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話 美好夢想

第16話 美好夢想

  在法斯特與卡羅琳兩名主角離開的戰場上。

  第二王女親衛隊各自開始累積擊殺人數。

  法斯特下令退到背後的民兵們則是來到陣線後方休息。

  取而代之的是赫爾格等波利多羅領民二十人與親衛隊十五人站上前線。

  卡羅琳領民的精銳已經剩不到二十名。

  卡羅琳領民雖是精銳,但是陷入必須一對二的狀況。

  波利多羅領民在赫爾格的指揮下,有效發揮戰力協助親衛隊。

  老實說,這場戰鬥即將落幕。

  但是儘管理解現況,正在戰鬥的當事人精神依然緊繃。

  「殺掉了!下一個!」

  「立刻繞到側面支援!我等親衛隊一個人也不准死!」

  親衛隊長薩比妮如此大喊。

  只擊殺一名敵人的薩比妮立刻前往後方指揮親衛隊。

  我的身旁只有一名親衛隊,她同樣是在擊殺敵人之後回來擔任我的護衛。

  「公主大人,您好像不太舒服?」

  留守的親衛隊員漢娜一邊觀察我的神色一邊開口。

  「……死了好幾個民兵。也許超過十人。法斯特明明那麼努力了。」

  「這是沒辦法的事。」

  漢娜以近似冷酷的語氣低聲回應:

  「畢竟這裡是戰場。」

  「戰場……」

  沒錯,這裡是戰場。

  我當然明白。

  早在直轄領的小村莊見到那具飽受折磨的無頭屍體時,我就理解這一點。

  我還不理解的是人稱憤怒騎士的法斯特超凡的強悍。

  以及當下充斥瀕死的慘叫、勝利的咆哮,以及劍刃交擊聲的戰場樂曲。

  這兩件事我還無法理解。

  坦白說,我感到害怕。

  即使上了戰場,依舊無法剝除那層覆蓋著我的懦弱外皮。

  是不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是不是有人正打算偷襲我?

  儘管置身在與前線有段距離的位置,這種恐懼也沒有變淡。

  「親衛隊──我的親衛隊沒人陣亡吧?」

  「我等親衛隊沒那麼弱。好歹也是藍血。和平民相比,戰鬥技術和裝備都不同。」

  像是要讓我鎮定下來,漢娜如此說道。

  事實上,目前確實一個不少。

  第二王女親衛隊遠比瓦莉耶爾認為的還要強悍。

  雖然因為初次上陣而手忙腳亂,但在有了殺人的經驗之後,一舉一動都恢復平常訓練時的水準。

  如果能就此結束就太好了。

  如此心想的瞬間,一名女人從親衛隊與波利多羅領民包圍的敵陣當中衝了出來。

  她手中的武器是──

  十字弓。

  法斯特毫不理會教會抱怨,堅持使用的強力武器。

  「──找到妳了!妳就是總指揮官吧!」

  手持十字弓的女人大概是頭部遭到重擊,不停流血。

  眼中充滿忘我的憤怒。

  我害怕得只能傻傻站在原地。

  「原本以為自己待在安全的後方,也有可能突然遭到敵人的精銳部隊突襲。」

  姊姊傳授的初次上陣的訣竅。

  這句話掠過腦海。

  「跟我一起死吧!」

  十字弓的箭矢。

  我就站在她的前方。

  會被殺。

  我連稍微扭動身體都辦不到。

  「瓦莉耶爾大人!」

  身旁的漢娜為了保護我而衝到十字弓前方。

  沉重的扳機聲傳進耳裡。

  漢娜以身為盾,鎖子甲前後皆被貫穿的聲音響起。

  十字弓的箭矢射穿了漢娜的身體。

  漢娜直接倒在地上。

  「漢娜!」

  我立刻跑向漢娜身旁,但是她沒有反應。

  完全失去意識了。

  「妳這傢伙!」

  我瞪視手持十字弓的女人。

  女人面露噁心的扭曲笑容。

  接著張開雙手。

  「到此為止啊。殺了我!」

  「用不著妳多說!」

  我拔劍衝向手持十字弓的女人。

  心中充滿親衛隊──漢娜被打倒而湧出的憤怒。

  暴怒。

  「混帳東西。就是妳把漢娜──!」

  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憤怒。

  那層懦弱的外皮早已被我拋在腦後。

  首先刺瞎眼睛。

  接著砍下耳朵。

  對著倒地的女人,我用腳踐踏她的臉,踩斷她的牙齒。

  女人很快便不再動彈。

  我使勁把劍刺進她的胸膛,給她致命一擊。

  「就是妳、就是妳把漢娜──」

  瓦莉耶爾總算恢復冷靜,冒出自己剛才殺了人的自覺。

  擊殺數一。

  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漢娜!」

  瓦莉耶爾手拿染血的劍,轉身跑向後方漢娜倒地的位置。

  彷彿這時才恢復鎮定,她的雙腳似乎明白「我剛才殺了人」而猛烈顫抖。

※

  她置身夢境。

  那是孩提時光的夢。

  「明明想要男孩子啊。」好幾次有人這麼對她說。

  無論父親還是母親,或是其他姊妹都這麼說。

  儘管這個世上男孩本來就不常見。

  生下男孩的比例只有十分之一。

  自己出生在地位還不差的藍血──世襲貴族家中,排行老四。換言之,自己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孩子。

  替補的替補的替補。

  不被任何人期待,是個沒用的孩子。

  因此受到的對待也很隨便。

  雖然受過最基本的騎士教育,但是只要一犯錯就會被罵是「蠢孩子」,家人們也很快放棄了她。

  也因此接受的騎士教育並不完整。

  唯獨意外擅長槍術和劍術。

  甚至顛覆年齡的差距,贏過每個姊姊。

  也因此遭受姊姊們嫉妒。

  餐桌上的餐點總是比其他姊妹少一道菜。

  算了,這也無所謂。

  我的童年本來就沒有快樂的回憶。

  好不容易長到十四歲,就像是遭到放逐般被老家趕出去。

  「妳從今天起加入第二王女瓦莉耶爾的親衛隊。」

  值得感謝的安排。

  如此一來就不用再和妳們,和這些可恨的家人碰面。

  我對家人早已不抱持親情。

  她們只是應當憎恨的仇敵。

  我前往王宮,接受成為騎士的儀式。

  我第一次遇見瓦莉耶爾第二王女時,她才十歲。

  比我小了四歲。

  然而我也只是受過部分騎士教育的十四歲。

  真的能夠順利完成騎士敘任儀式嗎?

  老實說,當時的我十分不安。

  「務必成為教會、鰥夫、孤兒,或是抵抗異教徒的暴虐,是為服侍神的所有人的保護者與守護者。」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說出祝詞。

  隨後以劍輕敲我的肩膀。

  「……」

  我說不出話來。

  坦白說,我想不起來。

  應該要怎麼回答呢?

  老實說,我的思考能力等同黑猩猩。

  見到我一語不發,第二王女瓦莉耶爾輕聲笑道:

  「不說話也沒關係。我是替補,妳也是替補。從今以後一起努力吧。」

  面對連騎士誓言都說不出口的我,瓦莉耶爾大人靜靜微笑。

  在那以後真的很開心。

  除了開心之外沒什麼好說的。

  過去的十四年,那難以言喻,有如惡夢的十四年甚至被我拋到腦後。

  親衛隊裡人人都是蠢蛋。

  親衛隊裡所有人都是毫不掩飾,不折不扣的蠢蛋。

  因為結識了第二王女親衛隊,我第一次理解何謂朋友與夥伴。

  同時發現世上居然有這麼多像我這樣的蠢蛋,也讓我的心情有些複雜。

  親衛隊長薩比妮很糟糕。

  尤其糟糕。

  她和我們一樣都是最低階的終身騎士。

  但是她堅持口才最好的自己應該擔任隊長。

  這是什麼邏輯啊?

  因為她不聽人說話,只要有人想反抗就會抓狂,瓦莉耶爾大人也只好讓步。

  「我其實是想讓妳,讓漢娜擔任親衛隊長喔。」

  瓦莉耶爾大人這句話讓我很高興。

  在家裡從來沒有人稱讚過我。

  啊啊,薩比妮那傢伙真是糟糕透頂。

  忘記是在何時,她提出偷窺侍童更衣的計畫。

  我原本是想反對的。

  但是說不出口。

  當時的我身為十六歲的女性,當然對男性的身體有興趣。

  親衛隊長薩比妮時常高談闊論不知從何處聽來的下流話題,我也聽得津津有味,從中得到知識。

  然而卻從未親眼見過男性的裸體。

  「妳一定也有興趣吧,漢娜。」

  說沒興趣是騙人的。

  不久後便帶領第二王女親衛隊共十五人,前去偷窺侍童更衣。

  我們理所當然被逮了。

  十五個人一起去偷窺,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沒有人阻止?

  我們的智力真的只有黑猩猩的水準嗎?

  我自己也不禁如此懷疑。

  然而──

  儘管引發那個事件,瓦莉耶爾也沒有剝奪我們親衛隊的職務。

  「我已經跟母親大人求情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雖然我也想這樣講。」

  「不能就這樣了事嗎?」

  「當然不能啊!這群笨蛋。黑猩猩!所有人都給我跪下!」

  親衛隊共十五人,全體被迫跪在地上挨罵。

  真是美好的回憶。

  不同於幼年時期。

  有幸受到敬愛的瓦莉耶爾大人責罵,簡直可以說是獎賞的美好回憶。

  在親衛隊的每一天都很開心。

  漢娜有個夢想。

  瓦莉耶爾大人肯定不會成為女王吧。

  況且溫柔的她也不適合擔任女王。

  這樣也沒關係。

  瓦莉耶爾大人只要當我們的主人就好了。

  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只屬於我們的主人。

  我們第二親衛隊所有人,雖然大家都是最低階的貧窮騎士。

  有朝一日提升到世襲騎士。

  就像親衛隊大家一起出錢,在平常那間便宜酒館買下整桶酒那樣。

  大家想辦法一起找個藍血的丈夫。

  生兒育女。

  讓兒女繼承自己的地位。

  然後、然後──

  漢娜還在作夢。

  然而夢醒時刻到了。

  男人的聲音喚醒了她的意識。

  「還有其他人受了重傷,我來指揮領民進行治療。公主大人請陪在眼前的她身旁。其他工作由我接手。」

  「漢娜!漢娜的傷勢最重!法斯特,求求你法斯特!救救她!」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殿下。」

  啊啊,瓦莉耶爾大人在哭。

  為什麼要哭呢?

  波利多羅卿的表情像是強忍某種情緒,以難受的模樣看著我低語:

  「君主送家臣最後一程,唯獨這個職責旁人無法代替。」

  原來是這樣啊。

  我快死了嗎?

  這場夢要結束了嗎?

  聽見波利多羅卿與瓦莉耶爾大人的對話,我理解了現實。

  「妳醒了?妳醒了吧?妳還活著喔,漢娜。」

  「親衛隊──親衛隊,保護王女大人,天經地義。」

  舌頭很不靈活。

  不知為何非常想睡。

  想要就這樣閉上眼睛再次入睡。

  但是我得保持清醒才行。

  我得想辦法,讓瓦莉耶爾大人不再哭泣。

  「瓦莉耶爾大人。」

  「怎麼了,漢娜?妳這個人真笨,為什麼要幫我擋箭。根本沒有好處啊。」

  好想睡。

  為什麼瓦莉耶爾大人還在哭呢?

  「不對,可是,這是榮譽。榮譽的負傷。就算要拜託母親大人,我也會提升妳的位階,讓妳過更好的生活。然後、然後……」

  好像撐不下去了。

  對不起,瓦莉耶爾大人,老是惹您生氣。

  要是我睡著,您肯定又會生氣吧。

  所以在那之前,先讓我說句話──

  「我啊,最喜歡瓦莉耶爾大人了。」

  至少想傳達這個心意。

  並不是為了對王室效忠。

  身為藍血的騎士雖然丟臉,但是我完全不那麼想。

  我單純是因為喜歡瓦莉耶爾大人,才會宣誓效忠。

  啊啊,好想睡。

  我閉上眼睛。

  「漢娜!睜開眼睛啊!」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發出懇求的哀號。

  那雙眼睛已經不會再睜開。

  ──漢娜最後輕輕吸了一口氣,陷入永遠的沉眠之中。

  再也無法作夢。

  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命令她醒來,憤怒又悲慟的哭泣聲響徹周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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