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未曾冀求的接觸
真的,為何現在才來?
當真晝聽說周和自己的父親──朝陽見面後,那樣的情感就在她的腦海裡不停打轉,彷彿要阻礙她的思考似的。
對真晝來說,父母就像某種幻影,對她來說與不存在無異。
她知道自己的基因遺傳自父母,但她完全不認為父母有在培育自己。從真晝懂事時開始,就是由管家兼實質上的家庭教師小雪,教導她身為一個人該有的樣子,還有各式各樣的知識;她的父母在這方面完全沒有發揮作用。
即使如此,小時候的她還是努力想讓父母看到自己,也為此接近他們,但他們並沒有回應。
不,是拒絕了。
她的父母只是讓她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連照顧都沒有就丟著她不管,以他們自己想做的事情為優先。
這就是真晝對父母的認知。
一開始真晝很希望他們看到自己、疼愛自己,所以拚命伸出手,但這些全都是徒勞無功。他們應該不知道真晝在發現自己白費力氣時有多麼絕望;不知道真晝受到的傷害有多大,也不打算知道。
從那時開始,真晝就幾乎對父母徹底失望,只靠那一點點希望在過活。這些事他們都不知道,真晝也不想讓他們知道了。
即使她已經放棄得到父母的疼愛,她仍抓著宛如大海撈針般的渺小可能性不放。她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愚蠢,也對無法徹底放棄的自己感到吃驚。
就在周的存在讓她開始覺得,父母對自己的愛已經不重要的時候──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
從她口中發出的,是極為冰冷的聲音。
與她戴著天使的面具面對眾人,又或者是平常和周相處時的嗓音截然不同,冰冷徹骨。
只不過對真晝來說,父親這個存在已經不在自己的心裡,也不在自己周圍的環境之中,他只是個陌生人。
把養育的職責全丟給小雪,超過十年不與女兒往來,也不聞不問。真晝不知道這樣的人是抱持什麼盤算試圖接觸自己,也不想知道。
(就算對我擺出父親的樣子……)
朝陽明明就對她漠不關心,卻想要真晝把他當成父親來看待,這根本就不可能。
如果要稍微幫朝陽辯護一下,至少他沒有對真晝惡言相向。和小夜相比,在這方面算是比較好了,但就對真晝視而不見這點,他遠比小夜惡劣得多。
無論真晝多麼難受,朝陽也依然無所作為,到頭來還是以沒有時間為理由,看都不看真晝一眼,埋首於工作之中,將她的存在從心中抹消;至於小夜,儘管她疏遠真晝,但至少她沒有否認女兒的存在。
真晝不知道究竟是誰比較好。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朝陽事到如今才自稱是真晝的父親,打算和她接觸,對此真晝不想相信,也不想接受他。
(他到底想做什麼?)
朝陽現在才想對女兒展現父親的樣子,真晝理所當然會警戒他。
雖然直接接觸過他的周表示他不打算危害真晝,但這樣她更不明白朝陽的想法,因此肯定會提高警覺。
朝陽本人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才沒有突然和真晝聯繫吧。
儘管對真晝來說,這種方式反而讓她覺得印象很差,而且朝陽躲在附近鬼鬼祟祟地調查周遭,此舉更讓她感到害怕。
幸好,從真晝至今隱約感受到的朝陽的個性來看,她知道對方不會強迫自己,而且她發覺對方或許是避事主義者。正因如此,真晝並不認為他會直接對自己做些什麼。
真晝已經把至今為止的遭遇寫進日記,國中和國小的老師也知道她的父母幾乎對她不聞不問,她更能請和自己最親近的小雪作證──如果朝陽想要破壞真晝的生活,真晝就會帶著這些證據去社會局。
她告訴周,寫日記是為了記錄她的回憶與發生的事情。這樣說也沒錯,但除了那些理由之外,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帶著感情把自己的遭遇寫下來,如此一來這本日記也能成為證據。
雖然很難界定她父母至今的所作所為算不算遺棄,但她已經預料到,要是他們周圍的人知道社會局介入了真晝的家庭,他們的社會地位也會跟著受到影響。真晝打算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出反擊,以保護自己的生活與安全。
(但願那種事情不要成真。)
真晝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她想要維持現在的生活,繼續和父母保持距離。
儘管她想知道突然出現變化的父親在想什麼,但如果和他扯上關係會使現在的生活分崩離析,那真晝寧可選擇不要知道。
因為對真晝來說,她已經不需要父母的愛了。
以現實層面來說,真晝或許還是需要父母的金錢。只是她戶頭裡的錢已經夠她上大學,他們每個月也都會匯一大筆錢來,彷彿在說只要有給錢就沒事。拜此所賜,她到大學讀完一半之前,都不需要為生活費發愁。存摺、印章和戶頭也都在真晝的名下,他們無法動手腳。
儘管以一個高中生而言,她的存款非常驚人,但這其實就像是要給她本人的扶養費,也像是對疏於照顧表示歉意的賠償金。
對她自己來說,父母已經不是能期待給她愛情的對象,反而更像是威脅自己的生活、讓她感到恐懼的人。
她不再需要了。
事到如今,就算父母向真晝伸出手,她也不會幼稚到乖乖握回去,何況她也沒有渴求到那種地步。
因為她已經找到值得和她雙手相繫的人了。
在真晝一如往常來到周的家裡時,他帶著溫和的表情前來迎接。
即使幾天前他才和朝陽發生那件事,他的態度卻依然沒有改變。不,正確來說,他比之前更有包容力了,又或者說他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關心真晝,只是不讓自己表現出來。
周並沒有格外小心謹慎,也沒有粗神經地隨意過問,只是以平靜淡定的態度來對待真晝,這對現在的她而言是再好不過的了。
真晝在他的催促下走進客廳,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冰涼的空氣。
她知道冷氣平時都是設定成多少度,所以她明白室內其實沒有那麼冷,但她還是感覺到一股寒意,於是靠到周的身邊。周輕笑一聲,牽著真晝的手向沙發走去。
真晝在周的帶領下坐到沙發上,接著她看向坐在身旁的周。周臉上的表情一如往常,但多了幾分慈愛的神色。
「周。」
她畏畏縮縮地呼喚心愛之人的名字,周隨即回以有如春日陽光的溫暖笑容。
周的微笑溫暖得彷彿要加速雪融,又像是要把真晝包覆起來,讓她感覺自己內心深處的霧靄稍微散去了一些。
即使如此,因為前幾天那件事而膨脹起來的某個事物仍然沒有消退。霧靄的中心還是有個宛如凝聚至今的疙瘩、既沉重又堅固的東西,它忽然主張起自身的存在感,讓真晝不得不意識到它。
「嗯,怎麼了嗎?」
換作是以前的周,他的嗓音絕不會像這樣一點都不嚴厲。真晝聽到他用這樣的語氣反問,反而開始逡巡起視線,尋思該怎麼開口。
她並不是想要周幫她,她只是想待在周的身邊,才會來到周的家裡。
「……那、那個……請握住,我的,手。」
真晝思考了片刻,接著小聲提出請求。
只有周是她想要牽住,也的確會牽住的人。
她或許是想再次確認這一點。
周見到真晝儘管有些猶豫,卻還是提出請求,便露出溫柔的笑容,用他大大的手掌覆住真晝的手。
這雙有些細瘦,但又十分結實的手掌,讓真晝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好好撫摸它的想法。這雙溫柔的手掌總是那麼溫柔地撫摸著她。
光是被這隻手包裹住,就讓她平靜到足以放鬆下來。
「只要握手就好了嗎?」
周的語氣就像是在問「不多加點要求沒關係嗎?」,既溫柔,又有些促狹。真晝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再撒嬌下去,因此垂下了眼。
朝陽後來也沒有再來接觸。他們回到了平時的日常生活中,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真晝只是一個人悶悶不樂地煩惱,猶豫該不該繼續依偎著周,隨後又緘口不言。周見狀便稍微加強手掌的力道,接著真晝手上的那股溫暖悄悄離開了。
「啊」,真晝不禁發出聲音,同時一條毛毯蓋到了她的頭上。
「……感覺今天的妳比平常還冷,可能是冷氣太強了。喏,把這毯子裹在身上吧。」
周笑著這麼說道,用毛毯包裹住真晝還未徹底冷透的身體,再把手繞到真晝的背後和膝蓋下方,毫不猶豫地將她抱起。
真晝就這樣在被橫抱的狀態下,落在周的腿上。她直眨眼,一臉困惑的樣子。周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視著她,慈愛地瞇了起來。
「這樣妳暖和了嗎?」
「……嗯。」
真晝見周毫不猶豫地把自己背負起來,她的眼眶不禁開始發熱,但周並沒有對她許許多多的煩惱多加提及,因此真晝也只能微微一笑,不讓那股熱意化成水滴。
周也許會覺得她在逞強,但逞強也沒關係,她確信周會接受這樣的自己。
儘管周發出了有點像是在苦笑的嘆息,真晝也沒有看他的臉,只是把臉頰貼在他越來越健壯的胸膛上。
(真的贏不了他呢。)
不論是真晝的個性、微不足道的矜持,還是心中無法抹滅的不安,他全都看穿、看透了,並以此營造出這種不容分說的狀況。
他只是想讓真晝能自然而然地安心下來。
周始終尊重真晝的意志,不會硬要問出她在背負什麼。對此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地方。)
每次看到父母的時候,真晝都會對家庭這個東西抱持疑惑。
對她來說,感情融洽的家庭無異於幻想。她會懷疑其是否存在也是無可奈何,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但只要她看著周,她就會切身體會到,疼愛並尊重彼此、攜手共度人生的家庭是真實存在的。
周在一個真晝羨慕到近乎渴望、極其理想的家庭中成長,這樣的他看起來格外耀眼奪目。
(……好羨慕他。)
真晝生在一個身為女兒也覺得不及格的家庭,這樣的背景讓她不敢奢望和他人一起生活,甚至建立家庭。但與周相遇後,真晝就明白何謂希望了。
當周像這樣將她溫柔地包覆起來、珍惜著她時,真晝又會強烈地感受到,只要是和這個人,他們就能一起走下去,一起得到幸福。
真晝想到這裡,才發現自己滿腦子都在想著將來要和周建立那樣的關係,於是她忍不住在周的懷裡微微扭動。
(我是很喜歡他,也不想離開他沒錯!)
以高中生來說,講到這麼遙遠會不會太沉重了?
她知道一般高中生之間的交往大多都不長久,因此現在就在考慮將來應該有點……不,是相當沉重吧。
真晝明白周也深愛著自己,更看得出他想和自己走得長遠,但現在自顧自地想著結婚還是太過沉重了。
她的執著與愛情強烈到連自己都感到困惑,因而發出微弱的呻吟,不過周當然不知道真晝內心的混沌,只是擔心地輕撫著她的背。
「……那個,周。」
「嗯?」
「……我會不會太重了?」
她之所以沒有說出「重」在哪裡,或許是因為她蠻狡猾的。
聽到真晝的問題,周眨了幾下眼睛,接著覺得有趣地笑了。
「不用擔心,妳沒有很重。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有在鍛鍊的。妳很擔心嗎?」
「與其說擔心……」
「妳總是會在意一些小地方啊。不用管我,儘管跟我撒嬌,依賴我就好。妳要多依靠我一點。只要妳能稍微冷靜下來,不論妳怎麼依靠我,我都會接受。」
周笑著說:「妳總喜歡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跟我客氣。」他大概也理解了真晝所說的「重」是什麼意思吧。
對於「重」這個字背後真正的含意,真晝什麼都沒說,所以她也不知道周是不是真的明白她的意思,但對真晝而言這樣就夠了。
只要周願意接受她就可以了。
「那個啊,如果妳覺得難受或害怕,直接告訴我無妨。呃,我可能沒辦法處理造成妳痛苦的元兇,而且妳的痛苦也只屬於妳,我不能幫妳承受……不過,我可以陪在痛苦的妳身邊,直到妳克服它為止。」
「……嗯。」
「如果說出來能讓妳輕鬆一點,那就說出來吧,但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只要妳能輕鬆一點,什麼方法我都可以。」
周始終把選擇權交給真晝的態度,讓真晝打從心底慶幸,還好自己有喜歡上他。同時她也放鬆下來,靠在周的身上。
「……我沒問題的。」
真晝不打算再說她對父母的想法,因為她前幾天已經說過了。
靠她自己一個人,的確無法處理這種盤旋不去的灰色情感。
可是,只要有周在身邊,她就覺得自己可以接納內心深處的負面情感和記憶,並繼續向前邁進。
「其實,我沒有在逞強,也沒有忍耐……我只是覺得,如果我不把它徹底內化,我就無法繼續前進。」
不管怎麼傾吐,宛如小時候悲嘆不滿的情緒,依然會無窮無盡地湧出。
就算把它們都發洩出來,只要根源還在,這些負面情緒遲早會再出現。
年幼的她因為渴望父母,「對雙親的執著」被以錯誤的方式深植心中。如果她要和周繼續走下去,她就必須將這樣的執著吸收並純化才行。
這也是為了不讓自己重蹈覆轍。
「……這樣啊。」
周輕聲附和,撫著真晝的背。
「只要你陪在我身邊就夠了。因為你的存在拯救了我。」
「妳太誇張了啦。」
「我說真的喔?」
要是這世上沒有周這個人,要是她沒有和周邂逅,她永遠都不可能變成一個開朗的人。
她覺得自己不會相信任何人,不會發自心底愛上某個人,只會因為父母的事情而終日鬱鬱寡歡。
她一定只能在陰鬱之中孤獨地終其一生吧。
「……可以遇見你,我真的好奢侈。」
真晝感慨地喃喃說道。周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溫柔地摟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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