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話 美麗野獸

第15話 美麗野獸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軍有民兵四十、親衛隊十五、波利多羅領民二十。對手卡羅琳軍是包含從士在內的七十名精銳領民。

  兩軍在維廉多夫的國境線不遠處,徒步約三十分鐘的位置開戰。

  「十字!」

  簡短的暗號。

  出自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口中。

  十字弓的箭矢命中卡羅琳軍的五名前鋒,造成傷亡。

  卡羅琳軍剩下六十五名。

  論數量是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軍占上風。

  但是論素質是卡羅琳軍占有壓倒性的優勢。

  因為六十五名武裝人員都是由有軍務經驗之人組成。

  另一方面,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軍只有等同初次上陣,武器也不夠的民兵四十名。

  以及雖然裝備充分,但是初次上陣的親衛隊十五名。

  唯一能與對方抗衡的,大概只有訓練度更勝卡羅琳軍的波利多羅領民。

  然而最糟糕的是──

  「你們統統退到我背後!」

  如此吶喊的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似乎為了保護民兵,有如凝聚為人形的殺意,策馬衝進戰場的正中央。

  臉上的表情像是盡可能不讓國民與領民有所死傷,同時將敵人視作毫無價值的破布。

  憤怒騎士在戰場上來去自如,乘著愛馬突然現身。

  他並非直直衝進卡羅琳軍中。

  原本看似將民兵當作人肉盾牌,但是他突然介入民兵與卡羅琳軍的戰鬥,大肆屠戮卡羅琳軍的領兵。

  死亡螺旋。

  這就是卡羅琳自馬車帷幕縫隙窺見的景象。

  卡羅琳軍的死者理所當然逐漸增加。

  一旦形成一對一的狀況,安哈特王國當中無人能勝過法斯特。

  但是卡羅琳的領兵士氣並未衰竭。

  人人都為了守護卡羅琳而戰。

  卡羅琳已經泫然欲泣。

  但是她不能哭。

  絕對不能哭。

  她們正在為了卡羅琳而喪命。

  卡羅琳應該孤身逃亡。

  為了讓她們的奉獻不至於白費,只能這麼做了。

  但是她無法下定決心。

  捨棄這些不惜犧牲一切,也要守護卡羅琳的士兵們。

  然而戰場上的時間無情流逝。

  一邊朝著國境線退後,一邊應付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軍。

  這段時間在戰場上應該不算長──

  但是法斯特擊殺的卡羅琳軍人數已經突破三十人。

  雖然法斯特不會特別計算。

  民兵當然也有傷亡,但是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軍的人數優勢足以分出勝負。

  「接下來交給妳了!赫爾格!」

  法斯特沒有說出第二王女瓦莉耶爾的名字。

  因為一旦說出口,最高指揮官瓦莉耶爾將會成為敵人的目標。

  有所顧慮的法斯特孤身策馬奔馳。

  卡羅琳軍剩下的數量已無法阻擋法斯特。

  只能竭盡全力應對眼前的敵人。

  要來了。

  對於犯下大罪的惡鬼來說,制裁即將降臨。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來了。

  過不了多久,那團具體的殺意來到卡羅琳軍的兩輛馬車旁邊。

  兩輛馬車一大一小。

  法斯特選擇了較小的馬車。

  單手持著巨劍,輕輕劃破馬車帷幕。

  馬車上是因戰場的聲響而擔心害怕的男人與少年。

  「猜錯了啊。」

  法斯特口吐抱怨。

  卡羅琳於是拋下裝載財寶的大馬車,孤身逃亡。

  只剩下一人一馬的卡羅琳朝著國境線逃去。

  非逃不可。

  逃離制裁之手。

  逃離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逃離憤怒騎士。

  表情緊繃扭曲的卡羅琳策馬奔向國境線。

  還沒被追上,還來得及。

  只要向正在國境線待命的維廉多夫的騎士或士兵求助,甚至能夠反殺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卡羅琳抱持這般飄渺的希望,孤身策馬飛奔。

  身後是剛才隨口命令男人與少年繼續躲在馬車裡的法斯特。

  儘管在後方的戰場,瀕死慘叫、勝利咆哮、劍刃交擊聲交織的戰場樂曲仍未歇息。

  拋下背後的一切,法斯特與卡羅琳兩人展開追逐。

  然而法斯特逐漸放慢速度。

  法斯特的愛馬飛翼已經疲憊不堪。

  因為與山賊的戰鬥,以及剛才在戰場上四處奔馳。

  即便是再優秀的戰馬也瀕臨極限。

  法斯特當然也明白。

  不能讓愛馬累倒在這裡。

  只要能救回被抓走的男人與少年,便已經保住最起碼的面子。

  況且根據法斯特的猜測,卡羅琳的下場已經注定。

  已經夠了。

  法斯特讓馬停下腳步,拍了拍愛馬飛翼的背慰勞牠的辛勞。

  就在距離安哈特王國與維廉多夫的國境線不遠的地方。

  法斯特與愛馬止步了。

  無視法斯特的舉動,卡羅琳跨過國境。

  法斯特只是靜觀其變。

  靜候維廉多夫──蠻族特有的價值觀產生的美學給予卡羅琳下達判決。

※

  「我名為卡羅琳。欲尋求出奔!同時懇請救援!在我等眼前單槍匹馬的那位,正是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維廉多夫的騎士點點頭。

  「我們剛才已用望遠鏡確認戰場。那副容貌與劍技的確是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那麼!」

  殺了那個憤怒騎士。

  殺了名叫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惡魔。

  卡羅琳如此吶喊。

  然而──

  「但是那個男人,那頭美麗野獸並未跨越我們的國境線,依然佇立於該處。」

  不知姓名,看起來是總指揮官的維廉多夫騎士指向該處。

  憤怒騎士確實站在國境線的另一側凝視著我。

  「難道妳們不想殺了法斯特嗎?」

  卡羅琳再次吶喊。

  但是維廉多夫的騎士不為所動。

  「剛才說過了。那頭美麗野獸並未跨越國境線,只是靜靜等候妳。」

  等候。

  在等誰?

  答案簡單明瞭。

  「他在等妳被趕出我們維廉多夫的國土,等妳向他挑戰。」

  被趕出去。

  維廉多夫不會接納卡羅琳。

  「妳在說什麼!我的出奔有其價值。妳知道我握有多少安哈特王國的情報嗎!」

  「我不曉得妳手上究竟握有多少情報。也許對我們有益處,也許有莫大的價值。」

  然而──

  維廉多夫的騎士話鋒一轉,搖頭說道:

  「那名騎士,在我們這裡稱為美麗野獸的男人正在等妳。妳叫卡羅琳對吧?他正在等著與妳決鬥。我們不打算阻撓。」

  「為什麼!難道妳們不想要法斯特•馮•波利多羅的人頭嗎!」

  「尚未跨越國境線就不是敵人。最重要的是──」

  維廉多夫的騎士望著法斯特的視線甚至帶有幾分憧憬。

  「那頭美麗野獸歷經壯烈死鬥之後,斬殺了我們的雷肯貝兒騎士團長。竟然要用數十名騎士與士兵圍攻奪其性命?這是在侮辱我們嗎?」

  蠻族的價值觀。

  強悍即為美。

  因此法斯特在維廉多夫騎士的眼中,正是比任何事物更美的騎士。

  她們對男性的價值觀,喜好身形魁梧的強悍男性。

  包含這些在內,法斯特對維廉多夫而言堪稱世上最美的騎士。

  加以圍殺不符合維廉多夫的美學。

  這群蠻族!

  卡羅琳險些沒有說出口。

  只是用拳頭猛然敲地。

  「……妳們要我怎麼做?」

  「殺了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殺了那頭美麗野獸。如此一來我們維廉多夫也會樂意歡迎妳入國。」

  維廉多夫毫不期待卡羅琳勝過知名的法斯特。

  她們只是想看而已。

  想目睹她們這些騎士百般尊敬的美麗野獸,如何發揮實力打倒卡羅琳。

  「我知道了。」

  這裡就是終點吧。

  沒什麼,這種結果正是我應得的下場。

  卡羅琳笑了。

  於是她離開維廉多夫的國境線,再度返回安哈特王國國內。

  啊啊──

  失去了一切。

  就連自己的性命也即將失去吧。

  這就是真正的結局。

  卡羅琳對著自己浮現殘酷的笑容。

  隨後策馬一路奔向法斯特。

  法斯特渾身散發木訥寡言的氛圍開口:

  「妳以為逃得掉嗎?」

  法斯特疑惑發問:

  「沒有男人和少年,沒有財寶,沒有那群忠誠的精銳。難道妳認為維廉多夫會單純接納妳一個人嗎?」

  「……」

  我沉默以對。

  隨後舉起斧槍。

  為了盡可能占據有利條件,我不停動腦。

  「下馬吧,法斯特•馮•波利多羅。我也會下馬。」

  「好吧。」

  兩人同樣下馬。

  卡羅琳對馬戰的技術沒有自信。

  但是即使站到地面,同樣沒有自信能勝過眼前的憤怒騎士。

  可是自己不能輸。

  不能一敗塗地。

  想要至少讓他負傷。

  在這個被維廉多夫稱為美麗野獸的男人身上。

  在法斯特•馮•波利多羅身上。

  卡羅琳已經理解自己必敗無疑。

  「妳的武器就用那把斧槍嗎?」

  「我才想問你,那把巨劍沒問題嗎?武器長度──好像沒什麼差別啊。那玩意兒是怎麼回事啊。」

  卡羅琳稍微笑了。

  法斯特手持的巨劍的尺寸非比尋常,長度近似斧槍。

  那個尺寸比較接近用於儀式,而非實用性的兵器。就算與法斯特超過兩公尺的身高相比,還是明顯比較長。

  劍身鐫刻著奇妙的魔術刻印。

  明明是雙手武器,法斯特卻以單手輕鬆駕馭。

  這就是王國的最強騎士嗎?

  卡羅琳早已放棄了一切。

  儘管如此還是不放棄抵抗,究竟是為了什麼?

  想成為領主的宿願,堪稱無上寶物的獨生女,真的追隨自己至死的士兵。

  卡羅琳已經什麼都不剩。

  「別笑啊。這可是祖先代代相傳的武器。」

  「是我失禮了。」

  簡短的對話。

  交換過隻字片語後,卡羅琳舉起一擊必殺的斧槍朝著法斯特揮下。

  卡羅琳的身手並不差。

  甚至明確可以稱為強者。

  步入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超人境地。

  但是卡羅琳與法斯特的實力差距,無論在誰眼中都是一目了然。

  ……回過神來,卡羅琳的腹部已經連同板甲被法斯特的巨劍切開。

  「……」

  卡羅琳默默站在原地。

  她本來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只是想像中的情景化為現實。

  「還有什麼遺言嗎?有什麼遺憾嗎,卡羅琳?」

  對著結束決鬥的對手,法斯特投以憐憫的話語。

  卡羅琳絞盡力氣,吐出最後幾個字。

  「……瑪蒂娜。」

  那是她認為肯定被吊死的獨生女名字。

  法斯特將那個名字銘記在心。

  任憑內臟從腹部傷口湧出,卡羅琳癱軟倒地。

  法斯特對於那道身影感到幾分空虛。

  「早知道就不問她遺言了。」

  女性的名字。

  根據她的語氣判斷,那大概是對幼童的呼喚。少女的名字。

  恐怕是已經無法挽回的遺言吧。

  聽見這種話總是讓人感到難受。

  左思右想,法斯特判斷必須帶回卡羅琳的頭顱。

  砍下首級用身上的布包住,慎重地用左手拿著。

  直到這時才發現。

  在與維廉多夫的國境線上,維廉多夫的騎士與士兵一字排開。

  「真是場美麗的決鬥。美麗野獸啊,有朝一日戰場相會!」

  如此喊完的維廉多夫騎士們轉身返回自己的城寨。

  法斯特靜靜地,以對方聽不見的音量回答:

  「我可不想再對上妳們這些蠻族。」

  不是有沒有勝算的問題。

  維廉多夫戰役對法斯特而言有如心理創傷。

  每一名騎士都比安哈特王國的騎士更強。

  特別是雷肯貝兒騎士團長更是強大。

  如果法斯特當時並非二十歲,十九歲的法斯特想必會落敗吧。

  分出勝敗的關鍵在於多了一年的戰鬥經歷與鍛鍊。

  但是法斯特贏了。

  唯獨這件事實誰也無法否認。

  由於那群騎士們沒有接納卡羅琳的出奔,法斯特懷著最起碼的謝意對著她們的背影稍微低頭。

  他決定離開維廉多夫的國境線,返回那片戰場樂曲之中。

  「好了,這下達成目標。但是……」

  究竟遭受多少傷亡?

  就領民的訓練程度來說,應該不至於喪命。

  但是民兵呢?

  還有親衛隊呢?

  尚不清楚傷亡狀況。

  法斯特不禁咋舌。性情溫柔的瓦莉耶爾第二王女終於要體驗戰場的現實。

  一想到這裡,就感覺有點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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