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幼時的虛幻夢境與其殘骸
「叩叩叩」,廚房那邊傳來一陣陣有韻律的清爽聲響。真晝一邊寫著功課,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溫暖起來。
真晝基本上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業,但只要小雪有來,她通常都會待在餐廳,邊聽小雪煮飯的聲音一邊寫。
老實說,作業這種東西她一下子就能做完,但她喜歡聽廚房裡切菜、下鍋、沸騰的聲音,感受伴隨烹飪過程飄來的香氣,同時慢慢地寫作業。真晝覺得這樣的模式是最舒服、最喜歡的。
而且她知道,在這裡小雪會看見她用功的模樣,也會為此稱讚她。
真晝感受著小雪偶爾為之的眼神關心,同時愉快地寫功課。
慢慢地寫,慢慢地寫,直到小雪親手做好飯菜為止。
明明肚子餓了,真晝還是覺得這段時光很快樂,希望它可以持續下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延長小雪待在她身邊的時間。
「大小姐,飯菜準備好了。」
「好~」
過了一會兒,真晝聽見期盼已久的那道聲音,便興奮地應了一聲,連忙把桌上的筆記本蓋起來。
最後那部分她原本想慢點完成,但還是不小心寫完了,所以這樣也不構成裝認真騙誇獎的行為。不過既然已經寫完,那就應該沒問題了──真晝如此想道,悄聲笑了。
如果真晝不收拾乾淨,小雪等下要把菜餚端上桌時就會責備她,於是她仔細撿起橡皮擦屑丟進垃圾桶,整理好寫著一個個漢字的筆記本和算數習題後,放到客廳的桌子上。
接著真晝面露笑容走進廚房,只見洋溢柔和微笑的小雪正在脫下圍裙。
「妳今天也很努力寫作業呢。」
「嗯。」
小雪真的有在關心她。
身兼家務代理與家庭教師的小雪,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邊摺起圍裙邊低聲告訴真晝:「您先去洗手,我把菜端上桌。」真晝立刻點頭,向水槽走去。
她踮起腳尖在水槽前洗手,偷瞄擺在餐桌上的各種料理,接著微微一笑。
看來今天是日式料理。
雖然真晝身邊的人對日本菜的評價都不怎麼好,但對她來說,這是她喜歡的味道。她也喜歡西洋菜,不過在令人安心這方面上,日本菜比較沉穩的味道可以讓她鬆一口氣。
小雪曾表示:「趁妳還小,妳要多了解一些味道,鍛鍊自己的味覺。」因此她會端出各式各樣的料理,而其中最讓真晝喜歡的就是日本菜。
真晝洗好手坐到餐桌前,小雪則坐在她的正對面。
沒有小雪的份。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真晝也想和小雪一起吃飯,但小雪終究只是「管家」,不是真晝的家人。
小雪有些抱歉地婉拒了真晝的請求,因此真晝總是一個人吃飯。
(我明明想和阿姨一起吃。)
不過,真晝知道要是太任性,會造成小雪的困擾,所以沒有說出這個願望。
她偷偷嘆了口氣,望著擺在桌上的菜餚。
今天是一如往常的白飯,還有味噌湯、高湯蛋捲、雞肉燉菜和胡麻拌菠菜,每一道都是日式料理。
「看起來好好吃。」
「今天我也花了不少工夫。請趁熱吃吧。」
「嗯!」
真晝點點頭,雙手合十,很有禮貌地說了句「我開動了」,接著淺嚐了一口味噌湯。
溫暖的熱度逐漸滲入體內,真晝最喜歡這股能讓人安心的柔和味道。只要喝一口,就會感覺身體裡暖洋洋的,充滿了幸福。
真晝為這美味沉默不語,一點一點將食物送進嘴裡,小雪則是笑咪咪地守望著她。
「為什麼小雪阿姨這麼會做菜呢?」
吃完飯後,真晝一邊幫小雪收拾餐具,一邊說出自己的想法。
小雪做的菜非常好吃。雖然拿來和營養午餐比不太適當,但小雪做的菜比營養午餐更合她的喜好,這讓真晝感到很不可思議。
「這個呢,是因為我的年齡比您大好幾倍,我也會每天做飯給女兒們吃。只要成為一個母親,做的菜自然就會很好吃了。」
「那我的母親也很會做菜嗎?」
雖然這只是單純的疑問,小雪的笑容卻突然僵硬起來。
不過,她很快就恢復成平時沉靜的表情,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真晝。
「……不知道小夜夫人怎麼樣呢?什麼事情她都能做得很好,但我從來沒看過她做菜。」
「這樣啊……」
既然小雪也沒看過,那就沒辦法了。真晝決定不再追問。
(一次就好,我好想吃吃看。)
她的母親幾乎不會出現,只是沉默、忙碌地四處奔走。
在真晝聽說一般家庭幾乎都是由父母其中一方做飯時,她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之情。
真晝懂事後又過了一陣子,她才發現家裡有管家並非理所當然。
「大小姐,您比較想吃小夜夫人做的料理嗎?」
聽到小雪的問題,真晝搖了搖頭。
「母親大人不會回來……我不想讓她為難。」
真晝看過母親的次數屈指可數。
頻率差不多也就一年一兩次,就算她看到了母親,母親也不會看她一眼,忙完自己的事情後又離開了家裡。
父親的工作似乎比母親還忙碌,就算有回家也不會關心真晝,隨即又出門去了。
從她懂事開始,生活方面就有小雪打點,在小雪的安排之下,真晝從沒有在生活上遇到困難。
但她的心中滿是寂寞。
真晝很清楚自己被父母拋棄,就算她說想吃母親做的菜,這個願望也不可能實現,再說她害怕遭到拒絕,所以根本就不敢說出這個願望。
她搖搖頭,頭髮也跟著晃動起來。小雪垂下眉梢,一臉為難,眉毛也變成了八字形。
「那個,我很喜歡小雪阿姨做的料理。每天都很好吃,我很高興。所以,沒關係的。」
真晝並不想讓小雪傷心,於是她連忙搖頭,露出笑容。小雪的表情變得更加陰鬱,讓真晝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那副表情很快就消失,小雪又變回了平時的笑容。
真晝對小雪的變化感到驚訝,不知道對方正在想些什麼。
她只知道小雪露出這柔和的笑容,是為了讓她感到安心。
「謝謝您。能聽到大小姐這麼說,我很高興。」
「那個,我不是在奉承喔?真的很好吃。」
「嗯,看您總是吃得津津有味,我明白的。」
「太好了。」
真晝發自內心覺得小雪做的飯菜很好吃,因此要是小雪誤以為真晝在說謊,她可就傷腦筋了。
看見小雪恢復了平時的笑容,真晝鬆了口氣,看著對方把剩菜裝進保鮮盒裡。
只要晚餐沒吃完,剩下的都會放進保鮮盒,當成真晝隔天的早餐。小雪實在沒辦法一大早就來這裡做家事,所以才會像這樣連同隔天的份一起準備。
多虧有小雪,真晝不愁沒早餐吃,但每天早上都一個人吃早餐,還是會讓她感到寂寞。可是她也不能耍任性,因此只好把每天的空虛感吞回去,留在心底。
「對了,您下次要不要也一起做菜?」
小雪準備好隔天早上的早餐後,發現真晝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做菜的樣子,便溫柔地開口說道。
由於用火有一定的危險性,基本上小雪都會嚴格禁止真晝接近火源。也因為這樣,小雪的提議對真晝來說更是出乎意料,她不禁睜大了圓滾滾的眼睛,抬頭看著小雪。
「可以嗎?」
「可以。但您要跟我約好,只有我在場看著您的時候,您才可以進廚房。」
「我、我跟妳約好!」
這個約定就是這麼簡單。
要是違背約定,小雪可能會生氣地跑掉,所以真晝不打算毀約。而且她也很高興小雪願意教她,畢竟自己一個人做也沒什麼意思。
「很好。等您學會做菜之後,以後就能少煩惱一件事了。」
「煩惱……?」
「我想想,比如說等您長大,必須一個人住的時候。」
「我現在也是一個人住喔?」
「……我的意思是長大成人,必須靠自己活下去的時候。如果不會做菜,您會怎麼樣?」
「……肚子會餓。」
「是呀,肚子會餓。那您要怎麼做呢?」
「唔,去買來吃……?」
如果不會做飯,無非就是去外面吃或買回家吃,不然就是僱用像小雪這樣的人來代勞。真晝只想得到這幾種方法。
「在外面買也可以,但您可能會買不到喜歡的料理。如果您想吃喜歡的料理,您要怎麼做呢?」
「……只能自己做?」
「是的。大小姐,您有很多喜歡的料理對不對?如果您可以自己做出這些料理,妳不覺得這樣每天都會很開心嗎?」
「會!」
現在的真晝無法想像自己很會做菜的樣子,不過她也確信,如果小雪願意教,自己應該可以學會。
如果能像小雪那樣做出各式各樣的料理,一定會很開心吧。
小雪每天都為真晝做出各種菜色,真晝也總是最期待吃飯的時刻,如果她可以自己做出這些菜色,開心的感覺就會變得更強烈。
想法率真的真晝很有精神地回應小雪。小雪似乎也放下心來,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您願意對料理感興趣真是太好了。只要是我能教的,我都可以教您。」
「軟綿綿的蛋包飯也可以嗎?」
「當然。不管是蛋包飯、燉牛肉、味噌湯還是今天的燉菜,我都會讓您學會。」
「真的嗎?」
「是的。」
真晝聽到自己可以學會小雪用魔法之手創造出來的料理,開心得都要飛起來了。
「我也可以學會爸爸媽媽喜歡的料理嗎?」
如果可以做出各式各樣的料理。
一直對她漠不關心的父母,或許會向她瞄上一眼。
說不定還可以一起吃飯。
真晝懷抱這樣的期待,不過她沒有直接說出口,而是對小雪拐彎抹角地問道。小雪微微垂下目光,但還是帶著一如往常的笑容摸了摸真晝的頭。
平時幾乎不會碰觸真晝的小雪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真晝瞇起眼睛,仔細品味這種舒服的感受。
「這個呢,我認為您一定可以做到的。」
「那我會加油!」
真晝使出所有幹勁和活力如此回應後,小雪便告誡她:「現在已經很晚了,妳不可以大聲喧嘩。」只要笑咪咪地努力下去,說不定就能吸引父母的注意──真晝決定抱持這種淡淡的期盼,等待烹飪課程的到來。
(到頭來,天底下終究沒有這麼好的事情。)
真晝隨意看了一眼上頭字跡有些稚嫩的紙張,以身旁的周不會聽到的音量,小聲嘆了口氣。
要說理所當然也的確是理所當然,就算真晝學會做菜了,父母也沒有看她一眼。
應該說,就算她有機會和父母接觸,但要是對方沒打算聽,真晝也沒辦法告訴他們。
小雪應該有向他們報告過,只要他們有仔細看報告書,就能知道真晝會做菜了才對。
對現在的真晝來說,反正父母一定裝沒看見,不如放棄掙扎算了。然而,對年幼時付出許多心血的真晝而言,努力過卻無法得到認同是個殘酷無比的現實。
因為某種液體而暈開、微微顫抖的文字,比任何事物都明確地傳達出真晝當時的心情。
(……我太幼稚、太愚蠢了。)
當時的她以為,只要多努力一些,就能讓對方多關注自己一點。
如今真晝已經知道父母的態度,還有他們對自己的立場。儘管她可以斷言抱持這種期待很傻,但她也明白,要小時候的自己懂這些事無異於天方夜譚。
結果她天真的期待遭到背叛,只能一邊嚎啕大哭,一邊寫下這篇日記,這實在令人笑不出來。
(我只是擅自抱持期待,擅自認為被背叛,擅自哭泣痛苦而已。)
小雪並沒有說謊。
她的確說過真晝可以學會做菜,但從來沒說過父母會捧場。
就是因為小雪知道這個願望不會實現,所以才會那樣表達。
這樣講可能會讓人覺得小雪說的話很殘酷,但真晝其實很感謝她。
就算小雪當時知道真晝父母的狀況,她身為一個受僱者也只能那樣說。
小雪不能粉碎真晝還想依靠父母的幼小心靈。
就算總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如果年紀稍長一些,受到的傷害也會減輕──這無疑是小雪的想法。
多虧了小雪的教導,真晝已經能自己完成大部分的家常菜。即使是沒有學過的料理,她看食譜也能輕鬆做出來。她的技術已經磨練到這種地步了。
不僅如此,她還教會了真晝所有的家事。這想必是出於「讓真晝在未來能獨自生活」的溫柔心意吧。
小雪也有自己的家庭。
說穿了,她終究只是個外人,不可能一直在真晝身旁。真晝不是小雪的孩子,而是小雪為了獲得收入而照顧的小孩。
正因為小雪知道她們總有一天會分開,才會從小就教導真晝,不讓她為人生所苦。
如今回頭一看,真晝甚至覺得小雪比自己的親生父母還稱職。
(……真的很感謝您。)
多虧了小雪,真晝學會了獨自生存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重要的人。
『一定要抓住能帶給妳幸福的人的胃。』
是的,她想起了那時小雪所說的一句話。那句話如叮囑般溫柔又誠摯,沒有雇用關係,也沒有名為敬語的高牆。
(我找到了喔,小雪阿姨。)
只看著她、愛著她、珍惜她,會和她一起得到幸福的人。
希望哪天可以見上一面,把周介紹給她認識──真晝一邊想道,一邊用指尖描著年幼的自己所留下的悲痛之聲。
(在未來的某一天,妳會遇到一個只願意注視妳的重要的人。)
真晝回想著小時候強忍淚水、寫下日記的自己,靜靜地為她加油,告訴她「不能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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