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從士長赫爾格的回憶

第7話 從士長赫爾格的回憶

  儘管當時我仍年幼,也記得那是村裡最大的慶典。

  就是在法斯特大人誕生當天舉辦的慶典。

  波利多羅領是個不到三百人,人人都彼此認識的小村莊。

  為了見剛出生的法斯特大人一面,每個領民都造訪了領主宅邸。

  當然了,因為我家代代擔任波利多羅領的從士長,出身這個家庭的我也不例外。

  和一般的嬰兒相比,法斯特大人難得是個不哭不鬧的孩子。

  上一代波利多羅卿,瑪麗安娜大人的第一胎法斯特大人是個男孩,將來想必會成為傾國傾城的美男子──我的母親喝醉了,說得十分興奮。

  儘管我們村莊稱不上富裕,但是因為這個機會,村長也欣然打開村裡糧倉。

  我們這些孩子也享用了豐盛大餐,填飽了肚子。

  ──不久之後,瑪麗安娜大人的丈夫因為肺病過世,陰影籠罩整個村莊。

  「這是領民全員的心願。瑪麗安娜大人,請您再找個新的夫婿。」

  這是我那擔任從士長的母親提出的請求。

  大家都知道瑪麗安娜大人有多麼深愛逝去的丈夫。

  但這是迫於無奈。

  若是沒有能夠繼承波利多羅領的長女,村子就無法存續。

  母親深深低下頭時,我在一旁觀察瑪麗安娜大人的臉色。

  「……」

  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個深深苦惱的模樣。

  身為領主貴族的義務,以及對於無法忘懷的丈夫的愛,彷彿置身在兩者的狹縫之間深受折磨。

  於是──瑪麗安娜大人的行徑變得有點古怪。

  也許是過度苦惱,導致她逐漸失去理智吧。

  她開始教導身為男孩的法斯特大人使槍弄劍。

  眾人當然出言勸阻。

  無論是村長還是我的母親。

  甚至是逝去丈夫的親屬們。

  但是瑪麗安娜大人不理會任何人的建言,不停傳授法斯特大人劍術與槍術。

  最後,所有人都放棄了。

  大家都說瑪麗安娜大人瘋了。

  總有一天那個孩子,也就是法斯特大人遲早會動怒,說其他男孩子沒人在做這種事,叫停這一切吧。

  瑪麗安娜大人已經無可救藥。

  期待法斯特大人能找個既強悍又優秀的妻子吧。

  但是──

  法斯特大人一心遵從瑪麗安娜大人的教育。

  不只是統治與經營的教育,還有折磨肉體的鍛鍊。

  雖然出身尊貴,真虧他能夠忍受。

  即便我心懷繼承歷代從士長職務的榮譽,劍術與槍術的訓練仍舊艱苦。

  一次又一次被木劍毆打,甚至手持未開鋒的劍,全副武裝進行實戰演習。

  但是法斯特大人從未哭泣,只是老實地接受訓練。

  他是個不哭不鬧的男孩。

  「蘋果──」

  我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回過神來。

  現在法斯特大人正在與英格莉特商會在待客室裡商談。

  我站在門前,保持戒備不讓任何人靠近。

  保持戒備的同時,思緒飛向童年的回憶。

  蘋果。

  沒錯,就是蘋果。

  法斯特大人接受劍術與槍術訓練時,午餐總是會拿到蘋果當成點心,當時的他將蘋果分給我。

  用小刀將只有一顆的蘋果切成兩半。

  ──法斯特大人也想自己享用一整顆吧。

  我是這麼想的。

  法斯特大人自從幼年起就對我等領民格外溫柔。

  我雖然堅決推辭,但是法斯特大人說聲:「妳一定也餓了吧。」硬是把蘋果塞給我。

  面對如此溫柔的法斯特大人,我總是想問他一句:

  「您不覺得辛苦嗎?」

  當然了,對於身分高貴的法斯特大人,這種話當然說不出口。

  ──時光流逝,年齡增長。

  經歷過幼年期的我,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從士長。

  至於法斯特大人的外表也有了變化。

  絕對不算醜陋。

  五官稱得上工整。

  看在我這個從士長眼中,有種正氣凜然的美。

  然而──

  就安哈特王國女性的審美觀來看,身高稍微──不,實在是太高了。

  十五歲就有一百八十公分。

  他的雙手滿是劍繭與槍繭,實在不像男貴族的手。

  但是對於領民來說,他是位非常善良的貴族。

  就貴族男性而言,法斯特大人沒有什麼欲望。

  瑪麗安娜大人以前離開領地從事軍務時,多少會買一點髮飾或是戒指。

  這些東西全都用在日常生活當中,例如自家領民結婚之時。

  又或者是村裡男性與鄰近領地通婚,以及為了領民迎接其他村莊的男性,會在這些時候全部分送出去。

  這些男人都很高興,但是我感覺法斯特大人似乎愈來愈不像個男人,為此傷心。

  因此我曾經問過一次:

  「那些髮飾或戒指,您不覺得可惜嗎?」

  「髮飾什麼的不適合個頭太高的我。至於戒指嘛。」

  法斯特大人伸出滿是劍繭與槍繭的粗糙手指。

  我因為這番發言感到後悔。

  買自城鎮市場,並非訂製的戒指無法套進法斯特大人的手指。

  不知何時,我變得發自內心輕蔑上一代波利多羅卿──瑪麗安娜大人。

  難道她不疼愛自己的兒子嗎?

  就在我如此懷疑之時,瑪麗安娜大人病倒了。

  她的身體本來就不好。

  於是十五歲的法斯特大人開始代替她從事軍務。

  在執行軍務時,他曾對我提過奇怪的問題。

  「像我這樣的男性騎士,難道只有我一個嗎?」

  我實在難以啟齒。

  這種事不是常識嗎?

  然而還是必須回答。

  「蠻族──失禮了,聽說維廉多夫有,但在安哈特王國並不存在。」

  就跟蠻族一樣。

  我因為可能侮辱了法斯特大人感到膽戰心驚時,法斯特大人輕聲說道:

  「這樣啊。原來如此。」

  這樣反倒輕鬆。

  那張臉像是在這麼說。

  因為我這句話而憤怒,或是因為瑪麗安娜大人將自己培養成男性騎士而憤怒──完全感覺不到這類的情緒。

  然後他再度開口:

  「我還想問一件事。如果我身為騎士有所活躍──」

  我的母親會為此欣喜嗎?

  他如此問道。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無法理解法斯特大人的想法。

  這是渴望失去理智的母親給予愛情嗎?

  還是希望不符常理的母親有所常識呢?

  我無法斷定是哪一種。

  ──於是又過了五年的歲月。

  我和姊妹們共享一名丈夫而結婚,法斯特大人則是長成身高逼近兩公尺的青年。

  這時臥床不起的瑪麗安娜大人終於開始咳血。

  與瑪麗安娜大人的永別之日逼近了。

  「這下要與母親大人道別了嗎?」

  如此呢喃的法斯特大人打開寢室的門。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隔著門的寢室一片安靜。

  村長、已經自從士長退休的母親、法斯特大人,還有我。

  然後是躺在床上,即將斷氣的瑪麗安娜大人。

  「法斯特。」

  瑪麗安娜大人呼喚那個名字。

  法斯特大人靠近床畔,瑪麗安娜大人現在已經連湯都喝不下去,變得骨瘦如柴。她溫柔輕撫他的臉龐。

  「法斯特。手。」

  法斯特大人伸出手。

  瑪麗安娜大人用顫抖的雙手,握住那雙滿是劍繭與槍繭的手。

  瑪麗安娜大人接著靜靜地──萬分平靜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法斯特。」

  瑪麗安娜大人握住那雙手,像是贖罪一般道歉的瞬間。

  傳來一道聲音。

  「咿──」

  那個聲音。

  既像是抽搐,又像是嬰孩抽泣,彷彿以利爪劃過眾人心頭的聲音。

  那是難忍嗚咽的聲音。

  法斯特大人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他無法壓抑情緒,一邊哽咽一邊開口:

  「不是的。不是這樣。母親大人,不是的。妳真的誤會了。」

  法斯特大人反過來有如贖罪一般搖頭。

  他握緊瑪麗安娜大人的手說個不停:

  「我一點也不覺得難受。這輩子從來不曾恨過妳。我什麼都、什麼都還沒辦到。還沒有報答妳的恩情。我應該與妳多說點話。我應該更──」

  法斯特大人淚流不止,似乎不願承認眼前現實接連開口:

  「我還沒有孝順妳。未免太早、太早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是真心把妳當成母親敬愛──」

  「法斯特大人。」

  法斯特大人與瑪麗安娜大人彼此握住的雙手。

  這是要分開雙方的手嗎?

  不,更像是不讓雙方分開,我的母親伸手緊緊包覆雙方的手,輕聲說道:

  「法斯特大人。」

  我的母親想說些什麼,但是顫抖的舌頭無法編織話語,只能呼喚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瑪麗安娜大人已經過世了。

  無法告知這個事實,我的母親只是一邊流淚,一邊不停呼喚法斯特大人的名字。

  不需要別人多說什麼,握著那雙手的法斯特大人想必比誰都明白吧。

  但是法斯特大人仍然對著瑪麗安娜大人的遺體說道:

  「我什麼都還沒……什麼都,還沒……」

  茫然自失的法斯特大人不停流淚。

  我在那天第一次見到法斯特大人哭泣。

  同時我也明白,世上有種唯獨親子雙方才知道,而且到了離別之時才能察覺的愛。

  啊啊──

  我聽見法斯特大人的聲音。

  「赫爾格。」

  赫爾格。

  這是波利多羅領的從士長,身為法斯特家臣的我的名字。

  「是,法斯特大人。」

  「英格莉特大人要離開了。幫她開門。」

  我默默開門,低頭目送英格莉特大人離去。

  之後會有其他從士送她到馬車那邊吧。

  「赫爾格,妳進來一下。」

  「好的。」

  聽見法斯特大人開口,我進入待客室。

  坐在椅子上的法斯特大人似乎在煩惱什麼。

  「英格莉特到底想說什麼?」

  這句話像是在問我,也像是單純的自言自語。

  他用難以分辨的語氣,對著待客室的空間低語。

  「好吧,也別站著。赫爾格,妳坐那邊吧。」

  「是。」

  我遵照命令,坐在法斯特大人面前的椅子上。

  法斯特大人看到我坐下之後,像是抱怨一般開口:

  「我究竟何時才能結婚啊?」

  「明白法斯特大人魅力的女性想必很快就會現身。」

  我這句話發自內心。

  真是的,世上眾人都沒有眼光。

  瞧不起男性騎士的法袍貴族們。

  把法斯特大人和我們派去送死的王室。

  仰仗權力,老是想摸法斯特大人屁股的亞斯提公爵。

  無論是誰都讓人感到厭煩。

  在我的心目中,世上只有法斯特大人稱得上尊貴。

  「法斯特大人,我們早點返回波利多羅領吧。老婆就趁現在隨便找一個吧。事到如今不是挑剔的時候了。」

  「……和以前不一樣,妳也愈來愈敢講了。」

  以前的我只要面對貴族,每次開口都感到膽戰心驚。

  法斯特大人如此開我玩笑。

  我單純是因為直言勸諫對法斯特大人有益,因此不惜冒被砍頭的危險罷了。

  「至於方便的對象嘛,不是有第二王女親衛隊嗎?」

  「嗯……是很方便沒錯。不過無法指望王室或是法袍貴族的人脈就是了。第二王女親衛隊幾乎都是被老家放棄的次女或三女,盡是些最低位階的終身騎士吧?」

  法斯特大人如此回答。

  我直言道:

  「真的需要王室與法袍貴族的人脈嗎?」

  「……是不需要。」

  法斯特大人以冷靜的表情如此回答。

  我的直言勸諫的確有效。

  「既然如此,就趁這次軍務──陪伴瓦莉耶爾第二王女初次上陣,順便找個還不錯的美女吧。」

  「請您務必這麼做。」

  如果可以,最好是足夠強悍的女性,讓法斯特大人不必再代替女性執行軍務,而且還要強悍到足以讓眾人認同她能繼承波利多羅卿之名。

  我一面祈禱,一面向法斯特大人徵求起身離席的許可。

※

  數不盡的後悔。

  對於亡母的後悔真的數也數不清。

  儘管強忍身體病痛從事軍務疲累不堪,母親還是每年會從城鎮市場購買禮物回家。

  撐著不時臥床的身體,母親教導我統治與經營、劍術與槍術等等,所有身為領主騎士需要學會的一切。

  為何愚蠢的我直到母親性命迎來終點之時才能理解呢?

  因為我有前世的關係嗎?

  那又如何,混帳東西。

  一想到母親因為對我的教育感到後悔,最後在不該如此殘酷對待兒子的後悔當中逝去,就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想吐,讓人想死。

  但是我不能真的去死。

  這是母親賜給我的寶貴身體。

  從母親手中接過的領民、土地、波利多羅之名,今後非得繼續守護下去不可。

  為此──

  「從第二王女親衛隊當中找人啊……雖然我想找能夠理解邊境狀況,武官的官僚貴族次女之類的對象。」

  不過赫爾格的說法也有道理。

  我打從心底不想與宮廷鬥爭扯上關係。

  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該成為第二王女顧問。

  「可是第二王女親衛隊──」

  我不由得語帶遲疑。

  是那個喔?

  若是要我一語道破──

  「對莉澤洛特女王來說就是提供給替補的垃圾堆。」

  只能說出這麼難堪的評語。

  我閉上嘴巴,對於只能從中挑選老婆的自己感到煩躁。

  她們之中真有人能承擔領主的責任嗎?我對此深深感到懷疑,同時移動到床舖,決定暫且小睡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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