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薩比妮的煽動

第12話　薩比妮的煽動

　　腦中首先浮現姊姊大人給我的建議。

　　「戰場上任何狀況都可能發生。事先得到的情報與事實有所出入，可能會在短短數小時後發現錯誤。」

　　姊姊大人傳授我的戰場訣竅。

　　事實真的有如那句話。

　　我現在有了切身體會。

　　我──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咬緊牙根，接受眼前的現實。

　　隨後聽見顧問法斯特的發言。

　　「初次上陣失敗了。領民二十名、親衛隊十五名，再加上我和瓦莉耶爾大人一共三十七名，不可能擊敗落魄藍血卡羅琳麾下超過百人的部隊。請您放棄追擊的念頭。」

　　初次上陣失敗。

　　這下不妙。

　　你大概不知情，但是這下糟了啊，法斯特。

　　你會被姊姊大人奪走。

　　一旦討伐山賊失敗，法斯特就不再是我的顧問。

　　會轉任到姊姊大人安娜塔西亞麾下。

　　母親大人之前已經告訴我了。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我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沒錯，要結束了。

　　這是符合凡人的結局吧。

　　心中某處傳來這般的細語。

　　我的顧問法斯特都表示反對了。

　　而且他的意見完全正確。

　　妳就在這裡玩完了。

　　顧問法斯特被姊姊大人奪走，不清楚情況的民眾和法袍貴族則會嘲笑我面對山賊夾著尾巴逃走。

　　垂頭喪氣，緊咬嘴唇走在王宮的身影浮現腦海。

　　但是我還有其他辦法嗎？

　　根本沒有別的選項。

　　難道我要下令讓表示反對的法斯特，還有跟隨我的親衛隊無謂喪命嗎？

　　我辦不到。

　　我沒辦法做到這種事。

　　──這就是我的極限。

　　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明白了，法斯特。」

　　下定決心撤退。

　　離開這個小村莊的小地方官邸，夾著尾巴逃回王都吧。

　　於是安哈特王國的第二王女身為不中用的替補，在姊姊大人繼承女王寶座的那天，乖乖住進修道院吧。

　　我是這麼想的。

　　走出地方官邸來到外頭。

　　身旁跟著滿臉擔憂的薩比妮。

　　離開地方官邸之後，發現小村莊的倖存居民聚集在宅邸前方。

　　「各位官兵大人。拜託、拜託了，請從卡羅琳、從那群妖魔手中帶回我的丈夫。」

　　「不，請救救我的兒子。那孩子才十歲啊，求求您！」

　　「讓開！讓我陳情……讓開！」

　　眾人紛紛情願。

　　身在小村莊裡，微小幸福遭到奪走的人們的乞求。

　　那些女人不分老幼對我下跪磕頭，求我帶回那些男人。

　　我無法回應她們的請求。

　　我辦不到。

　　我不禁感到畏縮。披著一層外皮，畏縮膽小的自己險些浮現在外。

　　這種事我辦不到。

　　不要依靠我。

　　我想抱住頭，縮起身子。

　　誰來幫我阻止她們。

　　地方官和法斯特等人也走出地方官邸，試圖平息騷動。

　　「快住手！安靜下來，妳們……」

　　地方官拚命吶喊。

　　「……」

　　沉默的法斯特以憐憫的模樣眺望那些女人。

　　「……」

　　最後是一直待在我背後的親衛隊長薩比妮站到我的面前，放聲大喊：

　　「不要再吵吵鬧鬧了！妳們這群死人！」

　　有如筆直刺入人心深處的強烈吶喊。

　　事實上也確實傳進我的心底。

　　死人──

　　這兩個字很適合我。

　　我在心中如此自嘲。

　　「死人……？死人是什麼意思？」

　　直到剛才還在哭著求我的一名女人出聲問道。

　　「死人就是死人。不然還會是什麼？」

　　薩比妮以懷疑的模樣回答。

　　薩比妮究竟在說什麼？

　　我也不太能夠理解。

　　「妳們為什麼裝出活著的樣子？為什麼不像倒在那邊的屍體一樣死去？」

　　薩比妮指著村裡散落的屍體。

　　那具屍體遭到猛烈毆打，腦袋也被砍下，成為一具悽慘的屍骸。

　　「那個女人──她為了不讓兒子被擄走而挺身抵抗。」

　　「那就對了！妳們為什麼沒有抵抗！為什麼還有臉活著！」

　　薩比妮顯得十分激動。

　　我第一次見到薩比妮如此生氣。

　　「通通讓開！不准纏著我們的殿下不放！什麼也沒做的死人不准在我們殿下的腳邊死死糾纏！」

　　薩比妮的叫聲聽起來近乎慘叫。

　　那個聲音也傳進我的心底。

　　「妳們都是死人！沒有抵抗到底的死人，不要纏著我們的殿下！」

　　「我們究竟犯了什麼罪──騎士大人難道不肯保護我們嗎？」

　　女人們發出哀號。

　　她們說得沒錯。

　　我們原本就是為了保護她們而來。

　　「我們會保護！我們殿下肯定會救出被擄走的男人與少年！不對，我們也想救！」

　　薩比妮？

　　就在我的表情不禁要轉變為驚訝時。

　　我拉住法斯特的手，要他想辦法阻止。

　　幫我阻止薩比妮。

　　但是法斯特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傾聽薩比妮的話。

　　「但是還不夠！雖然令人萬分汗顏，但是我軍現在兵力不足！」

　　薩比妮究竟想說什麼？

　　我實在無法判斷。

　　「啊啊……若是有民兵願意助我軍一臂之力就好了。如果有想親手救出自己丈夫、兒子的勇敢之人。如果有勇士願意出力，說不定就能出發前去救援了。」

　　唸唸有詞的薩比妮伸出手指。

　　她指向倒在村裡的那些全身遭到毆打，頭顱遭到砍落──

　　可憐的屍骸。

　　「假如妳們不是死人！而是像那個女人一樣有勇氣！」

　　薩比妮說完所有想說的話。

　　她露出這樣的表情，彷彿剛發表完演講，結束這段發言。

　　──女人們群情激憤。

　　「我們絕對不是死人！但是究竟要我們怎麼抵抗？我們就連武器都沒有……」

　　全都是藉口。

　　薩比妮哼了一聲加以嘲笑，再度開口：

　　「妳們有農具。頭被鋤頭敲到就會死。肚子被乾草叉刺中也會死。事實上，那些人不就是這樣抵抗了嗎？」

　　薩比妮指向無頭屍骸至今依然緊握的乾草叉。

　　那把乾草叉的尖端，沾染了已經乾涸的敵人鮮血。

　　現在已經化為屍體的她們確實抵抗過了。

　　絞盡每一分力氣，直到臨死的瞬間。

　　「妳們幾個就是屍體！失去丈夫也失去兒子，就這麼衰老而死吧！沒什麼，反正現在也無異於老年！」

　　薩比妮的發言十分激烈。

　　女人們聞言更是憤怒。

　　「別開玩笑了……開什麼玩笑！為什麼沒來救援！為什麼沒有更早趕來！如果軍隊更夠早點過來，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

　　「嗯～死人的話我聽不見啊。我想聽見更響亮的話語。發自活人之口，想奪回兒子與丈夫的女人吶喊。」

　　薩比妮更進一步搧風點火。

　　別再說了。

　　算我求妳，別再說了。

　　雖然我這麼想。

　　死人。

　　已經一度放棄的我，就像苦苦哭求的女人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於是在這個小村莊，剛才只是哭泣哀求的女人彷彿下定決心唸唸有詞：

　　「我就做給妳看。」

　　女人的眼中流露出決心。

　　「既然妳說幫不上忙的話！既然妳說只能靠我們自己親手奪回的話！用不著妳指指點點，我也會自己去！」

　　那個女人一面哭喊一面吼叫：

　　「現在馬上！我這就去追上那個女人！追上卡羅琳、追上那些畜生、宰了那些傢伙，搶回我的兒子！」

　　薩比妮回應那個女人的覺悟：

　　「很好。非常好。看樣子有一個活人。還有嗎？」

　　薩比妮環顧四周，說出煽動人心的挑釁話語，再度掃視眾人。

　　人聲此起彼落。

　　那是在這個小村莊裡，微小的幸福遭到奪走的女人怒吼。

　　「我也去！」

　　「我才不怕落魄藍血！通通宰了！」

　　「帶著我去！請帶我到卡羅琳面前！各位官兵！」

　　薩比妮對著打從剛才就一語不發的法斯特說道：

　　「波利多羅卿，還請重新考慮。我已召集民兵了。」

　　「薩比妮閣下，妳這個人……我不知道妳想做什麼才暫且旁觀，沒想到妳簡直是個惡魔啊。妳想逼著過著和平生活的純樸國民上戰場送死嗎？」

　　「反正這個村莊的人們若是沒有奪回丈夫和兒子，那麼便沒有未來。」

　　薩比妮的回答十分冷漠。

　　法斯特使勁搔了搔頭，同時喃喃說道：

　　「嗯。不分老幼實在是不可能。儘管是群不怕死的民兵，能跟得上追擊卡羅琳的行軍速度，恐怕只有四十人。」

　　「儘管如此，也能增加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四十名死士。戰力方面絕對不算劣勢。況且還要加上波利多羅卿。」

　　「妳太看得起我這個憤怒騎士了。」

　　法斯特先是苦笑回答，接著提出問題點：

　　「只是還缺指揮官，率領這四十名死士的指揮官。」

　　「我來指揮！我的慣用手沒事！請給我機會洗刷恥辱！」

　　地方官也像是中了薩比妮的激將法，扯開嗓門大喊。

　　法斯特因為這句話睜圓眼睛。

　　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點。

　　「那麼，下一個。關於這場戰鬥，也就是本次騷動的最大原因是地方領主的長女，我會要她支付龐大的賠償金給我們當作軍費。而且要澈底追究責任。連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淨的領主騎士令我討厭到想吐。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

　　「這個部分我會動用自己的力量設法處理。」

　　出自第二王女這個地位的話語自然脫口而出。

　　法斯特看向我，驚訝地瞪大眼睛。

　　也許我也中了薩比妮的激將法吧？

　　忍不住便說出口了。

　　「既然這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時間寶貴，現在馬上收集村裡剩餘的糧食，將武器──農具也可以，分配給大家，繼續行軍吧。」

　　法斯特面露苦笑，收回了撤退的提議。

　　我們展開追擊，我的初次上陣重新開始。

　　目標是正在逃往維廉多夫領的卡羅琳。

※

　　「出奔至維廉多夫。」

　　獻給維廉多夫的男人與少年已經弄到手。

　　要論財寶，也有從領主宅邸奪取以及逃離自家時匆忙帶走的。

　　沒有任何問題。

　　「出奔至維廉多夫。」

　　再說一次。

　　沒有任何問題。

　　率領一百名軍力出奔至維廉多夫這件事沒有任何阻礙。

　　用不著擔心。我足夠聰明，過去也代替那個姊姊完成王都下令的種種軍務，已是名老經驗的戰士。

　　維廉多夫想必也會接納我吧。

　　在維廉多夫，強悍就是一切。

　　沒有任何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我在繼承人之爭中敗北。

　　我坐在馬車上，用力敲打車廂地板。

　　在劇烈搖晃的馬車上，沒有人注意到這股震動。

　　沒有任何人會察覺我的心在亂。

　　「原本以為會贏的。是我誤判了嗎？」

　　我曾經代替姊姊與從士們一同執行軍務。

　　我曾經代替姊姊切身統治領地。

　　所以士兵們願意推舉我成為下任領主。

　　而不是那個毫無才幹，無論治理領地或從事軍務都一無所長的姊姊。

　　但是我輸了。

　　長女與次女。

　　繼承權之爭的障礙，高得超乎想像。

　　幾乎所有領地的家臣都站在不曾派上用場的姊姊那一邊。

　　家臣們想把姊姊當成魁儡操弄。

　　同時也是不願意創下由次女繼承領主的前例。

　　我們雖然一度將姊姊逼至絕境卻讓她逃走，遭到反擊走投無路，就這麼逃出領地。

　　於是我們遇見那群山賊，與之對話。

　　「要不要當我們的夥伴啊？只要服從於我，保證妳吃香喝辣喔？別擔心，附近就有一個適合下手的村莊，只要有妳們一起就能簡單……」

　　還邀請我們加入山賊。

　　「妳們才該服從於我。區區山賊少得意忘形。」

　　我的斧槍一擊砍飛了山賊首領的頭顱。

　　於是我將山賊團納入麾下。

　　「……出奔至維廉多夫。」

　　我再度低吟。

　　襲擊王族直轄領的小村莊，抓捕要獻給維廉多夫的男人與少年。

　　如今已經無路可退。

　　一旦遭到逮捕，每個人都將面臨絞刑吧。

　　剩餘糧食也相當充分。

　　從宅邸搶來的物資也還有剩。

　　還有充分的實力能夠東山再起。

　　我不能死在這裡。

　　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我有責任安置追隨落魄至此的我也不曾口吐怨言，任勞任怨的從士與領民。

　　為了扛起這個責任。

　　「……出奔至維廉多夫。我會再度成為藍血。在敵國成為騎士。我一定會再度出人頭地。要不然──」

　　瑪蒂娜。

　　只有獨生女的名字浮現腦中。

　　我可愛的瑪蒂娜。

　　讓我願意奉獻一切，什麼都想給她的九歲女孩。

　　「不然還有誰能為那個孩子報仇。」

　　我失敗了。

　　一敗塗地。

　　反叛已經失敗，無法殺死姊姊。

　　我的判斷也有問題，無法成功奪取要地，送到教會的女兒瑪蒂娜也被殺了。

　　現在肯定在姊姊的指揮下，由那群骯髒的家臣騎士送上絞刑台了吧。

　　「我應該會死吧。最後失去一切而死吧。那還無所謂。」

　　就算逃到維廉多夫，也沒有未來可言。

　　就算逃到重視力量更勝一切的敵國，我也會被當成叛徒吧。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獨生女也不會起死回生。

　　因為自己的愚昧而失去的一切，無論賭上什麼都拿不回來。

　　但是只要停下腳步，就連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會失去。

　　對不起這些願意追隨我的從士與領民。

　　即便要敗北，也不能就此一敗塗地。

　　「既然都要死，殺了我女兒的姊姊，還有那群家臣。我會死在妳們的血泊中。」

　　卡羅琳以彷彿要吐血的聲音低語。

　　這時的她還不知道，背後有一群人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