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约定的颜色
刚回过神,秀丽的红唇便被夺走。他以怜惜的心情轻轻碰触又离开,温暖的触感让秀丽顿时愣怔一一刚才,好像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辉天真无邪地笑眯眯,仿佛完全没有做错事。
没错!对于这个人而言,这种事只不过等同一时兴起,亲吻了身边的花朵、小鸟罢了,但对秀丽而言却是十分重要,她握着树枝的手不停颤抖。
“刘辉,你知不知道刚才做了错事?’
“错事?会吗?只是看你很可爱,亲了你一下呀。”
“看来再怎么说,你也是鸭子听雷,有听没有懂。那我就省略这一段。总之你就是做错事,乖乖等着挨打吧。”
“呃?”
不等响应,秀丽的巴掌已经迎面而来,但刘辉迅速攫住她的手腕,说道:“秀丽,这样太不讲理了,你要好好说清楚才行。”
“你这种人没资格跟我讲什么大道理!你这个大笨牛!”
刘辉惊讶地制止气得火冒三丈、准备揍他一拳的秀丽。
“唔。q巴,一开始赠送无厘头的礼物以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接着冷不防来个正中红心,实在是相当高明的恋爱技巧。令人吃惊的是,这一切竟然没经过刻意安排。”于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锹瑛,索性佩服地咕哝起来,“在那一步打住还算不错,但是等到两人独处之际再亲吻,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处理得实在不够谨慎。”
“你就是老往那方面胡思乱想,才会满脑子四季常春,笨蛋!”
“不过我很感谢刘辉送来的樱花树苗,因为是不经意的动作,小姐才能坦然接受。”
让秀丽调整心情,需要一个契机。要由知晓来龙去脉的人来创造这个契机,但绝不能出自同情,才能让她自然而然整理心情,明白“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静兰与邵可是秀丽最亲近的人,却反而无能为力。
望着脸上泛起笑容的静兰,燕青挑眉道:“你不生气?心爱的小姐被别的男人先下手为强。”
“不会啊?只不过小事一桩,不用大惊小怪吧!”
意思是根本不用放在眼里?燕青在心底咕哝着。
“从此以后,小姐再也不会一望见庭院就伤心落泪了。”静兰的脸庞浮现出由衷的微笑。
结果当天所有人留在别院过夜。虽说是过夜,其实休息时间只剩下几个时辰了,不过总比彻夜未眠好。
当刘辉换好借来的睡袍,门外传来叩门声。
“什么人?”
“是我,燕青,可以进去打扰一下吗?”
即使感到疑惑,但由于是兄长静兰的朋友,刘辉便打开房门。岂料进了门,男子的外貌却十分陌生。
“奇怪,怎么会认不出来?我只不过是剃掉胡子、修剪刘海,把自己整理得清爽一些呀!”
“燕青?”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刘辉仔细端详男子的容貌,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举例来说,就像昨天还是一只毛茸茸的大熊,隔天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一头苗条健壮的公鹿。“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我觉得大可不必这么惊讶。”比起某人摘下面具来说,这种变化算是小巫见大巫了。“知道您很累,我也一直犹豫不决,不过不想错过这个大好良机,所以请容我深夜打扰。可否请您拨冗听我说明?还记得刚才约好,等过了今晚,就要坦承我的事情吧?’
虽然算不上敬语,但他的用字遣词略显谦逊,让人感觉与他本人格格不入。为话中隐含的不容分说之意所压,刘辉开始有些慌乱。“孤……我吗?有事的话,可以等明天当面告知负责城内治安的白大将军。”
“不,我当初就是有话想告诉您,才会来到贵阳一一当今的国王陛下。’
刘辉面色突变。“你究竟是什么人?”
“陛下登基之际,下官因有事在身而派遣副手前往,因此今日与陛下是初次会晤。”燕青与平日的粗鲁言行大相径庭,优雅地屈膝跪地,“下官是茶州州牧浪燕青。”
刘辉睁大双眸:茶州州牧一一茶州府的长官?
“陛下知道下官?”
“孤记得,你应该是高层正为茶州人事焦头烂额之际,茶太保出面举荐之人一一没有通过国试,却得到拔擢,跃升为州府长官的特殊之人。”
“与其说是特殊,不如说大家都认为这荒诞至极。”
众人不断强调,这是国试制度有史以来最重大的奇人异闻,众议纷纷,说什么“国试制度的实行根本毫无意义可言”、“上层的介入会导致纲纪大乱”等等。据说负责举荐的茶太保当时也遭受不少责难。经过激烈的争辩,由于茶州是茶太保家乡,他理应最为了解内情,又品格清高,才能出众,颇得陛下信赖,最后此提案终于闯关成功,起用一名未能通过国试的无名小卒。

而当时也设了许多限制,诸如:茶太保必须对浪燕青负起完全的责任;燕青身为州府长官,只限于茶州府内行使权限,在他州及朝廷均无正式地位;他州与朝廷相关事务,则全权移交给朝廷派遣前来、担任副手的官员负责;一旦副手判定长官不适任,以书面通知,即日起便可撤销其官位。为使以实力为重的国试制度屹立不摇,所采取的多项防范措施,都说明了浪燕青的就任是多么不合常理。倘若少了茶太保这个靠山,这项提案根本不可能付诸实施,足见当时茶州的状况已异常危急,到了逼不得已出此下策的地步。
“该怎么说呢,茶州一直属于茶氏一族的势力范围。即使实施国试制度之后,朝廷开始派遣官员前往,茶氏一族仍然想尽办法在当地取得执牛耳之位,在各方面进行种种策动。”变更为官吏派遣制度之前,七姓家族均是以当地豪族的身份统领各州。制度变更之后,茶家是最晚认同国试制度、最慢开始培养官员的。“茶氏一族的自卑感相当强烈,或许是他们认为自己在七姓家族当中,地位最为低下的缘故。太多亲族如同寄生虫一般牢牢攀住茶家姓氏,紧紧掌握地方势力不放。在这些人当中,年轻的茶鸳洵老爷……宛若鹤立鸡群一般,火速崭露头角,成为茶家宗主之后,巧妙地压制那群贪得无厌的亲族,总算安抚了他们。”
茶太保是一位自尊心相当强的人。他借着毫不懈怠的努力、因此获得的地位以及先王的信赖,凭着实力爬上权力中枢。然而,当他超越红蓝两家、处于领导地位时,茶氏族人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自负,多数族人将他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所获得的一切,误以为自己的功劳。许多茶氏族人成了假借茶太保威信的狐狸,他们将他视为具有强大权限的免罪金牌,企图掌控茶州府,但茶太保绝不允许这种行为。
“只怪鸳洵大人表现得太优异,他一直留在紫州,随侍先王身旁,还没学到教训的茶氏族人便趁机对茶州府大加干预。”当地的茶氏一族与朝廷派遣而来的官员开始发生龃龉,在茶州具有庞大势力的茶氏一族占上风,自是不言而喻。“无论派出多么能干的长官,往往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有人成为茶氏一族的傀儡,有人遭到暗杀,诸如此类,不断恶性循环。”
刘辉颔首道:“据说最后没有人敢接受朝廷征调,迟迟找不到人选。对了……孤记得当时正因如此,茶太保才提议干脆派一名能反击所有刺客的人担任州牧,才举荐你啊!”
燕青表情比先前稍为和缓,逸出苦笑,语气也变得无力:“啊,q巴,是啊,我听到这件事也吓了一大跳,心想怎么有这么莫名其妙的提议,可见当时已经捉襟见肘。很不巧,整日勤勉向学、终于得以通过殿试的官员之中,找不到合适的人,而李绛攸大人当时尚未参加国试,这个任务就这样落到我头上。”
“可是孤听说你并未通过殿试……”
“是的,我准备过考试,不过比起朝廷,我更想到地方任官,所以读书的方向不是针对国试而是准试,而且目前尚未通过最后阶段的考试。”想进入国家中枢,便参加国试,想在地方任官,便参加准试。除非有极为特殊的情况,否则考生不得调派他州,必须一辈子留在所报考的州工作。
“那么,你是如何认识茶太保的?”
“哈哈!在我决定参加准试之前,我在茶州做过一些事。”
“一些事?”
“与我师父两人……接一些诸如排解纠纷的保镖一类的工作,赚取生活费,因此结识了偶尔回茶州省亲的鸳洵老爷子。他在我准备准试的时候提供许多意见,对我照顾有加。就在我每天与不熟悉的书本搏斗的当头,突然从天而降一件工作,也就是这件事。”燕青困扰地叹了一口气,“比腕力我是有信心,可是连准试都还没通过,怎么会找上我?听到这件事,我当场吓了一大跳,不过后来还是被鸳洵老爷子的口才给说服了。好吧,反正只是临时兼差,还有能干的副手辅佐,所以我答应前往上任。”
这么说来……刘辉想起以前听说过的消息:据说,当初这一特例预计只实行半年,附加“先行观察这无冠无名的长官会有何等作为”的条件,这个百般无奈的提案才得以通过。事实上,由于高中国试的考生接连拒绝上任,此次任务可说等同以活人献祭,所以在秘密通过之际,并未遭受太多反对声浪。
最后,证明茶太保的眼光精准独到。新上任的茶州州牧把茶氏一族的阻碍全部排除。暗中潜入的众多刺客自然不用说,甚至在数十名盗贼集结起来、正面闯进茶州府之际,他仅凭一人之力便制伏所有人。茶氏一族若想登门造访,才来到州城城门就会吃闭门羹;部属如果被收买,他会立刻察觉。趁他大手笔的改革吸引众人注意力之际,同行的优秀副手则一层所长,彻底重振茶州府。
而且他不单单武艺高强一一邵可如此表示“据说他并非把所有事情交给副手处理,而是事必躬亲。虽然是门外汉,他也决心展现施政的才能,绝不把州牧官印交给他人,声明自己才是茶州府长官。此外,无论茶氏一族如何威胁利诱,他一开始便完全不予理会,才重新建立茶州府的权力。”
刘辉目不转睛地直瞅眼前的男子一一为何茶州府长官会来这里?
见年轻国王一脸狐疑,燕青轻笑出声,缓缓从夹衣掏出一件物品,说:“下官来到贵阳,就是希望将这件物品转交陛下。”
“这不是茶州州牧专属的玉佩与官印吗?”望着递到面前的物品,刘辉睁圆双眸。只有高官才可佩戴的玉佩,可以表明官职与地位。燕青掏出来的东西以大量茶州特产琥珀串联而成。中间的圆形玉环雕刻着精致的茶州州花月彩花图案,内里则刻着号称无法复制的御玺纹样,的确是茶州长官的玉佩。沉甸甸的官印与玉佩同样雕刻着御玺纹样,只消一眼便可分辨出这是真品。
“呃,其实我觉得,现在我已经没资格持有这些东西了。”
“此话怎讲?”
“因为茶太保在不久之前仙逝,如此一来茶州等于摆脱了钳制,茶氏一族那群蠢蛋又开始专横跋扈。”即便身处贵阳,茶太保的影响力仍然鞭及茶州,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容许茶氏族人大权在握、为所欲为。然而现在太保亡故,茶氏一族开始为了继任人选争权夺利,甚至连茶州府也受到波及。燕青表示他正是前来转达这一情形。
刘辉闻言,气得大吼:“那你还有脸跑来这里!这个时候,身为茶州府长官的你理应巩固人心、压制茶氏一族坐大!”
燕青苦笑道:“说得没错,假如我可以抬头挺胸,表明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的茶州府长官,我也很想这么做。”
“什么?”
“我刚才说过,我并未通过国试,本来只是临时兼差,结果一接下这个任务,别说半年,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年一一这是重点所在。”这位长年担任州府长官的能吏,此时一脸严肃,“我的监护人茶太保已经去世,而一个始终未能通过国试、连正式聘书也没有的州牧是无法得到众人认同的,即使有人对此大加指摘,我也无可反驳,因为这是事实。连我自己也会表示赞同,心想:啊,说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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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才来见您。”
刘辉忆起先前的激战当中,燕青那段如同舞蹈一般华丽的棍棒功夫。这名男子的强悍绝不是空有其表。即便自己使出全力攻击,他也能气息丝毫不乱地将自己制伏,实力深不可测。
燕青似乎看出这一点,于是笑道:“假如交给别人,肯定在半路上就会连玉佩加官印一起下落不明。唉,谁叫追兵实在太多,烦都烦死了。”
玉佩与官印均是州牧的身份证明,燕青不能坐视这么重要的物品遭人窃取。只要直接将其送回朝廷,奉还官职的大义名分一旦成立,至少在朝廷派遣新任州牧之前,他便可以牵制茶氏一族。理所当然,茶氏一族不可能善罢甘休,因此开始策划抢夺玉佩并暗杀燕青,接二连三雇用盘踞在茶州的地痞流氓,派遣他们暗算燕青。
“追杀你的茶州盗贼不断流窜而来,就是出自这个原因啊……”
“啊哈哈,是的,听说我的人头被私下悬赏了高额奖金,虽然我一路上尽可能把贼人甩掉,但他们就像虫子一般接连涌现……听说甚至惊动禁卫军全体出动。本以为救星来了,打算把责任全部推卸给禁卫军,不过想想,这些人全是针对我而来,只好半夜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努力捉拿贼人。”
“原来宋太傅和白大将军是在抱怨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唔哇!真没天良!亏我每天硬撑着睡眼,那么拼命捉贼。”
“听说那两个小孩也是追杀你的盗贼。”
“啊,是啊!正如你所见,他们的优点就是逃跑功夫一流、运气好得没话说,所以我根本不理会他们。”
“记得他们自称是‘茶州秃鹰’。”
“啊,那其实指的是他们的父亲。”
“父亲?”
“是的。由于我先前从事的工作,我们多少有点交情。此人本领相当高强,但他不是盗贼而是义贼,所以我从未与他交手。”
刘辉不禁愣怔:“义贼?”
“是的,住在山上的他经常帮助山麓的村民,虽然是盗贼,但盗亦有道,他只劫掠行径恶劣的土豪劣绅,再拿去救济贫民。他是个相当率性而为的人,后来一时心血来潮,收留一名带着小孩的妇人,妇人去世之后,他便代为抚养两名婴孩,义贼之为也突然中断,只留下名声与好身手,成为口耳相传的著名传说。然而有一个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白痴茶氏族人,却在得知这个传说之后,前往要求他暗杀我。”
“可以要求一名义贼杀人吗?”
“不,那个茶氏族人只是个笨老头,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当他抵达时,当事人已在不久前撒手人寰,只留下两个小孩。接着又发生令人喷饭的情况,当时孩子们一一我想应该是翔琳一一产生了天大的误解,以为自己的父亲不是有名的义贼,而是作恶多端的山贼,所以打算继承衣钵。从刚才的事情,我已大致了解他们误解的程度。那个雇主也实在令人伤脑筋,一副只要‘有人办事就好’的态度,竟然把这种任务交给两个孩子。于是十二岁与十一岁的少年组成的‘新茶州秃鹰’就此诞生。”
“他们逃跑的速度之快,以及直觉的敏锐,确实无人能及。”
“是的,他们并没有害人,我会负责将他们送回茶州的山里,希望能放他们一马。”
“这,其实抓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那么,言归正传,关于茶州一事……”
刘辉顿时返回现实:“对了,孤明天立刻颁下正式聘书。”
“不,有关这件事……”燕青把玉佩和官印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我想现在茶氏一族已准备罢免我了。”
“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我花了一个月来到此地,这段不在州府的时间便足以成为罢免的理由,至少我将失去容身之处。我已经叮咛部属,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绝不可反抗,希望清官良吏免于折损。不过茶氏一族不可能自行任命州牧,因此我才把玉佩和官印带来,虽然身份是借来的,但这玉佩和官印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品。”
“所以孤才说明天立刻颁下诏书。”
“刚才说过,我不想参加国试。’燕青直视刘辉,“因为这样不合常理。我虽然一直被称为特例,但可以肯定,无论过去多长时间,这都会成为一个把柄。再三重复相同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现在正是时候,希望下次能派遣一位名正言顺、不容他人置喙的正规州牧。
“不用担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师父会替我保护优秀的副手。只要师父不突然发作老年痴呆症,副手就不必担心会被暗杀。有他在,就算没有我,州府也可以继续运作。现在不同于以往,我们已经打下深厚的基础。茶氏一族目前正在为宗主人选争论不休,暂时不会直接介入州府政务,即使州牧不在,州府仍然会正常运作,直到下届国试结束、朝廷任命新长官为止,这点我敢打包票一一希望在此之前采取相关对策。”
刘辉不发一语地伸手抚着玉佩,他完全明白燕青话中的含意。
“茶氏一族为了隐瞒我的事情,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想尽办法不让茶州府内的情报泄露出去,派往王城的传令使在半途遭到杀害,这群人只有在这方面团结一致。因此我必须亲自前来,希望能与陛下单独谈论此事。因为我不知新王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随侍的众臣有哪些人。逼不得已,我也曾经考虑过直接闯进陛下的寝房。”
诙谐的笑容,显示他有着十足的自信,不过刘辉明白这是一个玩命的赌注。燕青身为州牧的权力,只在茶州府内有效,一旦出了茶州,他就变成什么官位、权力都没有的平凡人。一般人闯进王宫,甚至潜入国王的寝宫,会有什么下场,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他的确在赌上自己的性命,直接越级上诉,转达茶州的状况。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茶州去,就算不以州牧的身份,也要把工作好好完成。即使失去地位,能做的事情还是多得很。我会以我的方式保住茶州,但还是希望尽快采取相关对策。”
“燕青。”
“是。”
“孤命令你。在下届授位大典之前一定要通过准试,如此一来,孤便IT任命你担任州牧副手,以时间上来说,应该不难办到。担任了这么多年的州I牧,要是不幸落榜,岂不貽笑大方。”
燕青沉默了一下,顷刻才笑出声:“已经有一位能干的副手了。那人是个好官,才能比我这种货色高上好几倍。”
“是郑副手吧?据说当时在遴选副手之际,众高官也争相拒绝接受任命,那时他看不过去,气得大骂:‘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当官?’他并非副手人选,却主动表示愿意前往茶州。此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周遭之人费尽唇舌大加阻拦,他却一意孤行,不听劝告。”
“什么?他说过这么热血的话啊?唔哇,我还是头一次听到!真想瞧瞧当时的画面!”
“听说……他的脚不太方便?”
“是的,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走路,但跑步是不行。”
“让他在地方吃苦,还真是难为他了。记得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值冲锋的年龄,如此良吏就调往朝廷服务吧,朝廷的高官可以整日坐在桌案前不必走动。”
“这主意不错一一在地方的话,连所谓的高官也得事必躬亲。我会去参加准试的,但并非因为您这番话,而是我当初的梦想就是通过准试,成为茶州文官。”老实说,他原本心想这次是个大好机会,可以把政务全部交给郑文官,暂时抛开一切,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日子过得并非无趣,也不会无聊,但不能否认的是,他开始产生一种拘束感。况且他也觉得,现在准备准试似乎太迟了。直到遇见秀丽这位心存迷惘,却仍然抱持些许希望,一心一意埋头苦读的少女,他才回想起自己当初为何想成为茶州文官。
“现在努力准备,应该还来得及呀。”秀丽话中隐含着的钦羡让他面红耳赤:自己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分明站在伸手便可触及梦想的地方,却身在福中不知福,一直在原地踏步。
“我希望、从头开始、好好努力。”
“孤会等你,你在茶州府的部属一定也一样。”
燕青笑了,回想起起程的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前来为他送行,这记忆宛如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般鲜明。他无法面对郑副手那平静的视线,于是以嬉笑敷衍过去。
“你会再回来吧?”
如此简单的问题,他却无法正面回答。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呢?
这次,一定要向那群仍然在我逃离的州城里拼命苦撑的部属回答一声“是”。还要来段开场白:“老实说,我很不用功,所以无法确定哪一天才能兑现承诺。”一旦放弃上任的机会而逃往他州,恐怕这辈子再也无法前往茶州。不过,幸好重要的事物仍然勉勉强强留在自己的掌心。
清秀斯文的郑副手平时总是笑脸迎人,一旦惹他生气,后果则不堪设想。“到了最后关头竟然害得人心惶惶,你不配当一州州牧!”燕青宛若听见那暴风雪般的咒骂。
“陛下,希望您努力通过那项法案,我也会在精神上声援您。小姐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官,比我好上好几倍。”
刘辉不知为何无法回应燕青这番话。“哎呀,静兰你怎么还没睡?不剩多少时间了!”静兰望向步出刘辉寝房的老友,问:“事情办完了吗?”“是啊,托你的福。哎呀,真没想到那个大少爷就是国王陛下。”“我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茶州府长官。”
“我也是,人生总是令人意外。我本来还想循规蹈矩当个州官呢!”
“我对你立志当文官的心态无法理解。”
“什么?话先说清楚,在很久很久以前,当时还是个大少爷的我,立定的目标就是做大官。虽然绕了一下远路,也只是重回原来的轨道罢了。”
很久以前,燕青与静兰的过去曾有极为短暂的交集,即使一同度过的时间十分短暂,却是永难忘怀。
静兰对燕青的过去多少有些了解,燕青也一样。无论如何悲惨的过去,燕青绝不会留恋,他会正面接受,永志不忘。他拥有一颗坚强的心,遇事均能一笑置之,勇敢面对。或许当时结识了从不会陷入悲观的他,静兰的轨道才得以修正。倘若没有遇见他,静兰在接下来邂逅邵可父女之际,恐怕也无法握住他们温暖的手吧,因为那时的他,既非清苑,也不是静兰,而是一片空白。
“你脸上的伤……”
燕青毫不掩饰的十字刀疤背后隐藏的故事,看似遥远的往事,又像昨天才发生一般。
“嗯?对了对了,你看,短的这条是被你划的吧?你还真是手下不留情。”
“怎么这么短,应该用力划长一点。”
“真的……很痛……”
能若无其事地谈论这个刀疤诞生的经过,静兰感到不可思议。他原本以为,这辈子绝不可能再开启存放这段记忆的箱子。
“好了,该睡了,今天还得去扫墓。”纵然不愿承认,但静兰明白,自己还能泰然自若,一定是受到这个总是开朗地笑着、心胸宽广深远的男子影响。不过他并未说出口,而是冷淡地转过身。
终 章
翌日的黄昏时分,结束户部的工作之后,秀丽与父亲、静兰及燕青一同前往扫墓。顺带一提,翔琳拿到的的确是宝物库的钥匙。今天早晨她把钥匙拿到户部,景侍郎开心得几乎喜极而泣一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午后,天气炎热,于是打开吊窗,不料两只笨乌鸦飞来,衔走景侍郎腰际的钥匙,就此扬长而去不见踪影。”面具长官如此说明,表示不知经过多少转折,钥匙才落到翔琳手上。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秀丽因此感叹不已,一定是自己平时努力工作、无愧于心的缘故。
摆上刘辉赠送的樱花树枝,秀丽在娘亲的墓前双手合十。她的心情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回想起来,以前在娘的墓前,好像总是差点哭出来。娘时常笑脸迎人,也强逼别人摆出笑脸(通常是静兰变成牺牲品),或许还一直在墓上方飘浮,生着我的气一一因为女儿来到自己的墓前,却总是一脸郁郁寡欢。自己能有多余的心思想到这些事,真是不可思议。
秀丽思及此,不觉笑了一一娘,孩儿已经决定了。昨晚,绛攸告诉秀丽:‘‘目前正拟让女子参加国试的草案,虽然尚未确定,但或许今年便可以通过,至少陛下和我如此希望,不过要得到全面的认同,仍是比登天还难。假如这一议案此次通过,应该采取高官推荐制度,而且属于试行。我打算推荐你,那你呢?想参加国试吗?”
绛攸的眼神严肃到令人害怕。秀丽震慑于他的目光,一时无法作答。
“就当我址在利用你为将来铺路吧。你首先要与众多男性考生竞争,还必须考取前几名才行,至少要在二十名以内。当然要以实力取胜,不然来年就不可能再让女子参与国试。坦白说,除了你以外,大概没有其他女子可以考取。”
二十名一一这个排名等于入朝为官的保证。
“即使顺利考取,你接下来还要面临更为严苛的挑战。你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单凭女人的身份,你会理所当然受到歧视,就职以后做的都不是人做的事;你的意见不会被采纳,还得忍受嘲笑与谩骂,无论何时你都必须独自奋战,即使金榜题名,你要从最底层往上爬也是相当困难。现在知道等在前方的是这样一条道路,你还愿意参加国试吗?”
秀丽脸色刷白。说真的,她很不喜欢这样,不过仍然以颤抖的声音答道:“一一我愿意!”
“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参加国试?”孩提时代的哭声回响在耳际。她觉得很没道理,因为她一直想参加国试,入朝为官。得知不能参加之际,她真的非常伤心,甚至哭到脸颊都红肿不已。
为什么女孩子不能参加国试?这是埋首苦读之前的问题,也是秀丽无力改变的事实。选择平凡的路,会有平凡的幸福等着,也不用吃那么多苦。然而秀丽的口中仍然编织出这句话:“请让我参加。”
她的胸襟还没有伟大到自愿成为后世众多女性的踏脚石,也不认为有志者事竟成,她明白事情没有这么乐观。她害怕得手脚发冷,做出这个决定,实在称不上毅然决然,但确定自己的想法,便能全力冲刺。她望着绛攸,只有一句话,可以抬头挺胸说出口:“我想入朝为官!”
倏地,绛攸的表情缓和下来,他轻柔地拍抚秀丽的头。“说得好,你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官,因为你是我的得意门生。”
秀丽紧咬着红唇,否则一放松,恐怕会丑态百出。她努力堆起笑容,道:“请大人多多指导。”
“娘,女儿会努力的,您等着哦。”秀丽小手紧紧握拳,忽地瞥见供在墓前的樱花树枝,不由得露出微笑。樱花树苗在中午送达,当这株树苗长成大树,每年樱花盛开之际,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希望至少成为一个能挺直腰杆、仰望樱花的大人。
静兰与爹似乎很开心。这让秀丽觉得勇气百倍一一至少这两人会永远支持她。
“啊,绛攸大人也是这样,楸瑛大人也是,刘辉呢?不太牢靠,谁叫他这个人老是少根筋,居然选在盛夏赠送向来在秋冬之际栽种的樱花树……”
“小姐,咱们一起加油吧!”燕青爽朗笑道。秀丽则一脸狐疑地盯着他,问:“你真的是燕青吗?不是哪里找来顶替的吧?”
“怎么可能嘛!声音和刀疤都一样吧?”
“可是你说你只有二十六岁……我到昨天为止,还一直以为你一定超过四十岁!”
“哪有那么老!”燕青垂头丧气地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胡须理得千干净净,剪掉过长的刘海之后,一身清爽的燕青宛若变了一个人。秀丽初见他,还正色询问“您是哪位”,足见给人的印象多么截然不同。
坦白地说,燕青是个美男子。总是泛着开朗目光的双眸及勾勒着笑意的薄唇,令他剽悍粗犷的轮廓稍为柔和,散发出大而化之却充满魅力的凤采。如果说静兰与刘辉是工艺师傅的艺术品,燕青就是大自然豪迈的雕刻,左颊上毫不掩饰的十字刀疤,将阳刚的脸庞衬托得格外醒目。在男性魅力这一点上,他不逊于任何人。奇妙的是,长相给人的感觉不同,连体格也显得更为匀称柔和。秀丽现在才发觉他的体格与静兰的不相上下。之后,每次看见燕青的脸,她就有被骗的感觉。
燕青又留在户部帮了数天忙,离开时却是相当洒脱。
“那么,我该走了,再见了,小姐。”某个晴朗的早晨,燕青带着一贯的笑容梳乱秀丽的头发,“这么久赖着不走,真不好意思。非常感谢,小姐做的菜真是太好吃了。”
“真的要走了吗?可是爹今天有事不在家……要不要等明天……”
“不行!这样我会依依不舍。啊,我昨天捎信给黄尚书大人了,户部官员已经陆续返回,应该已没问题。小姐也差不多要卸下差事了吧?对了对了,据说发了津贴给我,那些钱就给小姐吧,当作伙食费好了。来不及跟邵可老爷道别是有点可惜,麻烦小姐替我转达一声。”燕青仍然是一派稀松平常、让人生气的态度。从他满不在乎的模样上,完全看不出依依不舍。不过,也许还有机会再见面一一秀丽不觉产生这种毫无根据的想法。
不过,秀丽不会凭空相信什么,所以仍然会感到落寞。毕竟这一个月与燕青相处,她真的很快乐。“下次你要是再昏倒在路边,记得选在我家门前哦。虽然我家家境不怎么富裕,但是多你一个人吃饭,应该还撑得过去,况且你又是静兰的朋友,随时欢迎你回来。”
“朋友”这个词让静兰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不过他仍然保持沉默。燕青展颜一笑,开心地拍拍秀丽的头,说:“小姐真是一位好姑娘,活泼、温柔、厨艺高明又努力不懈……假如小姐成了我的长官,那一定很有趣。”
他最后的喃喃自语,音量太低,并未传进秀丽耳里。
“那我走了,小姐和静兰也多多保重,再会了。”
于是,燕青仍旧以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信步离去。
今天,暑气已经消退不少,酷热的天气也即将结束了。
“这次幸好遇见邵可叔和珠翠姨,你说对吧,头目?”
同一时刻,有两人结伴步出贵阳城门。
“其实我们来到此地,就是想见见他们两位。”
“是啊,原以为在这个人多到不像话的地方,要找人恐怕就像大海捞针。”
“不过搞了半天,我们好像一开始就弄错方向了。”
“这真是天大的失误!那个传话的人竟随便敷衍我们,实在太不像话了!”
“每天一定要好好努力,专心致志成为义贼‘茶州秃鹰’!”
“是!等回到山里再从长计议!”
蓦地,曜春依依不舍地回首。“邵可叔哭了……”
“是啊,要是父亲大人也能一起前来,该有多好。”
回想起昨晚前来假面怪人住处造访的两人,两个孩子不禁感到些许黯然。
“你们就是北斗的义子一一翔琳、曜春吗?”
那个面容和蔼的人有些悲伤,却又欣喜地笑着一一啊啊,原来这个人就是父亲大人时常提起的邵可叔。而站在他身后、几乎要哭出来的美丽女子,大概就是珠翠姨了。翔琳马上会过意来。
他们不由得想起父亲大人的口头禅。父亲老是说等春天一到,就三个人一起去贵阳找那两人,到了春天却说一些“还是很不好意思”,“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觉得很好笑”一类的理由,到头来又改成“等明年再去好了”……早知道,就应该硬把他拖来。
当初真应该连人带被,就算用滚的,也要把躺在被褥里的父亲大人带下山。父亲大人明明很期待,无论嘴上怎么说,其实心里早已决定三人一起去探望好朋友。但他约好的“明年春天”再也不会来临了。以后,再也听不到那句口头禅了。
“其实,你们两个并不是因为接下那个工作,才会来这里吧?”
邵可的话让两名少年面面相觑一一他怎么会知道?
父亲大人常常对他们提起周游全国各地的故事,也不断告诉他们一一以后有机会,要出外旅行。“等你们两个再长大一些,到时也有这个意愿的话……’
这次前往贵阳探望父亲大人的朋友,成了他们的第一次旅行。因此当工作上门之际,一听目的地是紫州州城贵阳,他们便立刻准备出发。虽然少了一个人,但他们想去看看父亲大人看过的、体验过的一切,以及希望让他们了解的世界;还想去搜集属于父亲大人的重要回忆,亲眼看看父亲大人说过的种种事物一一即使父亲大人不在了,他经历的世界仍然在那里。每个故事,他们都记得一清二楚,只是希望亲眼去确认,亲手掌握父亲大人最后遗留给自己的一切。
“可是,为什么最后邵可叔和珠翠姨的表情变得好奇怪?”
“我们只是说明在山上跟父亲大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以及如何来到贵阳的呀。”
背对着逐渐远离的城门,两名少年快步往茶州的方向走去。城门一旁,杵着两个人影,正目送他们离开。
“真有你的,北斗,没想到你有办法抚养那两个孩子。”邵可笑道,珠翠也随之漾出笑容。
两名少年完全不知自己是在隶属于“风之狼”的顶尖刺客一一北斗的训练下,不知不觉学会了令人诧异的逃跑功夫。他们就居住在名列全国十大高山的峰卢山山顶一带。长期的野外生活让他们自然而然锻炼出高人一等的爆发力。
北斗对这两个孩子的第一项训练,就是最为重要的“逃跑”:只要感觉苗头不对,就立刻逃跑,不准打肿脸充胖子,不准在动物面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总之就是发挥尽量逃努力逃拼命逃的精神。结果他们在峰卢山练就了逃跑的脚力,连猴子也相形见绌,甚至面对燕青,也可以顺利逃之天天。同时,他们也建立起“逃跑一点也不可耻”的观念。两人一察觉情况不对劲,就会落荒而逃,即使其中一人身陷险境,内心所想的也非“勇敢对抗”,而是“一起逃跑”,根本顾不得所谓面子问题。
北斗并未教授他们杀手的技巧,即使教授捕捉鸟兽鱼类的方法,也会刻意把“可以应用在人类身上”的观念予以区分。他们并没有强壮到足以打倒庞然大物,却培养出了敏锐的观察力与矫捷的身手,只要一有情况就能迅速逃命。或许没办法与别人比腕力,但无论对方怎么强大,他们也不会落败。北斗选择的并非努力打赢,而是不要打输,这与过去的他秉持的观念并不相同。
“即使你已不在人世,却仍然有办法守护你最重视的人,以及让所爱之人喜爱的那颗心。北斗,真想见你一面,想见到你抹去目光中的饥渴之后,展现出来的笑容。”
“不知那两个孩子有没有发现,他们还拥有另一个礼物?”
他们牢牢遵循着燕青的足迹前来,这不是凭借爆发力强及运气好便能办到的。北斗反复告诉他们许多故事,都是来自他周游全国的经验,而两个孩子则遵循这些故事来到贵阳。如何找到城镇或村落,如何发现饮水与猎物,如何分辨具有毒性的食物、随着季节变化的风景、安全的休憩场所、盗贼最少的地区一一他们不知不觉探索故事提到的这些细节,这正好又与燕青的足迹相吻合。正确无误的知识与情报,其价值等同黄金。
“让他们于何时何处都有办法生存下去,这就是北斗大哥无形的礼物。”
“没有发觉也不要紧,因为他们已经收下了。”
再次笑了笑,邵可转身离去。
接下来,那两个小小人影与一个高大人影会合。
“明明叫你们在城门等我,居然自顾自地说走就走!你们这两个小浑蛋!’
燕青的怒骂声,邵可完全没听见。
就在燕青起程之后,经过数日一一
“楸瑛。”待在王宫一处厢房办公的刘辉冷不防停下。绛攸刚刚出门,房内只剩他与楸瑛两人。
“什么事?”
“孤是不是……弄错了?”
正在帮绛攸整理奏折的楸瑛抬起脸。
“秀丽说她想当官,如果真的实现了呢?想必秀丽一定会以官员的身份尽忠职守吧?”刘辉闭上眼,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孤觉得……这与孤当初的希望不一样,感觉距离很近,却又很远。燕青说过秀丽会成为一位好官,但孤……无法回应。”
楸瑛可以猜出刘辉内心的担忧。对于刘辉而言,让秀丽入朝为官,只是更接近目标的手段。然而对于现在的秀丽,这是她的目的,她希望以官员的身份待在这里工作,其中没有恋爱的成分。正如刘辉所说,她将变成既近且远的存在。刘辉想要的不是成为“好官”的秀丽,所以他无言以对。
其实,当刘辉提出让女子参加国试的法案之际,楸瑛便已经预料到会有如此发展,不过并未说出口,一方面不希望立意良善的法案受到私人情绪影响,另一方面,也不否认等着看好戏的心态在作祟。他觉得谈恋爱不能这么幸福洋溢,多吃点苦头才合理一一他偶尔会想起过去的自己。
“陛下,恕微臣直言。”
“啊?”
“反正没成功,也不关我的事。”楸瑛有些坏心眼地嘟囔。他大概很羡慕刘辉谈恋爱的方式与自己截然不同,也很想瞧瞧以后会有什么变化。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说不定刘辉仍然一如往常地幸福洋溢,逐步接近目标。“等待”是值得的。如此温馨动人的恋爱倘若真有成功的一天,他倒是很想见证。
“陛下,无论什么状况之下,让别人的心向着自己都十分困难。秀丽姑娘真的入朝为官,那又如何呢?陛下该做的事也没少半样,还是必须做。难道陛下打算抄近路,或是投机取巧、懈怠偷懒吗?”楸瑛句句实言、毫不夸大,这对他而言相当难得。
刘辉微微瞠目,接着缓缓摇头。“你说得对,孤或许偶有怠惰的心态,会反省。孤必须努力的地方并未减少。”
“除却私人因素,微臣认为让女子参加国试是一个立意良善的法案,请陛下好好努力。”
“嗯。”
见刘辉颔首之后,继续与草案奋战的模样,楸瑛不禁笑了一一这份率真的确令人喜爱。
于是,在酷热的天候逐渐趋缓的夏末时节,朝廷通过了一项议案。
当初被一笑置之的“女子参加国试法案”,因国王亲手拟定架构缜密的草案,以及再三进行事前说明与讨论,决定在下届国试中列为试行项目。不知针对此项法案,众人心态有着如何变化,但户部黄尚书临时表示赞同,是让这项法案成功的关键因素。
公认为宰相继任人选的吏部红尚书与户部黄尚书两人同时表示赞成,总算让这项议案闯关成功,也等于排除了众多反对声浪。后世将这一年的国试视为里程碑,但这项议案也附加了许多条件。
首先,参加国试的女子必须得到名门贵族或正三品以上的高官推荐,必须家世清白。倘若此次国试中没有一名女子通过,从此将恢复原状,依然只限男子参加,这项法案将再度废除。
这种种限制,对赞成女子参加国试一派相当不利,不过国王随即首肯,并未加以反驳。
之后,这年国试,仅有一名女性通过。
在这届受到多方争议的国试当中,年仅十七便高中探花的少女,立刻引发人们的热烈回应与盛大讨论,消息甚至传遍全国各地。
茶州一名左颊有着十字刀疤的男子,耳闻这项消息,不禁苦笑道:“不愧是小姐,表现远比预期更为出色。啧,本来我也有好消息想报告,这下根本没人理我了!”
这年的茶州准试,也因一位名传后世的男子位列其中,从而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这名历经重重艰难,终于顺利考为官吏的男子,名唤浪燕青。之后,他成为后世歌颂为传奇能吏的红秀丽身旁的知名副手,与她一同在全国各地视察。这便是他留下的渺小足迹之一。
霄太师傅直瞅着毫无接缝的罐子,叹道:“真是的,那个白痴国王!都是他随便散播那些奇怪的谣言,浪费老夫不少时间!”
步入自己位于王城的厢房,霄太师泰然自若地举手一扫。
“这下没问题了。”
这间厢房暂时不会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霄太师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将罐子摆于桌案,轻抚着罐子上方。“嗯……差不多是时候了。”
手指一划,一条线渐渐浮现。接着,他缓缓以手画出一个盖子大小的圆形,罐口被割开,宛若盖子原本已存在一般。
罐子一时之间并无变化,顷刻,才从罐内冉冉升起一道白色烟霭,渐渐变幻形状,最后化成人形。那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岁的青年,五官略显神经质,双眼始终紧闭,薄唇紧抿,眉头淡锁,呈现出的上半身有些瘦削。
霄太师双眸闪着孩童般的光亮一一成功了。
青年睁开紧闭的双眸,目光忠实地层现出他坚强的意志。霄太师十分熟悉那充满睿智的眼神。
“霄,你这个混账东西!竟然做出这等蠢事!”
“你离开以后,这边陷入一片混乱,尤其是茶州。”
霄太师也以年轻时的声调回复。
一闻地名,男子的表情转为肃穆。
“你很在意,对不对?”
霄太师慢慢朝着老友伸出手,脸上逸出鲜为人知的微笑。
“欢迎你回来,吾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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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LINX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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