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蜃楼(下)

“什么都不许隐瞒,把知道的都告诉一匹,否则狠狠地教训你... 咪”

不依不饶地将爪子笔直地伸出,那锐利的指尖威胁性地抖动着,趾高气扬地扬着那蘑菇般的大盖帽,亮晶晶的猫眼中凶光毕露,那奇怪的黑猫就这样神气活现地叫嚣着。

本来作为猫人而言,能如此流利的人语已经足以令人感到惊愕,加上那有模有样的凶暴动作,由于那粗糙的铠甲和大檐帽而高大化了的形象,按理论上应该还是可以唬住一打票人,但是对面银发少年的脸上依旧显现着非同一般的冷淡甚至是无力,那显示出莫名其妙的无奈甚至是困惑的目光,静静地盯着它,盯着这只深深地躲在武士们组成的坚实人墙的夹缝间,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只爪子的“奇怪生物”,久久无语,最后终于只能叹了口气。

“作为屠龙者我有我的名誉,没有必要伤害你,你没有必要害怕,正常地对话我根本不会反对。”

“一匹才没有害怕,一匹不觉得有会发疯的法术,一匹是高贵的“咪呜喵”,才不会怕“笨蛋人小子”...咪”

当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摆出一副扑克脸的少年本能闪过几分凛然,但发觉到某只外露的爪子也在瞬间不见了踪影,望着那一柄柄定格在咽喉上的利刃,还有周围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镜,犹如是好久都没有睡过觉,将腹中所有头大的气体全部吐出来般,他发出那无可奈何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好吧,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过“请”你让你的部下都离开,既然是重要的谈话,没必要让太多人等听到,而且像你这么厉害的“咪呜喵”,我“不敢”轻举妄动。”

微微地垂下头,以避免周围武士们惊愕的视线,一向冷傲而固执的少年竟然说出如此谦卑的话,即使是在一旁的可可,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算你识相,一匹厉害而高贵,又臭又硬的“笨蛋人小子”本来就“不值一爪”,喵哈哈哈哈哈。”

嗯嗯...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个不停,隐藏在额头上的青筋一定和自己的理智一样快到极限,沸腾的血液在每一根血管里鼓噪着,唆使着自己去发泄...即使是旁边的人都看不到,少年自己也非常清楚自己的脸色一定非常的吓人,不过完全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连头都不能抬起来,万一被某个好奇而担忧地瞧着自己的大大咧咧没脑子家伙发觉自己的情绪,而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就糟糕了。

“那么,都出去,不许偷听.. 咪”

周围的武士们显然是有着各种顾虑,然而作为职业的军人,他们显然知道遵守命令才是最高准则,很不情愿地收起了手上的弯刀,麻利地退出了这个牢笼。

“现在要老老实实地把重要的..呜喵!!”

那只嚣张的黑猫依旧摆出不可一世的样子,然而它的质询还没有说完,粹不及防迫近的巨大阴影便将它全数遮蔽....在昏暗中,那如刀子一样的冰冷目光泛着久违了的愤怒和压抑...而笔直扑过来的手臂就像是饥不择食的僵尸,即使是沉重的镣铐甚至都不能限制其行动..它前爪立即被揪住,像是个娃娃一样被从地上轻易提了起来。

“笨蛋人小子,要对一匹做...”大惊失色地晃动着两只后爪,那只奇怪的猫故作愤怒地尖叫声,却费飞堵上了嘴巴而陷入沉寂。

“我不是什么“笨蛋人”!我是“屠龙者”,这个臭猫!看我废了你的....”

“队长先生呐,这个样子很不好呐.... 喵。”

很意外地旁边的少女却慌慌张张地凑了过来,以那忐忑不安的表情说道,闪亮的大眼睛中充满了某种特殊的顾虑和恐惧,那纤细的手臂甚至不依不饶地拽住了格洛普索恩的胳膊,犹如他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般,同样作为猫族所以会本能地袒护自己的族人么?连状况都搞不清楚,连伙伴都分不清,可可这个家伙,简直是...

(去死...去死...都去死.....)

少年原本犀利而静默的双瞳,在黑暗中再次变成了血红色,那种充满了烦躁与混沌的血红色,原本冷峻的面孔竟然变得如此的狰狞而又富有杀意,以至于那傲然挺立着的形象显得如此陌生,那时只有面对敌人时才会爆发的气息,那是将要杀戮时才会流露的压抑,然而即便是如此,可可却还是默立着,用眼神与对方对峙着,甚至除了困惑外看不到哪怕是一丝的恐惧。

“啪嗒。” 毫无预兆地五指一松,勉强在半空中翻个了跟头,那只黑猫才勉勉强强地落在了地上。

“竟然敢对一匹..”感到震怒无比的它,却惊觉,那个银发少年竟然用手捂着脑袋,亦如是在拼命地忍耐和抑制某种强烈的情绪和冲动,那精壮的躯干不断地抽搐着,甚至摇摇晃晃地蹲坐在了地面上。

“队长先生呐,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振作,要振作....好疼! 喵”

对于这突发的情况感到十分惊慌,然而当少女打算凑过去看个究竟的时候,却感觉到被什么尖尖的东西抓了一下,而不得不停住了脚步。

“味道好糟糕喵,乱七八糟的气场在身体里老鼠一样乱窜,比原来还厉害喵,自己都控制不了,这个样子非常危险,“可喵”不要过去 咪。”

带着明显的不满而严肃的细小声音中,那个微不足道的渺小生物竟然缓步走了前去 ,高高扬起的大盖帽下,犹如细水般闪烁着波光的猫眼中洋溢着着不可思议的专注,不知为什么那种奇异的严谨与认真感,竟给人以不可小觑的威压。

“....“呜咪喵”懂医术呐? 喵”

“不要惊奇喵,笨蛋“可喵”....对伟大的“呜咪喵”来说是小儿科,有“五只爪”的实力.... 咪”

揪了揪自己的胡须,虽然多多少少还是对旁边大大咧咧不知道奉迎别人的少女感到不满,但是提到医术这个词的时候还是相当自豪地扬起了自己的爪子。

“那队长先生是怎么回事啊,自从被卷头发的怪人灌进奇怪的药,一直就不对劲的说..而且什么都说呐 喵”

然而望着可可那迫切的表情,黑猫却像是在沉思者什么般,用那细溜溜的胳膊支着下吧,沉思一般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告诉?即使是你他也没有告诉? 咪”

“是呐,觉得很奇怪,应该全说出来呐 喵”

毫无掩饰地露出了强烈的困惑,作为可可而言,对于仿佛被对方孤立甚至是不信任的处境显然是....那晶莹目光中不知不觉闪过的几丝恐惧与忧虑也同时被地下的黑猫尽收眼底,然后那暗黄色的目光突然静止,仿佛很想说什么似地,然而最终,“呜咪喵”只是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可喵又不懂医术,完全帮不上忙,所以告诉你也没有用,只能无谓地担心...“笨蛋人小子”讨厌又粗暴,处理事居然挺周到 咪”

难以遏止地打了个激灵,突然间愣住的可可,三角形的耳朵猛地竖起,却犹如是理解什么无力地耷拉了下来,甚至显示出明显的失落。

“...帮不上忙呐.....好像说的没有错呐......但是,“呜咪喵”懂医术,可以帮队长先生呐 喵”

“不帮...好不容易才救醒了,却又这幅样子,“笨蛋人小子”纯粹是浪费药,没有第二次...咪”

很坚决地甩了甩头,嘴巴撇成倒“v”字的黑猫懊恼地甩着尾巴,然后背过身子开始离开。

“呐?!?”

“对于这些奴隶是怎么死的...不过问了...无聊喵..没价值 喵.....”

不知原因地发出一连串抱怨似地喃喃着,显得十分扫兴,甚至是懊恼般,那只黑猫喃喃着,然后又如同是感受到身后少女那惊愕的目光..

“笨蛋人小子”的病,根本就治不好,可喵还是干脆别过问... 喵”

抛下了这句意味深长的叹息后,黑色的渺小生物还是退出了这空荡荡的囚室。

别人根本就治不好么?什么意思呐?队长先生的身体难道真的又那么糟糕么? 但为什么同样不需要自己过问呢?虽然明明知道自己根本帮不上什么帮,但是这种奇怪的无力感,却仿佛连它也没有办法治疗,无法理解其中准确的含义,无法理解“呜咪喵”离开时所隐藏的黯淡,虽然直觉敏感的少女依稀感觉到对方并不是有意刁难,然而,这种奇怪的压抑,是如此的不协调而又难以揣测,甚至连旁边明显是忍受着什么的队长先生,也像是要拼命地隐藏什么....拼命克制着什么,不希望自己看到........

犹如是置身于一个完全漆黑的森林中,虽然拼命地想辨析自己的位置,但却根本不可能,这种迷惘远比恐惧要更加难以忍受。

“隆~~~~~~~~”而在少女由于剧烈的精神冲击而发呆的时候,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却突然间响彻了耳畔,即使是撕裂天空的雷暴也未曾有如此的响亮,大地也在这夸张而诡异的轰鸣中摇曳着,仿佛有什么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物体,正在渐渐地迫近,记忆中,也只要在耳饰记忆中出现的老山龙有如此夸张的压迫感,然而,在感到恐慌的少女不知所措地僵住的时候,堪比冲击波的飓风便随之卷了过来,始料未及地退了几步,那没什么质量的娇小身影只好拼命倚住身后那深没入地下的铁栅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盖在牢笼上的黑布,早已被掀到了九霄云外,而在这不可思议的风暴中勉强睁开眼镜的她,却看到无法想象的一幕。

高耸的围墙,约有十数米高,仿佛是久远历史的产物,那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石砖就在那熹微的阳光中,流露着朴实而庄严的土黄色,没有半丝的缝隙,很显然岁月长河的缓缓流逝,并没有使它的坚固和壮观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褪色,而在这厚厚的围墙后面,是无数交错着的屋影,高高立起的尖檐,甚至是很罕见的圆顶,就那样子越过了围墙的遮蔽静静地耸立在视野中。

毫无疑问,这是座足以容纳数十万人的庞大城邦,足以媲美世界上任何首都的壮观大都市,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子的都市,竟然出现在了这位于人际罕至的沙漠深处,位于与世隔绝的荒凉角落,反而显得如此的不真实,如此的荒诞不经,倒好像是那似实而虚的海市蜃楼,在混淆着所有人的视线。

只不过,它并没有随着那荡起的沙尘而消逝,反而在那奇怪而响亮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是的,这座城市,竟然在移动,并不是错觉,那座城市,竟然如同是悠然前行着的巨兽,再像自己等人所在的位置迫近,那一座座从城垛后伫立着的炮台和碉堡,甚至还有隐没在钢铸挡板后若隐若现的大型弩炮,也渐渐没入眼帘,散发着与常见城市完全不同的异样寒意,与其说是都市,还不如说是个会移动的要塞。

那飙起的风暴雨剧烈的轰响,显然是某种机械在运作,在推动着这个城市前进,不过即使是只知道这么多,也已经让人感到惊诧难遏了,以现有的技术,以大陆人类所掌握的技术...哪怕是工业文明最发达的特兰蒂斯人倾尽全力,钥匙得如此庞大的城市,如此轻易而平稳地前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见鬼..”似乎正是觉得这种无从揣测的异样,凝然的冷哼就那样子响了起来。

“队长先生呐,你没事了么? 喵。”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冷峻的面孔依旧有些苍白,不过那锐利的双眼却恢复了平静,虽然依旧是那种让人感到不安的血红色,但貌似已经摆脱了刚才的困扰,然而面对着可可那关切的问询,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置一词,清冷目光始终集中在面前那终于似乎停止前进的移动城塞上,仿佛看了什么非常不安的东西,那份发自内心的警惕与深邃,都使得一脸茫然的可可也暂时放弃了对少年的追问,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那谜样城邦的建筑群中,俨然有许多华丽的旗帜在招展,统一的金色底色上,似乎还能睥睨到金色雄狮的图案在摇曳——那是继承了无数荣耀与辉煌的标志,却也是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标志,原本应该从伴随着首都被彻底摧毁而灭亡了的斯图亚特帝国的王旗,就如同是这不可思议的城市一样,虚幻却无比真实地飘扬在那渐渐被夜色吞没了的广阔天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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