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可愛的孩子們
「真的很傷腦筋耶。」
現在已經夜深人靜,兩個孩子正各自在臥室和客房裡休息。
志保子在家裡解決最後一點工作後便走進客廳,語帶嘆息地喃喃說道。修斗則在思索著是什麼讓妻子感到困擾。
「是在說工作的事嗎?交貨期限太亂來之類的?」
「啊,不是不是,我是說周之前的那件事。」
修斗一聽到「周之前的那件事」,就馬上明白了志保子正在煩惱什麼。
「妳是指東城家的小孩嗎?」
「是啊,他好像又來找麻煩了。該說他是上高中之後就自暴自棄了嗎?有認識的太太告訴我,他越來越不服管教了。」
周與真晝上次去外面散步時,不巧碰到了害周必須離鄉背井的契機──也就是那個少年。這是周自己告訴修斗的。
那次重逢真的只是偶然中的偶然吧。修斗實在不認為周會主動去見東城。如果是東城聽說周回老家,因此前去和他接觸,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過既然周已經跨越了這道坎,那我們也沒什麼好插嘴的。東城應該沒有對他們做出什麼很過分的行為,要是真的有,周和椎名同學的態度想必會更明顯。」
如果不窺探他們倆的內心,修斗也不會知道事情的全貌,但至少他看不出周有受到傷害。也就是說,和東城接觸對周來說就只是那麼一點小事而已。
憑真晝的個性,如果周正為此苦惱,她一定會露出悲痛的表情,也會暗中向修斗報告,所以修斗認為這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看來他的傷口完全痊癒了。)
修斗知道周在那時有多麼消沉,因此他覺得很感慨。
在兒子遭到利用、背叛之後,班上同學還在東城等人的帶領下孤立他,這讓周在當時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修斗和志保子都很後悔自己沒有察覺東城的內在,也沒有留心他對周遭的態度。
他們對周投注了許多愛情,讓他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也因為這樣,他們不小心讓周成為了一個坦率、純真又不懂懷疑別人的小孩。
等到周受挫的時候,修斗才明白,相較於投注純粹的愛情,適當的壓力更能讓人成長。
(不過以結果來說,這樣的他也已經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了。)
當時的挫折成為周的養分,最終形塑出現在的他,因此這一切也不全是壞事──雖然修斗現在可以這麼想,但這些全都是結果論。對那時的修斗與志保子來說,他們真的是擔心得不得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身為父母還是會擔心。」
雖然志保子平時愛開兒子玩笑,但她其實是最擔心兒子的人。修斗摸了摸她的頭,朝走廊瞥了一眼,又立刻對志保子投以笑容。
「既然他靠自己克服了過去的牽掛,那我也沒什麼意見了。」
「修斗你在這種地方就是很直接呢。」
「與其說直接,不如說我很相信他。」
「在我來看,如果可愛的獨生子嚎啕大哭,我當媽媽的一定要想辦法解決!這樣。」
「要是周聽到了,他肯定會反駁妳:『我才沒哭!』而且他大概不會拜託妳吧。」
「不過要是他哭了,也有真晝妹妹安慰他,所以他大概已經不需要媽媽了,嗚嗚。」
「該哭的點不是這裡吧?」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雖然志保子可愛地假哭了起來,但修斗知道她是真的很擔心周,便繼續摸她的頭安撫她。
她似乎還沒把東城的事情說完,即使修斗正在安撫她,也能感覺到她隱約散發出粗暴的氣息。
「話說回來,東城家那邊也很辛苦啊。我看他父母蠻艱難的。」
「是啊。雖然我們沒有義務關心他們,但我們了解得還是有些太晚了。聽說他們家兒子上國中之後,脾氣就變得很粗暴。」
因為東城和周的那件事情,修斗自己做了一些調查,他發現東城升上國中之後就開始和那些豬朋狗友鬼混,價值觀的天平也偏差得越來越嚴重。
修斗也暗中得知了他的家庭環境。
儘管志保子稱東城的父母為好人,但在修斗眼裡,這樣的評價有點令他懷疑。
的確,東城的父母為人和善,人品高尚。修斗也知道他們是一對有禮貌、誠實又善良的夫妻。
只不過,修斗明白那是他們面對外人時才會呈現出來的表象。
只要見過東城的父親就能明白,他們為了裝出清廉正直的模樣,把扭曲的部分全部集中到兒子身上去了。
修斗和志保子也是,他們把某種扭曲,又或者是純粹的愛情灌注給周,儘管並非出於惡意,卻還是讓周產生了心理陰影。這些問題他們怎麼說也說不完,但看到東城的家庭,修斗再次體會到教育小孩有多麼困難。
「叛逆期很難熬啊。周不怎麼叛逆,反倒讓我擔心起來了。」
「他以前是有一點點叛逆,但當時也沒有工夫管那些。」
「時機真的很糟,偏偏在多愁善感的時期遇到那種事……」
「他太乖了,害我都開始擔心。我原本還很期待他罵我『臭老爸!』的說。」
如果周進入了叛逆期,修斗也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但周原本就是個乖小孩,不但不怎麼叛逆,反而還心地善良,這讓修斗覺得有些掃興。
「你期待的點不太對吧。」
「哎,因為我自己就是那樣,所以要是被周痛罵,我就可以感慨自己以前也有那樣的時期了。」
「……你爸爸有說過,你是到在高中畢業升大學的時候才安份下來的。」
「啊哈哈。不過我也沒做什麼危害別人的事喔?頂多也就跟朋友一起耍耍蠢而已。這點判斷力我還是有的。」
這番話聽起來有點像在諷刺剛才話題的中心人物,但修斗並不是故意的。
不過,志保子似乎也因此想起了這件事,修斗見妻子輕輕嘆了口氣,有點後悔自己搞砸了。
「看來東城同學的兒子果然沒變。」
「應該吧。從周和椎名同學的表情來看,感覺東城也和以前一樣。不過我覺得他反而會因為周變太多而嚇到呢。」
「哎,畢竟周真的變了嘛。」
一說到周是否改變,修斗和志保子都點頭同意。
當他們相信周的傷口會痊癒而送他離開時,周還極為內向、討厭別人、態度粗魯,一副不想讓他人靠近的冷淡口吻,但看看現在回來的他,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他渾身上下散發出柔和與沉著,發自內心的自信使他容光煥發。修斗很難相信約一年半前的周會流露出這種氣息。
修斗的確擔心了頗長一段時間,不過看到周的傷痕已經治癒,走路也抬頭挺胸,修斗可以拍胸脯保證不需要再擔心他了。
「看他往好的方向轉變,我總算可以放心了。我本來還擔心他離開父母會不會有問題,但看來我們放手是正確的。」
「是啊,要是一直待在父母的庇蔭下,有些地方終究得不到成長,他不在我們身邊還能自我超越,我看了也很高興。」
「呵呵,就契機確實是真晝妹妹這點來看,周不愧是藤宮家的人。」
「畢竟愛情是可以讓人改頭換面的催化劑嘛。」
「要是沒有個像樣的契機,人就不會變呢。」
很少有人能不靠任何原動力,自發去做出改變。因為某些契機讓自己開始改變的人還比較多。
在周的情況下,他的契機就是真晝。只是這樣罷了。
「幸好他有早點克服難關……不過,我很擔心東城家的小孩會不會死纏爛打。你想,周不是反被他怨恨嗎?」
「畢竟有物理上的距離,我其實不怎麼擔心。再說,憑東城的思考能力,就算他走錯路,大概也不會做出最壞的選擇。他應該沒有膽量跨越不該跨越的界線。不管是好是壞,正因為他是個膽小鬼,他才會有逞強的那一面。」
「你這話不但辛辣,還莫名有把握呢。」
「這是我經過一定程度的調查,確認過現況後才做出的判斷。」
「……動作真快。」
面對志保子驚呆的眼神,修斗回以微笑。
當時修斗已經調查過東城,對於造成他現在的言行舉止和態度的理由,也有一定的了解。
從當時到現在的家庭環境,從父母的工作到教育孩子的環境,修斗把能調查的東西都調查過了,再以此做出判斷。
儘管東城的個性的確沒有改變,維持著國中的精神狀態進入高中,但終究只是停留在小屁孩的範圍。
他在避免觸犯法律的同時發洩平時的鬱悶,因此並沒有違反父母灌輸給他的、名為「正直」的教導,沒有跨越那條最終防線。至少就修斗看來是這樣。
「有人想傷害我兒子,我不可能不去調查對方的言行和生活態度吧?只要有人脈能依靠,我都不會吝惜。他現在的老師和鄰居之中有我認識的人,所以就請他們幫忙囉。」
「你動作會不會太快了?」
「如果動作快點,之後的選擇也會更多吧?」
與其錯失先機,不如先發制人。等到有事情發生才想要調查就太晚了。如果能防範未然,那當然是先採取行動更好。
「東城已經處於激烈叛逆期的最大極限,他的父母卻還想再控制他,此舉反而讓他爆發出來。就只是這樣而已。」
東城和父母反目成仇,雖然鬱悶,卻也無法徹底學壞。
他的現況就是這樣。
「嗯,說起來……周就算畢業了,大概也沒打算回來這裡。畢竟他都預定在那邊上大學了。我沒有告訴別人他去唸哪間高中,妳應該也只說他去了其他縣市而已吧?」
「嗯,以防萬一嘛。」
「等他大學畢業,開始工作之後,就會更難找到他了。而且我也很懷疑東城有沒有辦法靠執著追到那種地步。」
如果東城徹底誤入歧途,修斗應該也會提高警覺,但東城只是停留在勉強不越界的範圍。再說他應該也很清楚,就算執著於周也無濟於事。
因為周的眼裡已經沒有他了。
「而且……」
「而且?」
「不會有下一次。」
萬一東城之後又想加害於周,修斗理所當然會採取相應的措施。
修斗原諒了東城一次,他不會再原諒第二次。
不管東城有怎麼樣的背景、怎麼樣的理由,修斗都不會給自己酌情處理的空間。
對於被害者而言,加害者的理由根本無關緊要。既然傷害已經造成,那就只能排除加害者,以免讓對方繼續傷害到自己。
修斗會讓東城親身體會自己要做什麼、想做什麼,也會事先做好安排,不讓他再次出現在周的面前。
「……你真的很生氣。」
「如果他會變成周的阻礙,那還是排除掉比較妥當──這種說法應該比生氣兩個字貼切。」
如果有蟲子想要貪婪地啃食樹幹,不讓它長得漂漂亮亮的,人類會採取應對措施也是理所當然。至少在這棵大樹成長茁壯、能靠自身的免疫力來應對之前,人類都該多費點工夫照顧它。
即使孩子很快就要在遠方落地生根、開闢自己的一片天,父母還是會希望能把孩子保護在自己的庇蔭下,這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
「你這樣真不是生氣嗎?」
「嗯──我沒有生氣,但也沒有原諒他就是了。」
修斗不會一直對東城的所作所為而生氣。這樣只會浪費精力和思考的空間,而且只要東城不輕舉妄動,修斗也不打算主動出擊。
修斗不過就是記得東城對周做了什麼,也不會讓這件事情放水流。僅此而已。
「沒想到你還蠻記恨的。」
「那當然了。人生或許會嘗到幾次挫折,但如果是因為那名為惡意的斧頭而受挫,就還是得有個相應的手段。」
「那時我還蠻怕的。光是你動用人脈徹底調查這點,我就覺得你是真的生氣了。」
「畢竟父母都會保護孩子嘛。還好有妳幫我照顧周,讓我得以在暗地中行動。」
「……你應該什麼都沒做吧?」
「沒有喔。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只是警告一下。」
「第二次呢?」
「我可不是佛祖,我沒有理由讓他得逞第三次。」
修斗不會允許東城再次犯下暴行。當然他會努力不讓事情發生,但要是第二次真的來了,他打算在那瞬間把東城當成明確的敵人並排除之。
「如果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爭執,我身為父親也不會插手,但要是超過那個範疇,就是我該管的了。大人得在孩子被壓垮之前出手才行。」
要是霸凌演變成妨害名譽、威脅、暴力之類的行為,就不是小孩子能夠處理的事了。
大人有必要介入,也該依靠法律給予對方制裁。
修斗或許不需要再擔心周受到傷害,但未雨稠繆總是再好不過。他推導出這樣的結論後,把身體靠在沙發上。
志保子也一臉欽佩地回答「說得也是」,接著輕輕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走廊的空氣流進了客廳裡。
鉸鏈摩擦的聲音穿透了寂靜的夜晚。
夫妻倆一起將視線轉向聲音來源,只見真晝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尷尬地看著這邊。
「哎呀真晝妹妹,這麼晚了是有什麼事嗎?」
見志保子的表情立刻開朗起來,還露出笑容,真晝有些客氣地垂下眉梢,走進客廳。
平常這個時間她已經睡下了,因此多半是中途醒來或者睡不著吧。
「啊,不,這個……我想說喝個水。」
「哎呀,妳要喝水?等我一下喔,妳坐在那邊等。」
「咦?我自己來就好,這樣不好意思。」
「沒關係、沒關係,妳不用客氣。」
一下子興奮起來的志保子站起身子,壓低腳步聲快步走進廚房,身為丈夫的修斗看妻子翻臉比翻書還快,也只能苦笑以對。
不知該不該說是果不其然,真晝畢竟是在別人家,她也不好意思客氣,只好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低下頭說道:
「那個,抱歉打擾了。」
「不會不會,沒關係的。妳不用那麼見外地跟我們道歉。」
「對啊對啊,都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
「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沒錯,但也只是住一陣子。」
「真是的,不要潑冷水好不好?現在倒水的只要我一個人就夠了。」
「與其家裡一口氣多好幾個家人,不如先從周開始加入,對她還比較好。」修斗一這麼插嘴,廚房就傳來志保子氣噗噗的話音,還有水流從瓶口湧出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志保子端著上面有三個杯子的托盤走了回來,笑容滿面地把其中一只杯子遞給真晝。
「來,請用。」
「謝謝。」
「修斗也請用。你口渴了吧?」
「是啊。」
夫妻倆今晚聊得比平常還多。修斗看向時鐘,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半小時。他們每次聊得很熱衷時就會這樣,而這次話最多的人是修斗,對此他則是露出苦笑。
修斗將杯子湊到嘴邊,他感覺喉嚨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熱熱的,讓水喝起來格外冰涼。
(我還是太年輕了啊。)修斗因為可愛的兒子而有些失控,他一邊反省一邊令自己冷靜下來。不知為何,真晝望著他的目光好像有些羨慕。
志保子似乎也因為話說太多而口渴,她一口氣把杯子裡的水喝乾,再把杯子放到桌上。她看著真晝慢慢喝完水,接著對她微笑道:
「順便說一下,剛才那件事妳可別告訴周喔?」
「啊……」
雖然真晝有聽到他們的談話,但她很猶豫該不該說出口,而志保子乾乾脆脆地把這件事提出來,讓真晝頓時面有難色。
志保子似乎也明白,這種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真晝,於是立刻慌張地擺擺手,表明不是這樣。
「我、我沒有要責怪妳的意思喔!?我們講話講那麼久,還大聲到走廊上都聽得到,不好的是我們才對!」
真晝臉上露出自己有偷聽到的罪惡感,因此志保子慌慌張張的模樣也非比尋常。
「嗚嗚,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妳不用放在心上,好嗎?」
「志保子只是單純覺得被周知道很難為情,才想請妳不要說出去。」
「有、有什麼辦法嘛。」
如果不解釋清楚,她們可能會一直誤會下去,於是修斗出言解圍。志保子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要是妳太擔心周,他應該會說『別再當我是小孩』或是『不用再擔心我了』吧。就算實際見到他也看得出他沒事,身為他的父母還是會擔心。明明他已經是個優秀的男生了,可在我們心目中,他仍然是個可愛的小朋友。」
修斗很清楚志保子的感情,剛才那股讓自己激動起來的情緒也和它類似,所以修斗只是微笑著聽志保子說下去,但此時真晝卻突然皺起了臉,讓志保子和修斗都慌了手腳。
真晝垂下眉梢,她看起來比剛才誤以為被責備時還要悲傷,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焦糖色的眼眸濕潤得彷彿眼淚隨時都會掉下來,洪水似乎就要潰堤。
即使如此,她仍然緊抿著唇,不流下一滴淚水。儘管她看起來完全就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該不會是我們說了什麼害妳不高興了吧?」
「不、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好羨慕。」
他們馬上就明白真晝為什麼羨慕。
關於真晝的狀況,他們有一定的了解,也知道她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長大的。
他們和真晝的父母可說是處於完全相反的立場。真晝的父母對她不聞不問,幾乎放棄了父母的職責。
修斗和志保子如此重視周,看在不被父母當成親骨肉對待的真晝眼裡,想必會覺得很難受吧。
為什麼自己得不到這樣的關愛?──她彷彿發出了這樣不成聲的慘叫。那過於悲痛的模樣讓修斗不禁垂下眉梢。
(……讓女兒露出這種表情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當父母。)
父母也是人。
對於孩子,父母也會有喜歡與否,或者合不合得來的差別,每個家庭的環境更是有所不同。不可能要所有的家長都無條件地疼愛孩子,以孩子為優先。
他們並不打算責備無法疼愛小孩的父母。
這不是外人可以輕易說嘴的。
因此他們只有在心裡這樣想。
但就算無法疼愛孩子,既然都讓子女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了,就必須負起責任。
明明已經決定成為父母,卻還是拋下身為父母的職責,讓孩子哭泣──世界上不該存在這種人。
雖然修斗並不認識真晝的父母,但那種厭惡感還是很強烈。他壓抑著從平靜的面容深處湧現出的煩躁,看著真晝像是迷路的孩子在忍受悲傷一般,帶著比平時更稚嫩的表情沉默不語。
「……妳不需要羨慕呀?對我們來說,妳已經是我們的女兒了。」
志保子向真晝說出心裡的想法。修斗發現妻子的想法和自己一致,因而鬆了口氣,同時對真晝露出微笑。
「咦?」真晝似乎沒料到志保子會這麼說,一時語塞。
「哎呀,我是不是太心急了?我這樣講會不會讓妳覺得我不懂裝懂?」
「咦?不、不是,沒有……的……事……?」
「哎呀哎呀。」
「志保子,妳就別太捉弄她了。不過我也的確把椎名同學當成女兒來看待。」
由於志保子接連說出爆炸性發言,真晝也沒有再露出悲傷的表情,而是滿頭混亂。修斗再給予最後一擊後,她終於僵住了。
「說起來,周明明那麼晚熟,幾乎不相信別人,他卻如此信任、迷戀妳。所以我們也很相信妳,也非常明白妳是個乖孩子。」
「……我才不是什麼乖孩子。我只是假裝成那樣而已。」
「看來真晝妹妹所認為的好孩子,和我們的定義不一樣。」
聽到「好孩子」這個詞,真晝的身體抖了一下,志保子則是對她投以充滿開朗與好感的笑容。
「對我們來說,所謂的好孩子就是喜歡周喜歡得不得了的人。」
「咦?啊嗚……」
「喂,志保子,妳這種說法太極端了。」
「明明還有更好的比喻。」儘管修斗如此勸誡志保子,她卻回覆「我覺得這樣很好懂呀」,完全沒有撤回的意思。
如果話只說到這,可能又會產生誤會,因此修斗帶著溫和的笑容,對因害羞而滿臉通紅的真晝繼續說道:
「……椎名同學,妳喜歡我家兒子對吧?我知道妳一心一意為他著想,也感覺得出妳想要和他一起得到幸福;不是只有妳,也不是只有他,而是你們倆一起。」
身為父親,修斗一眼就能看出真晝發自內心迷戀著周,反之亦然。
他能感受到周和真晝喜歡、尊重彼此,想要一起活下去的氣概。聽說兩人現在在那邊幾乎是一起生活,修斗也放下了心來。
他們肯定沒有問題的吧。
「看你們即使遇到難過的事情也想一起克服,我就覺得把周交給妳也……這樣說是有點奇怪啦。總之我覺得你們這樣很棒,也想要守護你們。」
「交給周我反倒不太放心,所以妳儘管掌握主導權無妨。」
「欸,周也是有成長的好嗎?」
「我知道啦。」
一到這種時候,志保子總是會偏袒真晝,對此修斗戳戳她的臉頰表示勸戒,同時對滿臉驚訝的真晝投以溫柔的目光。
「我們已經接受妳了,也把妳當成家人來看待,如果妳遇到了困難,我們都想幫上妳的忙。」
志保子和修斗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真晝真正的父母。
但就算這樣,身為與她有關的大人,他們還是可以伸出援手,可以把落入黑暗深淵中的她救出來。
「如果妳又因為家裡的事情受苦,就來我們家吧。妳可以把我們家當成避難所沒關係。我們家也好,我們家的親戚也好,都有辦法可以收養妳,讓妳脫離妳的原生家庭。」
「極端來說,等到成年就可以直接登記,不需要監護人同意了。」
「好希望妳趕快成年呀~」急不可耐的志保子這麼說著,修斗則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阻止她繼續妄想。
不過修斗也深刻體認到這並非妄想,而是極有可能會發生的現實。
周和真晝之間的信賴與連結就是如此強烈。他們的覺悟遠比過去修斗和志保子開始交往時還要堅定得多。
藤宮家的人都很專情,毫無例外。
除非真晝討厭周了,否則他不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真晝遲早也會改姓為藤宮吧。對她來說,這也是和痛苦的回憶訣別的方式。
「畢竟妳還是個小孩子,如果妳覺得難受,就儘管依賴我們這些能給妳依靠的大人吧。要是碰到問題,就找大人商量。只要妳不嫌棄,我們都會盡可能幫妳。」
志保子直視著真晝,握住她顫抖的手這麼說道。真晝垂下頭,微微頷首。
一滴淚珠落在由志保子包覆住的手上──修斗決定當作沒看見。
過了一會兒,真晝抬起頭來,儘管她眼角依然微微泛紅,表情卻開朗得多了。
真晝看到志保子默默握著自己的手,便對她笑了笑,臉上已經看不出任何彷彿迷路小孩的神情了。
「剛才那些話我不會告訴周,但也請你們不要把我快哭出來的事情說出去。」
「嗯,我們約好囉。要是毀約……這樣吧,抱抱之刑?」
「呵呵,那樣就不算懲罰了喔。」
「修斗,你聽到了嗎?真希望現在的周好好學學,他真的越來越不可愛了。」
明明是志保子自己提議要用這種方式當作懲罰,現在她卻兀自抱住真晝,單方面執行抱抱之刑。真晝則是開心地接受了。
(這樣的確不算懲罰。)修斗在心中想道,看著任憑妻子擺佈的真晝,也開心地揚起嘴角。
「妳真的好可愛喔,難得有這個機會,今天要一起睡嗎?要不要聊聊戀愛的話題?」
「那樣我就沒地方睡覺了耶。」
「你就和周一起睡囉?」
「明早我可能會被他的慘叫吵醒,所以還是算了。隨便進別人臥室不太好,而且他都這個年紀了,應該也不希望和爸爸一起睡吧。」
不管怎樣修斗都只能想見周不跟自己說話的情景,因此他苦笑著緩緩搖頭。
真晝似乎覺得這樣的對話很有趣,她只是含蓄地笑著;修斗和志保子也嘴角放鬆,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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