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觀察入微的人
(糟透了。)真晝在內心低語道,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早上起床之後她就覺得不太舒服,在學校上課的時候,她開始明白這次身體不適的情況確實蠻嚴重的。
她感覺自己的思緒比平常遲鈍得多,就像腦袋上頂著一顆大石頭似的,越是活動身體,下腹部就越是有彷彿受到鈍器重擊的痛楚,即使如此那裡偶爾又傳來好像被無數根針刺進來的感覺。而且她的身體也比平常還熱,渾身上下無時無刻都有一股倦怠感。
儘管她明白自己生為女性,會碰到這種現象也是無可奈何,可是內分泌失調接踵而來,讓她覺得有點火大。
雖然她覺得自己情緒不太穩定,但還是有辦法控制好它,她勉強用理性讓暴躁的情緒平息下來,同時悄悄嘆了口氣。
不知該不該說她幸運,相較於其他女性的痛苦經歷,她的狀況沒那麼嚴重,只要藥物有發揮作用,她依舊能正常活動。
要是再嚴重一點,去醫院便是迫在眉睫,不過這次的狀況終究是在不舒服的範圍內,並沒有到忍耐不下去、連日常生活都有問題的程度。
每到這種時候她就很後悔自己生為女人,但她也沒有選擇權。
總之真晝吃了藥,不讓不舒服的表情寫在臉上,撐過了這一天。總算盼到自由時間後,她心無旁騖地徑直回家。因為可以讓精神沉靜下來,她便決定在周的家裡安靜地乖乖待著……過了一會兒,就發現拎著購物袋走進家門的周正凝視著她。
「妳今天好早回來。」
「不好意思,今天讓你幫我買東西。」
「沒事,我不在意。我只是在想,妳要我幫忙買東西,結果妳卻蠻早回來的耶?」
真晝今天的確走得很快。
儘管她身體不適,但因為她想要一個周圍沒人,可以靜靜待著的環境,為了滿足這股念想,她還是用很快的步伐來到了這裡。
在周回家之前,真晝又服了一次藥,把鎮痛緩和下來,可藥效畢竟不會這麼快就發揮作用,也無法讓疼痛完全消失,因此緩緩自體內滲出的倦怠感和腹部的悶痛感也依然在折磨著她。
「我想說今天在你家安安穩穩地過。」
她就像是要掩飾腹部輕微的疼痛和不適似的,把手放在腹部處,同時露出微笑,接著周又再一次凝視著她好一會兒。
總覺得他的眼神是在試探真晝。
「怎麼了?」
「不,什麼都沒有。」
周雖然露出像是在沉思的表情,但隨後就開始把從超市買來的戰利品收進冷藏庫,真晝也因此放下心來,看著周手腳俐落的樣子。
他以十分嫻熟的動作快速將食材冰好,接著轉過頭來,隔著吧檯桌喚了一聲「真晝」。真晝原本正把整個身體都靠在沙發背上,程度還更甚以往,但她一聽到周的呼喚,就猛然挺直了背脊。
「我要燒水,妳要喝點什麼嗎?」
「咦,啊,好的。」
真晝沒有多想,就同意了這項突如其來的提案,但不知道周是不是發現到她陷入了疑似恍神的狀態,只見周對她投以比往常更難形容的溫柔目光。
「我擅自決定泡什麼可以吧?」
「哎呀,你要招待我你親手調製的飲料嗎?」
「沒錯。那,我就自己泡囉。」
周願意泡點溫熱的飲品,真晝就覺得很感激了,因此她打算全部交給周決定,不去操心這件事。極端點說,就算周只給她熱開水也足夠了,她只要邊吹涼邊慢慢喝就行。
由於她不怎麼想動,她已經採取全部交給周去處理的方案,又把全身倚在沙發背上,呆呆聽著熱水壺越來越大聲的笛音。不知不覺間,周又回到了客廳。
他的手中正拿著一個杯子。
真晝還在想著「咦?」的時候,周就說了句「來。」同時讓她抓穩杯子。
這個有著兩層構造、拿在手裡也不會燙的杯子裡,盛著淺黃色的液體。
她發現裡面有些疑似纖維的物體,但她剛剛只是呆呆看著,沒有仔細看周泡了什麼,所以也不知道杯子裡是什麼飲料。
只消稍微傾斜一下杯子,就能看到杯中的液體緩緩流動,似乎有些稠度。或許是因為周一直攪拌到剛剛,杯子裡的神秘纖維正描繪出漩渦的圖案,不停地舞動著,就像放進洗衣機裡骨碌碌捲動的衣服一般。
「……這是?」
「蜂蜜薑茶。薑和蜂蜜都對身體不錯,也能暖身子。」
周這麼說道,把掛在餐桌椅子上的毯子輕輕披在真晝的肩膀上,再把某個神秘袋子放在她的大腿上,真晝對此只能楞在那裡。
不僅手中的杯子傳來柔和的溫度,大腿上還多了一股令人安心的溫暖與重量,真晝仰望周,想著「這是怎麼了?」他卻始終是那股平淡的表情。
「把這個放在肚子上。」
真晝這才發現,這個不明所以的袋子原來是個湯婆,為此她差點叫出聲來。
它的重量和它傾斜時發出的聲音讓真晝知道袋子裡裝的是熱水。
周剛才說他要燒水,多半就是要準備湯婆裡的熱水了。真晝沒看到廚房裡有周自己的飲料,看來周剛才問她,只是為了做湯婆和煮茶給她喝。
周坐在她身旁不遠處,臉上的表情並不嚴肅,始終都是一臉淡定,眼神微微流露出擔心的色彩。
「選擇一個輕鬆的姿勢會比較好。喝完之後要不要躺一下?」
「不、不用了,不需要那樣。」
「那就先這樣可以吧?要是真的很難受,記得跟我說一聲。」
周乾脆表示自己發現真晝身體不適,拿起遙控器調了一下溫度,此舉讓她明白她已經被徹底看穿了。
「那個,你、你怎麼發現的?」
「……我感覺到妳身體不舒服,而且妳還會把手放在肚子上。應該說既然妳隔一段時間就會身體不適,我還是會察覺到的。」
周難為情地說明著,不知為何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被周看穿還害他擔心的真晝才覺得不好意思,但周似乎還在多慮些什麼。
「抱、抱歉,講這些害妳不舒服。」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不是,怎麼說,被異性知道這種事情還被對方擔心,感、感覺一定很差吧。」
畢竟有些人的確不喜歡被別人莫名其妙地關心,甚至有些人本身就不喜歡別人知道這些事情,因此聽周這麼一說,真晝就很清楚他是在猶豫什麼了。
就她來看,周能注意到她的狀況雖然讓她非常驚訝,但並不討厭,也接受了。
話說回來,自從真晝開始往周家跑以來,已經過了頗長一段時間,而且她也蠻鍾意周的,因此放學後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說她除了洗澡睡覺以外都在周家應該也不誇張。
要是相處了這麽長的時間,周會發現她定期身體不適也不奇怪。
真晝也明白,周可能會擔心、害怕她因此而避不見面,但對她來說,周有在關注她的安心感反而比較強烈。
「……如果是被不熟的人知道,我的確會覺得不太舒服,但換成認識我那麼久的你,則又是另一回事。畢竟我自己也不小心把不舒服寫在臉上了。」
「妳刻意不讓別人知道?」
「每個月都會痛這麽一回,我也沒有辦法,而且要是我露出不舒服的表情,我一定會害你擔心吧?」
不論如何掙扎,也依然會定期碰到身體不適的情況,這已經是既成事實,而真晝也把它當成無可奈何的現象來接受了。
她對疼痛已經習以為常,因此只要是和別人待在一起的時候,她都會努力不在表情和動作上表現出來,但周終究還是看破了她的狀況,或許她這些努力都是白費工夫。
儘管真晝想盡量不讓周擔心,可一旦周像這樣擔心、掛念她,她又覺得有些開心。她懷抱著這樣矛盾的情緒看向身旁的周,就發現周正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凝視著她。
「我怎麼可能不關心身體不舒服的人?我媽這個人很敏感,她讓我學到了很多……只要有我能做到的事,我當然會去做了。」
該說多虧修斗和志保子教得好嗎?每到這種時候,周善良的本性就會格外顯著。
在和周接觸的這半年中,真晝親身體會到周的父母把兒子教得多好。
雖然周有時候講話不太中聽,但他為人率直、身段柔軟,常常關心、不著痕跡地幫助別人。他不為施恩圖報,只是把付出關心當成理所當然,讓真晝覺得周很重視她。
儘管他缺乏自信,對自己的事情總是敷衍了事,但前面提到的優點也足以彌補過去。
最近周也在改善自己虛應故事的缺點,如果還是太廢,真晝也想幫他的忙。對真晝而言,他就是這麼優秀的人,讓真晝發自內心想要這樣做。
「原來你也會這樣啊。」
「不,這很正常吧……我生病的時候,妳不也強行把我搬到床上了?」
「這個嘛……」
「對吧?」
周不知為何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看得真晝不由得跟著笑了,但下一秒她的腹部就竄過一股劇痛,讓她瞬間繃起身體。周見狀頓時露出沮喪卻又關愛、帶有一些不安的眼神,擔心地看著真晝。
「要是妳真的很不舒服,我覺得妳還是回自己家安靜躺著比較好,但看起來妳並沒有難受到忍不下去……身體不舒服的時候難免會覺得別人很煩,妳也有可能感到不安,所以還是得靠妳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留在這裡。」
看周慌慌張張、不知所措地小聲說明著,真晝神情自若地笑了。
周始終掛念著她,溫柔地提出建議,真晝真心覺得自己敵不過他。
「……現在和你,待在一起,就可以了。」
如果是現在,真晝覺得自己可以老實地撒嬌。
她原本應該儘快回家,免得造成周的困擾,換作是剛開始和周來往的她,她多半會想辦法找個理由離開。但現在的她選擇依靠周。
對真晝來說,周這個人的存在就是如此深入自己內心柔軟的那塊,不斷帶給她溫暖。對此再次有所體會的她,內心深處有種無法言喻的酥癢感。
「……我沒有很難受,只是每次移動身體都會覺得不舒服而已。」
「嗯,那今天就由我來做晚餐囉。」
「……你來做?」
「放心交給我吧,我的師傅這麼優秀,我也多少能學到一些的。」
「呵呵,我覺得我的徒弟也蠻優秀的喔?」
「是真晝妳教導有方。」
雖然周嘴上這麼說,但他學習能力之高其實佔有很大的因素。
他們剛認識的時候,周的手藝拙劣到只做得出燒焦的炒青菜和不成原形的歐姆蛋,但只要他先看過食譜,真晝再從理論方面給予指導,他馬上就能融會貫通。
周的學習能力本來就很高超,因此當他明白做菜和化學實驗很類似後,他對料理的步驟也就越來越清楚了。
儘管他的技術仍遠遠不到爐火純青的境界,但現在他至少也能做出一道像樣的菜,而且他每天都會幫忙真晝下廚,磨練自己的手腕。
所以真晝並不擔心讓周一個人來做。
「妳有什麼想吃的嗎?」
「……我不是很有食慾,只要夠熱,沒有刺激性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我就靠冰箱裡的食材努力一下吧。」
「你也成長不少了呢。」
「我也是會學習的好嗎~」
「呵呵。」
他們光是進行這種輕鬆的對話,真晝就覺得身體的倦怠感緩和了幾分。
周之所以刻意發出有些開朗的聲音,或許也是想要讓真晝的心思從疼痛上移開。像這樣聊了一陣之後,真晝的確深切感受到自己沒那麼痛了。
「……藥吃了嗎?」
「吃了。」
「這樣啊,那還有其他要吩咐的嗎?」
聽周這麼溫柔地詢問真晝的需求,她怕自己無止盡地撒嬌下去,為此有些猶豫,但周隨即又對她說出「妳要怎麼撒嬌都沒關係唷」這般惡魔似的呢喃,真晝低吟了幾聲後,朝周瞥了瞥。
「我想稍微、睡一下,可是、要回家、又有點……」
要借別人的床來躺實在不太好,所以她想在沙發上瞇一下,這時周卻不停眨著眼睛。
雖然周可能會說「怎麼可以在異性家裡睡覺!」但事實上她已經在周的家裡小睡過好多次,而且她是相信周不可能會對身體不舒服的人做什麼事情,才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的。
真晝戰戰兢兢地偷看著周,擔心他會不會反對,隨後周露出了困擾的微笑,不過他看起來沒有討厭,反而比較像是害羞的意思。
他把偌大的手掌放到真晝頭上。
「好啊,妳就安心睡吧,我會陪在妳身邊的。」
「……嗯。」
真晝在這道彷彿要將她包覆起來似的、溫暖柔和的聲音中緩緩閉上眼睛,倚在身旁周的手臂上。
她感覺到周的身體誇張地抖了一下,不過她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說會陪在我身旁的。)
那麼,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吧。
從碰觸到的地方一點點傳過來的熱度讓她覺得很愉快。
真晝把頭稍微轉往周的方向,他身上那股真晝已經徹底聞慣的清爽薄荷香氣,還有柔軟精的淡淡肥皂香隨即搔弄起她的鼻腔。
她的臉頰為這柔和、令人心神平靜的香氣而放鬆下來,她就這樣邊著品味幸福的溫暖,邊放開了自己的意識。
真晝從溫暖的夢中醒來,緩緩張開沉重的眼皮後,視野中淨是一片灰。
她用比平常還遲鈍許多的腦袋,心不在焉地回想自己之前都在做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她稍早小睡了一下,這時她眼前的那個物體用一種緩慢的動作抬起頭來。
黑曜石般的光輝映入眼簾。
「早安。」
真晝聽見他用這和藹慈祥的聲音如此低語,剎那間不明所以地渾身僵直。
身為聲音源頭的周,彷彿要讓真晝快點醒來似地,用溫和的語氣接著問了一句「睡得還好嗎?」。
「…………早安。」
至此真晝終於回想起最關鍵的一件事,也就是「她靠著周睡著了」,因此她不禁用發尖的聲音做出回應。
她原本還以為有一股格外溫暖、令人愉悅的熱度正包裹著自己,可畢竟她是一邊感受周的體溫,同時安穩進入夢鄉的,會覺得溫暖想必也是理所當然。
儘管她的身體還有點僵硬,但在精神上,她有種徹底的滿足感,不如用精神舒暢來形容更貼切些。
「呃──我先說好,這個,是真晝妳先握過來的……我不好意思把妳甩開。」
「這個……?」
聽到周這番在有些苦惱的同時提出的申告,一臉疑惑的真晝確認過他所說的「這個」是指什麼後,又把臉埋在他的上臂中。
真晝在不自覺間緊緊握住了周的手,和周十指交扣。她簡直像在表示不會放開周似的,讓自己的手指滑進周的指間,宛如要繫住他粗大的手指一般。
光是靠在人家身上不夠,還跟對方十指交扣──真晝聽到周點出這件事實,只能想盡辦法不讓自己呻吟出聲。
真晝這樣的行為肯定讓周動彈不得,她不僅靠在周的身上,最後還徹底奪走了周其中一隻手的自由,就算是周,想必也會覺得相當困擾。
「抱、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是沒有啦……我只是在想,妳這樣會不會睡不好?雖然妳都坐著睡到現在,再問這個好像也太晚了。」
「不、不會,我睡得很好!」
真晝試圖擺手,隨後她發現自己還牽著周的手,便慌忙放鬆手指,而周似乎是覺得真晝慌張的樣子很有趣,他從喉頭發出笑聲,用細心的動作溫柔地解開和真晝交纏的手指。
不知為何有種喪失感襲向真晝的心頭,她忍住哀嘆的衝動,隨後重新在沙發上坐好──畢竟總不能一直靠在人家身上──仰望同樣調整好姿勢的周。
周似乎從真晝的模樣察覺到,她的精神比稍早小睡之前好上了許多,周因此露出安心似的眼神。
「藥效出來了嗎?」
「嗯,我覺得身體好多了。抱歉給你添了麻煩。」
如真晝所言,她真心認為自己造成周很大困擾。
真晝不只讓周付出關心,還實際上限制了他的行動,對被固定在沙發上的周來說,這段時間想必讓他非常煩悶。
更因為真晝靠在周的身上,他平白承受了一些真晝的體重,這無疑是在浪費他的體力。
儘管真晝心裡覺得非常抱歉,但周的表情還是一如往常,應該說他一臉不明白為什麼真晝要道歉,他只是頻頻眨著黑色的眼眸。
「幹嘛道歉?我可不覺得妳有給我添麻煩,不如說我很高興妳願意依靠我喔?」
「……請不要試圖寵壞我。」
「明明是妳想寵壞我,妳還真敢說呢。」
「我也要把妳寵壞。」周戳了戳真晝的臉頰,這股癢癢的感覺讓真晝不由得瞇起眼睛。
「這是兩碼子事。」
「什麼嘛,真狡猾。」
「呵呵,誰教我就是這麼狡猾呢。」
要是真晝太過介意,反倒會讓周開始多慮,因此她只是在內心感謝周溫柔又紳士的態度,同時展現不會退讓的立場,接著周便明顯露出不滿的表情,害真晝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知是因為真晝睡了一會又開懷大笑,或是單純因為藥效開始作用,儘管她的身體依然有些僵硬,但感覺起來還是輕盈了不少。
她瞥了眼時鐘,看來她睡了將近一小時。
換作平常,現在已經是準備好晚餐的時候了,她一邊反省自己在這種地方也造成了周的困擾,同時試圖起身準備做飯──但她站不起來。
並非身體沉重之類的理由。
而是因為周實際按住了她。
正確來說,周是用伸手制止的方式讓真晝停下動作,他一面溫和地控制力道,同時也充分展現絕對不讓真晝起身的意志。
「真晝妳坐好。」
「咦,可是我已經好多了。」
「但妳還沒完全恢復不是嗎?妳看起來還有點累的樣子,喏,我都跟妳約好我來做晚餐了,就讓我兌現一下諾言吧。」
你的確說過要自己準備晚餐,但其實我已經恢復到能正常行動的程度了──儘管真晝想這麼說,但只要看到周的眼神,就能明白他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這也是真晝和他越來越熟之後了解到的事情。雖然周基本上對別人都是言聽計從,可一旦下定決心後,他就會非常堅持己見。
在這種時候,就算反抗也沒有用,他會堅持到對方放棄為止。
正因為他拒不退讓的理由大多都是為了別人著想,真晝才沒辦法強硬拒絕。
這次換真晝露出了不滿的表情,因此她只能瞪著周,周則是回以苦笑,眼神充滿堅定的意志,沒有一絲退讓的打算。
「妳別再固執了啦……別老想著什麼事都自己來,也多依賴我吧。」
「……好。」
「很好。妳就當作搭上了大船吧……雖然比不上妳的豪華郵輪就是了。」
「真是的。」
儘管周的這番話有點自虐的成分,但真晝知道他是刻意這麼說的,因而笑出聲來,周見狀也跟著笑了,還摸了摸真晝的腦袋。
真晝知道周摸她頭是要讓她放心,所以她只是靜靜地、開心地接受了。
她也確信,周只會對她做出這種特別的舉動。
「……這邊還要花點時間,妳可以再睡一下。」
「你不用擔心,我會在這裡觀賞你的英姿。」
「妳真愛操心耶。」
周感到有趣地笑著,同時走向廚房,真晝則滿懷幸福與安心地目送他。
她想要欣賞周奮鬥的模樣,並不是出於擔心,而是因為周為了她而努力的想法讓她高興得不得了,她要把周的決心與行動烙印在眼中,不放過任何一個瞬間,而這點周想必是不知道的。
周把他樸素的圍裙穿在身上的身影,實在是令她憐愛到無可自拔。
(這樣簡直就像家人一樣。)真晝的腦海中自個兒冒出了這樣的妄想和念頭,同時她也把周和食材搏鬥的模樣牢牢收入眼中。
經過約一小時後,真晝面前出現了一個冒著熱氣與香味的盤子。
在周鄭重的護送下,真晝從沙發移動到餐桌前,對周所製作的料理頻頻眨眼。
剛才真晝說她只要夠熱、沒有刺激性的就好,因此她原本以為周會煮稀飯之類的,不過出她意料的是,周煮的確實是飯類,可料理的來源國完全不同。
盛在深盤中的是感覺有黏性的奶油色燉飯。從香味與外觀來看,多半是奶油燉飯。其中不只有米飯,還放了點野菇和菠菜,茶褐色與綠色顯得有些突出。
「這是豆奶燉飯,我姑且努力用生米做了。另外,我拿了冰箱裡的野菇和菠菜來用,沒關係吧?」
真晝為他這番令人感覺有所成長的解說而目瞪口呆,周見狀則又自信堅定地補了一句「就說我也是能做點像樣的東西的嘛」。
她不是不相信周,只是她沒有想到周還會做這道菜,過於意外的感覺讓她定格在原地。
「你可以用這些食材沒關係的。看起來好好吃。」
「太好了,我還擔心要是妳不喜歡該怎麼辦呢。」
「你不是知道我幾乎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的東西嗎?」
「是這樣沒錯,我只是在想,妳會不會覺得現在不適合吃這個。」
「我隨便提了些要求後就全部交給你,既然你都做給我吃了,我不可能還有意見吧……」
光是周有這份心意,真晝就很高興了。周不只單純為她做好晚餐,還展現了他努力的成果。從他仍對料理一竅不通的時候,他就一直努力至今,而這些真晝全都看在眼裡。她不可能說得出哪怕一句意見。
「真虧你想得到煮燉飯呢。」
「看起來妳也不是完全沒有食慾,所以我就上網查了一下。我沒有放清湯,而是加了白高湯和味噌,我想說這種味道比較能讓妳放心。我也試過了味道,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你居然還懂自創……」
「瞧妳感動成這樣,我感覺有點複雜耶。我要做也是能做到的好嗎~」
對於真晝疑似僵在原地的舉動,周略感複雜地遞上湯匙,真晝隨即微笑說著「謝謝你」將湯匙接了過來,再次端詳著剛起鍋的燉飯。
「我真的可以吃嗎?」
「嗯,請慢用。」
周或許有點緊張,他正窺探似地偷瞄真晝,對此真晝則是朝他笑了笑,低聲說了句「我開動了」,隨後用湯匙舀起一勺燉飯。
她知道這盤燉飯才剛做好,溫度想必還很高,所以她將食物稍微吹涼後才送進口中,接著她就在舌頭上感受到一股濃厚的味道,還有一種充分保持米粒硬度後煮透的特有口感。
或許是由生米開始做起的緣故,這股口感比外表還要清爽,所剩無幾的黏性讓米粒入口即化。
燉飯一在口中化開,散發柔和香氣的奶油、醇厚的豆漿,還有埋藏在深處、雖然低調但確實位居核心的白高湯,三種食材揉合出一股溫柔的味道。
周說他有放味噌,看來這股樸素卻又濃烈的風味就是味噌的功勞了。儘管它的存在感十分柔和,沒有那麼強烈,但以悄悄帶出味道的深度這點而言,稱它為真正的秘方也不為過。
切得有些小塊的野菇也徹底化為燉飯中的鮮味,整體來說,它口感醇厚,滋味濃郁,這種口味有種令人平靜下來的安心感。
「……怎麼樣?」
「很好吃喔。」
「有幾成是客套話?」
「別不分青紅皂白就以為我會說客套話啦,真是的!」
真晝的確是因為這美味而愣了一愣,但她並不是為了在腦中想出客套話才定格住的。
「話說回來,我們之間根本不需要說什麼客套話吧?」真晝以視線對周如此傳達,周便回以有些抱歉的眼神。
「是真的很好吃哦,我看得出來你下了很大的工夫,你讓食材的原味充分發揮出來,嚐起來有種溫柔的味道。」
「那就好。我也開動了。」
真晝發自內心、直截了當的誇獎似乎讓周頗為害羞,他說完「我開動了」之後便快速吃起燉飯。
畢竟周試過味道,他想必知道吃起來感覺如何,因此他沒有像真晝一樣感動,不過他還是相當滿足地瞇起眼睛。
「雖然很好吃,但比起妳做的,我還是差得太遠了。」
「為什麼你又要比來比去的呢?應該說,要是你能一下子就追上下廚十年的我,你一定很有天份。」
「那首先我就算花一輩子也不可能追上吧。」
雖說周進步神速,可廚藝、經驗與知識終究不是能追上的。說來要是真被追上了,我也會很傷腦筋──儘管真晝這麼想,但無論如何,他們可以一起做飯仍是不變的事實。想到這裡,真晝又覺得希望周能多仰仗自己的想法很小器。
「不過,這真的蠻好吃的……有種溫暖的味道。用安定人心來形容不知道合不合適?你的溫柔已經徹底成為它的一部份了。」
「溫柔是嚐得出味道的嗎?」
「味覺也是會受到精神左右的,只要你是真心誠意在做,美味也能大幅加分唷。」
一道料理並非只能以手藝來評斷。
手藝的高低理所當然會影響到料理的味道,但製作者的心意也會加諸在料理之中。
正因為真晝知道周付出多少努力和關心,她才感覺到這道料理格外美味。
「……再來,也是因為你的廚藝有所精進了,不只米飯的硬度剛剛好,味道也融合得很和諧。」
「能得到您的誇獎,本人深感惶恐。」
「……你不是在捉弄我?」
「我真沒捉弄妳……哎,實在很謝謝妳。」
「要說謝謝的是我吧,真是的。」
周不僅發現她身體微恙、給予關懷、讓她依靠,甚至還為她做了飯。
正因為周是一個如此溫柔體貼的人,真晝才能像這樣撒嬌。
她所得到的,已經多到令她別無所求,對此她只有滿滿的感謝。
儘管周沒有自覺,但他總能理所當然似地,做到溫柔對待他人這種一點也不理所當然的事情,而這也是他的優點之一。
因為真晝的態度顯然完全沒有不高興的成分,周不由得有些疑惑,真晝則看著這樣的他,低聲說了句「就是指你這種地方」,繼續動起湯匙。
兩人享用完晚餐,也稍微喘了口氣後,打算開始收拾的周站起身來,真晝則是仰望著他。
「下次我會注意不讓你承受這麼多負擔。」
儘管這次周的關心讓真晝舒緩了不少,但畢竟還是讓周做了兩人份的晚餐,她覺得單方面造成對方的負擔不是一個很好的行為,因此說出了上述的發言,可周卻一臉無法理解地反問「為什麼?」,這下換真晝睜大了眼睛。
「咦,你問我為什麼……你這樣不是會很累嗎?」
「完全沒有啊?為什麼這樣想?」
瞠目結舌的周看起來有些稚氣,不過接下來他說的話卻很可靠。
「我反倒希望妳多依賴我一點呢。要是身體不舒服還硬要勉強行動,只會讓自己一直不舒服下去而已,妳多休息我還比較高興。」
「可、可是啊。」
「說起來,這麼點負擔根本不算什麼哩。」
看周露出有點不滿的態度表示「我就這麼不值得依靠嗎?」真晝無法正眼直視他,只能垂下目光。
「……要是你這樣說,我就會得意忘形,繼續依賴你哦。」
「僅~管全交給我吧。喏,妳趕快坐下,我來洗餐具,交給我唄交給我唄。」
「……好的。」
似乎完全不把這件事當成負擔的周笑著說「嗯,很好」並摸了摸真晝的腦袋,讓真晝不由得呆呆看著他。
(好喜歡他呀。)
他一直都是這麼溫柔、擅長關心別人、從不怠忽努力,十分值得依賴。
為了不讓真晝有所掛懷,周自己要真晝多依賴他,若非經過長時間的相處,真晝肯定很難發覺到他這種溫柔的地方。
周明白真晝不會老實依賴他,因此他是在很了解真晝性格的前提下才這樣說的。
真晝忍不住開始妄想:這樣的人應該就是所謂的理想丈夫吧。
真晝看著周成熟的笑容看到入神,對此周則是皺起、垂下了眉頭。
「……其實妳身體狀況還是很差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真晝這種呆若木雞的表情,在周看來或許等於她身體不舒服,這毫無必要的擔心讓真晝慌忙搖頭。
「不、不是的!那個……你、你不會笑我吧?」
「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你可以成為一個好丈夫呢……」
真晝自己也為她突如其來又不得要領的發言感到害羞,不過周並沒有討厭的樣子,他只是微微流露出驚訝和害羞的情緒。
「我、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喔?我只是,看到你這麼照顧我,又率先採取行動關心我,我才這樣想的。」
無論她如何解釋,聽起來都想在找藉口,想必是因為她明白自己的心情吧。
她不太壓抑得住自己喜歡周的心情,還未經深思就脫口說出驚為天人的言論,為此她深切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在這段期間依然很不穩定。
就算真晝拼命想控制擅自漲紅的臉頰,可她光是想到周正在看著自己,喜悅和羞澀就像燃料一般讓臉頰越來越紅。
真晝忍不住發出「嗚」這種自她出生以來最為丟臉的呻吟,周看到她接著垂下頭來,表情也十分慌張。
「我、我很高興,妳能這麼想,可、可是啊,我這樣做,很普通吧?喏,妳該休息了。」
周有些磕磕絆絆地對真晝說完後,便快手快腳地把餐具放到托盤上,迅速逃向廚房。
真晝沒辦法把頭抬起來,只能低著頭縮著身體。
身體的痛苦已經消失無蹤,接踵而來的,是原本就存在的熱度,轉變成了不會輕易熄滅的火焰,而要控制這股熱量,恐怕得花上很長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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