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 莉澤洛特女王的憂鬱

第13話 莉澤洛特女王的憂鬱

  薩比妮是惡魔。

  貨真價實的惡魔。

  只用短短數十分鐘的演說就奪走小村莊的純樸幸福,煽動倖存的領民主動赴死。

  再度開始行軍。

  先鋒是我,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瓦莉耶爾第二女王親衛隊在中間。

  地方官率領的四十名死士則是跟在隊伍最後方。

  「法斯特大人、法斯特大人。」

  「怎麼了嗎,赫爾格?」

  我回應隨侍身旁的從士長赫爾格的呼喚。

  怎麼了?對於我們繼續前進有所怨言嗎?

  來不及了喔,因為瓦莉耶爾大人已經下令出發。

  好吧,瓦莉耶爾大人向我保證能從地方領主那邊取得龐大的戰──賠償金,如今多了這個額外好處就是了。

  絕對要澈底將對方榨乾。

  若非如此,我才不想繼續這種行軍。

  「要不要向那位薩比妮大人提親呢?」

  「妳在開玩笑吧,赫爾格。拜託了,說妳是在開玩笑。」

  我以充滿苦澀的語氣低聲回應。

  「不,我大概能理解法斯特大人想說的話。但是我個人覺得可以考慮。」

  就算只是大概理解,既然理解那就別說。

  還有妳居然會推薦那個惡魔薩比妮?

  別鬧了,其他領民不會也有類似的意見吧?

  莫非妳也中了她的激將法嗎?

  那傢伙是惡魔。

  身為依靠國民稅金過活的軍人,竟然若無其事說出絕對不該說的話。

  竟然全盤否定了貴族義務。

  而且我都說了:「妳簡直是個惡魔啊。妳想逼著過著和平生活的純樸國民上戰場送死嗎?」

  言下之意是「妳還敢自稱是藍血嗎」,但是她連我的挖苦都聽不懂。根本就是黑猩猩。

  啊啊,我開始覺得頭疼了。

  於是我對赫爾格說明:

  「像我這種領主貴族和法袍貴族──也就是王國的武官,雖然立場稍有不同,還是有相同之處。我們從領民那裡收取稅金,法袍貴族則是擔任徵稅官或紋章官等官僚,或者以軍人的身分獲得國民的稅金維持生計。」

  「是的,我明白。」

  赫爾格點點頭。

  「拿錢的代價是我們負有義務。守護領民的義務,守護國民的義務。『挺身戰鬥』的義務。妳懂吧?」

  「是的,我明白。」

  赫爾格點點頭。

  既然這些都明白的話──

  「那麼她為什麼要逼國民上戰場?那是騎士該做的事嗎?澈底否定身為騎士『挺身戰鬥』的職責喔。難道不會對自身存在感到矛盾嗎?既然是個藍血,實在不應該發表那樣的演說。若是連身為藍血的前提都拋棄,那麼便算不上是貴族,算不上是騎士。」

  「但是迫於需要我們也會動手。要是丈夫和兒子被擄走,我們領民也會挺身戰鬥。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我們自己的領地,這很正常吧?我認為薩比妮大人說的話一點都沒錯。」

  赫爾格說得理所當然。

  這番話讓我不禁愣住了。

  這樣啊,這些傢伙,我的波利多羅領領民是以從事軍務換取莉澤洛特女王的保護。

  這是保護的契約。

  但是在接受保護之前,她們都有著「自身安危由自己保護」這種想法。

  負擔軍務且距離維廉多夫國境線不遠的邊境領地居民,以及沒有軍務的直轄領小村莊居民。

  簡單來說就是所謂的文化差異。

  所以她無法理解薩比妮有多麼沒人性吧。

  不過我也懶得說服她接受薩比妮的所作所為有多麼誇張。

  就算繼續說明下去,她說不定會回答:「那是王國人民太過天真,我還是覺得薩比妮大人的說法一點也沒錯。」

  或者該說波利多羅領的領民都會這麼回答吧。

  啊~我已經懶得解釋了。

  直截了當表明心境就好。

  「我不喜歡薩比妮大人。雖然我承認她身為演說家的能力,然而我就是討厭。還有那個無法理解薩比妮大人所作所為的第二王女瓦莉耶爾殿下也是……雖然可以體諒她只有十四歲,但是看到她被薩比妮大人煽動……將來實在令人不安。這個理由怎麼樣?」

  「喔,這樣啊。」

  赫爾格似乎勉強接受我的理由。

  沒問題嗎?

  真的沒問題嗎?

  該不會連我的領民都被那個下三濫煽動家的激將法影響了吧?

  內心抱持這樣的擔心,法斯特開始行軍。

  「全軍前進!」

  發號施令。

  所有人開始行軍。

  這樣就好。

  雖然接受這個狀況,不過赫爾格再次開口:

  「可是啊,法斯特大人。」

  「怎麼了,赫爾格?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再度以苦澀的表情回應。

  「如果就那樣棄那些苦苦哀求的領民於不顧,難道不會導致暴動嗎?畢竟我們原本打算拋下她們離開。」

  的確存在這種可能性。

  畢竟那群人現在化為隊伍後方的死士。

  「況且如果不徵召民兵,無法救回被擄走的男人與少年的現實終究無從改變。那麼乾脆徵召憤怒的當地居民為民兵,從對彼此都有益這點考慮,也算是不錯的辦法吧?」

  「妳覺得那頭黑猩猩是因為理解這一點才發表演說的嗎?」

  我和赫爾格轉頭觀察薩比妮的臉。

  她又在與一名親衛隊隊員開黃腔。

  「我不認為。」

  「對吧~肯定是這樣。我也是這麼認為。」

  我敢保證,那傢伙起初絕對沒有想過徵召民兵。

  我現在已經完全理解她的個性,對於她的想法瞭若指掌。

  那傢伙不是人。

  是沒人性的黑猩猩。

  好吧,雖然我也覺得要求黑猩猩展現人性只是緣木求魚。

  然而現在這都不重要,暫且放在一旁。

  那傢伙會被老家扔到第二王女親衛隊,恐怕不只是因為她是笨蛋。

  大概也是因為其殘忍的天性。

  為政者也許需要這種代替自己做些見不得人的事的人才。

  或許──無論是從第二王女的角度來看,還是對丈夫與兒子被奪走的村民而言,薩比妮提出的解答可能是最佳方案,但是她並非循著邏輯導出這個結果。

  過程只是一片空白。薩比妮未經思考就造就了現況。

  說得清楚一點,那傢伙是危險人物。

  考慮到驚人的演說能力,這種人最好找個地方隔離起來。

  關在動物園的籠子裡也許比較好吧?就當作是脖子掛著「薩比妮」的名牌,會演說的稀奇人猿來飼養。

  啊啊,真是夠了。

  我現在沒有多餘心力思考這些事。

  目標要明確一點。

  目標是卡羅琳,在她抵達維廉多夫的國境線之前追上她。

  然後擊敗她。

  當下的使命說穿了就是這麼單純。

  不管什麼事情,愈單純愈好。

  這樣就用不著思考其他多餘的事。

  「很好~!來唱歌吧。追上卡羅琳之前還要行軍很久。各位民兵還有地方官,大家都拿出幹勁大聲唱吧。」

  親衛隊長薩比妮如此說道。

  我在對此發自內心感到畏懼的同時繼續前進。

  薩比妮肯定是像那樣維持士氣吧。

  我愈來愈發自內心恐懼那個女人。

  但是我不會說出口。

  只求妳別再唱下流的歌曲了──我在心中如此祈禱。

※

  「出陣準備還沒好嗎!」

  「您也明白吧,莉澤洛特女王陛下。要帶兩百名軍隊上陣,終究需要不少的準備。別緊張,明天就能動身了。」

  即使是常備軍。

  雖然有即時應變能力,也沒辦法接到命令的當下便出兵。

  儘管不需要準備武器,還是有糧草、馬車、敵人可能選擇的行軍路線。

  為了抵達預定交戰地點,我方的行軍路線。

  至少需要湊齊這些條件。

  最後一點尤其重要。

  萬一途中走錯路,就會直接開往維廉多夫的國境線。

  第二次維廉多夫戰役將會就此揭開序幕。

  現在就是這種危險狀況。

  莉澤洛特女王也心知肚明。

  她理應心知肚明。

  儘管如此,還是有這種反應。

  亞斯提公爵深深嘆息。

  「有辦法搶先繞到敵人面前嗎?」

  「我和安娜塔西亞討論過了。」

  我身為亞斯提公爵,利用第一王女顧問的地位,已經和那位以聰明頭腦與戰略眼光著稱的安娜塔西亞商量過了。

  顧問反過來徵求意見,我也覺得立場似乎顛倒了。

  我們最後判斷,標記在地圖上的這個地點,恐怕就是地方領主的次女卡羅琳可能逃出國境的位置。

  但是那個位置相當遠。

  援軍十之八九趕不上吧。

  反過來說,雖然機率不高,還是有可能趕上。

  心生貪念的卡羅琳攻擊其他領地,因此延誤行軍速度的可能性。

  出了其他意外,像是馬車損壞,或是單純的行軍進度落後。

  有著許多可能性。

  還是有可能趕上。

  既然如此,考量到面子問題,便不能不派出援軍。

  我忍不住嘆息。

  「看妳不停嘆氣,到底怎麼了?現在這個當下,吾女瓦莉耶爾想必正進退維谷。」

  「只不過是替補啊。無足輕重的替補。您怎麼會突然之間流露母愛了呢,莉澤洛特女王陛下?」

  我完全把她當作自家人,脫口說出腦中浮現的想法。

  我的個性無拘無束。

  什麼也不怕。

  唯一一次感到害怕,大概只有揉了法斯特屁股的瞬間,波利多羅領那群領民露出恐怖表情那時。

  那次真的很可怕。

  我真的以為會下地獄。

  「就算只是無足輕重的替補!我也不希望瓦莉耶爾喪命!」

  「安娜塔西亞也說了一樣的話。不希望她喪命啊。」

  她究竟是受到家族疼愛,又或者是疏遠呢?

  我也搞不清楚。

  我自己討厭她就是了。

  那個庸才。

  平民還無所謂,不過平庸的藍血無法原諒。

  亞斯提接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現在這個當下,她應該待在遭到卡羅琳劫掠而殘破不堪的小直轄領,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吧。總不可能去追擊卡羅琳。」

  「就是因為有這個可能性我才著急。我之前跟她說過了!一旦初次上陣失敗,就要解除法斯特第二王女顧問的職務。」

  原來如此。

  她的焦急其來有自啊。

  但是我不擔心。

  「女王陛下,瓦莉耶爾是庸才。毫無才華可言。」

  法斯特身為領主騎士。

  他最厭惡的事就是折損自家領民。

  不同於那場別無選擇的維廉多夫戰役,就算有勝算,他也不會投身可能讓領民死傷慘重的戰事。

  再加上瓦莉耶爾是個庸才。

  她只會乖乖聽從顧問法斯特給她的意見。

  如果真的發生意外──

  「那群黑猩猩。失禮了,是第二王女親衛隊吧?只要那群傻瓜別因為初次上陣就血氣方剛,對瓦莉耶爾提出過分的意見就好。」

  「別講那種恐怖的話!」

  莉澤洛特女王抱著自己的身體唸唸有詞。

  隨後她以煩惱的模樣低語:

  「真沒想過她們竟然愚昧至此,簡直就是一群黑猩猩。當年分配給瓦莉耶爾的人,雖然都是被老家拋棄的騎士,好歹也都是藍血的次女和三女。」

  「誰曉得那些藍血的次女和三女竟然是在王城裡公然開黃腔,還偷窺侍童更衣的好色小鬼啊。」

  我說得十分無奈。

  我討厭庸才。

  因此也不喜歡那群黑猩猩。

  行為無法預測,空有幹勁卻無能,這種傢伙除了殺掉沒有其他用途。

  等等,就算是黑猩猩,上了戰場也能當成戰力加以活用吧。

  但是她們都尚未經歷戰場,無法判斷。

  話說回來,瓦莉耶爾也是初次上陣。

  假使瓦莉耶爾經歷過戰場,她的平庸是否會有所改變呢?

  不太值得期望就是了。

  不過趁著這個機會重新審視倒也不錯。

  雖然她是幾乎注定失敗的庸才,若是抓住這次機會有所成長,也許會有一點改變吧。

  「總而言之!加快動作!撇開瓦莉耶爾的安危不談,卡羅琳襲擊我的直轄領又擄走領民,如果不讓她以死贖罪,將會有損王室的顏面。」

  「更不能讓她逃亡到蠻族維廉多夫那裡呢。我知道了。」

  亞斯提以敷衍的語氣回答。

  她的眼神筆直看向地圖上的預測交戰地點,那裡十分鄰近維廉多夫的國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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