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章B

  「嗯,以我的疯狂与仅余的正常脑袋发誓,『至少』这件事千真万确。」

  「既然如此——杀死她的人是谁?」

  「当然是……最后的复仇对象。」

  史密斯自嘲似的笑了笑,说出马克最后说出的年轻报社记者的名字。

  听了这个名字的尼可——————

  §

  爵士音乐厅「coraggioso」地下

  「哎呀~事实上我正在找一个叫作圣拉多的老爷爷,四处调查之后发现,有位叫莱斯特的人物似乎和圣拉多有关系,于是我去那家报社附近……啊,不是DD报社喔,是另一家。当时下着大雨,我在公司外头徘徊,冷不防就被刺了。当然我吓了一跳,但凶手看到我的脸却也一样一脸惊恐地说:『不会吧……搞错人了?』马上拔腿就跑。」

  艾尔摩径自说着事情经过,四周似乎没人听得进去,只茫然地望着他。现场只有拷问狂俞屯跟着应了一声「哦~」,但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听得懂多少。

  「于是,我开始到处寻找那名小小凶手,总算找到他时,他却想从桥上跳下去自杀。这次就换我吓一大跳了,啊哈哈哈。」

  说到此,艾尔摩收起笑容,在马克耳边轻声细语:

  「……话说,你是碎冰锥汤普森的事可以透露给在场的人知道吗?如果不行,我就随便找点话搪塞过去。」

  「……不,我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虽然还没完全搞懂状况,少年平静地摇头,一脸疲惫地跪在地上——

  此时传来莱斯特的声音,使少年再度切换回复仇模式。

  「你……你是!不死者吗!和圣拉多老爷一……一样!」

  「是啊。啊,你果然认识圣拉多老爷子。」

  「求……求求你,不,求求您尽管吩咐吧!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因……因此,请……请赐予我『不死之酒』……!」

  莱斯特两手伏地,仿佛膜拜神般跪着拜托艾尔摩。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

  马克心中又涌现黑色漩涡。

  在马克眼里,莱斯特的行为令人极度不悦,不到一秒,厌恶立刻转化为憎限。

  「你就这么……这么想要『这玩意儿』吗?」

  「……什么?」

  听到蕴含怒气的声音,莱斯特抬头望向马克——正好见到马克从手上的纸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莱斯特一开始还没领会到那是什么——

  见到瓶子里装着褐色液体,他的脑髓齐声呐喊起来。

  「那个……!『那个该不会是』……!」

  「这是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将之埋在父亲坟墓里的瓶子。那时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将这瓶酒埋起来……你们的目标……果然是这个。」

  「果然没错……!那果真是『不良品』啊!马克!不,马克小弟……可以把那瓶酒给叔叔吗?那瓶酒本来就是该由我们平分的东西啊。」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杀死我的母亲?」

  「……!不……不是的!是你母亲宝拉不好!你刚才也看到了,那个家伙受了重伤,却在眨眼间就痊愈了!喝了这瓶酒,就能获得那种永生不死的身体!这是人类的梦想啊!不应该由僩人所独占!」

  「人类的……梦想?」

  面对莱斯特近乎颠三倒四的主张,少年反而变得冷静下来——相对地,心中的憎恶之情也无止尽地升高。

  「你只为了这个……『为了这么无聊的梦想』杀死我的母亲……」

  马克缓缓将头侧向一边,静静地举高瓶子。

  「喂……喂!慢着!你想做什么?要……要我掏出多少钱我都愿意!你冷静一点!」

  「我把这个带来,不是为了我自己要喝,也不是为了给你。」

  接着,手臂举到最高处停下,露出掺杂杀意与悲伤的复杂表情——

  #插图

  下个瞬间,他收起一切表情,换上冰冷杀人魔的面容:

  「『而是为了在你面前打碎它』。」

  「住手!你这狗娘养的家伙——————!」

  宛如化身成一头野兽的莱斯特蹬地弹跳而出,奋不顾身地扑向马克。

  马克没放过这个机会。

  没人来得及制止——莱斯特果然朝马克扑了过来,早在预计之中的马克伸出右手反击。

  不消说,他的右手紧握着碎冰锥。

  但是——正中莱斯特喉咙的那一击却无法阻止他对不死的执著。

  碎冰锥确切地刺入了喉咙,但莱斯特依然不在乎地扯住马克的衣服,仿佛攀登悬崖般奋力爬上少年的左手。

  马克从对方的喉咙拔出凶器,接二连三地猛刺他的胸口、腹部、腿部。

  即使如此,莱斯特的进击仍不停止。短短数秒间,来不及敲碎的小酒瓶被莱斯特夺走,马克也被他一脚踢开。

  莱斯特的衣服上有好几处被渗出的鲜血染红,喉咙也随着脉搏不停喷涌出血液。

  踢了马克的反作用力,使得莱斯特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但他早就顾不得自己的状态。

  那一瞬间,在他的世界里连他自身也不存在,唯有这瓶「未完成的不死之酒」飘浮于空荡荡的宇宙里。

  虽然无法避免年老衰弱,但其他任何外来的伤害都能痊愈的「不良品」。

  看到莱斯特有如怪物般用指甲揠掉软木塞,黑手党们皱着眉观察情况——

  「那个该不会是不死之酒吧?」

  看着倒在地上仍拼命打开瓶盖的男人,艾尔摩收起笑容说:

  「呃……如果是的话,劝你最好别现在马上喝……」

  艾尔摩姑且还是伸手制止他,但莱斯特怒吼:「别想妨碍我!」推开他的手,一口气喝下瓶中的液体。

  混着从喉咙冒出的鲜血,勉强将酒吞入胃中。

  ——哈……哈哈,喝下了!我喝下了!

  极度感动的莱斯特想放声大喊——

  「啊……哇啊啊哇……咿唷啊……哇啊……啊……?」

  空气由喉咙的伤口泄漏出去,无法顺利说话。

  「……?啊……啊……」

  头脑冷静下来的同时,莱斯特发现自己的身体的剧痛感依然没有停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喉咙涌出的血已经止住。

  但是——就算不再流血,伤口却迟迟不痊愈。

  不像刚才的艾尔摩,流出的血并没有回到身上。

  低头俯视在地上痛苦打滚的莱斯特,艾尔摩略带寂寞地叹口气,静静摇头:

  「我不是告诫过你了?现在最好别喝。」

  「咕啊……!嘎啊啊啊……?」

  「因为不死之酒『只能使人不死,无法治愈伤口』啊。」

  一边听着喉咙、腹部上有无数深邃伤口的男人的哀号,艾尔摩冷静地说。

  看在马克或黑手党们的眼里,甚至觉得他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喝下不死之酒的时候,如果身上已经有某种疾病,病情虽然不会加剧,但也不会痊愈。不管是疾病或受伤,『不死之酒』只会让人的身体恢复为『喝下的那一瞬间的状态』。」

  「……!」

  「只不过,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后,似乎也有机会好转,但以你现在的重伤程度看来……也许得花上极长久的时间吧。说不定在那之前,你的脑袋会先出问题,使你感觉不到疼痛了。」

  艾尔摩轻描淡写的说明,不知道是否听进莱斯特的耳里。

  莱斯特承受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却不会因失血而失去意识,只能在痛苦中不停惨叫。

  看着这名弑母仇敌的模样,马克心中究竟作何感想呢?

  艾尔摩轻声对着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的少年问道:

  「怨气发泄完了吗?或者,即使他变成这副模样,你也不肯原谅他呢?」

  没回答艾尔摩的问题,马克只是木然地低声问:

  「……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与其说我知道你在这里……夏夫特拜托我一起去找他们的朋友助阵,路上凑巧看到你一脸凝重地在雨中行走,夏夫特说:『大楼那边我自己想办法,你去追那孩子吧!』于是我接受他的好意,跟踪在你背后……结果便来到这家店,碰上那场骚动了。」

  艾尔摩面露微笑说:「偶然虽然可怕,但也很有意思,对吧?」如此语带轻松地说明了前因后果。

  「哎呀,我本来也想一起进废弃大楼。现在看来,听从夏夫特的建议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女生,夏夫特或许就成了我俩的爱神了,可惜你是男孩子,太遗憾了。」

  「废弃大楼……?」

  艾尔摩一边逗趣地讲,一边说明真相,但对于不清楚葛拉罕等人发生了什么事的马克而言,无异于鸡同鸭讲。

  这对一旁的黑手党们也是相同。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想轻举妄动!」

  「我不知道你们和这个报社记者有什么关系……那位不死身的小哥姑且不论,我们可不能放过拿碎冰锥的小鬼……总之在头目们回来前,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虽然对于状况感到困惑,黑手党们决定先逮住马克再说。

  此时,楼梯上方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房间内的空气又紧张起来。

  「尼……尼可大哥!」

  看到尼可和玛莉亚等人回归,室内众人的紧张感陡然升高。

  「……怎么回事?」

  看着手持沾满鲜血的碎冰锥少年,尼可静静地眯细眼睛。

  但是见到倒地呻吟的莱斯特的模样,似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叹了一口气。

  「马克……你是马克·威尔曼吧?」

  「……?你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

  「吕希雅常提到你。她说把你当作弟弟一般照顾……不,应该是相反吧。」

  「吕希雅小姐吗……?」

  马克感到十分惊讶,露出平时的少年表情,尼可沉稳地再问一次:

  「你是马克,是吧?」

  「……马克……马克·威尔曼刚刚被杀手杀死了。」

  受到对方的压迫感胁迫,少年垂下眼,但并不逃避地说:

  「我……我只是个杀人魔……碎冰锥汤普……」

  「用不着说出来。」

  「……?」

  「因为我……『刚刚才遇过』碎冰锥汤普森啊。」

  尼可嘴角微微扬起,朝房间中央前进,走向一名家族成员身边,小声询问刚才的状况。

  尼可默默听着,不久,低头望着莱斯特,低声咕哝:

  「哦……?和头目们一样的体质?」

  下一瞬间——尼可的脚用力踩在仍在地上挣扎的莱斯特左手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一声闷响,莱斯特的指骨断裂,惨叫声从破了大洞的喉咙中流泄而出。

  被踩得歪七扭八的指头很快便恢复原状。

  「奇克。」

  「什么事~?」

  突然被尼克呼唤的奇克,喀嚓喀嚓地敲响剪刀回答。

  尼可露出冷若冰霜的表情开口:

  「我看你今天还是休息吧。」

  「咦?」

  奇克歪着头感到疑惑,武斗派干部克制着心中种种情感,开口说:

  「这家伙……让我来处理。」

  「尼可大哥要拷问他吗??」

  「嗯……既然不管对他做什么都不会死——我这个拷问外行人……即使全力开『派对』也没关系,你说是吧?」

  听着这些对话的艾尔摩轻轻叹口气,来到痛苦呻吟的莱斯特身旁蹲下,露出柔和笑容,轻声对他说:

  「我说,我有个能让你幸福的好方法……」

  「……?……?」

  「假如你觉得现在死去比较幸福的话……假如你希望带着微笑死去的话……我可以用右手『吞食』你喔……前提是,你觉得这样死去比较幸福。」

  或许是从艾尔摩的话中理解了他的用意吧。

  莱斯特猛摇头表示拒绝——

  由喉咙上被碎冰锥挖出的伤口中,不停发出不成声的咻咻惨叫。

  「好吧……真遗憾。」

  艾尔摩寂寞地说,立刻转为笑容,安心地点点头:

  「那么,『几年后』……等你改变心意时,『我会再来的』。」

  「说不定那时候,已经有能消除你痛苦的方法,被你害得不幸的人们的伤痛也已经疗愈了呢。」

  #插图

  余章B

  1932年 某年某月 地下酒吧「蜂巢〈ALVEARE〉」

  「话又说回来,该怎么办才能变成钱啊?」

  「用硬币制作衣服如何?」

  「原来如此……!的确,用很多硬币串成衣服的话,说不定能防弹!好,蜜莉亚!把手上的钞票全部换成硬币吧!」

  「好呀,艾萨克!但是这样会不会太重?」

  「当然很重!为了守护我们的生命,比我们的体重还重也不过分吧?这就是俗语说的『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啊!」

  「金钱大战!」

  看着老样子的两人又在进行奇妙的对话,费洛叹了口气:

  「你们还在聊啊?」

  卡莫拉干部的青年一边收拾冰块完全融化的玻璃杯,问艾萨克他们:

  「我问你,就算能防止碎冰锥汤普森的攻击,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我该怎么办……蜜莉亚,你说该怎么办?」

  「干掉他?」

  「但我们不知道他是好人或坏人啊。」

  「真是困难的问题呀!」

  两人开始烦恼起根本问题,费洛睁大眼睛问:

  「等等,先不论你们能不能打倒他,但他是杀人魔耶,哪有可能是好人啊?」

  「可是虽然有些人即使曾经杀过人,一样是好人喔。」

  「对啊,贾格西就是个很好的人喔!」

  「谁?好怪的名字。」

  突然冒出没听过的人名,费洛感到一头雾水。艾萨克没回答,而是爽朗地笑了:

  「就像费洛你,不也是黑手……不,卡莫拉吗?你们违反禁酒法,但却是好人啊!」

  「你们都是好人!」

  「别夸我了,以为我们是『好人』而对我们太放心的话,可是会吃大亏喔。」

  似乎真的很讨厌被当成好人的费洛露出苦笑,带着警告意味对艾萨克等人这么说,但是——

  「用不着谦虚嘛!我们一开始以为费洛是坏蛋,本来还打算偷你们的钱呢。但是实际相处后,觉得你们真的是好人!」

  「而且你也帮了艾妮丝,是真正的大好人!」

  「慢着慢着,你们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要偷我们的钱之类的话?」

  这种大问题实在不能装作没听到,费洛慌忙反问。

  但是艾萨克等人一丝愧疚的反应也没有,拍拍费洛的肩膀回答:

  「放心吧,这件事早已过去了!而且我们虽然没偷钱,却也像这样偷了费洛的时间啊!」

  「金钱就是时间!」

  「……」

  ——早知道就装作没听到。

  费洛担心这两人继续高谈阔论下去的话,被其他干部们听到就麻烦了,找个机会将两人赶出酒吧后——他坐回吧台,深深地叹气:

  「我是好人吗……」

  费洛轻声自言自语,在心中将自己和碎冰锥汤普森做比较。

  费洛过去也曾杀过人。

  圣拉多·奎兹这名无可救药的大坏蛋,是比碎冰锥汤普森杀了更多倍人数的男人——费洛亲手夺走了他人生的一切,因此,费洛觉得自己和碎冰锥汤普森在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杀人魔不需要救赎。

  费洛很清楚这一点。

  同样地,他也理解基于自我意志参加「卡莫拉」此一犯罪组织的自己完全没救了。

  某种意义下,对于犯罪予以惩罚反而是种救赎。

  或许有人认为,对连续杀人魔处以任何惩罚都太轻了。

  但如果像艾萨克们所言,犯人并非彻底的坏人的话,又该如何?

  假如他不是随机杀人,而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行动呢?

  说极端点,就像杀人行为在战争中被许可一样,假如犯人的行为具有能受世人认同的理由呢?

  思考到这里,费洛在心中耸了耸肩。

  ——唔,只不过光是由他杀死看似毫无关系的娼妓这点看来,应该不可能吧。

  不知真相的费洛继续思考。

  假如这个「碎冰锥汤普森」没被逮捕的话——他(或她)今后也会不受制裁地继续杀人吗?会露出下流笑容,庆贺杀了人却没被逮捕的自己是何等幸运吗?

  柑反地,假如真的是为了某种理由不得不杀人——但是却没办法获得名为「惩罚」的救赎时,碎冰锥汤普森能忍受罪恶感吗?

  假如碎冰锥汤普森真的是好人,被杀者才是坏人——即使如此,「碎冰锥汤普森」还是不需要救赎吧。

  不管有任何理由,杀人就是杀人。

  不论是否抱着觉悟,当他一脚踏入「杀人者」的领域时,等于宣告拒绝救赎了。

  同样地,费洛认为杀死圣拉多的自己完全不需要救赎。

  在心中找借口将杀人行为正当化、期望和心仪的女性在一起的他,被骂作比杀人魔不如也是无可奈何。

  但若是必须受到惩罚,费洛希望只降临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就好。

  想着心仪对象兼同居人的容颜,费洛静静地眯上眼。

  这时——一道小小人影出现在费洛身旁。

  「在意刚才的艾萨克他们的对话吗?认为自己并非善类吗?」

  「察斯。」

  「没必要在意啊,费洛哥哥。你今后会长久地活下去……一一在乎善恶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说法听起来是如此成熟,或者说——醒悟。

  「好几年前,在这个国家经营酒吧完全合法,现在却被法律禁止了。虽然少有国家或时代将杀人的行为视为正当,很难保证今后不会有,更何况战争中杀人也是合法的。」

  「……」

  「我们『不死者』只能不断跟上时代的脚步才能活下去。善恶的定义会随着时代或国度变化,在意这个可说近乎毫无意义。」

  身为「不死者」前辈,察斯对最近才成为不死者的费洛谆谆教诲。

  「这层意义下,艾萨克说『人赢不了时间』倒是很有意思。即使我们不会年老,也没有寿命问题。」

  看着某种意义下仿佛了悟世间的察斯的笑容,费洛觉得不说点什么不行,但是发现现在的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费洛想:「也许察斯的心防和这种思想有关系吧。」正当他烦恼是否该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时——察斯似乎想起了什么说:

  「啊,不过不死者当中也有怪人。」

  「怪人?」

  「我刚才说的话其实只是拾人牙慧。有人主张在变得不老不死后,将会面对各种国度与时代,我们只能配合时代存活下去……」

  缅懊过去的察斯想起了一起成为不死者的链金术师们的脸孔和话语。

  「这时,某个人笑着说:『没关系,我不打算随着时代或国家而变。人们的笑容不管在任何时代或国家都一样,所以我只要顺从笑容就好。对我而言,那就是法律。』真亏他能毫不害臊地说这些话呢。」

  察斯想起某个在变成不老不死前,就抱着只为他人笑容而活的决心的奇妙链金术师——打从心底愉快地说:

  「虽然有些地方很可怕,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艾尔摩。」

  结尾 生者与不死者共有世界

  他还记得两年多前——母亲在父亲墓前说过的话。

  「假如……假如有一天你被人绑架,被人逼问东西藏在什么地方的话——在被伤害前,你要立刻把这个地方告诉他们喔。」

  将装入好几瓶酒的箱子埋进坟墓后,母亲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他。

  「我也曾经考虑过让你喝下这个……但是这么自私的事,我实在做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这个世界。」

  他听不懂母亲在说什么,只能将之默默记在心里。

  「因此……马克,你要坚强地活下去。假如将来有机会知道一切,你要想起这个地方。到时候……该怎么处置『这个』,就由你自己仔细考虑过再做决定吧。」

  母亲的怀抱很温暖,直到今天,她的笑容依然历历在目。

  没过几天,母亲变成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

  少年变得再也无法像母亲那般微笑了。

  §

  「太好了,幸好他们肯放我们出来。」

  一切都结束的次日早晨。

  平安无事地被甘德鲁家族解放后,艾尔摩问一起走出来的马克:

  「怎么样?复仇结束了,你能发自内心地欢笑吗?」

  「……」

  这名「不死身的怪物」依旧说着不看场合的话,马克冷漠地瞪着他。

  「也是,这不是能轻易回答的问题,抱歉。」

  「……」

  马克一语不发地向前走。艾尔摩跟在他后面,仍旧笑容满面地继续说,.

  「复仇并不是为了死者而做的行为,而是因为自己无法接受死亡,只能透过寻仇来让自己的心灵前进……因此,这可说是一种为了生存的行为呢。虽然也有很多人在复仇结束后就寻死,似我认为这也是一种积极朝着『满足地死去』前进的行为。」

  「……」

  「现在你已经结束复仇,往前进了。你获得幸福的权利了。我不知道你的行为是否正确,对此也『没有兴趣』。」

  不死身的怪物既不赞扬也不责备少年的所作所为,仅和缓地说:

  「你很迷惘是否要赎罪吗?」

  「……」

  「只要你自己能接受,在最后能展颜而笑的话那就够了。假如你后悔了,好好思考重来的方法就好了。如果受到被害者的家属复仇也没关系啊,只要你自己能满足的话。」

  艾尔摩叨叨絮絮地说着毫不体贴的话,但马克知道他的话语之中没有半点恶意。

  也因此——马克没有逃避,只默默地继续听。

  「只要仔细思考,直到自己能接受就好。完全没有必要放弃。但是,请记得一件事——」

  「……」

  「即使全世界都否定你,我也不会否定你获得幸福的权利。请别忘了这世上还有人支持你。」

  马克停下脚步,凝视艾尔摩,明白地说:

  「我觉得……能毫无所感地说着这些话的你很奇怪……而且说实话,我觉得你很可怕。我不想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你这种人永远活下去的话,有一天终究会毁灭世界。」

  「啊,不必在意,你这么想很正常喔。我的老朋友老是把某句话挂在嘴上:『你的善意比神的恶意更可怕』!啊哈哈,好过分对吧!」

  该说的话都说完,艾尔摩挥挥手准备离去——

  此时,背后有人出声唤住他,艾尔摩回头望向少年。

  「只不过……我很感谢你……真的……」

  说完,虽然只有一瞬间,马克露出浅浅的微笑。

  对艾尔摩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

  夜晚 地下酒吧「Jane Doe」

  向社长报告完事件经过。当晚,卡尔来到葛拉罕等人常去的酒吧。

  事件结束后,他和葛拉罕他们再度见面,接着前往甘德鲁家族经营的音乐厅,在此获得了近乎完整的情报。

  ——结果莱斯特那家伙……竟然没有逃走。

  以为莱斯特会毫不犹豫地逃走的卡尔独自思考着这件事。

  如此不希望自己的人生碰上事件的莱斯特,为何会特地前往甘德鲁家族呢?

  卡尔曾向社长请教过看法,社长在资料堆背后沉思半晌,一如往常地稳重地推测说:

  『……或许他身为杀人魔的欲望,更胜过了害怕死亡的心情吧。』

  —如果是这样……他平时极力回避事件的理由……说不定是下意识地不希望和自己心中的杀人魔重逢吧。

  ——……不,这么想或许太美化他了。

  一边同情过去的同事,卡尔走下阶梯,接着又思考关于马克的事。

  他希望能收养马克,到甘德鲁的事务所对他本人提出这个建议——

  『谢谢你……但是马克·威尔曼已经死了。你没办法办理死者的收养手续吧?』

  马克说完,摇摇头拒绝了卡尔的好意。

  ——他今后打算怎么办?离开这座城市吗?

  ——再不然,是去自首吧……只不过我听说只要和「不死之酒」扯上关系,调查局某个奇妙部门会出面介入……

  ——不管如何,对少年而言……杀人肯定是一件痛苦的经验。

  没想到那样的少年竟能轻易地下手杀人……即便理由是复仇,他是个杀人者仍然是事实。

  ——虽然与莱斯特的动机完全相反……

  也许,并不是人类之中存在着杀人魔,而是人人的内心深处都潜藏着成为杀人者的可能性。若是如此,在杀人魔的群体之中维持人性,恐怕是任何人都必须面对的,与自己的战斗。

  对于这个终究无法逮捕犯人的事件,卡尔打算在报导上以上游说法作为结语。但卡尔宁可相信马克少年并非败给了自己。

  ——嗯……即使想确认这点,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碰到他了。

  对少年抱着回异于对莱斯特的同情的卡尔,推开地下酒吧店门——

  映入他眼帘的,正是那名少年的容颜。

  「好欢乐……来说个欢乐的故事吧!没想到史密斯大哥竟然多了个小跟班!」

  「不是跟班,是徒弟啦。」

  「原来如此……如果说是徒弟,大哥就必须教导你一点什么才行。这两三天来,太阳和这个世界也教导我认清自己的立场!……等等,这不就表示我是太阳和世界的徒弟吗……?所以说,天气如此炎热,原来是师父在对我考验……?不妙了,夏夫特,我完全没有预先演练啊。」

  「那就早早失败,被世界抛弃吧。」

  无视于一如平常地乱扯一通的葛拉罕和夏夫特,一名长大衣高眺男子坐在酒吧角落,他身旁坐了个深深地戴着帽子的娇小人影。

  「喂,徒弟。」

  「什么事,史密斯先生?」

  「……叫我师父。」

  「是,师父。」

  淡然回答的那名少年——无疑是卡尔认识的人物。

  此时,没注意到卡尔的夏夫特不经意的一句话,证实了他的怀疑。

  「话说回来,那个『失去记忆的无名少年』,怎么看都是马……唔唔唔唔!」

  「别不识趣地说出来!」

  用扳手前端遮住夏夫特的嘴,葛拉罕压低声音说:

  「夏夫特,碎冰锥汤普森的真面目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懂了吗?」

  「……是是,我向葛拉罕大哥发誓,『就算是对我的生父,我也不会说出口』。」

  听着对话的卡尔等待史密斯从座位站起的机会,走到少年身旁,向他攀谈。

  少年老实地回答他现在是史密斯这名杀手的徒弟。

  「我不特别想要成为杀手,虽然史密……师父说概括承受我的一切,包含我犯下的罪。但对我而言,不管在正面或反面的意义下,我都无法与这份罪恶切割。」

  或许真的将马克这个人当作死了吧。史密斯本人默默地接受这件事。

  「因此……我想跟着背负了我的罪恶的师父背后,看清这份罪恶到最后会变得如何。」

  「……届时,你打算代替他受罚吗?」

  「我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单纯仍眷恋着过去吧……」

  马克垂下眼,想像母亲的容颜——露出和母亲一样的温柔笑容,开口说:

  「我想看到……这条被母亲……以及其他种种偶然所拯救回来的性命,今后将会如何发展。」

  卡尔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看了他的笑容后,只好摇头放弃。

  「看腻了的话,随时都可以来DD报社找我。」

  情报商想:将逝世的女儿和眼前少年重叠在一起的自己,或许是伪善者吧。但即使如此也无妨。他笑着说:

  「如果是怎么当个记者的秘诀,我随时都能教你。」

  §

  路旁有个似乎迷了路的女孩在哭泣。

  一旁的行人虽然在意女孩,但火车不久就要开了,大家急急忙忙登上列车。

  但是,有个男人毫不犹豫地走向女孩。

  列车车门关上。

  损失车票钱的男人为了让女孩放心,配合她的视线高度蹲了下来——露出柔和的笑容。

  「嗨,初次见面!你想哭也没关系,总之先笑吧!Smile!」

  #插图

  那年夏天,与不停哭泣的少女相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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