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餞行會

第10話 餞行會

  「妳好像指點了那孩子有關初次上陣的訣竅啊。」

  我的嘴唇離開杯中紅茶,對著安娜塔西亞發問。

  這裡是王宮庭院的花園圓桌。

  大女兒安娜塔西亞用一如往常的蛇樣眼光直視著我,同樣啜飲紅茶。

  「母親大人是從何處得知的呢?」

  「瓦莉耶爾自己告訴我的。先前想趁她出發前聊個幾句,她就告訴我了。」

  把茶杯靠近嘴邊。

  將紅茶含在口中,慢慢喝下一口的分量。

  接著再度開口:

  「我們之間的對話經過侍童走漏,在法袍貴族之間成為話題喔。她們說那個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殿下,居然會對妹妹抱持親情。」

  「真是失禮。當然有親情。」

  安娜塔西亞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如此斷言。

  「不過我也不曉得為什麼這麼做。我討厭那孩子。」

  「哎呀。」

  安娜塔西亞竟然會直接表明自己的好惡,這點真的十分稀奇。

  也許情緒稍微有點激動吧?

  「從小總是害怕我,一直躲在父親大人背後。自從父親大人過世之後,總是看著我的臉色,態度畏畏縮縮。坦白說我就是討厭她。」

  二女兒瓦莉耶爾十分平庸。

  就像所有才華都被先前出生的安娜塔西亞奪走。

  那孩子連替補都無法勝任。我在她十歲左右時,以女王的身分放棄了那孩子。

  萬一安娜塔西亞有什麼三長兩短──說穿了就是喪命時,就讓王位第三順位繼承人亞斯提公爵繼承安哈特王國。

  我甚至一度這麼考慮。

  不過到了安娜塔西亞平安長大到十六歲的今天,那種想法逐漸成為杞人憂天。

  「這麼說來,那孩子小時候時常溜到床上啊。真是懷念。總是抱著丈夫睡覺。」

  因此與亡夫之間的性生活,自從那孩子誕生後便稍微有所減少。

  ──確實有些怨恨。

  不過如果沒發生那個人遭到毒殺這件事,我也不至於感到怨恨吧。

  至今仍未找到犯人。

  雖然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放棄,但是調查需要動用人員與費用。

  也許到了應該放棄的時候。

  我憂鬱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再度開口:

  「妳是真的厭惡瓦莉耶爾啊。」

  安娜塔西亞回答我:

  「……還不至於希望她去死。好歹也是父親的孩子。」

  安娜塔西亞的心情似乎也很複雜。

  那是因為她不願讓疼愛瓦莉耶爾的亡夫失望,又或是因為對妹妹的親情呢?

  這點我也無法分辨。

  我不會為了無法分辨感到羞愧。

  我雖然是母親,更是選侯國安哈特王國的莉澤洛特女王。

  身為當政者,需要的不是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有時候反而會礙事。

  瓦莉耶爾不只是能力平庸,更糟糕的是太重情義。

  只把那孩子當成替補,我不認為這是錯誤。

  我如果判斷失誤,等同背叛臣民。

  女王必須是最為強悍、最為賢能。

  好吧,這點暫且不提。

  我決定稍微換個話題。

  這是攸關國家未來的事。

  「吟遊詩人……當初讓吟遊公會宣揚『論戰略是安娜塔西亞,論戰術是亞斯提公爵』的言論真是太正確了。序列自然這麼定下來了。」

  「原來那是母親大人的安排啊。」

  資助吟遊公會,要求他們如此宣傳。

  將來掌握國家中樞的是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至於亞斯提公爵則是成為其左右手做出貢獻的傑出人才。

  就兩人擁有的能力來看,這是最好的形式。

  ──我如此誘導國內的民意。

  安哈特王國雖然沒有第二王女派系,但是曾經存在可稱為公爵派系的勢力。

  比起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更應該立亞斯提公爵為王。包括公爵領,受到公爵麾下的強力常備軍保護的地方領主們紛紛傳出這個聲音。

  在維廉多夫戰役之前,那個派系確實存在。

  如今已經不復存在。

  維廉多夫戰役後,已經完全被第一王女派系吸收。

  不過亞斯提公爵本人對於王位毫無興趣這點也有非常大的影響。

  儘管如此,如果瓦莉耶爾登上王位──

  「欸,安娜塔西亞。假如瓦莉耶爾代替妳登上王位,妳覺得亞斯提會服從她嗎?」

  「我認為不會。她大概會為了國家、為了公爵領,嘴裡嘀咕著我其實沒興趣,不情不願地篡奪王位吧。只憑瓦莉耶爾大概根本無從抵抗。」

  說得也是呢。

  想法得到安娜塔西亞附和,我也認為自己的判斷的確沒有錯。

  亞斯提公爵,說穿了她就是瞧不起瓦莉耶爾。

  她討厭庸才。

  反過來說,面對法斯特•馮•波利多羅那種才華有如閃爍星光的傑出人才時,她那種不帶分毫嫉妒的好感,我也同樣無法理解。

  事實上,對於理應是王位競爭者的安娜塔西亞,亞斯提公爵從過去便表示好感。

  之所以成為第一王女顧問,也是她自己提議的。

  說穿了就是個放蕩不羈的性情中人。

  若是要用一句話形容亞斯提公爵,人人都會這麼說。

  稍微掙脫爵位與家世的束縛,按照自己的想法自在過活。

  我覺得有些羨慕。

  我有時也會渴求自由。

  法斯特•馮•波利多羅──

  有時甚至有種錯覺,誤以為他是亡夫轉世投胎。

  事實上當瓦莉耶爾說她找到自己的顧問,領著他來到王宮時,我不禁有這種錯覺。

  明明從年齡來看根本不可能。

  好想要。

  我的內心渴求那個男人。

  「……」

  我將變涼的紅茶一口喝乾。

  這讓我發熱的腦袋稍微降溫。

  我不可能得到他。

  大女兒安娜塔西亞執著於那個男人。

  究竟是和我一樣在他身上見到亡夫的影子,或者是純粹的戀情。

  我無從得知──

  「安娜塔西亞。」

  呼喚她的名字。

  「是。」

  如此回應的安娜塔西亞將有如蛇一般的視線轉了過來。

  「當瓦莉耶爾初次上陣歸來後,差不多該決定要在何時將女王之位讓給妳了。大概會是在妳找到丈夫的同時。妳想要的是法斯特•馮•波利多羅嗎?沒辦法同意他成為正式的丈夫喔。」

  「是的。我已經放棄讓他成為丈夫。還有似乎會和亞斯提共享。」

  安娜塔西亞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我。

※

  「沒人來送行啊。」

  姊姊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初次上陣時,王都可以說是萬人空巷,大舉歡送第一王女以及其率領的親衛隊一行人。

  但是我沒有。

  簡直像是偷偷摸摸出發,沒有任何人來送行,我就這麼離開王都邁向初次上陣。

  好吧,和蠻族維廉多夫的大戰確實不一樣。

  只不過是討伐山賊罷了,居民當然不會特別送行。

  再加上我的親衛隊盡是些被老家拋棄的人。

  不會有家人來送行。

  因此沒有任何人送行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您和莉澤洛特女王曾在出發前有過交談吧?而且也聽說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指點您初次上陣的訣竅。」

  似乎是在安慰我,坐在我旁邊的法斯特低聲說道。

  和母親大人的對話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寒暄。

  沒有任何對於初次上陣的激勵。

  至於姊姊大人,老實說我也搞不懂。

  和姊姊大人的對話實在太過簡短。

  而且最後像是懶得與我繼續說下去,強硬地打斷對話。

  不過我不想讓法斯特失望。

  「是啊,沒錯。」

  我的臉上掛起與心境相反的笑容。

  話說回來。

  「妳們走的比波利多羅卿的領民還要慢,這是怎麼回事啊,薩比妮!」

  「因為裝備很重啊!特別是鎖子甲!」

  「波利多羅卿的各位從士同樣穿著鎖子甲啊!」

  只用一句話就反駁薩比妮的藉口。

  太慢了。未免也太慢了。

  現在是預料之外的休息時間,薩比妮等親衛隊癱坐在地。

  妳們不都是滿腦子肌肉嗎?

  平常的精神上哪去了?

  如果從妳們這些黑猩猩身上取走精力,那就什麼都不剩嘍。

  虛無。

  只剩一片虛無。

  「我們很習慣行軍了。初次上陣的薩比妮大人等人會累也很正常。請別擔心,行軍過程會漸漸習慣的。」

  波利多羅領從士長赫爾格說出安慰的話語。

  好丟臉。

  真是太丟臉了。

  丟臉到整張臉都要發紅。

  「好吧,畢竟是第一次上戰場。」

  法斯特的安慰聽起來格外空虛。

  聽到初次上陣就斬殺二十名敵人的男人這麼說,也沒有任何安慰效果。

  真是受夠了。

  話雖如此,就連騎馬的我都覺得有點疲憊。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王都。

  聳立於路旁的樹林是否有盜賊潛伏呢?

  會不會有迷途的熊突然襲擊我們?

  我總是想著這些事。

  我的懦弱個性是與生俱來的。

  打從小時候起,我就沒辦法與可怕的姊姊大人面對面。

  總是躲在父親大人背後,抓著他的褲管躲避姊姊的視線。

  我喜歡父親大人。

  我看向法斯特的臉龐。

  「唔……?瓦莉耶爾大人?」

  法斯特納悶地發問。

  我不理會他的反應,兀自凝視法斯特的臉。

  心情為之平靜。

  法斯特的臉會喚起父親大人的回憶,讓我的心情自然平靜。

  回想起永遠逝去的童年。

  ──隨著父親大人遭到毒殺,一去不復返的童年。

  嗯。

  為什麼父親大人過世了呢?

  究竟為什麼?

  是誰殺的?

  父親大人是個人人敬愛的人物。

  就連法袍貴族也不例外,儘管有人揶揄他的樣貌,但是內心總是懷著親近感。

  究竟是為什麼?

  母親大人──莉澤洛特女王當時近乎發狂,不惜人員與費用試圖找出犯人與原因,但還是找不到,事到如今更不可能水落石出。

  我是真心感到遺憾。

  如果是殺害父親大人的凶手──說不定就連我都能化身惡鬼。

  我是這麼認為的。

  也許就能剝下身上這層懦弱的外皮。

  這層讓我無能為力,打從年幼時就一直黏著我,名為懦弱的外皮。

  「瓦莉耶爾大人,您怎麼了嗎?」

  法斯特的發言讓我抽回思緒。

  回想已逝的父親大人也於事無補。

  我已經放棄了。

  母親大人也差不多要終止搜索犯人了吧。

  冷靜下來的母親大人一定會這麼做。

  這點事就連凡庸的我都能理解。

  「沒事,真的沒什麼,法斯特。」

  天下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打從出生起就明白這件事。

  我這種讓法袍貴族揶揄「也許所有天賦都被安娜塔西亞第一王女奪走」的庸才,打從出生就應該明白。

  不過唯獨剝除這層膽小外皮這件事,希望至少要在死之前能夠辦到。

  如果這次初次上陣順利──是不是就能剝除呢?

  瓦莉耶爾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為了讓身體盡可能地休息,靜靜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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