我不管你们在说什么鬼,总之你们打扰到我了,要怎么赔偿我被破坏的心情啊?你们说啊!」

  看着四周的反应,男人态度强硬地追究青年们「吵闹」的罪状。

  的确,刚才的谈话内容的确不怎么令人舒服,但是工作服男人有刻意庆低窦音,音量顶多和四周的交谈差不多。

  特地来抱怨这件小事的男人,顶着一张红通通的酒醉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说:

  「你们能来这种地方喝酒,身上应该有点小钱……」

  但他并无法把话说完。

  突然,男人发现自己的膝盖跪在地上。

  「啊……啊……?」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低头一看——壮汉发现自己的脚踝不自然地弯曲了。

  接着,他见到脚踝上「夹着」一根巨大活动扳手。

  「噫……啊……?」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缓慢将脚踝的疼痛传达上来。

  疼痛化为恐惧,瞬间令男子清醒过来。

  「好悲伤……你为何要令我悲上加悲呢?感受这个美好夜晚却被喝醉酒的敲竹杠混蛋完全破坏的可悲事实!唉,『美好夜晚』只需碰上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破坏了……为什么?慢着,话说回来,夜晚本身并无所谓好坏之分,决定好坏的理由在于脆弱人类的感性,因此脆弱也是理所当然吧……啊啊……多么悲伤啊……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太脆弱,才害得美好夜晚也变弱了!因此是我!是我玷污了夜晚!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眼前的工作服青年的话语,沉静而残酷地渗透入壮汉的脑髓之中。

  「住……住手……」

  壮汉总算发现了。

  自己惹上了绝对不该招惹的对象。

  四周的青年们之所以噤口不语,并不是因为畏惧壮汉。

  而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工作服男子开始用力转动扳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代表烦闷与代表恐惧的呐喊,同时响彻于酒吧之中。

  §

  几分钟后

  「各位久等了,我是卡尔……DD报社的卡尔·迪格尼斯。」

  这个男人看似年轻,却散发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表面上威风凛凛,却能和四周打成一片。

  就像是温文儒雅但带了一丝平民气息的菁英银行员。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现场有个双手双脚关节全部脱臼,只能像只章鱼般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呻吟的巨汉。

  位于身穿蓝色工作服,不停旋转扳手的男子——的前面,一名外貌普通的青年站起身,伸出手和男人握手。

  「啊,你好,我是跟你接洽的夏夫特。这家伙只是因为全身所有关节撞到桌角,痛得躺在地上呻吟而已,请别在意。」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是否理解状况,卡尔似乎不怎么在乎这件事。他开口问青年:「坐这里方便吗?」并于征得同意后,在他们隔壁的座位坐下。

  「请坐请坐……请问DD报社的记者大人找我们有何贵干?」

  「这个嘛,其实是……」

  才刚要开口,一直保持沉默的工作服男子突然出声: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有趣!我今天的心情非常好!来说个欢乐的故事吧!」

  「咦?」

  「话说回来,没想到把壮汉全身关节拆解开来,竟能带给人这般好心情啊!我确信了!人类很坚强!拥有能横渡无限涌出的悲伤之海的力量。拥有能创造跨越悲伤之海的船只的智慧和勇气……你不觉得吗?」

  「至少,光凭葛拉罕大哥的智慧恐怕……咕呜!」

  肚子被扳手轻轻戳了一下,自称夏夫特的男子闷哼一声。

  「葛拉罕大哥,拜托你别这样嘛……!倒是我有个疑问,刚才没说的『悲伤的故事』的内容是什么?还没进入正题就结束了耶。」

  「嗯,那是关于我点的配牛奶的牛肉棒还没送来的故事。」

  「根本一点也不重要……!」

  看着年轻人们朝气蓬勃的笑闹,自称卡尔的报社记者静静眯细眼睛,观察工作服男子。

  ——葛拉罕·史贝特。

  身为纽约几个不良少年集团的老大之一,这名青年可说颇具实力。

  听说他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如果惹他不高兴,下场不堪设想——

  由隔壁不断传来壮汉的呻吟声,以及全部中规中矩地朝向反方向弯曲的手脚关节看来,卡尔理解这不单单只是个传闻。

  然而——

  即使如此……不,正因如此,报社记者卡尔·迪格尼斯开口了。

  为了向他传达某个事实,也为了问出新的事实。

  「你是……葛拉罕对吧?」

  「嗯,而你是DD报社的记者。你说有事想问我们,是什么事?如果很欢乐,随你怎么问都行!能说欢乐故事,光这样就令人欢乐啊,哈哈!若这个理论正确,人类不就是一具能永远欢乐的永久机关吗!好厉害……我莫名地感到兴奋起来了。」

  对于兴致高昂地说个不停的男子,报社记者则露出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在问各位事情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告诉你们……」

  「嗯?」

  青年们一头雾水地望着卡尔。

  报社记者静静吸了一口气,向他们抛出一项震撼的事实:

  「你们听过……碎冰锥汤普森吗?」

  「嗯。」

  「我就直截了当说吧……警察——怀疑你们。」

  一瞬间,青年们陷入缄默。

  卡尔张开嘴,想更详细说明的瞬间,传来手掌拍击扳手的清脆声响。

  「原来如此。」

  刚才男子还兴高采烈,如今却眯细了眼——

  #插图

  对于自己所蒙受的嫌疑,他既不表示否定也不表示肯定,只说出一件对他而言毋庸置疑的事实。

  「这下子可有趣了。」

  隔天——

  某家报社刊出独家报导。

  比任何情报来源更迅速地报导了「碎冰锥汤普森」的新事件。

  不仅如此,这篇报导的描写仿佛亲眼见过现场一般,极为写实,让纽约市民深受冲击,同时也引爆话题。

  本以为又是DD报社的独家报导,实际上却是另一家大型报社。

  这家大型报社主要以大众报导为中心,这阵子总是整个版面报导奥运结果,也因此,这篇报导一出来,无不令读者留下强烈的印象。

  写下报导的人是名为莱斯特的年轻记者,这个名字立刻广为人知。

  原本说来,他昨晚应该和「碎冰锥汤普森」的命名者卡尔一样,去和葛拉罕·史贝特见面——但他却碰上了一名疯狂杀人魔。

  于是,以这个事件为契机——

  城市开始蠢动起来。

  中场休息

  那家伙只在雨天现身。

  混在雨声之中悄然接近,

  以针锥之雨刺穿人体。

  沙沙沙沙。嚓咕嚓咕。沙沙沙沙。嚓咕嚓咕。

  只为杀人而现身。

  第一名被害者是小地下酒吧的老板。

  第二名被害者是房地产业者。

  第三名被害者是现役警察。

  第四名被害者是仓库出租业者。

  至于第五名被害者,则是每晚流连于暗巷拉客的阻街女郎。

  只有最后一名是女性被害者。

  虽然如此,这个事实却对纽约市带来无比的冲击。

  仅有一次的被害人是妓女,人们便不假思索地大声宣传和「开膛手杰克」之间的关联性。不仅有人主张凶手是「开膛手杰克的信奉者」,更有甚者,还有人散布起「开膛手杰克本人还活着,他逃到美洲大陆来了」之类的谣言。

  警察虽尽力驳斥谣言,但大雨洗掉了大部分证据。

  唯一的目击证词也因为目击者是报社记者而被怀疑是否说谎。

  躲在奥林匹克的华丽荣耀与大恐慌的灰暗恐惧的夹缝间,成了美国人茶余饭后小小话题的凶恶杀人魔。

  「碎冰锥汤普森」。

  他并没有像开膛手杰克或之后的黄道带杀手(注:60年代末期在美国犯下多起凶案的连续杀人魔)一般,公开向警察宣战。

  但是这个名称的杀人魔确实存在,在民众的心中衍生出各种形象。

  人们一方面畏惧着他(或她)的存在,另一方面,他也成为令民众忘却不景气的小小刺激,静静渗透进社会之中。

  犯人依然没有就擒的迹象。

  凶行也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于是,这年夏天——

  本应死去的少年遇见了不死的怪物,

  畏惧死亡的报社记者碰上了杀人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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