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從今以後的未來

  真晝第一次被別人投以明確的敵意,是在年齡進入二位數的時候。

  「椎名同學好狡猾喔。」

  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真晝和她同學兩人獨處的時候,對方突然這麼開口。

  平時真晝都是和其他有來往的朋友一起回家,但今天那個人和別人有約,又因為回家方向相同,她就和一個幾乎沒什麼交流的同班女生一起走。

  基本上,真晝和任何人都能適當地交流,所以和這個女生聊天並不會讓她感到痛苦,但當她們一邊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回家時,對方就突然冒出這句話。真晝會滿臉疑惑也是理所當然。

  「妳是說,狡猾嗎?請問是哪裡狡猾?」

  由於對方沒有先說真晝具體是哪裡狡猾,真晝想不到她是指哪個部份,滿頭問號的真晝等待對方開口,結果對方可能是覺得她的態度太過無關緊要,便狠狠地瞪了過來。

  整體來說,真晝平時都是個乖小孩,她沒想到會被人投以如此強烈的敵意,這只讓她感到困惑。

  真晝本來就有自覺,自己在學校裡表現得很乖巧。她對人的態度就是始終保持笑容,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面對這個真晝沒有積極接觸過的女生,她的態度也沒有改變。真要說的話,真晝總是不著痕跡地引導常遭到孤立的她,注意不讓她受到排擠。

  如果對方不喜歡這樣,真晝也能理解為什麼她會生氣,但她說的是「狡猾」,似乎也不是反感真晝的處理方式。

  真晝完全沒有頭緒,所以只能回答「不知道」,對方或許是對真晝的這種態度氣憤不已,她的眉毛明顯挑起,顫抖著嘴唇說道:

  「鈴木同學不是喜歡妳嗎?」

  以鬧彆扭來說,她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尖銳,不過至此真晝終於知道她在不滿什麼了。

  只是,真晝依舊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對方說狡猾。

  這個女生所說的鈴木,應該是指班上的某個男生吧。最近和真晝有所往來的也只有他一個鈴木了。

  鈴木有時候的確會來找真晝說話或捉弄她,但對她來說,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面對真晝毫無反應的態度,女孩的怒氣繼續升溫。

  「他每次都會找妳說話,也會邀妳去玩,還會對妳笑,不是嗎!」

  鈴木之所以找真晝說話,無非是因為他是男生圈子裡活絡氣氛的中心人物,而真晝則是女生圈子的中心人物,他們因而有機會說上幾句罷了。

  他的確很常關心真晝,他又是那種始終面帶笑容的人,所以要說鈴木對真晝露出笑容倒也不算錯,不過對於平等對待所有同學的真晝來說,因為這種小事就遭受攻擊也只是徒增困擾。

  「是我先喜歡上鈴木同學的!妳可以不要把他搶走嗎!?」

  「我沒有那個意思。」

  真晝很想加上一句「甚至他根本就不屬於我。」但她也察覺到現在的對方聽不進去,所以還是簡短就好。

  「那為什麼要和鈴木同學說話?如果妳不喜歡他,就不要跟他說話啊。」

  「我們聊的話題沒有超過同學的範圍。」

  「妳騙人!」

  對真晝來說這些都是事實,沒有什麼說不說謊的,但對方眼中的她想必不是這樣。

  不管怎麼說明,女孩都不肯接受,這實在令真晝非常困擾。

  對真晝來說,鈴木只是個同班同學,她對鈴木絲毫沒有對於異性的好感。更進一步來講,真要說的話,鈴木是她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儘管她總是表現得很乖巧,扮演出一個開朗親切的女孩,但她本來就喜歡安靜,不希望自己的步調被打亂。

  鈴木則是個開朗又友善的男生,他的友善讓他和別人沒什麼距離感。

  真晝和他明明就沒有那麼熟,他卻表現得好像很熟似的,一有機會就接近真晝找她說話。這樣不僅讓真晝覺得不舒服,她更不會對這種無法理解她的感受,只知道死纏爛打的人產生好感。

  要是看到對任何人都沒有隔閡、態度不容分說的鈴木,以及用不得罪人的方式對待鈴木的真晝,女孩因而誤會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真晝回想著自己和鈴木相處的模式,稍微反省了一下。

  不過我完全沒有表現出喜歡他的態度呀──真晝想到這裡之後,會因此有些傻眼也是無可奈何。

  「總之,妳不要跟鈴木同學那麼好。」

  「喔,如果井上同學妳覺得這樣就可以了,我是沒有關係。」

  雖然真晝不知為何被井上下了命令,但真晝並沒有特別想跟鈴木說話,她只是以普通同班同學的身分,用恰到好處的距離和鈴木相處,因此這樣的命令完全不會讓真晝困擾,而她也坦率接受了。

  井上似乎對此心滿意足,她哼了一聲,就像在表示沒有其他事情了似的,以疑似撞人的動作推開真晝,接著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呆若木雞的真晝目送井上一邊奔跑、背上書包隨之搖晃的身影,隨後她喃喃說出「好厲害」的感想。

  真晝和這個女生沒有深入來往,她原本以為井上很老成,沒想到那女孩性格還蠻激烈的。

  對於這位出人意料的女孩,真晝在心中更新了對她的評價,接著以一如往常的步伐在回家的路上前進。

  「大小姐,一旦喜歡的對象有被搶走的跡象,人就會變得很有攻擊性喔,尤其是在心靈不成熟的時候。」

  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真晝不太了解井上的心情,於是和來家裡做家事的小雪說出剛剛放學途中的事情,接著小雪便帶著苦笑溫柔回應。

  這種並非責備,而是溫柔再溫柔、彷彿諄諄教誨的語氣,讓真晝聽完之後更加不明白了。

  她完全不懂,為什麼某些人一提到戀愛就會出現攻擊性。她甚至擔心,要是波及到別人該怎麼辦?

  「就算是這樣好了,我還是根本不想要他呀。」

  「大小姐這話還真辛辣。」

  「因為事實上就是不要,所以我只能這樣說。」真晝看向小雪,而對方依然帶著苦笑。

  「只要講到戀愛呢,人就會害怕喜歡的人變成別人的東西。如果親眼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被搶走,會覺得不安也是很正常的,所以才要競爭對手自己退出。」

  「這是牽制的意思嗎?」

  「就是這麼回事。」

  既然如此,真晝就明白井上的行動原理了,但有些地方她反倒更不明白了。

  「可是,鈴木同學本來就不屬於那個女生吧?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選擇『不要搶走』這個詞。她是在什麼時候得到說這種話的權力的呢?」

  井上這說法,簡直就像在表示鈴木屬於她一樣,這讓真晝感到很不可思議。

  說起來,井上和鈴木之間好像幾乎沒什麼交集……真晝搜尋了一下記憶,但還是不記得井上曾對鈴木發起攻勢過。她是有看過井上戰戰兢兢地找鈴木說話,但也只是這樣而已。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能夠將事實和感情分開思考。總有一天您或許也能明白這種心情,所以我現在不能把話說得太難聽。另外,『我不想要他』的說法會招致別人的反感,所以我建議您不要把它說出來。」

  「理由是?」

  「『我想要的東西妳卻不要,妳是什麼意思?妳是瞧不起很想得到他的我嗎?』──類似這種感覺。」

  「明明是對方要我別跟她搶,我說不要她反而生氣,這也未免太奇怪了。」

  「畢竟是人嘛。」

  小雪的人生經驗遠比真晝豐富,雖然她能接受小雪的說法,但她還是不想和容易過度受到感情左右的人扯上關係。

  「在心裡想『我沒打算跟妳搶』和把這句話實際說出來是兩回事。大小姐,您能明白嗎?」

  「明白。」

  「很好……等到您也有喜歡的人之後,我想您應該就能明白,那種擔心喜歡的人看著其他女生時的感受了。」

  「……喜歡的人……」

  即使小雪這麼說,真晝依然覺得這個詞和自己不相配。

  在真晝建立的人際關係中,她最喜歡的人是小雪,但她對小雪的喜歡並非出於戀愛感情,她也不認為自己對異性抱持的好感能超越小雪。

  她曾在書上看過一種說法叫做「女生在精神方面成長速度較快」,而在她看來,班上的男生的確有些幼稚。她不是瞧不起他們,只是這些男生時常衝動行事,真晝有時也會覺得和他們相處很累。

  真晝本來就覺得自己有些老成,和實際的年齡不太符合,因此她認為這些男生和自己迥然不同,這樣的想法讓她無法和他們打成一片。或許用「不對盤」來形容更貼切些。

  即使她沒辦法清楚想像到自己有喜歡的人,但等她長大之後,說不定就會有了,所以她還是把小雪的叮嚀放在心上。

  「就算我真的有喜歡的人了,我也不想讓自己影響到別人。」

  「是呀。而且,要是一個人喜歡的對象看到他抱怨別人的樣子,他那位對象或許就很難和他好好相處了。」

  「的確是。」

  「如果有人說他喜歡您,但又把他任性的情緒發洩在和您很要好的人身上,您會怎麼做呢?」

  「我會遠離他。」

  真晝也明白,不管怎麼想,她都最好別跟這種人扯上關係。

  「沒錯。這種人是很可怕的。」

  「是的。」

  要是一個人無法珍惜別人重要的事物,真晝實在不認為那樣的人會珍惜她。

  她隱約察覺到,這種人會把他擅自認為的「珍惜」強加在別人身上並傷害對方,因此她也不打算和這種人打好關係。

  考慮到這一點,先不論鈴木是否真的喜歡真晝,井上就因為這樣而針對鈴木喜歡的人,對真晝而言,井上是有可能危害到她的人。

  真晝知道井上為什麼會因為「椎名同學妳好狡猾」這種嫉妒的情緒而出現攻擊性,所以她並沒有生氣,但真晝也很懷疑,井上是不是不知道如何正確利用她覺得真晝狡猾的感情。

  「我覺得好不可思議,為什麼她只憑一句狡猾,就不去努力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了呢?她覺得只要說別人狡猾,對方就會喜歡自己了嗎?」

  如果井上覺得真晝很狡猾,那變得和她一樣不就好了?她是不是該努力讓對方多看自己一眼?

  雖然真晝不能斷言井上沒有努力過,但就真晝的觀察,井上幾乎沒有做出實際行動讓鈴木喜歡她。真晝不覺得井上有在積極向鈴木攀談,遑論試圖去理解他喜歡的事物。

  光憑這樣就能讓對方喜歡上自己嗎?不了解戀愛感情的真晝也認為這種想法很難實現。

  「唔,您不可以對別人這樣說喔。」

  「是的。因為這裡只有我們,我才會這樣說的。」

  真晝已在至今的人生中看透,說這種話會遭到他人的排斥,為了要表現得像個乖孩子,她一直盡力避免觸怒他人。

  雖然她知道不能向當事人提出剛才的疑問,但只靠自己還是沒辦法想出這個問題的解答,因此她才向身為大人,也是她所信賴的小雪問出這個問題。

  努力對真晝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在努力的過程中會碰到痛苦的回憶,努力本身也並非一件苦差事。

  只要條件不是相當嚴苛,願意去努力的人都能達成想要的目標。她是這樣想的。

  正因為如此,她才感到不可思議。

  暫且不論插手別人的人際關係正不正確,總之如果不努力,對方甚至不會看自己一眼,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不努力呢?

  只是嘴上說著想要就能得到嗎?

  另外,明明她沒有努力過,就得到了真晝想要,但無論如何付出都得不到的愛情,那為什麼她在追尋更深層次的事物時,會覺得自己不用努力就能得到呢?

  她是這麼想的。

  不知小雪是否注意到了真晝複雜的心境,她只是靜靜微笑,為了和真晝對上視線,她彎下腰來,探頭看向真晝的臉。

  「大小姐把努力當成理所當然,所以您可能不知道。」

  真晝也聽得出來,小雪的聲音中帶有一絲類似憐憫的苦澀。

  「為了不知能否實現的願望,無論多麼痛苦都能努力下去的人,遠比大小姐所想的少。能夠努力不懈也是一種才能。」

  「……才能。」

  「因為人是一種很容易就……想要不勞而獲的生物。」

  「天底下真有那麼好的事情嗎?」

  「唔,這個呢……有時候,的確有可能會發生一些好事。問題在於之後。人總會一廂情願認為,突如其來的幸運能永遠持續下去。上次很幸運,所以下次應該也可以……只要嚐到一次幸運的甜頭,不再去努力追求僅有一次的幸運,到頭來就有可能一場空,不但時間白白浪費,想要的東西更是永遠都得不到。」

  這番話令真晝聯想到似曾相識的寓言故事,但不知為何,它聽起來又像是小雪的實際體驗。

  真晝靜靜聽著這些柔和、但又如說教般尖銳的話語,小雪則是對她微微一笑。

  「離題了。您是可以努力不懈的人。我覺得這是您優秀的特質,也是值得驕傲的長處。」

  「不過不能用同樣的標準要求別人喔。」小雪如此補充,然後握住了真晝的手。

  雖說真晝也有所成長,但大人的手掌畢竟還是很大,可以完全包覆住真晝的手。

  真晝並不討厭這樣,她反倒還覺得很高興,而這一定是因為,從來都沒有人真正向她伸出手過。對真晝來說,只有知道她真實想法的小雪,是觸碰到她的時候,能讓她感到愉快的人。

  「當您有了喜歡的人以後,您一定要努力讓對方注意到您……能被您相中的對象,想必會是個非常優秀的人。人越是優秀,就越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如果您不親手抓住,說不定就會錯過這個機會。您應該不願意吧?」

  「……嗯。」

  真晝點點頭表示同意,但她還是沒辦法清楚想像出來。

  真晝想像不出某個她喜歡的人待在她身旁的景象。

  說來她從未和別人那麼親近過,所以用「她不知道這樣的景象」比較正確。

  「不過,前提是得有喜歡的人對不對?我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您理想的對象是?」

  「……可以成為家人的人。」

  聽到真晝這句脫口而出的話,小雪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真晝開始後悔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儘管真晝也是如此,但小雪比任何人都還要在意真晝的父母,每次聽到「家人」這個詞時,她也會表現得最為敏感。

  真晝已經半放棄了,畢竟無論她如何懇求,就算她哭到眼淚流乾,一直糾纏不休,她的父母還是不會看她哪怕一眼。真晝十分清楚。

  正因如此,如果、如果──自己能夠喜歡上別人,她希望那個人是願意陪伴在她身邊,以家人的身分一起生活的人。

  「只要您和優秀的人在一起,最後一定就能建立家庭的。不過在那之前,交往的時候您對對方有什麼要求嗎?」

  「……只要是願意聽我說話,願意陪著我,待在一起時能讓我平靜下來的人就好。如果我碰到解不開的問題,我希望他能和我一起想出答案;如果我覺得難受,我希望他能陪在我身邊等我。」

  儘管真晝還無法想像自己會喜歡上異性。

  但如果真的要喜歡,她認為她的對象必須是這樣的人。

  願意聽真晝說話、陪伴她、只看著她、珍惜她的人。

  (……真的會有人喜歡我嗎?)

  真晝自己也很清楚,她這個人從根本來說就是不可愛。

  她明白自己表現得像個乖孩子的模樣很討人喜歡,但她很難想像會不會有人喜歡剝去這層外表的自己。

  話又說回來,目前真晝並沒有喜歡上別人的跡象,所以她也不可能產生什麼真實感。

  她只是認為,抱持「要是真的能遇見就好了」這種淡淡的希望應該就夠了。同時她也抬頭看向握著她的小雪,接著小雪的手稍微加強了力道。

  「您一定也能遇到您的真命天子。」

  「……嗯。」

  「請您千萬小心,不可以被沒用的男人騙。不論是把您當成消費品看待的人、不願平等對待您的人,還是把既定印象強加在您身上的人,都統統不行。請您一定要找到願意注視、接受您的一切,看著您的努力、認同您,既誠實又溫柔的人……我沒辦法一直待在您身邊,我只能祈禱那個人能讓您幸福。」

  聽到小雪在最後用沙啞的聲音所補充的這句話,真晝這才明白小雪為什麼要對她這樣耳提面命。

  小雪不會永遠陪在真晝身邊。

  她不是真晝的母親,只是個受僱的管家,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只要哪天真晝的父母心血來潮將小雪開除,她們兩人的關係也會到此為止。

  即使小雪像這樣盡到一個母親該盡的的責任,她也絕對不會表現得像個母親。她之所以會稱呼真晝為「大小姐」,為兩人的關係劃出明確的界線,多半也是為了不讓真晝抱持天真的期待。

  畢竟無論如何,小雪都無法成為真晝真正的母親。

  儘管真晝很久以前就明白,如今這項事實卻又直接擺到她面前,她不禁咬緊嘴唇,而小雪則是再次包住了真晝的手。

  手中傳來深深滲入體內的溫暖,接著它蓄積在真晝的眼角,其中飽含了熱度。

  「您絕對不能怠於努力,這樣才能讓可以使您幸福的人選擇您。今後或許會有很多人衝著您而來,其中可能有不少想要利用您,又或者是想要貶低您的人。即使如此,您所打磨出來的價值依然不會改變……總有一天,您一定能遇到不是只看外表,也不是只看能力,而是喜歡您的內在的人。」

  雖然小雪不是母親,但她比任何人都擔心真晝的未來,還給予建議、溫柔地引導真晝走向光明的未來。真晝的胸口雖然為此感到一陣揪痛,不過她還是輕輕點頭,接著低下頭去。

  「哎,多虧小雪阿姨的教誨,我才沒有上了廢柴男的當。」

  真晝望著像是泛黃又像是褪色的紙張,感慨地心想(還好小雪阿姨的教導很正確,我的選擇也沒有問題),隨後將翻開的頁面,連同日記本一起闔上。

  「啪噠」,空氣被向外擠出、紙張互相碰撞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過真晝對此毫不在意,她把日記本蓋好,抬起腰來,將它放到眼前的桌子上,隨後又再度回到原位。

  真晝毫不客氣地將體重壓在周的身上,同時仰面向後,與代替沙發功能的周四目相對。

  她算是很習慣坐在周的兩腿之間了,因此儘管她依然有些害羞,她還是蠻高興的──因為這樣比起單純坐在周的身邊,他們更能緊貼在一起。她活用起這張名為周的椅子,但此時周卻微微垂下眉梢。

  周剛才還和真晝緊緊貼著,所以他應該不是對這個姿勢有所不滿,(那麼是有什麼原因嗎……?)真晝凝視著他的眼睛,隨後周便沮喪地嘀咕:「我該不會是被損了吧?」

  至此真晝才發現周誤解她剛才自言自語的意思了,見周猶豫著該不該抱住她,她連忙把周的手臂拉到自己懷裡,同時搖了搖頭。

  「這是誤會,誤會。我只是因為看到日記,想起小雪阿姨曾叮嚀過我,絕不可以被廢柴男勾引而已。」

  直到剛剛,真晝都坐在周的雙腿之間回顧著日記的內容。

  雖然從周的角度能看見日記的內容,但他或許是顧慮到真晝的隱私,因而沒有偷看;真晝則是邊讀日記,邊告訴周:「你聽我說,之前還發生過這種事……」

  「原來還有這種事喔?」「好懷念呢。」他們倆一面歡快笑談,腦中也同時回憶著那時的事情。但當他們回顧到真晝小時候的階段時,周覺得他仍不能對真晝的這段往事置喙,所以真晝也只是安靜地讀著。

  周似乎因而誤會真晝不小心說出的自言自語是在諷刺他。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聽妳突然講得別有含意。」

  「抱歉讓你誤會了。感覺太懷念,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嗯,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也擅自誤會了。」

  「……你可不是廢柴喔。」

  「我的確就是廢柴。」

  「真是的。」

  真晝聽到周語氣略帶自嘲,也有些責備似地回應道。

  「現在這充其量只是你的自稱罷了。」

  「是這樣嗎?」

  「你有什麼地方能讓人覺得你是廢柴呢?你不但聰明、家事樣樣精通,還善解人意,既溫柔又誠實,現在這世道早就沒有這樣的人了。」

  「妳不是在捧我吧?妳確定?」

  「我確定,我說的都是實話。」

  「那妳就是濾鏡開太大了。」

  「我就說沒有了,真是的。」

  周不知為何不肯坦率接受真晝的稱讚,雖然這讓真晝有點傻眼,但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周的心情,所以她還是決定控制一下捧殺的力道。

  儘管周認為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夠,但從真晝的角度來看,他的手腕已經算是相當高明,應該說他已經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了。

  論家務,他無所不通,至少這點是同年紀的男生無法望其項背的。

  即使如此,周看起來還是無法接受的樣子,因此雖然真晝很想稱讚周的上進心,但她還是希望周對自己的了解能再更透徹一些。

  「你早就是個優秀又獨立的男人了。我反倒希望有時候你也能變成廢柴,稍微墮落一下,這樣我才能好好寵你一番。」

  「請妳住手~不要把人變成廢柴~我才想把妳變成廢柴的說。」

  「這樣我不就會是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了?」

  「雖說妳現在的樣子就已經不能給人看了。」

  周笑著把手環在真晝的肚子上,真晝則閉上了嘴。

  真晝現在就坐在周的雙腿之間,靠著他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要是在外面,真晝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懶散的姿勢,而這也是她撒嬌的一種方式。要是給別人看到,他們無疑會說真晝被周寵壞了。

  不過周似乎很高興真晝向他撒嬌,他也放任真晝喜歡怎麼做就怎麼做,他甚至會主動讓真晝向他撒嬌,因此對於這種狀況,他反而會張開雙手歡迎,看起來他很樂在其中。

  「……會更不好看的。」

  「就我而言,我是很想把妳變成這樣啦。我希望我們能互相尊重,以對等的態度相處,但這是兩碼子事,我只想一味地疼愛妳,把妳寵壞。」

  周以彷彿沁入心脾的柔和嗓音如此低語,同時將嘴唇湊近真晝的後腦杓。真晝很想大聲疾呼,是誰讓周學會現在這種誘惑人心的行為的,但這或許也是她和修斗等人一手造成,所以她決定不再深入思考。

  在他們交往幾個月後的現在,真晝也察覺到是自己的言行讓周變成這副溺愛人的模樣,因此就算她想責備周,她也說不出口。再者她也不討厭周疼愛她、對她傾注愛意的行為,於是真晝只能難為情地發出悶哼聲,同時任由周擺布。

  雖說周是在疼愛真晝,但他的動作仍同樣謹慎、害羞,他只是親吻真晝的頭髮,輕柔地抱住真晝,彷彿要將她整個人包住似的。

  他的座右銘是「不做令人討厭的事情」,因此雖然他嘴上強硬,實際行動仍相當保守。

  即使如此,他今天還是想盡情疼愛真晝一番,他將任他擺佈的真晝整個人抱在懷裡,不願放開她。

  「……之後得向小雪阿姨報告才行了呢。」

  她不但有了喜歡的人,得以和對方交往,對方還如此重視她──她想把這些種種說給最關心她的人聽,也是理所當然的。

  「報告我們開始交往的事?」

  「是的……我要告訴她,我找到了我理想的伴侶。」

  「……理想?我嗎?」

  「願意愛我自然是最基本的條件……但我一直都覺得,只要肯把我當成一個女性來尊重、珍惜,肯接受我的一切就夠了。」

  也就是說,對於真晝而言,理想中的對象就是能尊重她、愛她的人,而沒有人比周更符合她的理想。

  真晝可以斷言,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能如此珍惜、了解她,尊重她的決定,愛她愛得深沉的人了。對真晝來說,周是理解她的人,也是宛如光明般的存在。

  「我很榮幸能得到妳的青睞。」

  「能得到你的青睞,我才覺得驚訝呢。不管怎麼看,我都是個麻煩到不行的人。」

  「真晝,妳太小看自己了吧。」

  「可是……」

  儘管真晝自己和別人都理所當然認為她能力高強,但在她看來,她覺得自己的內在還是有些問題。

  雖然她戴著天使的面具,內在卻是完全不留情面,可她同時也容易寂寞不安。明明渴求別人的存在,一方面又堅決不讓人進入自己的內心,這矛盾的具象就是椎名真晝。

  周穿過那道堅固的護壁,把手伸向蜷縮在裡頭的那個小孩子,握住了她的手。

  周並沒有破壞牆壁,也不是見縫插針,而是從正面敲門,直截了當地向真晝搭話。

  他耐心地投入時間,等待真晝主動向他伸手。

  周應該不覺得自己既真摯又誠懇,但有這種品行的人的確比較少見了。

  (你真的沒有自覺呢。)

  若是換個角度,別人可能會覺得他是膽小鬼,認為他不夠強勢,但是對真晝來說,這就是周的優點。

  話雖如此,周也不否認自己有太過內向的一面,他還經常為此感到焦慮。

  「我不覺得自己能遇到比妳更優秀的人了。」

  「哎呀,你這是妥協的意思嗎?」

  「妳知道不是吧……說起來,我根本就不會看著妳以外的人。」

  「……嗯。」

  不用他說,真晝也很清楚他只看著自己,便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周以為真晝這一笑是捉弄他的意思,臉上隨即露出有些鬧彆扭的表情。

  「妳幹嘛笑啊?」

  「沒有,我只是重新體會到自己很幸福而已。」

  能夠深切感受到最愛的人正愛著自己,應該沒有人覺得這樣不幸福吧。

  「……真晝,妳現在幸福嗎?」

  「嗯,我很幸福喔。你看到我的表情還看不出來嗎?」

  真晝不是什麼天使,她只是個非常好懂,會對周的言行感到喜怒哀樂的普通女孩。

  真晝在周的懷中抬頭看向他,他則像是對真晝放鬆下來的表情感到安心似地垂下眉梢,接著咧嘴一笑。

  「……嗯,太好了。」

  這句發自內心的高興低語讓真晝不由得害羞起來,伸手把他緊摟住自己的手拉了過來,接著周彷彿在說「妳不用特地這樣做」似的,擁抱也變得溫柔而強力。

  「為了讓妳更幸福,我也會更努力的。如果我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夠,就要麻煩妳清楚告訴我了。」

  「這個嘛,你有時候只顧著我,對自己的事情蠻不在乎,這個缺點真的很不好。」

  周的缺點,就是嘴上老是說著為了真晝,卻始終忽視自己。

  即使周以真晝為優先,甚至到使自己蒙受損失的地步,真晝也不會為此感到高興,而且周有時會因為過於拚命,忘記這樣並不會讓真晝幸福。

  如果真晝不先向周指出這一點,和他說明白,以後多半會發生對彼此都不好的事情。

  「我、我沒有那個打算……對我來說,妳的幸福和我的幸福是息息相關的,如果妳能露出笑容,我就很開心了。」

  「你真是個笨蛋呢。」

  「……為什麼這樣說啊?」

  「因為你應該明白,我也是這樣想的吧?」

  聰明的周肯定能理解真晝想表達的意思。畢竟就個性而言,他們彼此蠻相像的。

  馬上就意會過來的周,眉梢明顯垂了下來,他沮喪般地說了句:「……抱歉。」真晝聞言,在心裡感慨著:「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坦率的地方。」同時露出笑容。

  「很好。我之前也說過了不是嗎?我最喜歡你了,因此要是你開心,我也會很開心……所以,你不要只顧著我,你也要優先為自己著想。」

  就像真晝的幸福和周的幸福息息相關一樣,周的幸福也和真晝的幸福劃上了等號。

  只要喜歡的人能夠無憂無慮地歡笑,就比什麼都令她開心,光是這樣,她就能發自內心感到滿足。

  他們可以分享彼此的這種感覺,真晝想必是個很幸福的人。她相信周也是這樣想的。

  「我也想要讓你幸福啊。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幸福的嗎?」

  不能「只有」真晝得到幸福,也不能只是由真晝「把」幸福帶給周。

  讓周「和」真晝都得到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有任何一方沒有得到幸福,真晝就不會覺得這樣叫做真正的幸福;這只不過是不幸的開端罷了。

  「……嗯。」

  真晝看著有些語塞的周,不久後臉上慢慢浮現融化般的陶醉笑容。原本她是坐在周的雙腿之間、背靠在他身上,這時真晝轉過身來,變成有點像跪坐的姿勢,和周面對面。

  接著她讓自己和周的嘴唇稍微重合在一起,彷彿不讓周繼續說下去一般。她在極近的距離下瞥了瞥,只見周緊緊抿起嘴唇,愣住的臉上露出有些害羞,又像是在忍耐的表情。

  「……這樣你幸福了嗎?」

  真晝惡作劇似地笑了笑,近在眼前的周隨即露出柔和的眼神,彷彿在說「真是敗給妳了」。

  「……好像有點不夠耶?」

  周也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耍賴似地伸手環住真晝的身體,將她抱向自己,把臉埋進她的脖子裡。真晝的身體和內心都因而覺得有些癢癢的,於是輕笑一聲,用成不了責怪的語氣說:「真是的。」接受了他的吻。

  她想在今天還沒寫完的日記上寫下「現在的我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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