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努力並非一朝一夕

  在周看來,真晝是個不允許自己妥協的勤奮之人。

  對那些不太了解真晝的人而言,她是那種觸類旁通、知一聞十的天才;但在周的眼中,她不僅擁有才能,更是付出努力去獲得知識與經驗的秀才。

  不光知識,她的運動能力、美容和家事技能全都是經過努力才得到的。周也知道憑著半吊子的努力並不能到達這種境地。

  「……真晝妳真的很努力呢。」

  真晝一邊聽著英文的聽力教材,一邊將手上那顆沒有很重的啞鈴反覆舉起又放下。周看著這幅景象,感慨地如此低語。他原本以為真晝很專注在訓練上,沒想到她似乎有聽到,她隨即瞥了周一眼。

  在這段期間,真晝依然持續用啞鈴鍛鍊肌肉。她那纖瘦又柔嫩的上臂,興許就是靠這種訓練維持住的。

  「如果在你眼裡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吧?」

  「為什麼是用疑問句?」

  「沒有,只是有人認為躲起來努力才是美德。」

  真晝笑著說:「不過我會在你面前盡情努力。」同時將音檔暫停播放。周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咦~讓我看到妳努力的樣子有什麼不對?」

  「因為這樣就像在強調自己有在努力吧?」

  「炫耀給別人看或許是有點傷腦筋沒錯,但照平常的方式去努力根本沒問題吧。對於把這種事情當成美德的人,就算妳只給他看結果,他多半也會瞧不起。他會覺得妳能做到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對方可以輕鬆做到,所以不覺得他辛苦,接著就會輕視他為了上手而付出的一切勞力、時間和金錢。雖然令人難過,但這種事在這世界上很常發生。

  「哎,與其說我是躲起來努力,不如說我只是在家裡努力,所以不會被別人看見。」

  真晝輕描淡寫地接著說了一句:「第五十下。」然後把啞鈴放到地毯上,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稍稍確認鍛鍊的成果。

  如她所說,真晝都是在家裡──說是這麼說,但其實是在周的家裡──努力,除了周以外,沒有人知道她付出了多少。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會輕視。

  她之所以對此毫不在意,或許是因為她非常寬容,又或者是她已經很習慣被人這麼說了。

  「我在學校是很認真沒錯,但我也不是只顧著念書。不過常常會有人把念書念得好當成一種才能。」

  「如果說它是才能,它或許也算是一種才能,但到頭來還是得靠努力才能開花結果。妳投入的努力本來就是正常人完全不能比的……光看就覺得妳真的很厲害。」

  「習慣之後就會覺得理所當然,精神上的負擔也會跟著減少。而且我知道自己得天獨厚,投入努力後就能得到實際的成果。但既然別人都覺得我這樣算是一種才能,那我就乾脆一點,徹底活用它吧。」

  真晝既不煩惱也不自大,彷彿接受現狀似地,以直爽的口吻評價並接受自己,同時也不忘記繼續努力。她這副凜然的態度堂堂正正到周都差點看呆了。

  「原本我就是為了當個好孩子才努力的,但現在比起那種目的,更像是我單純想要磨練自己。意外的是,不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我都不覺得有什麼好辛苦的了。」

  「妳真的非常努力。」

  「畢竟也要為今後做打算嘛。」

  「……今後?」

  「嗯,今後。」

  真晝露出美麗的笑容,筆直地凝視著周的眼睛。

  「周,人都是會老的。」

  「咦,怎麼突然說這個?」

  由於真晝突然冒出一句周完全沒有料到的話,他一時之間有點不知所措,但真晝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人都會老。就像嬌豔欲滴的花朵很快就會凋謝一樣,隨著年齡增長,年輕時的身體機能和美貌也會漸漸老去。」

  這是理所當然的自然法則。

  儘管所需的時間有差距,但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都會逐漸老化、邁向死亡。等肉體的全盛時期一過,身體機能和容貌都會隨著年齡而衰退、老去。

  「周,我長得很漂亮,很可愛對吧?」

  真晝這副充滿魅力與自信的笑容,正是所謂的嫣然一笑。不論是誰都會覺得她可愛,就像她剛剛提出的問題那樣。

  光從字面上來看,可能會覺得她自我感覺良好,但這句話之所以不會讓人討厭,是因為她的容貌的確就是這麼勻稱,渾身上下的一切也都是靠她的努力所造就而成。

  為了不讓髮絲打結,真晝總是細心梳理自己如絲綢般柔順光澤的亞麻色頭髮,也使用了好幾種洗髮精、潤髮乳和護髮素。

  肌膚也是,她只會使用最基本的護膚品,從來都不忘記保濕;她更會考量三餐的營養均衡,從身體內部去控制膚質。

  經過食量與運動量的調節,才造就出她毫無贅肉、緊緻卻又充滿女人味的身形。這些周全都看在眼裡。

  正因為真晝很常在他身邊,他知道真晝為了自己的容貌下了多少工夫;正因為他見證了真晝努力的過程,這番話才會讓他感受到莫大的說服力。

  「妳的確很可愛。這都是妳努力的成果。」

  真晝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這或許是來自遺傳,而非她的努力。

  但光靠遺傳並不能達到這種境界。如果她不持續打磨,她也不會擁有這樣的美貌。周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付出了多少。

  周稍微煩惱了一下該怎麼稱讚她後,便真心誠意地這麼說道,接著真晝的笑容中多了一絲羞澀,變得更加柔和了。

  「謝謝你。我花了很多心血。」

  「我知道,妳平常的努力我都有看見。」

  待在真晝身邊的時間一長,周也能知道她有多努力了。

  或許是因為得到周的稱讚而害羞,靦腆的真晝儘管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乾咳了幾聲,重振精神繼續說道:

  「不過這種可愛也只屬於現在這個年紀。畢竟基本上也就年輕的時候會喜歡這種外表。」

  「我明白妳的意思。」

  「當然,我會盡可能維持自己的容貌,但我終究是會變老的。這個世界可沒有天真到只靠美麗和可愛……這種不確定的東西就能生存下去。」

  想法毫不留情的真晝輕輕嘆了口氣,接著向周看去。

  「就算做得到,我也不會想要這樣做。風險太高了,只會招來怨恨。」

  「呃……我也不希望妳自願去冒險。」

  「我現在的立場本來就夠惹人嫉妒了,我不想讓自己暴露在更多的負面情緒之中。話說回來,那些只看表面的人吹捧我,我也只會覺得很煩而已。」

  她基本上不會對自己的美貌自鳴得意、大肆宣揚,但還是有人會嫉妒她博得男性的好感。

  只是憑她天使的舉止、優秀的能力和善於交際的態度,並不會引起他人的公開針對,也不會受到攻擊,但要是真晝開始利用起自己的美貌,後果如何可謂顯而易見。

  她本人都不擅長應付陌生人對她的關懷了,憑她的個性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但如果真發生這種情況,不論是女性還是男性之間,肯定都會出現爭端。

  真晝自己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只是彷彿想像出那幅光景似的一臉厭煩。

  「……總之,我的意思就是磨礪內在和能力同樣很重要。只有臉長得好看卻沒有任何長處、身為一個社會人士完全派不上用場等等──我不希望讓將來的自己得到這種評價。」

  真晝以相當現實的見解做出總結,對因為她過於穩重而困惑不已的周投以平靜的笑容。

  「我認為在一個人年華老去,美貌也隨之消失時,內在反映出來的就是他一路以來的歷程,也是他的本質。所以我想活出不會讓自己蒙羞的人生。」

  「這種想法絕對不是高中生會想到的。」

  「呵呵,我從以前就是這樣,這也是小雪阿姨教我的。」

  看到真晝這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周很想插嘴問:「小雪又是什麼人?」不過他想,肯定是那位小雪形塑出真晝現在的人格,她的教誨也成了真晝處世的方針。

  她多半是擔心真晝,才會先把現實攤在真晝的眼前吧。

  周不知道教真晝認清如此嚴苛的現實是否正確。

  但多虧了小雪,年幼的真晝沒有對未來感到絕望,還培養出讓自己能夠堅強活下去、能夠不放棄努力的性格與思考模式。

  「這樣說是有點難懂,但我想成為內涵豐富的人。如果只在表面上裝模作樣,心裡什麼都沒想,等人生走到折返點附近的時候,應該會對人生十分絕望。」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只是有點驚訝妳居然想到那麼遠。」

  真晝的說法就像她已經看到了遙遠的未來。(她是不是人生重來過?)周的心中甚至冒出這種毫無可能的想像。周對這樣的她感到佩服,同時也對沒想到那麼遠的自己感到厭惡。真晝見到周的表情便微微垂下眉梢,微笑道:

  「你是不是覺得傻眼了?還是你開始不喜歡我了?我也覺得自己的個性很差。」

  「沒啦,不是那樣。我只是沒有想到那麼多,覺得自己有點丟臉。」

  「為什麼你會覺得自己丟臉?」

  「我只是在想,雖然我正為了現在的自己而努力,但我從來沒有想得那麼遠。」

  周也有在努力,但他並沒有做得像真晝那麼徹底,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

  他是為了能抬頭挺胸站在真晝身邊而開始努力的。

  當然,他有以自己的方式去做,也展現出了成果,但從努力的程度來看,他付出的辛勞並不像真晝那麼多,而且他也沒有設定那麼嚴苛的目標,他因此覺得把自己跟真晝相比是個不知分寸的念頭。

  真晝要求過他不准自卑,所以周會注意不要又犯了老毛病,但在近距離看著真晝努力,更讓他對彼此的差距感到失望。

  「為什麼你要拿來比較呢?」

  「抱歉。」

  「有什麼好道歉的?為了現在的自己而努力很了不起吧?再說,努力本來就是日積月累的,就算是為了現在而努力,對未來也依然會產生影響。你不可以否認正在努力的自己呀,真是的。」

  真晝用手指腹戳了戳周的臉頰,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似的,露出苦笑與責備般的眼神。

  「……嗯。」

  「你真的很沒自信呢。」

  「有、有什麼辦法。我都不知道我有沒有認真面對自己……」

  「你就是覺得自己有地方要改善,現在才會這麼努力吧?這不就是你面對自己的證據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嗚哇!」

  周一直不肯老實點頭,似乎再也看不下去的真晝把手放到他的臉頰上,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捏住他的臉頰肉。

  雖說周本來就沒什麼脂肪,但還是有肉可以捏。只是論硬度,他的臉頰肉比身為女性的真晝還硬,所以沒辦法像真晝那樣拉得頗長,不過還是能拉長到講話口齒不清的程度。

  「偶、偶搜啊……」

  「……如果你再否定自己,我就會一直處以捏臉頰之刑,直到你肯定為止。」

  「偶、偶諸道惹……」

  「很好。」

  真晝滿意地點頭,但似乎沒打算放手,周則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盎開啦。」

  「……可以再捏一下嗎?」

  「不口以。」

  「唔。」

  真晝不知為何往周的臉頰施展一捏一揉的連續技後,便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手。周按住感覺活動範圍變大了些的臉頰。

  雖然不會痛,但多少有點奇怪的感覺。

  真晝依舊情不自禁地對周露出渴望的眼神,但周一開口告誡她「我說啊」,她就馬上收起了視線。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真晝很喜歡觸碰周,還是喜歡捉弄他,她偶爾會摸摸周,開心地對他肢體接觸,但對於被摸的一方來說,這樣實在讓他冷靜不下來。

  周等到臉頰上不自然的感覺消失、跳得比平常快的心臟沉靜下來後,才再次面向真晝。只見她隱藏起剛才那副淘氣的模樣,臉上洋溢著平靜又充滿包容力的柔和微笑。

  「……你很努力了喔。」

  她那道比臉上表情更溫和慈愛的聲音,如流水般滑入周的耳中。

  「我不是說你沒有短處,但你對自己的缺點有自覺,也會想辦法去改善。要是誰敢對你的做法有意見,我會把他解決掉。」

  「妳不用弄髒自己的手。」

  「哎呀,我會好好用說的喔?」

  「妳的嘴巴會髒掉。」

  「你儘管放心,我不會捨棄品性用髒話罵人的。」

  「那就好──」

  露出完美微笑的真晝儘管散發出討厭爭執的氣息,但她無疑是那種說到做到的人。

  如果她說要做,她就一定會做到,因此要是不阻止她,她絕對會帶著滿面笑容,用正確的言論把對方逼到投降。她明明完全不會因自己的事情而生氣,但只要一牽扯到周,她就會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不,她會比發生在自己身上還要憤怒。對此周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傷腦筋。

  總之周以「有意見之類的只是假設,妳不用生氣」為由阻止了真晝,不過他看真晝感覺還是不太滿意的樣子,便決定摸摸她的腦袋轉移她的注意力。

  真晝也知道在別人撫摸自己的時候,負面情感會跟著一同煙消雲散,因此儘管她多少有些抗拒,喜歡被摸頭的她最後還是乖乖接受了周的撫摸。

  周像是在安撫一般,用手掌降低了她對那虛構對象的憤怒計量表,接著真晝嘀咕了一句:「我又不是在生氣。」

  她之所以看起來像個鬧彆扭的小孩子,原因並不在於周。

  周把手從已經完全安分下來的真晝頭上拿開,她隨即又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但繼續摸下去也不好,因此周只能刻意無視。

  「……其實我也不是想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是這樣嗎?」

  「不,我當然也希望周圍的人都認同我……但我想做一個自己可以接受的人,應該說,我必須做一個能對自己感到驕傲的人。」

  周原本的目的,並不是讓不特定的多數人認同自己的存在。

  他希望自己能夠抬頭挺胸站在真晝的身邊,這是他和自己的戰鬥,並不是和其他人的。就算他會苦於理想與現實間的差距,也不會因為他人的評價而感到煩惱。

  相較於他人,他更想得到自己的認可。

  如果自己的改變得到別人的認同,他當然會高興,但這不是他的目的。

  「……這樣啊。那我會一直守望著你,直到你得到自己能夠接受的結果。」

  「我會努力的,為了自己。」

  聽周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真晝稍微睜大了眼睛。雖然她臉頰有點紅暈,但她還是點點頭,小聲說:「我會為你加油」,露出彷彿要推動周前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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