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幕后的黑手

翌晨。见到刘辉近在眼前的脸庞,秀丽大吃一惊:怎么回事?为了避免昨天清晨的事再度发生,她特地抱着被褥躲到房间一隅,为什么一觉醒来又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而且和昨天一样,被紧紧抱着……

“哦,是孤半夜把你抱上床的。”早膳桌上,刘辉大言不惭地表示。秀丽俏脸飞红地拍桌,吼道:“你干吗多管闲事?”

“因为那是你的床啊!”

“我想睡地板,不行吗?”

“睡在太硬的地板上,第二天会全身酸痛。”

此番话相当实际,不过秀丽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即使如此,那你干吗抱着我睡?”

刘辉边嚼着饭粒,边一脸正经地答道:“因为你的身体软绵绵的,抱起来感觉很舒服,很好。”

秀丽粉脸愈来愈红,不是生气,是害臊。她想大吼,却喊不出声一一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事。

“快来人把这个昏君或是我就地掩埋吧!”

在内心尖声呐喊的秀丽,气得把刘辉一个人赶去上课。

今天由茶太保担任讲师。他为人温厚沉稳。先王时代在文宫中地位仅次于霄太师,是一位精明干练的政治人物。他向来处事中庸,从不与人动气。不同于严肃的宋太傅,他深得下属景仰。

茶太保见课堂上只有陛下一人,不觉挑了挑眉,问:“红贵妃怎么了?”

“好像有点累,今天只有孤来上课。”

茶太保会意地笑了笑,他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这样可不成,陛下,即使您对红贵妃宠爱有加,她也还是个年轻姑娘家,您必须体恤她。”

“孤……尝试过了。”却惹恼了秀丽,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刘辉歪着头想。

此时,两人的对话乍看似有交流,实則毫无交集,但当事人均未察觉。

“见陛下与贵妃相处和睦,老臣也放心不少,看来嗣子已不再是问题了。”

刘辉并未加以否认,虽然这与事实相距甚远。茶太保又捋着胡须,半开玩笑道:“老臣的孙女儿也是不逊于红贵妃的美人,而且性情温柔贤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如陛下有意为后宫增添新宠,务必通知老臣一声。”

刘辉眨了眨眼,他从未想过这些事。现在,有了秀丽的陪伴,一切便已足够,因为他找到了最能令他安心入睡的场所。

“孤的妃子,只要秀丽就好,不需要其他人。”

听到如此露骨的表白,茶太保有些不知所措,接着面露苦笑。“反倒70 彩云国物语是老臣害臊起来,原来您已经被红贵妃迷得六神无主了啊!”茶太保摇首,又正色表示,“不过以年轻人的说法,应该是‘神魂颠倒’才对吧?”

刘辉不谙世事,所以不知如何回应。

“李绛攸大人!蓝楸瑛大人!”

在无人的长廊上,被点到名的两人停下脚步,转身回头,只见一名陌生的青年侍官正色伫立,郑重行礼,毕恭毕敬地呈上一件物品。

“陛下叮嘱下官,将此物交予两位大人。”

两人见到此物,均不发一语。半晌,楸瑛才询问道:“陛下要你把此物交给我们?”

“是。”

楸瑛不禁笑出声。“哎呀呀……这下可伤脑筋了,真是万万没想到。”

侍官手上握的是两株菖蒲。

“直接送鲜花吗?未免太草率了。”

“下官也是如此禀报陛下,但陛下表示时间仓促,才临时以鲜花代替。”

“时间仓促啊?原来如此,那我也趁现在下结论好了。”楸瑛忽地伸手接下其中一株菖蒲,毫不迟疑。绛攸挑起一边的眉一一接受陛下御赐的“花”,是具有特殊含意的。

楸瑛打趣地对绛攸笑道:“你会怎么做?”

绛攸沉默片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接过剩余的一株。“请转告陛下:微臣谢陛下恩典。”

侍官露出并非基于礼数,而是发自肺腑的笑容,行礼之后离去。

“楸瑛,想不到你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一旦接受“御赐之花”,便象征着对国王宣誓忠诚。

“我也想不到会是菖蒲,不过还可以接受。”

菖蒲的花语是“信赖”。如此绝妙的选择,使得尚处于观望阶段的楸瑛也不禁伸出手。

“而且花色还是紫色。”楸瑛把脸凑近花辦,“一朵花包含了两层寓意,这招实在高明,我喜欢这种不着痕迹的手法。”

“且不论不着痕迹与否,至少速度及格。”

“那么,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工作了?”楸瑛笑道,目光显得兴奋,又带有些许危险。

“娘娘,今天午后不出门吗?”

听见香铃娇柔的询问,秀丽极力保持优雅的语调与笑容:“是的,今天……我有点不舒服,想留在房内刺绣。”

其实秀丽在心情烦闷之际,一向以拼命洗衣服作为发泄的方式,遗憾的是,在后宫当贵妃根本不可能洗衣服,只好静静刺绣。唉,好想拿块面团用棍子敲或往砧板上摔。刺绣这种精密手工反而让她更加烦躁难安,然而香铃并未察觉。

“是否需要奴婢端些汤药过来?”香铃说着,粉脸染上一抹酡红,“娘娘身体不适,证明陛下是十分宠爱您的。”

秀丽手中的针刺到指尖,虽然忍着不喊出声,但实在很疼。她本欲习惯性地舔舐伤口,珠翠却从一旁攫住她的手腕,说:“秀丽娘娘,奴婢替您敷药。”

秀丽狠瞪着珠翠险些失笑的模样。香铃连忙端来药盒,顺手拾起落在绒毯上的绣布,细瞧图案之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没有沾到血。这绣花好漂亮,红贵妃娘娘真是巧手,哪像奴婢,完全不擅针黹。”

“是……是吗?或许是因为我每天做针线活儿吧。”所谓的针线活儿并非刺绣,而是每天都必须缝补破旧的衣裳。此外,秀丽己好几年没有闲情逸致从事刺绣这种怡情养性之事了一一除了家庭副业以外。“香铃,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

香铃闻言,眸子泛出欣喜的光芒,稍稍犹豫了一下,便颔首答应。望着她认真地在绢布上穿针引线,秀丽随口问道:“是不是打算送人?”

此时,香铃的粉颊红得像苹果。秀丽暗中感到惊讶,但仍然维持着冷静的笑容一一无法追根究底,是名门闺秀最痛苦之处。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真羡慕你。”

“红贵妃娘娘不也有陛下吗?”香铃呵呵笑道,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表明这是她的肺腑之言,“奴婢真羡慕您与陛下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今晚想必陛下一定会再度临幸。”

“啊……啊,珠翠你要不要一起来刺绣?”秀丽硬是转移话题,却见珠翠为难地望着针线,难得地以欠缺自信的口吻喃喃道:“不用了,奴婢也不擅针黹……”

秀丽大为惊讶,她一直觉得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珠翠。“想不到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可针黹女红是名门闺秀必须会的吧?你应该受过相当好的训练……不,教育。”

成为后宫女官,必须经过严格筛选,首重家世背景。既然得以进入后宫,足见珠翠必定出身名门。然而,珠翠紧接着又说出更惊人的内情。

“不,因为奴婢算是养女。”

“养女?”

“是的,奴婢自幼为人收留。恩人性情有些与众不同,虽然基本的教养……应对进退均有知晓,但是兴趣嗜好的范畴并未涉猎。”

秀丽吃了一惊,也恍然大悟。她总觉得珠翠与其他女官有异,坚强的个性不同于从未吃过苦的千金小姐。香铃也惊讶地睁圆眸子。

“想想,既然选拔你进入后宫,可见你的恩人非常照顾你。”秀丽由衷表示。珠翠沉默半晌,颔首笑道:“对奴婢而言……也是一位非常重要的人。”

“是谁呢?”或许是好奇心使然,香铃急切地询问。此时秀丽轻斥这“不可,香铃,别忘了在后宫严禁询问他人姓氏。”

为了防范无谓的权力争斗,在后宫,原则上除了正式的嫔妃以外,其他人一概不报上姓氏。身为贵妃的秀丽固然有权询问,但她只是暂时的妃子,并不行使这项权力,迄今仍然不知珠翠与香铃的姓氏。

香铃遗憾地回了声“是”,继续集中精力刺绣。

“绣花手帕啊,真漂亮。”

即便绣工略显凌乱,香铃仍然有种成就感。秀丽觑了珠翠一眼,说:“珠翠,你也来试试看吧。”

“呃……”

“不擅长,就应该想办法学会才对。”似乎是想报刚才的一箭之仇,秀丽口气显得强硬,“你要不要绣些东西送给恩人?这么一来,会学得很快吧?”

珠翠露出一脸无助,勉为其难地把手伸向针线盒。

“这要……给孤?”

当晚刘辉又堂而皇之现身,不过秀丽已经不再惊讶,半放弃地让他进房,接着忽地想起,便把白天一针一线绣好的绣帕随手递给他。

刘辉像是鉴赏珍宝,仔细端详绣帕,问:“秀丽,这是你绣的?”

“就算樱花图案没有突然在脑中浮现,我也会做些针线活儿吧。”

“真的要送孤?”

“当然,能绣出这条绣帕,全托陛下的福。”

还不是整天沐浴在“恭喜贵妃娘娘与陛下结成名符其实的夫妻”的目光里,才想办法发泄累积了一天的郁闷。秀丽以为自己的口气透着露骨的嘲讽,岂料这个笨人完全听不懂。

“头一次有人送东西给孤。”刘辉轻抚樱花图案,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绣帕叠好,感慨地嘟囔着,令秀丽一时无言以对。

“哦?我平时很少刺绣,算是物以稀为贵吧。你可要好好珍惜哦。”

“没送静兰吗?”

“呃?”

“你没送刺绣给静兰吗?”

“啊……这个嘛,我是帮他补了不少衣服,倒不记得送过刺绣给他。”

闻言,刘辉心情似乎大奸,随即摊开已叠好的绣帕,以指尖抚着图案,问:“这到底是怎么绣的?”

“唉,谁叫你们男人从来不碰针线,等一下。”秀丽正欲取来针线盒,珠翠刚好在此时端着酒杯进入,禀道:“奴婢遵照陛下旨意端酒来了。”

“酒?”

“这是淡酒,秀丽你也可以喝。”刘辉迅速接过酒杯,令珠翠退下,然后把酒倒入银杯当中一一那明明是喝茶用的茶杯。秀丽懒得再多说什么,径自打开针线盒,接着蹙起眉心,说:“怎么回事,居然生锈了!该不会是进宫的商人鱼目混珠吧?”

刘辉探头偷窥针线盒,里面有许多一般男子根本不知如何使用的物什。他一脸好奇地悄悄伸出手,结果撞到秀丽的手臂。

“啊啊!”刘辉手上的酒杯滑落,酒全泼进针线盒。秀丽脸色倏地刷白,叫道:“你、你做什么!”

“呃……对、对不起。”刘辉坦然道歉。秀丽却大发雷霆:“快把我给气死了!你哪里知道这盒子里的东西有多值钱,连一小块绢布都可以卖到上好的价钱!”

秀丽生气的理由,好像有点文不对题,刘辉心想,但仅止于在内心想想而已。“那,孤待会儿再叫人送一个……全新的针线盒来。”

“笨蛋,不要浪费!洗一洗就好了!来,我把绒毯的污渍擦一擦,你把针线盒里的酒倒掉。”

“知、知道了。”这时的刘辉与全天下所有做丈夫的一样,不敢忤逆秀丽。他小心地捧起针线盒,不让里面的酒溢出来,走到长廊把酒倒掉,又按照秀丽的指示,坐在套廊里把物品一一沥干,拖着一身疲累回到房内,这次又听到秀丽大骂:“绣针的数目不对!”

“真是的……”秀丽停下拉奏二胡的动作。刘辉一如昨日,躺在她的床上熟睡。她感觉就像在照顾一个难缠的小孩。

替刘辉盖好被褥,秀丽仔细打量他的睡容。如此俊秀的五官,实在让人很想一巴掌打下去。如果他的心理年龄与外表相符,又是合乎秀丽心中描绘的明君形象的君主,她恐怕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待在他身边。

秀丽很清楚自己相貌平平,她虽然不讨厌自己的容貌,然而来到这个金碧辉煌的王宫,围绕在身边的净是比自己美上数倍的女官与侍女,难免会感到沮丧,心想“自己要是长得再美一点,该有多好”。

秀丽望着自己的手指,因日复一日不断工作,她的肌肤于风吹日晒之下变得粗糙,多亏侍女们每天努力保养呵护,已经变得光滑许多,逐渐接近她一直梦想的雪白柔嫩的肌肤,可惜骨节嶙峋的手指无药可救。不过,这样也好。即使身披珠衣华服,仪态优雅端庄,自己的本质也不会改变,永远也飞不上枝头当凤凰,如同这手指一般,无论怎么掩饰也骗不了人。

迟早有一天必须回家,重回和爹、静兰一起生活的日子一一秀丽内心一直牢记着这件最重要的事。而且,这一天恐怕不远了。

秀丽凝视刘辉的睡容一一他愈来愈有一国之君的威严,自己也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了,想必再过不久,就会重返老家。然后,美丽聪慧的贵族千金会竞相人宫。见到那群才貌兼备的美女,他的想法也会随之改变,因为他又不像绛攸大人那般极度厌恶女性。俊美无俦的国王身边,本该搭配一位美丽雍容的王后,例如珠翠或香铃那样的姑娘……

想着想着,秀丽不禁有些心情低落……没关系,总有一天找得到一个喜欢我这副德行的男人。

秀丽随手拨乱刘辉柔顺的刘海。一瞧见自己的手指,她立即把手抽回,静静藏进衣袖里,并非羞于见人,而是觉得与这座美轮美奂的宫殿格格不入,也与眼前俊美的国王毫不相称。思及此,她不觉有些感伤。

叹了一口气,秀丽攫起被褥往隔壁房间走去一一今晚一定可以逃离睡醒时的噩梦。

事情发生在数刻之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贯穿黑夜,让秀丽着实惊坐而起。即使睡眼惺忪,她仍然朝着声音的方向一一刘辉独自入睡的寝宫飞奔而去。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熄了灯的寝宫伸手不见五指,秀丽眯细眸子,想瞧清楚发生了什么。原以为是盗贼入侵,又似不然,只见刘辉在床铺一隅蜷缩着,不停大叫。秀丽连忙跳上床铺,摇晃着他,问:“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吗?”

刘辉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于是循着秀丽的手,以双臂圈住她的柳腰,全身颤抖着把她拉近,宛如一缠住就再也不放开般搂得死紧,秀丽大吃一惊。

“等、等一下……你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疼,快放开!”

刘辉与其说是紧紧抱住她,不如说像要把她挤碎一般。被这股惊人的力道紧抱不放,秀丽觉得全身骨头快要断了。

顷刻,听见惨叫声的珠翠赶至寝宫,惊慌地问道:“秀丽娘娘,有盗贼吗?”

“呃,不是,可是陛下有点不对劲……好痛!刚、刚才陛下踢倒花瓶,大喊大叫,所以……好痛!你叫大家回房去,我、我试着安抚陛下。”

刘辉紧紧搂住秀丽,不再惊叫,只是全身仍然不停打战。见秀丽一脸疼痛的模样,珠翠忧心忡忡地问道:“不要紧吧?”

“快疼死了,放心,我还撑得住,珠翠你也去睡吧……好疼!”

“贵妃被陛下紧搂着不放的场面,真是引入遐想。”

“珠翠……”

“开玩笑的,奴婢会在隔壁房间待命,娘娘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务必呼喊奴婢。”得知不是盗贼入侵,珠翠安心地微微一笑,走出房门驱散聚集在外头的女官与侍官。

秀丽望着珠翠离开,蹙起小脸俯视刘辉一一再不让他镇定下来,自己真会被压到断气。看样子,他似乎正陷入迷乱的状态,劝他冷静下来,他完全听不进去。该如何是好呢?

正想狠狠揍他一拳的当儿,秀丽瞥见摆在床铺一角的二胡。她立即伸手,看似距离很近,却一直够不着。刘辉误以为秀丽想逃开,更是加重力道,硬把她往自己身上揽。

“喂……等一下,等一下!”

好不容易够到二胡,秀丽已疲累不堪,即便这个姿势太过勉强,她依然开始拉奏睡前经常演奏的乐曲。乐音逐渐产生效果,刘辉的颤抖渐趋和缓,手臂的力道也慢慢放松。约过了半刻钟,刘辉徐徐抬首。“秀丽……”

秀丽停下拉奏,颔首道:“是我。你恢复意识了?”

“你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秀丽被骂得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并未加以反驳,因为刘辉正哭丧着脸。她将二胡搁在一旁,轻柔地拨开刘辉的刘海。“对不起。”

“我……怕黑……”

秀丽依然被刘辉紧紧抱住,一语不发地拍抚他宽阔的背。过了好一阵子,刘辉终于松开手,把头靠在秀丽的膝盖上,换成仰躺的姿势。

“你一一”看见刘辉依然惨白的脸色,秀丽的抗议声随即打住。她叹了一口气,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刘辉单手遮着眼,调整紊乱的气息,说:“我怕一个人……待在黑暗当中……”

“为什么?”

“以前……常常被关在……暗处。”

秀丽睁大杏眸,问:“被谁?”

“母后……还有异母王兄。”

“怎么这样?”秀丽抓住刘辉的手臂。望见她慍怒的小脸,刘辉眨了眨眼,问:“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你继续说。”

刘辉闭上眼,轻轻叹息:“我是多余的,母后经常责怪我,说我排行最小,所以得不到父王宠爱。想起来,母后当时对我置之不理。我曾经被关在地窖好几天,只记得常号啕大哭。”

“哦?”

“大约在我三岁或是四岁时,王兄也加入欺负我的行列,我是最容易被人遗忘的老幺,正好成为任由他们拳打脚踢的对象。”

天啊!秀丽小手握拳,低声叹道。

“我觉得还可以忍受,只要有清苑王兄的陪伴就奸。”

“清苑……”

“我的二王兄。读书算术全是王兄教我的,他平时很忙,却还是抽空来陪我。其他王兄打我,他会保护我,为我上药。”

“你的二王兄……该不会……”

“王兄在我六岁的时候遭到流放。他是无辜的,全是受外戚谋反的连累才被判刑。我当时不知情,整整哭了一年,不明白王兄为什么不来找我,一定是因为我不乖……我一直这么认为。”

那时他剩下孤零零一个人,王宫中没有容身之地,只有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如同影子一般。从来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对他连正眼也不瞧一眼,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活着,是否仍然存在于这个世上?宽敞的王宫中,竟找不着容身之处,他总是孤孤单单醒来,又孤孤单单睡去,如同蜉蝣一般飘荡游弋。

“不过,就在那时,我遇见了邵可。”

冷不防听见父亲的名字,秀丽的视线自然而然往下移,只见刘辉开怀地绽开笑颜,道:“只要到了府库……我就不再是孤单一人。”

然而,难得觅到的宁静,一旦到了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就会从手心流逝。“我讨厌夜晚,也不喜欢一个入睡。一个人待在黑暗之中,会想起许多事情,可怕的记忆会不断浮现,就连已经遗忘的也会一并想起……”

他每晚传唤侍官侍寝,是因为身旁无人做伴,便无法入睡。所以他把原本睡在地板上的秀丽抱回床铺,又因为需要温暖,才紧抱住她。秀丽不知道这些,却仍然让他进房……他真的非常开心。

滴落在脸颊的水珠,让刘辉抬起脸,问:“怎么哭了?”

“不要问,我只是气我自己这么迟钝。”

刘辉仰起头,拭去秀丽粉颊上滑落的泪水。“别哭。”

“我才没有哭!”秀丽拨开刘辉的大手,用力抹干眼泪。此时刘辉瞥见搁在一旁的二胡,说:“秀丽,我想听你拉二胡。”

秀丽默默拎起二胡,拉奏起乐曲。悠扬的旋律使得刘辉渐渐阖上眼。“秀丽拉的二胡,乐音和珍珠一样……”

流泻而出的弦音,犹如扯开的珍珠项链散落一地,静静地散发光芒,又好似玉器碰撞发出的天籟之声。秀丽一曲接着一曲拉奏二胡,直到膝盖上传来安稳的呼吸声,她便轻轻地将被褥盖在刘辉身上,把他的头挪向睡枕。刘辉依旧紧瞅着她的衣袖,秀丽没有移开他的手,而是躺在他身旁……

翌日,秀丽大清早便前往父亲所在的府库。

“秀丽,真难得,今天这么早。”邵可一如往常,笑容可掬地欢迎女儿,秀丽也报以微笑。

“早安,爹。”秀丽迅速在邵可面前坐下。见女儿一直缄默不语,邵可合上书本,静待她主动开口。须臾,秀丽抬首,直视邵可,问:“爹,您早已知晓陛下的事情,对吧?”

邵可并未询问秀丽所问为何,只是静静倾听她叙述昨晚的事。

“……我遇见刘辉殿下,是到府库上任不久的时候。”待秀丽语毕,邵可喃喃道,“那时,一个幼小的少年遍体鳞伤地来到府库,我吃了一惊,连忙替他包扎。从此,这名少年便每天到府库来。如同刚被我们家收容的静兰一般,他也是沉默寡言,毫无表情。许久以后我才知道他是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才渐渐开口说话,提及自己的母后、诸位王兄,还有王宫里唯一爱护他的二王兄。”

“……”

“他从未因母后与王兄如此对待他而哭泣,因为他不懂得伤心。他受的伤太深,甚至不知道自己受了伤,只知道唯一爱护自己的是二王兄,总是保护他、照顾他一一然而成为陛下心灵唯一的依靠的二王子殿下,却不再回来了。”

邵可依稀记得,少年如同影子一般在王宫中游弋飘荡,四处寻找清苑王子,每一次的落空都刺痛幼小的心灵,但他仍然不停下寻找的脚步,直到邵可告诉他真相为止。整整一年,在年幼的他看来却好似永远。

“每次来府库找我,总见他一身是伤,不是割伤就是擦伤,鲜有完好的时候。母后薨逝之后,其他王子仍然不放过他,大概是食髓知味吧。我无法前往中央宫,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上药,陪伴年幼的他谈天。”

邵可带着深深的感伤叹了一口气,思绪沉浸在回忆里。

“秀丽,他所拥有的并非人人都能得到的。尊贵的地位、雄伟的宫殿、珠衣华裳、珍馔佳肴享之不尽……这一切均是人人称羡。然而最容易获得的,他却一无所有。母亲的关爱、温柔的呵护、抚慰的双手一一这些都是一生当中不可或缺的。”

邵可轻轻拭去女儿眼眶中噙着的泪水,又说:“我想,他每晚召人陪寝,想必是独处在黑暗中会害怕得无法入眠。他曾被母后关在地下谷仓数日,也曾被王兄抛弃在深夜的庭园中……这些恐怕对他有所影响。虽然他已经习惯独来独往,不过我认为他心灵的创伤尚未愈合。”

秀丽从来不曾了解这一切,顿时羞赧惭愧,不由得啜泣起来。

“但现在有了你,你比我更接近陛下。陛下……刘辉殿下就拜托你了,秀丽。”

秀丽闭上眼,代替颌首的动作。

当晚一一

“别在外头踱来踱去,进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在秀丽寝宫一旁的庭院里流连徘徊的刘辉,惊讶地抬首。见秀丽的神情一如往常,他露出放松的表情,踟蹰了片刻才走上长廊,缓缓撩起秀丽的发丝,别上一个东西。

“嗯,是什么?”

“昨天的谢礼,楸瑛说拿了人家的礼物,要回赠谢礼。”

“谢礼?”啊啊,原来是指我送他绣帕啊!秀丽会意,探向自己的发际,摸到一个细碎作响的东西,拔下来一看,是一支精细雅致、金中带银的发簪。秀丽脸上不见喜色,表情反而转绿。“等一等,这个该不会是什么国宝级的……”

接下来想说的话,一见到刘辉的脸色又收回去了,秀丽的目光落在

发出悦耳声响的发簪上。“好漂亮,是你选的吗?’

刘辉颔首。秀丽不禁笑道:“谢谢。”

他说从来没有人送他礼物,想来也是头一次挑选礼物送人吧。秀丽伶俐地梳理一边的秀发,重新插上发簪,问:“好看吗?”

刘辉愉悦地微笑着作答:“很美。”

秀丽蓦地面红耳赤。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的天真无邪。

是在说发簪美啦!秀丽拍拍红得发烫的粉颊,扯了扯刘辉的衣袖,说:“真拿你没办法。我拉二胡给你听,进来吧。”

刘辉闻言,倏地双眸一亮。

于是,从这一夜起,他不再孤单一人。

4。幕后的黑手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如此说道,然后对着失去了一切的我伸出手。

那时的我,大概是以玻璃珠一般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他,接着像个装了机关的玩偶,生硬地把手交给他一一他的温暖,让我原以为已经干涸的泪水夺眶而出。为他活下去吧!这成为我的目标。

他遵守了约定,给了我想要的一切,除了一个无法说出口的要求。他的愿望、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就由我来达成吧!

确认秀丽睡熟之后,刘辉蓦地坐起身,轻拍枕边四周,触摸到一个轻微突起的东西,随即将手伸进被单下方,抽出某个物体。

“是香包……”刘辉把香包收进怀里,下床,一如往常地在室内踱步,还四处张望着搜查房子。虽然没有烛火,他的步履却毫不迟疑。他往床铺下方伸手一探,发现了贴着的纸人。晃了晃这张看来非常不吉利的纸人,他一样叠起来,收进怀里。

除此之外,今晚他先是搜到了三具稻草人,接着从熏炉取出香木,窥探书桌内部,拔下剃刀,又打开梳妆盒,将发梳与所有化妆用品全部擦拭一遍,动作显得相当利落。最后,月光仔细端详。

他眯细双眸,缓缓研磨着银杯,丽。她安详的睡容让他稍稍心安。他拿起邵可赠送的银制茶具,迎着边磨,边觑着在床上安然入睡的秀转而扫视今晚没收的数项“战利品”,他不禁眉心聚拢。“是时候了。”

最近经常丢三落四的,秀丽心想。出身尊贵的名门闺秀理应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然而她已经养成习惯,向来十分留意周遭之物。掌握一切资源,达到物尽其用,正是勤俭持家的第一步。因此,以秀丽目光之敏锐,她很快便察觉许多小物件陆续不翼而飞。奇怪的是,它们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再度回来。

“这要送我?”

蓝将军笑容可掬地递上香包,表示这是最受年轻姑娘喜爱的小饰品。“微臣认为这个香包可以衬托出秀丽娘娘的清纯可人,也有助于入眠。”说着还眨眨眼,送了个秋波。英俊挺拔的美男子做这个动作特別迷人。

绛攸也送了一个文具盒,砚台、毛笔等书写工具一应俱全。“好好努力,你很有潜力,可别拿来当成工具箱啊。”

这是一个上了银漆的螺钿工艺珍品,绛攸还不经意地把赞美之辞“很有潜力”送给她,令一直暗中景仰绛攸学识的秀丽开怀不已,后来静下心一想,才发现文具盒刚刚不见。

一旦发现什么东西不见了,接着就会收到全新的,秀丽对此大为不解。不过她正把全部精力集中在一件更重要的事上,所以并未深究。所谓更重要的事,就是一一

秀丽与静兰来到凉亭,刘辉因上朝并未在场。

“我说静兰。”

“什么事?”

“你在羽林军中是不是受欺负了?”

“啊?”

相较于静兰愣怔的模样,秀丽显得相当认真。“你本领高强,人长得又帅,仔细想想,怎么可能不招人妒忌?自从你加入羽林军,就开始把刘海留长,是不是军中的前辈刁难你说:‘别以为长得帅一点,就得意忘形!’若真是这样,我帮你向蓝将军说去!”

“呃,小姐,不是这样的。”

“那是为什么?你究竟在烦恼什么?”十年下来,如同静兰可以一眼看穿秀丽的心思,秀丽也多少可以察觉他的变化一一这段时间,静兰常常陷入沉思。

静兰讶然抬首,面露苦笑,说:“什么事都瞒不过小姐,不过请不必担心,只是一些小事罢了。”

既然静兰如此表示,秀丽也不便多说什么,于是叹了口气,将一边的粉颊抵在石桌上,感觉到一股凉意。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仰视静兰。“我说……”

“什么事?”

“假如真的遇到困难,一定要告诉我!也许我帮不上忙,可是讨厌看到你烦恼。当然,不是要你假装若无其事。就像我老是向你发牢骚一般,你也可以随时来找我吐苦水。”

“小姐……”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秀丽转头,换了另一边脸颊抵住石桌,“因为你从来不曾这么做,真是的,该怎么还清这不断累积的人情债啊!一直借钱,却不知何时才能还钱,是最糟糕的。”

望着连连叹息的秀丽,静兰面露微笑,习惯性地拍拍她的头,说:“没这回事,您早就还清了。”

“呃?”

“小姐活泼开朗的模样,对我便是最好的良药。只要看到小姐一如往常那般健康活泼,我便会恢复精神。”

“真的?”

“真的。”静兰带着苦笑,“每次一看见小姐,我就觉得天无绝人之路,任何问题都能勇于面对,这全拜小姐之赐。”

秀丽双肘撑在桌上,手掌交叠,以下颚抵住手背。“那,这次也一样吗?”

静兰颔首,脸上浮现出一贯的笑容。“一旦我感到郁闷,小姐也会跟着难过。”

“是啊!所有事情当中,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因为你总是吃力不讨好。”

“吃力不讨好?”

“你总是把自己摆在最后,把爹和我放在第一位。我们不应该太过依赖你,害得你不善待自己。可是你要明白,我们真的很重视你。”

“不是。”静兰轻笑,“正因为老爷与小姐非常重要,才会以你们为优先。我心甘情愿,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很乐意这么做。”

“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这话也不对,除了照顾你们,我其他时候也很自私呢。”静兰笑道。见到他一如既往的笑容,秀丽多少松了口气。

“对了,小姐刚刚提到‘所有事情当中’,还有其他烦心的事吗?”

“啊,是啊!也算不上烦心,就是觉得很奇怪。”秀丽开始叙说一连串不翼而飞的东西。

“绛攸,今日要谈论‘黑狼’吗?”

一如往常地伫立在稍远处,观察下午课程进展的楸瑛,又回头望着静兰,笑着说道:“这男子曾是先王的得力心腹,负责统领传说中的暗杀集团‘风狼’。虽然不知其真伪,不过我也想了解已成为传奇人物的顶尖刺客‘黑狼’的故事。要去吗?”

静兰笑着回了声“不”。

“不?’

“属下有事想找将军谈谈。”

楸瑛轻轻挑眉,目光显得兴致勃勃。观望过静兰与宋太傅的比剑,他并未发表任何意见,静兰也不发一语。现在情况是否有所改变?

“哦?要谈什么?”

“在此之前想询问将军一件事。将军是否从陛下那儿得到了什么赏赐?”

“哦,是紫菖蒲,绛攸也一样。”

静兰闻言,勾起嘴角,接着从夹衣里抽出一封信,道:“那么,这个请蓝将军收下。”

楸瑛一言不发地接过,摊开信件觑了一眼。半晌,他的视线移向静兰,脸上虽挂着笑容,眼神却毫无笑意。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楸瑛弹了信件一下,“你也得到了御赐的紫菖蒲吗?”

一如往常,静兰脸上浮现略显异样的微笑,摇首否认。“清苑王子啊一一”霄太师的低哝令茶太保微惊。“怎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号?”结识彼此数十年之久,茶太保只有在面对霄太师与宋太傅之际,温

和的语气才会稍有改变,仿佛回到年轻时的大而化之。

“茶,你还记得八年前的王权争斗吗?”

“怎么忘得了?”

“想当年,七姓家族当中只有红蓝两家未加入争斗。”

“你这是在指桑骂槐?”茶太保苦笑道。

茶家当时也拥立一位王子,参与了王权争斗。茶太保曾极力阻拦那群愚昧的亲族,然而面对一群权力欲熏心的人,根本无法以理性与其沟通。七姓家族之中,能够冷静观望现状,并严禁亲族插手干预的,仅为地位数一数二的红蓝两家。茶家因茶太保并未加入争斗,他在先王生前又建功甚丰,事后得以保有一定的权位。茶家延续至今,可说全拜茶太保之赐。

“据说当时蓝家有意拥立遭到流放的二王子,甚至派人搜寻其下落。”

茶太保睁圆了眼。“没想到蓝家那群聪明绝顶的当家会有这种念头!”

“当然不是楸瑛大人的兄长,而是上面那群老头。”

“哼,原来是那群老不死的!人只要年纪一大,脑子就不清楚了。”

“这话说得真难听,咱们年纪也跟他们差不了多少啊!”霄太师板起脸,“想想,清苑王子也是被他那个脑筋不清楚的外祖父连累而遭到流放,真叫人痛心。”

“你应该不至于笨到去做这种事吧?楸瑛大人的兄长怎么做的?”

“哦,他们自然无法对长辈的意见坐视不管,决定派人前去搜寻,而中选的正是尚无官职、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楸瑛大人。”

“我想起来了,那时情势非常混乱,国试因此中断数年。”

“如果政局稳定,楸瑛大人与绛攸大人早已通过国试。话又说回来,在那么混乱的局面之下,这群兄长竟然把大海捞针般的搜寻任务交给小弟,不愧是名门蓝家的青年才俊,实在冷血得可以。”

“连你都这么批评,他们还真是没救了。没找到人吧?”

“嗯,楸瑛半途中断行程,反正就算找到,兄长也不可能让他涉及愚蠢的政权争斗。”霄太师啜了一口茶,仰望天际,“记得清苑王子是所有王子中最为优秀的一位。”

“是啊,倘若清苑王子仍在宫里,或许不会发生王权争斗。”

“不知他人在哪里……是生是死也无从得知。”霄太师感触良深地喃喃。

此时房门猛然被推开。望见飞奔进门的少女,两位老人家均大吃一惊。

“秀、秀丽娘娘!”

“霄太师!茶太保!”秀丽面目可怖地喊道,“小女子恳请即刻离开后宫!”

两位老人家随即从椅子E跳起来。

“气死我了!”秀丽被随后赶至的刘辉强行软禁在寝宫里,气得她拿起绣花针猛戳,被当成出气筒的绣布悲惨地在转瞬之间被戳得千疮百孔。

“唉,陛下怎么会做出这种傻事……”负责监视的珠翠倒了杯茶,秀丽一把抓过茶杯一饮而尽。

“瞧不起人!瞧不起人!瞧不起人!”说着,她继续戳刺,“那个昏君!我那么拼命,他却在一旁纳凉看戏!”

刘辉的“昏君假面具”被揭穿了!

“陛下应该不是这个意思……”珠翠回想起秀丽表示“请准许小女子立即离宫返家”时,惊慌万分的陛下把她软禁于寝宫之际,一脸慌乱。

“啊,对了,这是香铃要奴婢转交给您的。”珠翠取出一物,试图安抚秀丽。

“啊,这是……香料’”

“是,据说是祖传的香,就寝前燃一些香可以帮助睡眠。香铃说她看见秀丽娘娘激动的模样,非常难过。”

秀丽不由得红了险。她的确闹得有些过火。“能否替我向她道谢?请告诉她,我很喜欢。”

“那么,今晚您要独自入睡吗?”

秀丽闻言,便想起刘辉的“黑暗恐惧症”,胸口略感刺痛,不过这次愤怒占了上风,她再次饮尽一杯茶。

“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轰出去!”怒气冲冲地吼完,秀丽便继续猛戳绣花针。

“想不到她会气成那样。”刘辉待在庭院的一隅唉声叹气,“孤根本不知道什么挂名贵妃……”

气急败坏的秀丽把她与霄太师的“契约”一五一十告诉了刘辉。总之,她是以指导老师的身份进入后宫,贵妃的头衔只是挂名。约法三章,待时间一到,她就必须立刻离宫。秀丽表示“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所以要离开”,事情才会发展至此,完全不知情的刘辉遭受双重打击。

“总比最后才知道好吧。”发现了刘辉,楸瑛直接往一旁坐下,“至少还来得及思考对策,也可以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孤不想准备……”刘辉沮丧的模样完全不像一国之君,但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营造昏庸的假象?”

“因为这样秀丽才会关心孤,也会陪孤一起上课……”

你是狗吗一一想归想,楸瑛并未脱口而出,也没有表现在脸上。“陛下,恕微臣直言,其实陛下曾抱过女人,而且经验丰富,对吧?”

“你?你怎会知道?”

“从您与秀丽娘娘的互动便可看出。”楸瑛兴味盎然地望着刘辉,“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呢?”

“孤……孤没有说谎。”刘辉从来不曾公开表示自己只爱男人,假如他随口胡诌自己男女通吃,担心秀丽会一溜烟逃之天天。不过,他许久未与女人接近,确是事实。

“小孩……”

“啊?”

“抱了女人,会有小孩吧?”

“呃,是这样,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孤认为……一旦有小孩,将是个烫手山芋。”刘辉表示,原因在于邵可曾说过希望不要再引发内乱。楸瑛闻言,不禁睁大双眸。

其他王子在内乱当中逐一倒下,目前王宫里的直系王族只剩国王一人。国王有了子嗣,岂会是烫手山芋?全体朝臣反倒希望国王多子多孙。然而刘辉却认为嗣子是“烫手山芋”和“内乱根源”一一答案呼之欲出,他并不打算一生为王,认为这个王座总有一天会由别人取代。

为了这一天的来临,让“某人”顺利登基,他小心翼翼地行事。为预防生下子嗣,他刻意营造性好男色的印象,就怕一旦迎娶名门之女,即使未产下--)L半女,也可能引发争端。事实上,在秀丽被霄太师强请进宫之前,朝臣均无法把自家千金送进宫内。

他原本是毫不起眼的小王子,登基前从没有人注意他的癖好,所有朝臣均是从他登基后的生活来判断他的性取向。由于他好男色已是众所周知,没有人知晓国王的另外一面一一其实,他喜欢的是女人。

“了不起!”

一切均按照刘辉的计划进行着。而他一心等待的人,究竟是谁呢?楸瑛暗暗深吸一口气,不过这不是应该关心的重点。

“陛下,您有过心仪的人吗?”

刘辉纳闷地望着楸瑛,疑惑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还来不及学会爱人,就已经历了肉体关系,因此,他并不知情为何物,也没有必要知道。身边多的是投怀送抱的人,侍女无不乐于接受王公贵族的宠爱。说不幸,他也蛮不幸的。

这种事无法言传,也罢,为爱吃苦是年轻必经的过程。楸瑛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弟弟。一手拨乱刘辉的头发,道:“爱女人是好事,值得褒奖,请陛下多多加油。只要把您那张俊脸的功能发挥到极限,应该还有胜算。”

“……”

“陛下刻意惹怒秀丽娘娘,总要付出相当的补偿。”

闻言,刘辉神情转为锐利,低声问道:“今天给的东西……毒性如何?”

“根据陶御医与绛攸的报告,毒性愈来愈强了。”楸瑛如同闲聊天气一般从容自在,“从绣花针到诅咒稻草人,什么都有,无所不用其极。事情发展至今,真希望对方好歹发现我们已注意到了。陛下的功力确实高明。”

“孤从小就习惯这些事情了。”

楸瑛微露苦笑。一般贵族子弟可没办法察觉这些小细节。但刘辉不得不如此,也因此逃过一劫,幸存下来,展示了他高人一等的资质。

“这次陛下发现的物品……”楸瑛绝口不提内心的赞赏,“虽然毒性各有不同,但每项物品均已施毒,诅咒人偶之外,香包、香料及不知擦拭了什么物品的桌巾也有毒性,不知秀丽娘娘如何防范?”

“不用担心,孤每晚都在茶与酒里偷偷掺进特制的解药让她喝下。你没瞧见她精神焕发的模样?”

“从娘娘火冒三丈的模样来看,她的确没受影响。”

刘辉一想起秀丽的事,心情又开始低落,不过很快又回到现实,问:“毒的来源呢?”

“均是同一来源,微臣也有相关证据。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对方怎么这么快便露出马脚呢……”

透过其他来源取得的毒物,往往追查到半途便断了线索,也因此。刘辉每晚才会为这种拙劣的手法烦恼不已。

“暂时不要锁定嫌疑人,继续追查其他人,孤要所有可疑人物的资料。”

遵旨!楸瑛颔首。

“今天有无动静?”

“有,请放心,微臣已拟对策。”既然接受了紫菖蒲,总得办点事嘛!楸瑛笑了。

当晚,来到后宫的绛攸暗觉不妙。他忽地停下脚步,忍不住掐皱手上的后宫简图。

“难道……有了简图,一时大意,完全找不着方向了。”然而绛攸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一一怎么想都觉得定有蹊跷,明明完全按照简图走,怎么可能迷路,该不会是这张地图画错了吧?

绛攸从不承认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路痴。十六岁高中状元、飞速出入头地的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点。他对所犯的过错或失误向来坦承不讳,只有这件事例外,或许是因为楸瑛经常对此大加嘲弄。

经过长廊的女官与侍官均认识享有“朝廷第一才子”美誉的绛攸,纷纷投以钦羡的目光。事关自尊心,绝不能向人问路,绛攸抬头挺胸往前走,一副不准任何人阻挡去路的模样。每个人真的如他所愿,都躲得远远的,因此他愈加迷失方向。

一刻钟以后,绛攸面临是舍弃自尊心还是遇难而死的境地,到了最后抉择的关头。

现在,绛攸已不能自行回到外廷,他的怒气也臻至顶点:这里是怎么回事?这么多房间要给谁住啊?浪费木材!耗费人力!哪天我要是调到管辖后宫的内侍部,一定马上把这些房间拆掉一半,制成薪柴免费分发全国!我发誓一一为什么没人经过啊?即使是在后宫的最深处,也不该连个人影也看不到!玩忽职守!

绛攸忘记刚才为了浪费人力木材而大动肝火,又开始随便迁怒。蓦地,他停下脚步,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你,对不对?”

是女人的叫声,绛攸不禁蹙起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女人,他最受不了那种刺耳的声音。

“多谢……大人……把……收留……”

这些话牵动了绛攸的思绪,随即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走去。奇怪的是,完全听不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要阻止我?”

骂声突然转为诅咒的语气。

“这是大人的希望,不是吗?我也想帮忙……只要是为了大人……”

倏地,女子的声音中断了。绛攸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试着撞开房门。

房内,一名女子倒卧在地,不见其他人影。绛攸疑惑地扶起女子,不觉吃了一惊。这个女人是一一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