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看似相同卻又不同的兩人

  某天假日。

  由於真晝平常使用的洗髮精即將見底,她便出門買新的以備不時之需。路上她還順便去了常去的美容院請人修剪、保養髮尾和瀏海,最後才踏上歸途。

  她順道去了一趟咖啡廳想稍作休息,這時她在座位區的一角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或許是因為今天假日,店內高朋滿座,空位所剩無幾。真晝在尋找空位時看到了一名熟人,但她很猶豫要不要上前搭話。

  如果對方是千歲,真晝會大方走上前去──但那個人儘管真晝認識,卻不是和她有直接關係的人物。

  (我很難說自己跟他很熟。)

  真晝還沒有完全掌握好和他──也就是優太之間的距離感,卻像這樣在咖啡廳裡見到他了。

  其實對真晝而言,優太是周、樹和千歲的朋友。

  當然,如果見到面他們還是會正常交談,但要問優太是不是真晝的朋友,她自己也很難乾脆點頭。她和樹之間都還有一點距離了,遑論優太還是樹的朋友。

  真晝感覺優太就像朋友的朋友,雖然她知道優太不是壞人,但她也無法斷言自己跟優太已經變得很要好了。他們的交情並沒有好到,就算在其他地方單方面發現對方,也會去找他說話。

  「唔~」真晝發出沉吟,雙手拿著放有餐點的托盤,停在原地好一下子。但真晝考慮到這樣會擋住周圍的客人,因此她猶豫了片刻之後,還是向優太的座位走去。他正坐在雙人座上安靜讀書。

  「門脇同學,你好。」

  「咦?啊,是椎名同學,妳好。」

  真晝含蓄地向優太搭話,但突然被叫到名字似乎讓優太吃了一驚,他有些慌張地抬起頭來。

  由於今天假日,優太穿的是便服,可在真晝看來,他仍然是個相當俊俏的男生。他一抬起頭,周圍的女性們就稍微騷動起來。

  優太只是從驚訝的表情變回輕柔的笑容,附近的人就躁動成這樣,想來他也很辛苦吧。

  「妳今天是去買東西嗎?」

  「嗯,我想說來休息一下,就看到你在這裡。」

  真晝稍微晃了晃掛在手腕上的購物袋,優太便理解似地點點頭。

  「這樣啊,辛苦了。妳要不要坐我對面?附近好像沒有其他空位了。」

  「謝謝你,那我就和你併桌了。」

  真晝也覺得自己很厚臉皮,但還是接受了優太的好意,坐到他對面的座位上。

  考慮到自己和優太在學校的影響力,在這種場合坐在一起或許會有一些風險,畢竟周圍未必就沒有同校的學生。

  可是附近不但沒有空位,其他桌的客人也沒有要走的跡象,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真晝把托盤放在桌上,稍微喘了口氣,優太則是微笑著把在桌上攤開的活頁筆記本拉到自己那邊。從桌上還有參考書和鉛筆盒來看,他似乎是一個人在咖啡廳念書。

  「我記得你的社團……今天放假對不對?你現在是在念書嗎?」

  「嗯。我本來想在家裡念書的,可是姊姊她們太吵了。」

  「令姊?」

  這麼說來,之前周在跟真晝聊天時,曾告訴過她優太有姊姊,但真晝見到優太有些為難地說自己的姊姊們很吵,還是不禁睜大眼睛。

  以高中生來說,優太算是相當沉穩,個性也很溫和。雖然真晝不明白何謂家人,可她也很難想像,優太的姊姊會是那種讓弟弟感到困擾的個性。

  優太見真晝不停眨著眼睛,也苦笑著說:「妳很難相信對吧?」

  「……只是妳同樣身為女性,以下這些話我其實不該跟妳說。妳想嘛,要是一個男生有好幾個姊姊,他就會在姊姊面前抬不起頭;又或者說他處於人數劣勢,不得不乖乖聽話……因此就得幫姊姊做牛做馬。」

  「原來也有這樣的家庭啊。」

  真晝當然是獨生女──雖然母親可能在外面有孩子──所以她並不明白有姊姊的感覺。

  應該說,真晝連一般的家庭都不太了解,更不會知道姊姊和弟弟該站在什麼立場與對方相處。就算優太用長幼有序的說法來解釋,她也無法理解。

  「雖然每個家庭都不一樣,不過我家的姊姊們很強勢……」

  「呵呵,畢竟你既敦厚又和善,一定會透過行動來實現姊姊們的願望吧。」

  「妳這話說得還真好聽。」

  「我只是覺得說得正面一點比較好。」

  不管怎麼說,優太的確是很傷腦筋,但真晝認為同意他對姊姊的負面情感不是個好方法,於是她決定以稱讚優太的方式來回應,結果優太卻對她露出有些坐立難安的表情。

  真晝看不出優太對姊姊的惡意,因此她可以確定優太對姊姊的感情並沒有到討厭的地步。

  「就算待在家裡,雜事也會自動找上門,但我也沒有認真到得去圖書館念書,所以我就來這個可以稍微喘口氣的地方了。」

  「原來如此。」

  真晝明白他的理由了,但她還是有些地方無法完全理解。

  「可是,你真的喘口氣了嗎?」

  真晝往周圍瞄了一眼,便發現有些年輕女性正頻頻看向這邊竊竊私語。

  雖然真晝沒打算一一細聽她們在說什麼,但她們談論的內容多半跟優太有關。

  優太似乎也察覺到真晝想表達的意思,於是淺淺一笑。

  「嗯~普普通通吧。因為我習慣了。」

  「你也很辛苦呢。」

  「哈哈,沒有妳那麼辛苦啦。」

  「如果你要這麼說,我就會回答你『我也習慣了』喔?」

  「彼此都很辛苦呢。」

  「是啊,真傷腦筋。」

  真晝和優太在這方面應該都很相似吧。

  雖然他們聽到天使和王子的外號會露出苦笑,不過他們的外貌就是這麼端正,足以被人如此稱之。

  至少真晝經常在並非出於己意的情況下被異性捧上天、被人搭話抑或是吸引他人目光等等。從眼下的狀況來看,優太應該也有過相同的經驗。

  不同的地方在於,真晝是故意表現出吸引眾人的態度,而優太不是故意的。真晝不認為他像自己一樣有什麼隱情。

  「妳是真的很傷腦筋嗎?」

  「哎呀,我可什麼都沒說。」

  「我也什麼都沒說喔。」

  「呵呵。」

  真晝原本以為她跟優太只是同一種類型,但看來兩人的個性也有些相似。

  雖然優太不像真晝那般厚黑,但他也不是那種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完美貫徹表裡如一的人。不過他確實很小心謹慎。優太見真晝露出「別再深究下去」的微笑,也露出溫和的笑容。

  「就算我們互相試探,感覺也不會安心,所以還是算了吧。而且妳在各種方面都感到困擾也是事實,我們就當作彼此都很辛苦吧。」

  「說得也是。」

  優太表示再深究下去也不會有好事,因此乾脆結束話題,這讓真晝稍微鬆了口氣,同時也不禁想道:「面對他還是別掉以輕心為好。」

  連不喜歡與人交流、對誰都抱持高度警戒的周都能和優太打好關係了,真晝也覺得和優太相處應該沒有問題,況且以她平常在學校觀察到的情況來看,至少優太的人品蠻高尚的。

  之前真晝與周在黃金週約會時偶然碰到優太,他不但幫忙保守兩人的祕密,面對天使時也不會戴上有色眼鏡,對她的態度依舊溫和,可見他個性相當不錯。

  明明是這樣,真晝卻有些警戒,這或許已經是種習慣了。

  過去的周給人一種不擅長與他人往來的印象,但真正不擅長的人其實是真晝。

  真晝基本上不會信任別人,這副念頭讓她張開薄薄一層保護個人空間的薄膜,同時裝出天使的言行舉止。這樣一來,無論如何她應該都無法完全信任優太。

  她不是討厭優太,只是對他不甚了解。在她的認知之中,優太一個不知其真面目為何的人。

  優太對真晝內心的評價一無所知,臉上只是掛著一如往常柔和的笑容,觀察對方的反應。

  「妳今天是和白河同學出門嗎?」

  「不,今天只有我一個。千歲同學和赤澤同學有約,再說我們也不是每次都一起出門。」

  千歲的確是真晝在同性之間最要好的朋友,但她們並沒有很常一起行動。千歲自己也有很多其他朋友,她有時候會和那些女生去玩,有時候也會和男朋友樹待在一起。

  至於今天,真晝本來就已經事先問過千歲的行程,所以就沒有約她了。只是要買個護髮產品,特地拜託千歲跑一趟也很不好意思,而且要是打擾到她和男朋友的時間,感覺會被馬踢。

  「對喔~樹有說過。我不知不覺間就產生妳總是和白河同學在一起的印象了。」

  「呵呵,我們開始交流之後還沒過多久呢。」

  「可能是因為衝擊力太強了吧?她一看到妳就會說『真晝兒~!』,然後跑過來關心妳。」

  「的確。我很常受到她的關照。」

  喜歡親近人的千歲經常關心真晝,也會積極來找她玩,周圍的人都因此產生真晝和千歲感情很好的印象。

  雖然她們之間營造出一種感情融洽已久的氛圍,但真晝和千歲是從今年開始才開始打好關係的。其實時間並沒有經過那麼久。

  「我一直覺得妳們感情很好,原來沒有過多久啊。一年級的時候我和妳們兩位都不同班……妳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來往的?」

  「我們是過年之後開始直接交流的。」

  「哦~還沒過半年啊。」

  「我很感謝她對我這麼好。」

  真晝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千歲這麼喜歡自己,但千歲表裡如一的開朗態度好幾次拯救了她。雖然多少有點太活潑了,但那樣也很可愛。

  「畢竟白河同學很中意妳嘛。我經常聽她提到。」

  「……真是的,她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呀?」

  真晝沒想到連優太都知道了那麼多,儘管她知道千歲不在場,卻還是忍不住責備起這位友人來了。

  因為真晝會對千歲展現不為優太所知的模樣和舉止,所以她很擔心千歲有沒有說溜嘴,但優太看著她的眼神一如往常,真晝希望千歲沒有對他灌輸什麼奇怪的知識。

  真晝在心裡暗自下定決心,之後要不著痕跡地叮嚀千歲。同時她把已經冷掉不少的咖啡歐蕾送到嘴邊,優太則是用溫和的眼神注視著她。

  「……沒想到我們可以這麼普通地交談。」

  「你的意思是?」

  真晝稍微潤了潤嘴唇後反問,優太便含糊其辭地回道:「嗯~該怎麼說才好呢?」

  「哎,我自己說是很奇怪,但其實妳跟我沒有很要好吧?對妳來說,我大概只是朋友的朋友,我想說既然我們是這種關係,我們倆獨處會不會讓妳尷尬?」

  真晝沒料到優太擔心的問題和她一樣,因此不斷眨著眼睛。不過優太的眼神帶著一股不太明確的笑意,像是在關心她,又像是有點傷腦筋,這也讓真晝稍微放下警戒心來。

  「這個嘛,如果我說自己完全不排斥,那肯定是假的,不過我很清楚你的為人。」

  「我很感謝妳的認同。我還在想妳是不是不擅長跟我說話。」

  「不擅長?」

  「啊~與其說不擅長跟我說話,應該說一旦跟我扯上關係可能會引來麻煩,所以就避開這樣?」

  優太果真對周圍的評價和視線有所覺察,他是個聰明人。

  自己和優太之所以沒有接近彼此,的確是因為會發生麻煩事。真晝對他沒有興趣當然是主要原因,不過也有一部分的理由是她覺得和優太扯上關係會很麻煩。

  如果受男生歡迎的真晝和受女生歡迎的優太開始要好起來,可能會導致其中一方受到危害,也不難想像會招來不必要的嫉妒。

  不過,如果周沒有和優太打好關係,真晝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跟優太同桌。她大概是因為想要避免無謂的擔憂,才選擇井水不犯河水,不跟優太接觸。

  正因為優太也明白這一點,因此就算真晝跟他一樣被取了令人難為情的綽號,也依舊沒有接觸她。不過對真晝來說,優太和她一樣單純對對方沒有興趣還更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我的確擔心這方面會有一些問題,但這並不構成我討厭你的理由吧?」

  「……說得也是。」

  「如果我不和你拉開適當的距離,就會招來奇怪的臆測,因為這樣我才對你敬而遠之,但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意見。」

  雖然她現在依然有些警戒優太,也覺得他不好對付,但並不會對他的人品感到不快,反倒對優太印象不錯。

  至少不喜與人交流的真晝可以接受優太的性格,讓他們可以像這樣正常交談。

  「那還真是謝謝妳。」

  「我反倒以為你不擅長和我說話。」

  「沒那回事。」

  「那就沒有問題了。」

  真晝知道他也是考慮到自己的影響力才不來找她說話,但即使周圍沒有別人在看,他的態度也幾乎沒有改變。再加上真晝有時也會感到一種奇特的尷尬,因此認為他們之間有些隔閡。

  優太看似困擾地皺起眉頭,不過他的表情並不像真晝的發言命中紅心,而是沒想到她會提起這事。真晝再次發現自己或許是誤會了,接著輕輕嘆了口氣。

  「順便問一下,妳在這邊跟我聊天沒關係嗎?」

  「什麼?」

  在真晝嘆了口氣,心想:「自己還差得遠呢。」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個讓她摸不著頭緒的問題。

  真晝用不加修飾的語調回答,反倒讓優太吃了一驚。真晝乾咳幾聲,重新問了一次:「請問你的意思是?」,接著優太臉上露出了和剛才不同的、看似有些困擾的笑容。

  「不,我想問的是,妳不早點去……回去藤……那個人那邊沒關係嗎?」

  優太之所以沒把名字說完整,應該是顧慮到周圍的人吧。

  不過,既然優太會顧慮這種事情,真晝更希望他一開始就不要提。她差點把閒著沒事拿在手上的咖啡歐蕾灑在桌子上。

  真晝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優太,以免他發現自己正在動搖,這時他不知為何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咦?你們平常不是都在一起嗎?」

  「為、為什麼你會……」

  「呃,這用看的也能知道……妳的態度那麼明顯,任誰都看得出來就是了。我就覺得你們一直都待在一起。」

  真晝姑且向他說明過自己是去周家裡做飯,他也知道自己跟周的關係很親近,但真晝沒想到優太會覺得他們一直都待在一起。

  她的確很常待在周的家裡,時間長到她都在懷疑這裡是不是已經變成自己家了。就算不是用餐時間,她也會在周的家裡度過。

  周從來沒有拒絕她,也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造訪,所以真晝覺得這些都像理所當然,但一個不是那麼熟的人突然點破這件事,還是讓她頗受衝擊。

  真晝再次理解到優太已經知道自己對周抱持好感,儘管她差點發出呻吟,但還是勉強變回平時的表情。至於她有沒有真的變回來則暫且不提。

  「……我、我也不是每天都去他家。」

  「頻率還蠻高吧?一週大概去六次。」

  「我不否認。說來他有幫我分攤飯錢,因此我去他家吃飯也是必然的。」

  「理所當然地待在一起呢。」

  見優太感慨地點頭附和,真晝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能稍微露出原本的表情賞他白眼。

  「……門脇同學,你想對我說什麼?」

  「呃,其實我也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唔──硬要說的話,就是妳看起來比在學校時還活潑。」

  「每個人面對認識的人都是這樣吧?」

  「可是妳與那個人的感覺,又和妳與白河同學相處時不同。」

  真晝無言以對,只能抿起嘴唇,優太見狀便像是要讓她安心般,露出溫柔的眼神輕輕揮了揮手。

  「我也沒有要說三道四,只是單純覺得與其跟我在這邊聊天,妳不如回去跟那個人在一起。我應該不會被他嫉妒吧?」

  看來優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擔心真晝,不過對真晝來說,這樣對她的心臟實在不好,所以希望他別這麼做。

  (……什麼嫉妒。)

  話說回來,周根本就不會嫉妒真晝身邊的人。一來是他本人原本的個性所致,二來是周不會嫉妒不屬於自己的人事物。

  嫉妒的反倒一直都是真晝。

  「……如果他可以表現出顯而易見的嫉妒,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啊哈哈。」

  「我倒想問問,你覺得他會嫉妒你嗎?」

  「唔──雖然這話題是我先提起的,我自己表達意見也很奇怪,但我覺得他不會。如果告訴他妳在外面跟我一起聊天,他應該只會回一句『這樣啊』就算了。」

  「……看來你很了解他。」

  「之前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我有和赤澤同學兩個人聊過。但周不是先嫉妒赤澤同學,而是懷疑我們有沒有講那些不該講的。」

  「很有他的風格。」

  「我不覺得他會嫉妒,所以沒有問題。」

  「反而是妳看起來比較著急。」

  真晝看著眼前彷彿已經看透一切的優太,內心想著……還是把他歸類為自己應付不來的那邊吧。

  周是平時冷靜又格外率真的老實人;樹儘管平常都掛著輕浮的笑容,但總是能從俯瞰的角度洞見事物,同時不忘為朋友四處奔走。而優太與他們倆不同,他會把心思隱藏在笑容底下。若和他這樣小心謹慎的人為敵,想必會十分棘手。

  雖然真晝也不太會應付樹,但他明確站在周這一邊,行動原理也很好懂,所以真晝一下子就接納他了。至於優太的立場為何,真晝完全想不透。

  她忍不住用試探的眼神看向優太,優太在她的注視下則是垂下眉梢笑了笑:

  「抱歉,我沒有捉弄妳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只要一扯上他,妳就很好懂。」

  「……有這麼明顯嗎?」

  「嗯。」

  見優太立刻點頭,真晝忍不住按著臉頰,輕輕嘆了口氣。

  「我得多注意一點。現在還不是那個時候。」

  「還不是,是吧?」

  「嗯,還不是。」

  「希望時機能盡早到來。」

  也許因為真晝不相信優太,她總覺得這句話別有深意,但優太本人應該只是單純幫他們加油而已。如果換成別人,真晝也會覺得對方有點可疑,所以她很難斷定優太是不是真的話中有話。

  話雖如此,真晝還是無法完全看穿他的想法,於是她稍微瞇起眼睛。

  「……雖然當著本人的面這樣問有點失禮,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過,他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是也很常有人這樣說妳嗎?」

  「呵呵,他們的確很常在我背後這麼說。」

  是的,真晝並沒有資格說優太。

  不論對象是誰,戴著天使面具的真晝都會表現出溫柔又親切的態度。她自己也明白,那些覺得真晝無趣的人會暗中說她八面玲瓏,但她也無可奈何。

  其實真晝已經蠻習慣被人說壞話了。在各種人稱讚她的同時,她也會接收到嫉妒與怨恨的話語。

  自她確立起天使的言行舉止後,總是不乏有人在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但就算這樣,也會有人在她獨處時故意講到讓她聽見。

  她知道一個人愈是優秀,散發出的光芒愈強,隨之而來的陰影就愈厚重。

  正因為如此,真晝並沒有打算解決這些負面的情緒,也不覺得有辦法解決。

  她的表情依舊不變,沒有說出一句話,只以微笑傳達「我已經習慣,也放棄了」的涵義,接著優太臉上的微笑隨即蒙上一層陰影。

  「看來妳很清楚。」

  「嗯。」

  「……怎麼說呢,妳比我辛苦多了。」

  「因為我習慣了。」

  原本真晝是不該去習慣這些事情的,但因為習慣別人的中傷對她而言太過理所當然,她一不小心就把這種習慣當成日常──應該說是「變成」日常了。

  「哎,別放在心上。不如說要是你對他們採取實際行動,我也會很頭疼。」

  「我沒有蠢到火上加油。」

  「謝謝你如此聰明的判斷。」

  優太很清楚自己的影響力,但還是選擇維持現狀。真晝很感謝他的決定。

  他應該也很清楚,這種問題不是光靠正義感就能解決的。

  「在妳真的忍不下去之前,先找那個人好好聊聊吧。」

  「說得也是,我會考慮看看。」

  雖然優太把他最好的建議給了真晝,但除非發生了什麼大事,否則真晝沒有打算請周幫她。

  儘管如此,真晝還是很慶幸有人可以給自己依靠,再者她看得出優太是出於擔心才如此建議,於是她坦率地點頭,把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歐蕾一飲而盡。

  真晝和優太道別後,又在路上多買了一些東西,踏上歸途時已是傍晚時分。

  真晝回到家──正確來說,是回到了周的家──後,看到周勤快地準備晚餐,感覺胸口漸漸湧起一股暖意。

  周看著真晝留下來的食譜,同時拚命處理蔬菜,他似乎沒有注意到真晝回來了,只是一個人忙碌地在廚房裡走來走去。

  周最近越穿越適合的圍裙隨著他的動作飄動,他本人則是時而測量份量,時而盯著食譜。真晝見到這副景象,束手無策的憐愛之情隨即令她嘴角上揚。

  「我回來了。」

  真晝對正在認真做事的周出聲,隨後他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周的視線緩緩轉向這邊,真晝在兩人眼神交會的瞬間微微一笑,於是周滿臉歉意地垂下眉梢。

  「啊,歡迎回來。抱歉我太專心了,沒注意到妳回來。」

  「是啊。我用看的就知道你很專心。」

  真晝完全沒有責怪周的意思,反而是周主動下廚的模樣令她欣慰,這讓她心中充滿了開心及喜悅的情緒。

  「其實你等我回來不就好了?我有傳訊息說我馬上就要回去了耶?」

  「抱歉,我沒看手機。但如果我先幫忙準備一些,妳會比較輕鬆吧?」

  真晝見周笑著說:「今天有食材要醃漬,應該會花不少時間吧?」,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和喜悅。

  周一開始還是全部交給真晝來做,後來他漸漸學會幫忙,到現在他已經能像這樣自己動腦、動手做,他一路以來的成長著實驚人。要是給半年前的他看看,他肯定會嚇得腿軟。

  他極力幫真晝打點一切,好讓她可以享受出門的樂趣,對此真晝柔和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周聞言便笑著回應:「這句話平常都是我在說吧。」

  真晝在心裡感慨道:「我也喜歡你這一點。」同時將戰利品放到沙發上。她一邊綁起頭髮,一邊走回周所在的廚房。不知為何,他一直盯著真晝看。

  「怎麼了嗎?」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妳今天的頭髮比平常還柔順耶。雖然平常就夠柔順了,但今天看起來格外有光澤。」

  「……我有告訴你我去哪裡嗎?」

  真晝是有說過要出門買東西,但她應該沒說會去美容院。

  如果周知道真晝去過美容院,他當然會發現真晝的頭髮變得不太一樣,但如果他不知道這項前提,他就得特別注意才會發現。

  真晝平時都沒有疏於保養,就算去了趟美容院,她的頭髮也不會產生明顯的變化。雖然頭髮的質感提昇了,但真要說的話,是摸起來感覺會比較舒服。

  「咦?不,我覺得問這麼多不好,再說我應該也沒有問過。我只是覺得妳在綁頭髮的時候,它看起來比平常還柔順,感覺好光滑好漂亮。」

  「你真的看得很仔細呢。」

  「……哦,妳去美容院了啊。原來如此。」

  或許是因為真晝肯定了髮質變好的事實,周似乎明白真晝今天去了哪裡,便毫不猶豫地稱讚她:「妳的頭髮好漂亮。」而真晝則是移開視線,再度小聲說了句:「謝謝。」

  周沒有察覺真晝的表情變化,他看著貼在冰箱門上的食譜笑道:「我是不是也該去一趟了?」

  周若無其事地說出自己的發現,真晝不知道自己是該對他感到佩服,還是該發出「就是因為這樣,你才──」的牢騷。儘管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讓真晝的嘴唇撅成奇特的形狀,她還是洗完手站到周的旁邊。

  周已經完全習慣做菜,事前準備也做得很完美,讓真晝有些感動。她確認完下一步該做什麼,接著探頭看向冰箱裡面。

  「今天出門玩得開心嗎?」

  聽到從旁邊輕聲傳來的問題,真晝微微笑道:

  「嗯,偶爾一個人出門也不錯。」

  「妳開心就好。我看妳最近好像很少出門。」

  「畢竟我本質上算是室內派,沒事就不會出門。應該說我也沒什麼精力找理由讓自己出門。」

  「哈哈,我懂。如果沒事我也不會出門。」

  「你比較喜歡在家看電影或玩遊戲嘛。」

  「對對對,我就是悠哉派。」

  儘管周比真晝更室內派,但假日時他也會跟樹之類的朋友一起去玩或跑步健身,不會一直窩在家裡。

  他似乎會和朋友玩活動身體的遊戲,所以也不是徹頭徹尾的室內派。

  「對了,我今天遇到門脇同學了,然後就跟他聊了一下。」

  「這樣啊。今天他不用去社團嘛。他在做什麼?」

  「……你真的很了解他啊。」

  真晝這句話的對象並不是眼前的周。

  『雖然這話題是我先提起的,我自己表達意見也很奇怪,但我覺得他不會嫉妒。如果告訴他妳在外面跟我一起聊天,他應該只會回一句『這樣啊』就算了。』

  真晝想起優太在咖啡廳說過的話,周現在的反應正如優太所言,讓真晝有點不甘心。

  「咦?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碰到他在咖啡廳念書,所以就跟他坐在一起聊了一下。他說在家都會被姊姊使喚這樣。」

  「哈哈,聽起來他很牴觸耶。他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姊姊想必很常這樣對他。」

  相較於真晝,身為優太朋友的周更了解優太,不過他似乎沒有親眼見過優太的姊姊,所以他只是想像著那幅畫面開心笑著。

  「……怎麼了嗎?」

  周似乎也發現真晝正在沉思,於是擔心地問道。真晝緩緩搖頭:

  「……怎麼說呢,我覺得不能對門脇同學掉以輕心。」

  「他做了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我跟他有點相似……跟他獨處會有種奇妙的緊張感……」

  真晝總不能說自己居然覺得優太很陰險,因此只能稍微含糊帶過,把今天感受到的事情簡單表達出來。周似乎也明白她的意思,便說了句「啊~類似互相試探的感覺嘛」表示理解。

  「我們各自都有立場,所以無意間就會開始互相試探,這樣感覺還是有點怕怕的。」

  「我也不是不懂,但門脇是個好人吧?」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這種無條件對人好的類型很可怕。比起只要有報酬就能行動的人,像他那樣不求回報的人反而不好相處。」

  優太無疑是個好人。

  真晝多少想知道他城府多深,不過她明白優太本性不壞。因此雖然真晝猜不透他的想法,但她覺得對方應該算是好人。

  只是對於不會過度接納他人的真晝而言,優太還不是她能完全信任的人。

  真晝知道優太人格高尚,行事謹慎,也知道他是出於善意才會為周和真晝的進展加油打氣,這讓真晝明明不知道他是不是令有打算,卻還是想要猜出他的隱情。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只是覺得妳不用那麼提防他。」

  「這我也知道。」

  即使如此,憑真晝的個性,她還是會忍不住提高警覺。

  「哎,如果妳真的沒辦法面對他,那還是別勉強跟他扯上關係好了。我是不是也稍微注意一下比較好?」

  「不,我不是討厭他的意思。只是……」

  「只是?」

  「……我對他有點意見。」

  優太對周知之甚詳,這點不知為何讓真晝感到有些心煩意亂。

  就真晝所知,周是從新學期開始積極與優太交流的。優太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正確掌握了周的個性,這點讓真晝十分驚訝。真晝明知瞭解周不是專屬於自己的權利,但擔心那個位子被搶走還是讓她靜不下心來。

  「這是不好的意思嗎?」

  「也不是不好的意思……應該說我只是擅自對他有意見,並不是討厭他。」

  「這樣啊。畢竟不是誰都能和別人處得來,這也沒辦法。」

  「怎麼說……總覺得他好像很了解你……」

  「是嗎?」

  「是的。」

  「……妳在鬧什麼彆扭?」

  「我沒有在鬧彆扭。」

  (我絕對沒有嫉妒門脇同學。)

  真晝這麼告訴自己,把周事先量好份量的調味料倒進鍋子裡,周見狀則是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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