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夜袭
就在这个当头,诊疗室的房门开启。“呼,结束了结束了!’叶大夫捶着腰走出门来,口吻显得特別轻松。
翔琳见到大夫,猛地站起身,问道:“大、大夫,曜春、曜春的病情这么严重吗?”
“啊?”
“大夫是不是不想让我伤心,才故意装得轻松自在……”
“呃,已经没事了!所幸只是轻微的中暑。”
“请不用安慰我!如果症状轻微,不可能昏迷不醒!我翔琳身为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已经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心理准备,请大夫明说吧。”
在场之人鸦雀无声。燕青仿佛可以亲眼目睹这位名叫翔琳的少年是如何误解“父亲大人”的。叶大夫也认为现在说什么都不会被采信,于是板起面孔道:“老实告诉你,翔琳,只有一个办法能救曜春。”
“请尽管说,只要是能救曜春的药方,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会去找。”
“唔嗯,后山有一种名为石斛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只要把它制成中药喝下……”
“曜春就能勉强捡回一条命,对吗?小事一桩,我今晚就摘回来!”语毕,他便像一阵风般从窗子跃出,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暮色之中。
“他分辨得出是哪种植物吗……”
“没问题,这点不用担心。我记得他从小就住在峰卢山,理应熟悉植物种类,况且他的父亲又是制作中药的高手。”
“石斛的中药,寒舍应该也有,是滋补强身的药材吧?”
“总之,让他做点事情打发时间比较好,不过话说回来……”叶大夫看向容貌艳丽出众的奇人,腼腆地笑开了。“哎呀,没想到这次出诊,居然遇上如此美人。老夫真是幸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儿。但怎么不是姑娘家呢?”
奇人俯望着遗憾地摸了摸自己平坦前胸的叶大夫,强忍怒气的目光似乎具有轻易贯穿他人的威力。只是这位叶大夫也非泛泛之辈,面对如此锐利的视线,却不为所动。
此时室内真的开始转冷,燕青打了个哆嗦。奇人的手指倏地伸向叶大夫,一个小小举止也令人不禁神魂荡漾。不过看出他下一步动作的燕青,连忙格挡他的手臂,叫道:“哇,到此为止!可千万別把大夫打跑了!”
“居然被你看穿了。”奇人咂丫咂嘴。没想到他拿下面具后,是个好战之人。
“什么?想把老夫打跑?刚烈的性子也很迷人呀!”叶大夫呵呵大笑。黄奇人的眉头更是攒得死紧,但每个表情均是魅力十足。愈了解他的全貌,愈感觉他还是戴上面具比较好。直到今天,燕青才头一次知道握着缰绳的景侍郎有多么了不起,他究竟是如何驾驭这个危险人物的?
及时挽救性命已如风中残烛的叶大夫的,正是从诊疗室探出头的秀丽。“燕青,你有没有派人送信回家?天色不早了……晚膳该怎么办?”
“我说小姐。咱们今天就在此借宿一晚吧。”燕青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秀丽眉心聚拢。“我很担心曜春的病情,他年纪还太小,需要一天时间好好观察,况且他的同伴已经像支箭,飞到后山去了。”
“话是没错……那我至少得准备晚膳才行,要是……”
“放心好了,他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会想办法填饱肚子。”
连秀丽也开始感觉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事隐瞒?”
“呃,这,其实我已经在信中表示,我们今晚要住这里……”
“什么?原来你这么喜欢这里啊?虽然我家是很破旧……扯远了,你怎么擅作主张?”
“唔,对不起,请小姐恕罪,我道歉就是。”
望着不顾形象、频频鞠躬道歉的燕青,秀丽顿时消了不少气。燕青实在很懂得安抚人,会让人不自觉地认为“真拿你没办法”。
“唉,算了,反正信寄出去了一一呃,非常不好意思,路过的善心人士,感谢您的一番盛情,今晚请让我们留在贵府叨扰一宿。”
丝毫没有察觉黄奇人的真实身份,秀丽目眩得眯起眼睛,恭敬地行礼之后,便与叶大夫返回房内照料曜春。紧接着,处于绝对零度的迷人嗓音传来:“燕青,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呃,哈哈哈!待会儿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怎么说?”
“这个嘛,假如给邵可老爷添麻烦,某人会宰了我。再加上翔琳在大马路上这么一闹,可能早已引起他人注意,今晚恐怕好戏就要登场了。”
虽然说得很抽象,奇人也了解了话中真正的含意:“换句话说,今晚会有一群‘观光客’来我家?”
“呃,嘿嘿嘿,对啦。选在您府上的话,反正您是有钱人,房子有什么损坏可以再修,府上又有卫兵巡逻,庭院又广阔,主人的保密功夫到家,位高权重,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正是逮住不速之客最理想的地点。”
奇人的表情愈发严峻。燕青搓着手恳求:“应该没关系吧,我可是很努力工作的!您说对不对?就当作对我的回馈好了,您大人大量,不然我亲手做一个新面具送给您?”
“不需要!”
“我不会把大人的真实身份告诉小姐的。”
“你也不希望小秀是女儿身这件事曝光吧?”
“您不会说出去的。”燕青爽朗笑道,“要不然您早就拆穿她的身份了。”
奇人心想:很久未见到有人直视自己的面貌,并未惊退一步。“随便你,但我不会插手此事。”
“这是当然,我想援军最少有一个人,请不用担心。麻烦您照顾小姐与小朋友就好。”
“鬼才担心你!”
“承蒙大人夸奖,在下荣幸之至……对了,请问黄尚书大人今年贵庚?”
奇人瞟了瞟满脸胡须的燕青,简短回了一句:“比你年长。”
邵可的府邸之中,一群男子围着燕青寄来的书信蹙起眉心。
“为、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私下出宫前来探访的刘辉气得全身颤抖,完全没有初到之际的喜悦。
“陛下,真是非常对不住,微臣原本打算等小女返家,再告知小女……”邵可困扰地俯视着书信,“陛下的运气真是不好,看来系在你们之间的红线,三个月前就已断得一千二净了。”
“我觉得是一开始就没有这条红线,还是早早死了这条心回宫吧。”以护卫身份跟来凑热闹的绛攸与楸瑛,说话完全不留情面。
“重新系好不就得了,孤要前往信中提到的府邸!对了,这个叫燕青的是什么人?”
“是微臣的朋友,目前正在寒舍做客。”静兰直言不讳。刘辉诧异地反问:“是你的朋友?”
静兰并未再开口,接着默默把佩剑悬挂在腰际,说:“那我走了,如果各位有意随我前往,请务必佩剑。我想整个晚上都会有情况,不介意的话请尽管跟来。”
全场气氛蓦地转冷,楸瑛面色凝重,问:“什么意思?那里会出什么事?”
“若非如此,他不会留在那里过夜。什么地点不好,偏偏挑上那座宅邸?”
“偏偏?他只提到要留在黄东区的奇怪府邸过夜……’绛攸话说到一半,心头忽地一惊,随即与楸瑛四日交接:“黄”东区的“奇怪”府邸?
“找来燕青那种惹祸精办事,就得有惹上麻烦的心理准备。我今天提早从白大将军那儿解脱。一整天下来,盗贼也没有动静。虽然有个白以为是正义使者的大白痴每晚到处巡逻,帮着逮捕从茶州流窜过来的盗贼,不过从通缉名册来看,仍然有不少漏网之鱼。”静兰嘘了口气,“这群盗贼所锁定的男子,相貌特征与敝府的食客非常相近,所以微臣心想,那应该是他们要找的人。”
楸瑛以指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静兰,这种事情应该早点报告吧?”
“因为当事人似乎有意找个时间说清楚,微臣以为不用多费唇舌。对了,如果把城内所有盗贼一网打尽,有没有额外的奖金可以领取?”
“你该不会为了这个才刻意隐瞒吧?”
“哪儿的话,一切纯属巧合罢了。”静兰微微一笑。绛攸与楸瑛同时心想,那是恶魔的笑容!
总算弄清来龙去脉,刘辉面色铁青地问道:“那和他在一起的秀丽,不就有危险了?”
“不用担心,有燕青陪在身边,小姐不可能受到任何伤害,否则微臣也不会放心地把小姐交给他。”
这份自信反而令楸瑛与刘辉大感意外:“看来你很信任他。’
“与其说信任,应该说除了他的师父以外,微臣从未见过比他更强的人。这些话,打死我也不会直接告诉他本人。不过他的武功根基与棍棒功夫,我敢保证在彩云国绝对数一数二。”
此时,武官蓝将军,亦即楸瑛,眼眸散发出兴致勃勃的光芒。“那他会用剑吗?”
“完全不会,因此他不可能加入羽林军,也说过讨厌用剑。”
“那真是太可惜了。”
“现在决定如何呢,三位?”
刘辉握紧拳头遍“当然非去不可!否则孤根本不明白这次是来做什么的。”
“陛下说得是。那绛攸你呢?”
“我会在后面丟石子为各位助长声势,被打中可别怪我。,’
“唔哇,你可真有干劲!”
静兰转向静静聆听众人对话的邵可,道:“老爷,基于这个理由,要麻烦您独自留在家一个晚上,我明天早上一定会回来。”
“好,我会等着你们回来。假如明天前去扫墓少了任何一人,拙荆会很不高兴。”明天正是一家之主一一邵可之妻、秀丽之母的忌辰。
“夫人生起气来是很可怕的,我向老爷保证准时回家。那么,我走了。”
正要步出府邸之际,静兰不禁喃喃自语:“燕青还真是厄运当头,哪天不好挑,偏偏挑了个蓝将军与陛下联袂前来的日子。”
待年轻人全部离开,处在空荡荡的房内,邵可叹了一口气。“你听清楚了吧,珠翠?”
“是的!”随着这句话,珠翠如同始终伫立在原地一般,自然地现出身形。
“黄尚书大人的府邸,四周状况如何?”
“正如静兰殿下预测的一样,下午的骚动似乎己让燕青壮士的身份曝光,残存的茶州山贼正不断往黄尚书大人府邸外围集结,计划趁夜偷袭。”
“人数呢?”
“不多,经过前些时曰燕青壮士的暗中努力,数量已减少许多,约有三四十人。其中混杂了一些贵阳的地痞流氓,构不成威胁。不需要邵可大人亲自出马,我一个人便绰绰有余。”
邵可温和地笑着摇首,说:“在拙荆的忌辰前夕,我无法将女儿的性命交给别人。要是发生什么万一,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即使他明白,夺走无数性命的自己抱持这个想法,根本毫无道理可。山门。
5。夜 袭
正在别人的庭院里四处设置机关的燕青,忽地笑逐颜开:“你果然来了一一静兰!不愧是我的老朋友,我太感动了,没想到你会带来这么大的阵仗。噢噢!左羽林军的将军大人也来了,这面子给得真大。”
人影从高墙上翻落而下。前三人身轻如燕,最后一人似乎比较笨拙,显得有些笨重。不过能攀爬如此高的围墙,再翻落而下,已是相当了不起。静兰拍掉不知何时沾在头发上的绿叶与灰尘,毫不掩饰不悦,高声斥责一脸满不在乎的燕青:“我说,你设下太多机关了!害得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抵达这里。”
“你们真是厉害,一路走来居然没有触动任何一个机关,其实只要向这里的主人打声招呼,就可以堂而皇之从大门进来。”
“谁叫你没在信里提到。”
望着两人亲昵的互动,刘辉感到很不是滋味,他从小就很依赖自己的兄长。“你到底是谁!说是孤的兄……静兰的老朋友?孤怎么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燕青直眨眼,问:“哟,新面孔,你是谁呀?”
“孤……我、我是……”
完全无视正欲开口的刘辉,燕青朝着一脸无趣的绛攸笑道:“啊,不好意思,李侍郎大人,小姐与这里的一家之主就在那边的厢房,麻烦您前往向他们说明原委。”这番用字遣词,不经意地为原本感觉自己碍手碍脚的绛攸保住了颜面。从燕青的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有如此细腻高明的用心。
“我明白了,那么请容我失陪。”
“啊,孤一一我也想去见秀丽一面!”刘辉急急忙忙打算尾随绛攸而去,却被静兰猛然楸住衣领:“我问你!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来帮忙的。”兄长无情的一击,轻易击垮了刘辉。
当一切准备就绪之际,众人选在击退“访客”的最佳位置,摆好阵仗,各自手持武器,背对背盘腿而坐。动作最慢的刘辉则待在庭院一隅,嘎吱作响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真是的,不是早交代过,你不能惹是生非吗?”
“所以才会借用这座宅邸呀。”燕青细声道歉。静兰瞥了他一眼,道:“别忘了,你说过不会连累小姐。”
“唔,抱歉!可总比直接回家好吧?”
楸瑛也气定神闲地颔首道:“嗯,话是没错。秀丽姑娘很有可能遭到绑架成为人质,如此一来,就会把邵可大人也牵扯进来。”
“就是嘛!就是嘛!就是嘛!”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一大群茶州山贼为了找你,甚至潜入贵阳城……实在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刘辉表情一沉,不时依依不舍地瞄向灯火通明的厢房。
“啊,我也想了解其中的原因。”
“啊一一哈哈哈哈哈!不过他们还不及抵达王城,就已被你们整得几乎溃不成军。造成各位的困扰,还请多多包涵。说得也是。等过了今晚,我便会把事情告诉各位,我保证。”
日落西山,白昼的暑气却未见散去,今晚必定十分燠热。此时,气氛转为紧张。燕青以棍棒制止微微挪动护手的三人:“等一下,有个人还没回来,可能是他。”
一个小小人影背对月光,身手矫健地翻越高大的围墙,完全没有触动燕青设下的陷阱,以惊人的速度奔向厢房。
“那只小猴崽子是什么人?真的不是敌人吗?”刘辉攫住燕青的衣领拼命摇晃。燕青贝0把手举至眼前,左右摆动,叫道:“啊一一不是不是!总算回来了。这小鬼看起来弱不禁风,脚力和危机意识倒是出类拔萃,但也不必连敌人一起带回来啊!’
紧跟在离去的人影身后,数个偌大身影翻墙而来。不同于第一个矮小人影,这群人傻傻地掉进事先设下的陷阱。寂静的夜晚被粗哑的嘶吼划破。
“啊!”
“唔噢,这是什么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大半的人误中设置在庭院中的陷阱,出师未捷身先死。
“好一一上当了、上当了!不过人数好像比预料中少,也没有纵火。”
当然,燕青根本不知此时在府邸之外,邵可与珠翠伸手“轻轻一挥”,便将约十名盗贼一网打尽,再把火炬、火矢破坏殆尽。
“好,可以开始了。”
“我只管助阵,你要负责收拾!”
棍棒呼地一挥,燕青站起身来。大概因为两人熟识,且不拘小节,静兰以比平时粗鲁得多的口吻不屑地啐道,并紧跟在后。
“有些不过瘾。”楸瑛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流畅地拔剑。身旁,仍然满怀留恋与怨气的刘辉用力握紧剑柄,叹道:“秀丽明明近在眼前,孤……孤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做这种事呢?今晚、今晚分明是孤引颈期盼许久的‘夜游’之夜啊!”
看来两人真是没什么缘分吧!知晓内情的静兰与楸瑛是否暗中为此拭泪,便不得而知了。
这一天,闯入黄奇人府邸的盗贼只有倒霉二字足以形容,被早已摩拳擦掌、全国首屈一指的四大高手扯来扯去、摔来摔去,遭受近似情绪发泄一般的猛烈攻击。转眼之间,所有人束手就擒。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哎呀?燕青上哪儿去了?”将曜春交由叶大夫照料,秀丽走出诊疗室,左顾右盼。
“那个大汉说有事要办,出门去了。”
“什么?燕青今天怎么老是做些莫名其妙的怪事呢?”
对于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拥有绝世美貌的一家之主,秀丽也渐渐习惯了,望见摆放在桌上的茶具,随即不假思索地询问道:“您要喝茶吗?”
“好吧……”
于是秀丽动作熟稔地沏茶。
“呃,我们这几个陌生人似乎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正好也有些事。”
“有事?”
“因为钥匙……不,没什么。”对方将茶水送至口中的举止也十分优雅迷人,秀丽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哎呀,您喝茶的动作……与我认识的某位大人好像。”
倏地,男子的手停了下来。秀丽并未察觉,还继续说道:“那位大人虽然有些地方异于常人,却是一位值得追随的好长官。他的工作量永远比下属的多,态度严格,但不会强人所难,可以说是一个沉默寡言,但心地很善良的人。真希望以后能成为他的部属。很遗憾,再过不久我就得辞掉工作了。”
“……”
“这只是我的想法啦!”秀丽羞涩地笑道,“或许对方会认为少了一个碍手碍脚的人,反而轻松不少呢!这本来就是临时受聘的工作,况且我还出了不少错。”
“但会立刻更正。”
“呃?”
“没什么……我想,那位长官或许很舍不得。”
可能是举手投足的神态十分相似吧,秀丽总觉得这番话就如同黄尚书本人亲口告诉她的,她十分开心,心头流过一股暖流。“希望如此。”
男子浅浅一笑,这个微笑的魅力之大,足以让人只消看上一眼,就会当场昏厥。
就在这个当头,家仆前来叩门。“老爷,李绛攸大人来访,您是否要见他?”
“绛攸大人?呃,您与绛攸大人是朋友吗?”
男子觑了秀丽一眼,沉默片刻,便朝着守在门外的家仆表示:“领他到另一个房间去。”
门的另一端传来“遵命”的回应。
“我先失陪一下,多谢你的茶。”
“好、好的。”
男子离去之际,柔亮如绢丝的飘逸长发映人眼帘,秀丽再次产生莫名的熟悉感。然而还来不及思索出答案,她被某个物体猛烈撞击外墙的声响一吓,所有思绪顿时烟消云散。
“哇!怎、怎么回事?”秀丽连忙打开吊窗,只见一大堆杂草撒向房内。
“唔,没想到吊窗是关着的……我太大意了。”掩着鼻头、泪眼朦胧的“头目”翔琳,手扶窗槛摇摇晃晃地爬进房内,“我摘石斛回来了,请赶快送到医生大人那儿去!”
“好,你真厉害,摘了这么多回来。放心好了,曜春一定会有救的。”其实曜春完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望着翔琳如此拼命的模样,秀丽不自觉地这样说道。
此时,叶大夫冷不防从诊疗室的房门探出头来。“总算回来了。噢噢,摘来这么多啊!”
“医生大人!这些药草能救得了曜春吗?”
“呵呵,可以可以。放心好了,他只要躺个几天就会完全康复。很好很好,那这些药草就给我吧……奇怪,外头怎么这么吵?”
仔细一听,好像还能听见有人怒吼与哀号。秀丽有种不好的预感。
“因为浪燕青在那边的庭院被盗贼迫杀。”
“啊,什么?怎么回事啊?”
“放心好了,你们救了我的家人,我一定会报答的。对了,这玩意儿就拿去补贴药钱好了,今天不知什么时候放在身上的,虽然看起来奇形怪状,但是金光闪闪哦。”塞到秀丽手上的,是一个用布包起来的物体,硬硬的,有些沉重。“別担心浪燕青的事情,鼎鼎大名的山贼‘茶州秃鹰’二代头目翔琳大爷,现在立刻前去助阵。”
“呃?啊,等一下!”
“我唯一的手下,也就是我弟弟曜春,就拜托你们了。”翔琳一说完,随即从吊窗纵身跃出,根本不理会秀丽的制止。秀丽完全摸不着头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叶大夫边捋白须,边歪着头问:“‘茶州秃鹰’什么时候找来那么小不隆咚的接班人啊?况且他们应该不是山贼,是义贼吧?”
秀丽愣愣地俯视翔琳塞给她的硬物,轻轻打开布巾,瞄了一眼,差点停止呼吸:“啊啊啊!这、这是……”
“哦,这可是纯金打造的呢!能不能送给老夫当医药费?”
“您、您千万别胡说]这、这个,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绝对不可能看错,因为她每天都要和景侍郎、燕青一同巡视那里,“为什么会在那孩子手上?”
千真万确,这是王宫宝物库的钥匙。
见到戴面具之人走进门来,绛攸施以对待长官的正规礼仪:“下官的友人在大人的庭院造成不小的骚动,下官特地前来,代替他们向人人致上歉意,黄尚书大人。”
黄尚书示意绛攸就座,自己也轻轻坐上椅子,道:“没想到你会专程前来,除了你,还有什么人也来了?”
“您希望下官实话实说吗?”
“擅闯他人庭院已是不该,莫非还企图蒙骗?”
“请恕下官直言,其中包括红邵可大人的家仆茈静兰、左羽林军将军蓝楸瑛,还有陛下。”
瞬间的缄默。
“你最后说了什么?”
“陛下圣驾亲临。”
“陛下正在那场骚动当中,跟人混战?”
“呃,算是吧,基于诸多不幸的巧合。”,
“白痴国王。”黄尚书不屑地吐出一句。绛攸也时常如此认为,但不知为何,听到别人相同的批评,他反而感到十分恼火。黄尚书立刻看出这一点:“哦,难得见到你怒气横生的模样,看来你很袒护陛下。”
绛攸私底下急躁且感情丰沛,与在朝中的表现大相径庭。他是个无论何时何地从不表露情绪,向来以冷漠的语调、木然的表情作裁决的能吏,其一言一行如同将沉着冷静描绘成图画一般,毫不辱“当今朝廷第一才子”的美誉。他经常自诩“理性如铜墙铁壁”,从他在外廷的表现来看,的确名符其实。
对刘辉的态度有所不同,原因在于绛攸认为,刘辉是值得宣誓效忠的对象。接受了他递出的“花”,绛攸决定坦诚面对这位涉世未深的国王。因此,在这位戴着面具的尚书面前谈论一国之君时,他不再戴上以冷静与理性粉饰的假面具。直瞅着坐在正前方的长官,绛攸说道:“的确是白痴……却是帝王之材。”
“就凭那副德行?”
在黄尚书的提醒之下,绛攸竖耳倾听,隐约可以听见庭院中偌大的嘈杂声。剑戟相击声与哀鸣声中,偶尔掺杂着“夜游一一”的怪叫,让绛攸一番话顿时哽在喉头一一真是个十足的大白痴!
“俗话说,天才与白痴只有一纸之隔。”
“你打算袒护到底吗?跟随在那个白痴国王身边,该不会连你也染上白痴的毛病了吧?”
绛攸可以轻易驳倒朝中大多数官员,却也有敌不过的对手。黄尚书就是其中之一。即使他的才能与对方不相上下,但累积的经验与年龄的差距却无法相提并论。
“陛下登基尚未满一年,一开始固然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不过陛下每天都在进步,日后潜力无限,至少请等三年再给予评价。或许他无法成为先王那般声名远播的名君,但一定能成为毫不逊于先王……不,甚至可以超越先王的君主,这是下官的看法。”
“哼……当朝第一才子的口才竟然如此拙劣,这根本称不上论述。”
“……”
“不过,总比口头上的逢迎谄媚好……据说陛下御赐你菖蒲?”
“是的。”
“那我姑且肯定这一举动,不过或许陛下只是随意赐花。”
先王御赐菊花给已故的茶太保。代表“高贵、高洁、高尚”;并御赐瑞香花给享有“全国首席剑士”美誉的一代猛将宋太傅,代表“光荣与不朽”。然而那位年轻国王首次赐花给臣下,其花语代表一一信赖。一旦赐下明确表示信赖臣下的“花之勋章”,国王便不能违背承诺。黄尚书并不知当时的状况,只认为这是单纯的巧合,或是完全不经大脑的行动。所以,目前尚无法判定刘辉是明君还是昏君,不过其的确具有潜力。
“好吧,既然你如此认为,那我就静观其变吧。”黄尚书冷不防指向左方的墙壁,“邵可大人的千金就在对面房间,你可以过去找她。”
“黄尚书大人,那位姑娘是……”
“去吧,此事没有你置喙的余地,你的分量还不够。”
绛攸噤口不语,低头行礼一一事实的确如此。以自己目前的地位,尚无法与他并驾齐驱。黄尚书乃是与自己的顶头上司平起平坐之人,被公认为宰相继任人选,并非浪得虚名。论实力、年资、官位,自己不但不能与他抗衡,甚至连他的脚后跟都迫不上。
“李侍郎一一”
“下官在。”
“那两人帮了不少忙。”
“那真是太好了。”绛攸微微一笑一一有了这句话便已足够。
绛攸离去后,经过片刻,房内一隅传来“喀啦”一声。
“真是的,你千吗爱欺负我的义子啊,凤珠?”
瞅着伫立眼前的男子,黄尚书于面具之下露出严峻的表情,怒道:“黎深你这家伙!又收买我的家仆偷偷混进我家来,还偷听我跟別人的谈话!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众人皆知黄尚书之名为奇人,然而此人却是知晓他的本名,且能直呼的少数人士之一一一吏部尚书红黎深。
“因为绛攸捎信给我,表示要来贵府一趟。”黎深毫不迟疑地往奇人脸上伸手,很快解开绳索,摘下面具。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怒气腾腾,却没有减损一丝美貌的脸庞。
“你还是那么美艳动人啊!”黎深戏谑地笑道,单手把玩着面具,“好怀念啊!记不记得那年国试?每个见到你真面目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部对你一见钟情、为你魂不守舍,和你一个考场的人还真是倒霉。连监考官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你,已过了考试时间,却忘了打钟,结果遭到开除的总共……有三十人吧。”因此那年国试被称为“梦魇国试”。直到现在,众人均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奇人嫌恶地顰起眉头。“住口,不准再提我的长相!尤其是你!”
“你还在记恨啊?”
“那当然!你哪能理解因‘无法以夫人的身份站在这张脸旁边’这种理由,遭到对方拒绝的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更可恨的是,她嫁什么人不好,却偏偏成了你的夫人,结果我在你们的成婚之日非得戴上面具!”八百年前的往事,迄今还记得一清二楚,正是奇人被称为奇人的理由,“真是的,早该回红州隐居的人成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七姓家族的宗主不回自家府邸,却流连在紫州,还入朝为官,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
“有什么关系?我热爱工作嘛。”
“哼!说穿了,只是想待在邵可大人身边吧?你这恋兄情结才是一点都没变。”
这次黎深着实动怒了:“这关你什么事!”
“对了对了,据说你还经常出没在你侄女面前。大家都在说,那个一面帮小秀、一面笑得合不拢嘴的红黎深,看起来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拜托,不要把我说得像怪物一样,纯粹碰巧遇到罢了。看到我的宝贝侄女成天被你使来唤去的,我才会忍不住上前帮忙。”
“哦?我听说有人看见你刻意埋伏在你侄女经过的路上,难不成这个情报是子虚乌有?”
黎深忽地把脸別向一边。
“据说你还要她称呼你‘大叔’,真是笑死人了。”
“那种想见面却无法见面,想表明叔父的身份又无法说出口,只能偷偷在暗处守护着侄女的心情,你根本不懂!”
“会懂才见鬼!大笨蛋!你这哪叫偷偷在暗处!”于公于私,黄奇人对红黎深向来毫不留情。他灵机一动,一手托着下巴道,“对了,秀丽除了是你的侄女外,其实相当乖巧能干,娶她进门也不错,况且她曾把我推倒在地……”
黎深不禁睁大双眼,叫道:“什么?你这小子怎么有如此令人羡慕……不对,是如此不登大雅之堂的丑事!凤珠,你该不会吃错药了吧?”
“那是她投怀送抱,紧紧抱住我不松手,还说见不到我,觉得很寂寞,如何?她对我比对你来得亲密吧?”奇人并未信口开河,只是把当时的细节省略了不少。这番话对只要一牵扯到兄长一家人,就会立刻丧失理智的黎深来说,自然是一大打击。
“不可能!我不会把秀丽交给你这种人!只有正常的男人才配得上秀丽!’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不正常吗?”遭到女性拒绝后,整整十年都戴着面具,这种男人究竟算不算正常呢……以上问题暂且搁在一边不谈。
“黎深,把她派到我这里的,是你吗?”奇人的语气冷不防转为尖锐。黎深轻扯嘴角:“不,请你去询问绛攸吧,此事与我无关。不过,我认为与其说得天花乱坠,不如亲眼目睹更直截了当。’
李绛攸是由红黎深精心栽培的义子。那位即将扛起下一个时代重任的能吏,绝不会做出徒劳无功的决定。奇人无趣地冷哼一声:“让女子参加国试,根本是让人无法接受的荒唐提案。”
“因为陛下表示,希望从下届开始实行,你就一语不发予以否决。”
“那当然,时间太过仓促了。凡事皆有轻重缓急之分,区分什么需要紧急处理、什么需要暂缓处理,是基本中的基本。这个提案愚蠢到我都懒得开口表示反对。”
“是吗?这么说,你是认为只要时间足够,或许可以考虑,才默默接纳绛攸派来的秀丽。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儿身吧?”
“只是因为人手不足罢了。”
与黎深并列为公认宰相继任人选的黄奇人,虽然与众不同的外貌太过抡眼,经常成为人们的话题,然而才能和实力与黎深不相上下。他的思考模式十分灵活,从不会为一般常识或窠臼观念所束缚。他向来不拘泥于“是男是女”这种无谓的细枝末节,否则也不会明知受雇前来的秀丽是女儿身,还愿意接纳她。他反对让女子参加国试,是考虑到现实层面的问题。
“让女子参加国试,我承认这个提案的确存在讨论的余地,然而,这会整个儿推翻长久以来人们接受的‘只有男人才能参与政务’的固有观念。仿佛天外飞来一笔一般,冷不防提出这种建议,朝中众臣是不可能接受的。如果希望让这个制度长久维持下去,就必须先从改变价值观着手,这会花费许多时间,是一个赌注。”
或许可由国王的敕令强迫实施,不过这么做,无法获得众臣的认同。双方之间产生芥蒂自是无可避免,而反对的大臣也势必趁机撤销这个提案,如此一来毫无意义。必须先扎实地灌输“女性参与政事有所助益”的观念,否則良好的制度无法产生真正的效果。
“话说回来,女性也有所谓的窠臼观念。政务只有男人才能参与一一许多女性将此视为理所当然,从不抱疑问,因此处理这个法案不仅要针对朝中那些老顽固,也必须让女性对政务产生兴趣。任意让女子参加国试,到时却连一个考生也没有,该怎么办?必须培养具有从政意愿的女性人才,提供就学场所作为辅助,确保相关资金周转与财源无虞,拟定大幅修正礼部国试制度的草案,最重要的是灌输女性亦可从政的观念一一这些至少需要十多年的努力,他却说要在今年大考之前完成,真想大骂他是白痴!”
绛攸格外在意奇人的动向,原因便是在此。奇人精确无比的判断能力早已被朝廷上下奉为圭臬。像线穿针孔这类事,只要认定可行,他便会不假思索,立下决定。反过来说,如果明明找不到洞,却受命要穿线而过,他会马上拒绝。他还十分清楚部属的能力所在,虽说向来极力驱使属下,但一旦认为下属无法胜任,也不会贸然交付任务。也因此,绛攸将攻破他这一关视为最主要、最基本的目标。
“不过,你的想法开始转变了吧?”
黎深似乎洞察一切的笑容,让奇人不悦地撇了撇姣好的唇。
“我问你,为什么你没有反对陛下那个白痴提案?”正如同黎深认同奇人的能力一般,奇人也对黎深的能力有着正确的评价。他并不认为人称“聪明冷静、冷酷无情的冰山长官”的黎深,会毫无理由地对该提案表示赞成。
“哦?那是因为……我知道有一个小女娃从小立志做大官。我那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大哥认为,既然如此,就应从多年前开始进行扎实的国试教育。现在则由我那大体上还算可圈可点的义子,每隔数天前往用膳之时,顺便为她补习不足的部分。’
奇人变了脸色,问:“有可能通过国试吗?”
“会,而且是前几名。”
“为官的意愿呢?”
“近距离观察后,你应该很清楚吧?连景侍郎大人都希望收她为养子。如果她没有意愿,就不会每天为临时受聘的工作忙得疲惫不堪,却仍然默默完成绛攸规定的不合人道的功课。”
“她知道陛下的白痴提案吗?”
“怎么可能?我的侄女原本就与家兄同样好学,而且完全不知道陛下与绛攸的意图。她只是一心希望入朝为官,明知不可行,却依旧私下苦读,真是个惹人怜惜的小女娃啊!’
奇人缓缓阖上足以颠倒众生的美眸,思索了片刻,道:“原来如此,终于能解释你那莫名其妙的诡异举动了。”
“你这是什么话?”
“既然如此,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奇人微微勾起嘴角,“倘若能造成足以颠覆一般常识的冲击与效果……”说了一半便陡然打住,他朝喧哗声渐渐平息的庭院里瞟了一眼:“好吧,那就视陛下下次针对这项议案提出什么而定。倘若陛下再贸然说出一些愚不可及的事,我照样当面否决。”
此时奇人念头一转,朝着黎深说道:“如果通过国试的话,就把她派到我这儿来吧。”
“不行!要是派给你,一定被你奴役到连适婚期都错过。”
“别担心,到时我会负责娶她,我这边人手长期不足。”
“开什么玩笑!人手不足是你自作自受!我还真同情景侍郎大人。”
“还不都是你,老是派那种毅力不够的三脚猫给我!找一些像样一点的好不好!”把通过国试的进士分发到各部门,亦是专管人事的吏部负责。
“那群没毅力的小子先经过你这边的磨炼,才能派得上用场,可以教导他们所谓现实的严苛。谁叫我心地善良,对他们已手下留情了。”
“你所谓的手下留情,与一般的说法似乎相去甚远。”与“魔鬼户部”并列的恐怖代名词正是“吏部”,俗称“厉鬼巢穴”,众人相传进去之后,会有八成的人人格发生巨变,剩余的两成人则由于一开始就是厉鬼,不受什么影响。
“对了,跟在那女孩身边的大胡子,也是你出的主意吗?”
“大胡子?啊啊,我听绛攸提过,不过一概不知情。”
奇人忍不住似笑非笑地说:“原来如此,纯粹是很巧的巧合啊,看来老天爷也对那女孩相当眷顾。”
“什么意思?那男人叫什么名字?”
“浪燕青,或许称他是脸上有着十字刀疤的男人,你会更有印象。”
黎深蹙起眉头,不断在记忆中搜索着,却无法立即回忆起此人,这情形实在相当罕见。“浪……燕青,好像在哪儿听过。”
“因为他很久以前来过王城一次,当时朝中正为了茶州的人事争论不休。”
黎深难得表露出内心的诧异一一想起来了! “该不会是一一现任茶州府州牧浪燕青?”
“正是。当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无名小卒,凭借着茶太保的强力担保,以及当时情况使然,得以担任茶州州牧一职,他就是这一特例中的当事人。”
黎深仰天按着额头,叹道:“天哪,怎么会这样!”
“你这个弱不禁风的笨小鬼头,干吗跑来碍手碍脚?”东方天空逐渐染上一层薄薄的淡蓝之际,燕青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盗贼捆绑起来,接着像抓猫似的拎起少年翔琳的脖子。
“什么?还不都是靠本大爷的帮忙,才有办法制伏全部的敌人!”
“大笨蛋!你没看见咱们这边的伤员比较多吗?”
遭到翔琳敌我不分的“掩护”而遍体鳞伤的其余三人,一语不发地颔首。
“只有你毫发无伤。”
“笨蛋才会躲不开那样的攻击。”
“咱们又没有你那种从小在山里跑来跑去练出来的,连猴子都相形见绌的腰力、脚力,还有异常发达的警觉性。话说回来,你居然连一个人也没抓到。”
“父亲大人从来没教我们怎么跟人打架。”翔琳一脸正色表示。燕青则睁大双眸:“哦,我明白了,你有个好父亲。”
“那当然,父亲大人是天底下最棒的!”翔琳得意地挺起胸脯,冷不防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叫声。
此时,仿佛受到这个声音影响,刘辉也全身无力地跪下来,喃喃道:“孤想起来了……孤为了品尝秀丽的手艺,连晚饭也没吃,肚子好饿。”
刘辉语带哽咽地嘟囔着,静兰与楸瑛也一样。
厢房灯火通明,散发着温暖的光芒,飞蛾扑火这个成语正萦绕在所有人的脑海当中。每个人心想,就算挨秀丽大骂“你们怎么可以随便闯进別人的庭院”也无所谓一一他们原本计划在事情结束之后,就悄悄离开。
“我们去找小姐,拜托小姐做饭吧。”
现场无人反对静兰的提议。
6。约定的颜色
一如先前的预料,秀丽既大惊失色又愤怒,不过仍在已不能称为清晨的时间里,借用别人家的厨房洗手做羹汤。
“为什么连你也在这里?”趁着用膳的空当,秀丽一边瞪着刘辉,一边为他涂伤药。
“孤、孤先写信通知了,也得到邵可的同意了!”
“爹真是的,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还有,你怎么可以随便出宫?”
“可是……孤已经忍耐了三个月。”刘辉沮丧地垂下头。秀丽内心为之一惊。她无法告诉刘辉,其实这半个月来,她倒是经常瞧见他。
“秀丽,你不高兴见到孤吗?”
他刘海长长了,也稍微晒黑了一点,似乎变得比之前稍微(只是稍微)有男人味了。秀丽心想。“这个嘛,因为你经常写信与送礼给我,所以不觉得我们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不过能见到你本人,我当然高兴。
刘辉倏地脸上一亮,开心地层颜一笑。“你读过孤的信了吗?”
“读了,不过拜托你以后不要在质地那么高级的信纸上只写一行字,这样太浪费了,而且根本看不懂在写什么,例如‘今天下雨,所以池塘里的鲤鱼很健康’,这是什么啊?又不是小孩写日记!”
“可是楸瑛说写信愈多愈好。”
“话先说在前头,内容比较重要。”
被公认且自认为花花公子的楸瑛,为了不让这无厘头书信的责任被推卸到自己头上,不经意地这样说过。没想到刘辉在谈恋爱方面很没天分。
“那礼物呢?你觉得冰块怎么样?孤是看天气热,才专程叫人锯一块特别大的送过去。”
“最后做成刨冰和孩子们一起吃掉了,冰凉爽口很好吃。”
“那蛋呢?孤听你说很喜欢吃水煮蛋,所以送过去。”
“我拿去跟左邻右舍一起分享了,顺便省下不少伙食费。”
“那红花呢?孤查过书,知道叫石蒜花,很漂亮对不对?”
“是啊,我把它做成千花夹在书本里。”
“那稻草人呢?”
“我挂在房内当摆饰。”
不由得竖耳倾听两人对话的燕青,边吃饭边攒紧眉头问:“喂,静兰,听那个天真无邪的少爷说的话,他该不是故意恶作剧吧?怎么会送稻草人当礼物?”
“他是衷心认为很好,才会拿来送人。”不知为何,静兰一脸歉意地回答。楸瑛则偷偷询问:“静兰,刚才秀丽姑娘说的是真的吗?真的……挂在房内当摆饰啊?”
“是的,小姐将收到的礼物都留下来,虽然嘴上念叨个不停,但小姐明白这是陛……刘辉费尽心思赠送的礼物,不可能随手丢弃。”
“唔,嗯,秀丽姑娘真是个好女孩,我觉得好感动。”
“这番话,等您将那战果辉煌的群芳谱全部一刀两断、彻底结清以后,再说吧。”
“……”
“活该,自掘坟墓。”绛攸嗤笑道。
一旁,看似温馨和谐的对话仍然持续着。
“其实我今天也带了礼物。’
“什么?”
刘辉伸手探入夹衣摸索着,望见他掏出来的东西,秀丽杏眸一圆。
“这是……”
“是樱花树枝。树苗太大,没办法带过来,所以先拿树枝过来。你说过家里的樱花树已不再开花,本来打算送树苗给你的。”他把树枝摆在庭院的一隅,以免在激战当中被睬坏。
秀丽不自觉地语塞,忽地滴落的泪水令刘辉大吃一惊:“怎么了?呃,孤、孤说错什么话了吗?”
“……不是的。”
很久很久以前,她与爹、娘还有静兰四人一起栽种的樱花树再也无法开花。不仅樱花树,其他树木也一样。其实把从霄太师那儿获得的五百两黄金拿来修缮宅邸,理应能顺便栽种新树苗。然而不知为何,秀丽并没有这么做,虽然空荡荡的庭院常常让她触景伤情。
瞅着刘辉递来的树枝,她总算明白了:庭院是一种象征,代表了开心的往事或悲伤的回忆,似乎是无法改变的。然而刘辉说要送她全新的树苗一一将来会日渐茁壮、开满花朵的树苗。
全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一一秀丽蓦地浮现这个想法。如同这株全新的树苗,这位国王也将创造全新的时代,创造出一个祥和太平的时代,让人不再眺望庭院的冷清景象。
“谢谢……”
悲伤的回忆已经成为过去,她要重新整修庭院,前往山林寻找树苗,与静兰和爹一起去钓鱼,放养在池塘里。再也不要让快乐的回忆就此流逝,不要为了害怕失去而裹足不前,只需再次慢慢累积就好了。
“我很喜欢,这是最棒的礼物。”正好今天是娘的忌辰,也是和燕青约好“要打起精神”的日子,拭去泪水,秀丽笑了。
刘辉胸口怦然一动。他想看的就是这样的容颜,心头不觉流过一股暖流,轻轻伸手触摸她的粉颊,接着低下头一一
虽然不懂得甜言蜜语,不过这方面的经验,他倒是相当丰富,已熟稔到足以自然流露的地步。他这个人向来没有什么心机,也不会让女性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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