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断角王
不知道已经吹拂了多少年的风,依然是如此的干燥,没有一丝的水分,没有一丝的生气,被昏黄所笼罩,被黄沙所掩盖,风化已久而变得无比怪异的巨石,已经在无限制的高温腐蚀中变为了深红,就那样乱七八糟地散落在着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荒漠中。
如果说神真的存在,那么这里似乎已经不属于神所恩泽的区域了。
没有水分,没有植被,除了死寂之外似乎别无他物。
即使是以耐旱著称的仙人掌和火药果,也只能在最隐蔽的岩石缝隙中偏安一隅,如果是普通的生物,却又如何生存呢?
然而,那缓慢,却意外坚定的脚步声却还是在这原始而贫瘠的土地上响了起来,土黄色的袍子,在那燥热的风中扬起,厚重的战靴,踏在沙沙作响的黄沙中,锐利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周围的一举一动,镇定甚至看不出内心感情的表情,嵌在那冷傲的面庞上,更凸显出那份难以磨灭的强烈意志,还有,与之匹配的漠然...
通晓了什么的漠然,忘却了什么的漠然,肯定着什么的漠然。
“我是费飞,格洛普索恩,屠龙者之末裔,我清楚你在这里,出来吧!”
嘹亮而深沉的咆哮声,在那荒寂的废土上响起,在耸立着的顽石间回荡着,传得好远好远...却终究还是寂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只有那名有着满头直竖着银发的少年,依旧以那静默的样子傲立着。
一秒钟,两秒钟,突然间少年那幽邃的双瞳中猛地荡起了几分警觉,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几乎是与此同时他前方的沙土便如同是爆裂了般被掀起,尖利的嘶鸣声犹如是宣战的号角,那个庞大的巨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与这干燥而酷热的空间浑然一体了般,每一块深黄色的外骨骼都毫无缝隙地连接在一起,仿佛是浑然天成的厚重装甲般并没有完全退化的翼,依然有着飞龙种的强健,而然那粗糙而笨重的躯体,也同样具备了只有在这种残酷条件下才会具备的特质,长长的尾巴同样在与生俱来的外骨骼中包裹着,并在末端汇聚成一个骇人的巨大骨锤,脊骨衍生出的锋利尖刺,一根接着一根身处的体表,使得原本就显得别样具有威慑力的巨影,更显示出只有掠食者才会具有的压迫感。
尤其是,当那三角形的头部上,一只角已经彻底地折断,而残存的巨大独角暴露在阳光下时,这头巨兽的身份也不言而喻地表露了出来。
它,就是断角王,曾经与传说中的“猎人王”战斗,并幸存下来的生物,屹立于不灭传说中的怪物...
角龙种,有着“沙漠骑士”称号,栖息于荒凉沙漠中的龙族,本身就是非常好战而狂野的存在,对于猎人而言,要狩猎这种庞大却又具备强大爆发力的龙族,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挑战,而眼前的这只有着王之称谓的巨兽,却显然有着远胜于普通种的强悍
或许体形并不比普通的角龙大出太多,然而它的高度也足有六米以上,长度也在十五米左右,岁月流经而在无尽战斗中被刻下的各种伤痕,竟然遍布着它身上的甲壳,甚至连脸上也有着许许多多的深刻裂纹,加上那充满野性而充满杀意的眼睛,看上去份外的狰狞。
盯着面前的格洛普索恩,就那样子审视着,锁定着面前一动不动地与其对峙着的格洛普索恩,然而紧接着..
“嘎噜噜噜噜!”
从那锋利的喙中,发出了毁奏般的咆哮,紧接着,这种巨兽竟然抢先迈开大步冲击了过来。
完全没有思考,更完全没有犹豫,这个家伙,由于战斗而愈发狂暴,而由于狂暴又愈发好战的怪物,似乎根本不明白何为冷静,何为等待。
没有躲闪,甚至同样没有犹豫,静静地注视着那如突进的骑士般袭来的巨兽,盯着那刺向自己的巨角,盯着那在转瞬间便已经由远及近的庞大巨影..
“镪!”
金属与角质的剧烈碰撞声中,粉碎的长袍在风中飞散,那沉重而厚实的盾牌如墙一样挡在了前方,浑身包裹着重装甲的少年,竟然正面与其正面相迎,虽然那尖锐的利角并没有能够刺穿那用钢铁铸就的塔盾,但是,那根本就是难以阻挡的压倒性力量,却还是硬生生地顶着少年向后蹭去。
“咔叽!”
与此同时,少年左臂中的长枪,也刺入了巨兽的脸颊,喷涌而出的血液不断地在周围飙飞,但这头角龙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般,依然我行我素地向前冲刺,疯狂地将少年顶向了方的石壁。
“轰轰轰隆...”
风化的石屑漫天飘散,半个头部都在这惊人的冲击力中陷入了岩石中的角龙,终于停止了前进,被定在了巨角前面的少年,应该也毫无疑问地在这与岩石的撞击中粉身碎骨,原本应该是如此,一些血迹甚至顺着巨大的尖角留下,然而,当独角王眼中的狂暴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几丝惊异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展露了出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嘶鸣,依然是如此的刺耳,而然却不乏痛苦和凄厉,不断地试着把脑袋从石壁中抽出的角龙,仿佛是受到了某种使其十分难过的攻击,而当它终于将脑袋拔出来的时候,那满是伤痕的脸上又多出了数个血洞,甚至连那显眼的巨角上,都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纹。
“啧..”
微微地哼了一声,从破碎的石壁中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沾满了血迹的身影,右侧高耸的肩甲,已经被击的稀烂,毫无疑问肩膀上也伤得不轻,身上的重铠也尽是龟裂,格洛普索恩的形象同样显得狼狈异常——然而,这已经是奇迹了,当角龙撞向墙的瞬间,它索性整个贴在了角龙的头部,亦如是贴在了向前冲锋骑士的马头上般,那致命的巨角并没有顶到少年,而是第一时间将岩壁戳得粉碎,吸收了大部分冲击,虽然同样受到了相当程度的伤害,但比起被撞个粉碎,毫无疑问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意料之中,却在对方意料之外的行动,但是起到的效果似乎并没有格洛普索恩预料的理想。
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便从石壁中抽出头部,这个怪物显然没有使出全力,这仅仅是一个试探,果然,在摇了摇那巨大的头颅后,断角王居然猛地转身,那十吨左右的躯体竟犹如是旋转的陀螺一般,狠狠地将尾部的巨大古锤急速砸向了刚刚站定的格洛普索恩。
“咣!”
微微变形的盾牌再次受到了夸张的重击,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巨响,而顺着惯性向后退去的格洛普索恩却毫不示弱地用长枪反刺回去,分叉的枪尖瞬间没入了角龙的腿根,然而微微失去重心的巨兽竟然毫无退却之意,甚至顺势用那满是骨刺的侧翼以“铁靠山”之势撞了上来,巨大的体形下,力量的差距更是明显,即使是盾牌挡下了那长剑般锋利的骨刺,但是少年却依然不得不再一次地重重撞在了石壁上。
即使没有速度的优势,即使无法利用头上巨角的撞击,但在这同样没有什么躲闪空间的力拼中,还是占不上半点儿优势么?
这只断角王,确实比普通的角龙要强大得多,它,非常擅长这种近距离的战斗,而且,这个家伙,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毕竟它是曾经连“猎人王”都没有办法讨伐成功的怪物..它的实力绝不仅仅如此。
匆忙举起的塔盾,再一次地迎来了令人感到窒息的重击,并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这头巨兽甚至在渐渐地压缩作战空间,虽然银发少年刺出的长矛,不止一次地从很刁钻的位置撕开了巨兽身上少有的柔软处,但是,毫无疑问,这种战斗,正是断角王所希望的。
同样是矛与盾的组合,然而这只巨兽却犹如是有无穷无尽的力量般,不知疲倦,甚至愈发猛烈地袭击着,它,是如此的享受这种战斗,它,是如此地渴望着血腥。
即使是屠龙者,也依然会感到疲惫,即使是他也会感到痛苦,即使是他...也不可能与这种荒唐的巨兽进行这样子荒唐的战斗。
“啪!”
已经破损不堪的盾牌,在又一次的骨锤敲击后,龟裂了,然而,没有任何间断的,那山一般厚重的躯干也再一次地撞了过来,微微地向后闪去,他的反应是如此的迅速,然而冰凉的触感却从后背处涌来,已经无路可退,后面即是风化的石壁...
“嚓!”
锋利的骨刺,突破了坚固铠甲的保护,没入了肉体,鲜血飙飞而出,然而几乎是于此同时,角龙依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知道无路可退,索性将长枪向前刺去的格洛普索恩,借着反作用力,那长长的叉状矛刃击穿巨龙的背甲,陷入了肌肉...
发疯般不断地摇曳着,断角王终于将骨刺上刺着的少年,与没入自己体内的长枪一同甩了出去,而似乎已经在体内卷了刃的长枪,也顺势将一大块皮肉带了出去..
喷洒着的龙血,震颤不止的角龙,似乎是许久没有经受过如此可怕的痛苦般。
而然,那边的格洛普索恩,也同样被鲜血染得通红,到处都是伤口的他,几乎让人难以想象他是如何保持神智清醒的,银色的长发上,黏上了血迹而不再显得高傲,勉强挺立着的躯体,也同样不再气势逼人,然而,那冷凝的双眸却没有丝毫地走形,一如往昔,依然坚决而静默,依旧冷淡而犀利..
“咯,不错啊,不简单,咯,自从那个人类离开后,我一直在渴望能遇到同样级别的战斗,虽然那个人没有遵守约定,但是,你,还是让我体会到了意料之外的乐趣,嘎啊..”
粗重的嗓音,似乎正陷入某种煎熬而有些迟钝,但是诡异的是,嗓音中完全感觉不到困扰,反而充满了值得玩味的意思。
“.........”
没有回答,已经有些卷刃了的长枪,机械般的举起..
“你似乎并不擅长这种家伙....咯嘎..作为屠龙者..你们不是更喜欢使用那种长而锐利的铁片儿么?”
“.........”
面对着断角王的质问,格洛普索恩的表情还是那样的凝然,一言不发地平举着长枪,仿佛等待着什么,仿佛这便是他唯一的回应。
“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好了...”
终于失去了耐心,铃铛大小的眼睛里闪现出几丝失望,但紧接着便躁动起战斗的渴求,在拉远了足够的距离后,断角王那坚韧而有力的巨爪,再次有力地踏向地面,那矛一般锐利的尖角,在排山倒海般的突进中发出撕开空气的尖啸。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失去了盾牌,受到了重创,铠甲又不可能提供足够的保护,然而,少年却依旧没有任何躲避的意思。
十米,八米....距离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拉近,望着那档起的烟尘,望着那小山般碾来的巨兽,望着那犀利的巨角....
长枪,缓缓地扬起,微微地上扬...
“啪..卡!”
长枪在无法想象的冲击中剧烈地扭曲,然而,意想不到的巨大龟裂声也同时响了起来。
断角王的目光变得诧异无比,似乎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那引以为傲的独角,就那样子抛飞到了半空中,无可争议地,断成了两截。
但是..
“咣!”
疾速前冲着的断角王,并没有由于失去了独角而有任何的减速,反而一头撞在了少年身上,仿佛是被击飞的棒球般,格洛普索恩向后倒飞而出,翻滚着,直到撞到了十数米外的岩石,才停了下来,然而,几乎是与此同时,一阵异响却猛然爆起。
“叮咣,砰,轰...”
火药爆裂的轰鸣,音爆弹的刺耳回响,突然间从各个角度传来,刺眼的强光和几乎让耳膜震破的爆鸣声,霎时间让断角王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
早已经安排好的陷阱么?这个家伙,早就事先在周围的石柱下做了手脚么?
然而,当一切平复下来后,沙漠已经是如此的寂静而空虚,然而,少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淡出了视野,同样消失了的,还有那根折断的独角。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受了如此重伤的他,能在短短的十数秒中内消失不见?不...他是怎么把自己的角折断的?
“嘎啊啊啊啊啊!!”
头疼欲裂的巨兽,发着暴怒的咆哮,将无尽的愤怒全部宣泄到周围的石壁上,大量的沙砾在掀飞,破碎,直到周围只剩下来深红色的瓦砾,断角王才终于无奈地钻入的沙土,在大地的微微颤抖中,不甘心地离开...
灼热的风,还是不断地吹拂着这贫瘠的空间,然而,在一片狼藉的瓦砾中,一个身躯却缓缓地显现了出来,浑身覆盖着厚厚的沙子隐匿在满是碎石的角落中,他还是逃过了一截,虽然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风光,更看不出任何胜利者的喜悦,但是,在他的双臂中,却还是紧紧怀抱着那根长长的断角。
成功了,目的达成了,冷峻的脸庞上终于闪过几丝松懈..而然当伤痕累累的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一阵莫名其妙的脆响却在突然间响起,紧接着,一个血洞出现在了他的背部......
刚刚还充斥着些许喜色的目光在刹那间凝固了,摇摇晃晃地打算回过头去的他,却再次听到了一声弩枪射击声,胸甲迅速被撕裂,剧烈的疼痛再次模糊了他的大脑,这是我生物无法承担的重伤....格洛普索恩,凄惨地倒在了血泊中。
“你很优秀,居然真的能把断角搞到手,配得上你屠龙者名号,然而,我的雇主,根本就没有指望你能活着回去。”
一个裹着土黄色袍子的大汉,犹如是迷失在沙漠中的亡灵般,在感觉不到任何气息的同时,缓缓地靠了上来,手中提着的,便是一把长长的金属弩枪,那精干却涂着遮光漆的枪身,还有装备了消音器的枪口,都显示出非同寻常的意味。
他是个杀手,而且是一个非常老道的杀手。
“咳..呜..”
打算挣扎着爬起身的少年,却发觉身体是如此的沉重,甚至连感官都是如此的迟钝,只能发出含糊的咕嘟声,大量的血液不断溢出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边的费尽周折得来的独角,被对方漫不经心地捡走。
“...在蜃楼城,你谁都拯救不了,如果你真的感觉不甘心,就去埋怨自己的运气差,你还有那个小姑娘,都来错地方了..这里,本来就没有任何的希望,更没有自由,所有的希望,都不过是你们自己的幻想而已...现在,你安静的去吧...”
一脚踏在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的胸口上,杀手将手上的弩枪指向了他的头部。
“砰....”
在那局促的响声过后,世间,再次陷入了无尽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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