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倒卧路旁的大汉
邵可一惊,连忙拭去珠翠眼角滑落的泪水。“你想哪儿去了?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有好好引导你走向正途。你从小聪明又漂亮,理应拥有更加耀眼的未来……”
珠翠摇首。她不需要这些,只求留在大人身边,所以她宁可留在王宫,接受霄太师的请托,一心只想陪伴在邵可身旁。她非常敬重邵可的夫人,也喜欢他的千金,与邵可相关的人事,她都喜爱,然而……
“对、对不起……对不起……”珠翠泪如雨下,在邵可面前,她又变成了一个平凡的小女子。
一看见突然递到眼前的绣帕,珠翠不禁睁圆美眸。
“有一天我看见这条绣帕摆在府库,注明要送我,但馈赠者不详。”邵可笑道,轻抚锯齿状的刺绣,“这个图案很眼熟。是你送的吧?珠翠,谢谢你。”
珠翠热泪盈眶,开心得无法言语。
“话又说回来,你的女红真是进步神速,连我都觉得很漂亮。瞧瞧这狮子的绣工!”
“啊?”
“没想到过去不擅女红的你会有现在的手艺,内人如果看到你这条绣帕,一定会非常高兴,瞧这狮鬃绣得多么精细啊!”
“那是花。”
“呃?”
“我绣的是花。”
邵可顿时语塞,随即一脸尴尬,珠翠不觉失笑一一一点都没变,大人面对“工作”以外的事情,总是笨拙而迟钝。
见珠翠终于破涕为笑,邵可也松了一口气,轻抚她的头,问:“那个臭老头是不是对你说过,会保证秀丽平安无事?”
珠翠经过半晌才微微颔首。邵可不禁咂嘴:“那个老家伙以前就是个泯灭人性的魔鬼。这几年来,日子过得太悠闲,连我也一时不察。”
“错不在你。”邵可又低喃,“你身为‘狼’,只要霄太师有令,都必须服从,全怪我没有及时发觉。让你受委屈了。”
珠翠像个小孩般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邵可抚着她的头,改口询问:“让秀丽喝下毒药的,是你吗?”
“不是,我只是把她带离后宫,交给茶太保的手下。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连陶御医也查不出来的毒药,为什么霄太师手上会有解药?”
那位悠然自得的老臣已不见人影,邵可不经意望向位于前方的高楼,猝然不寒而栗: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间前往仙洞台?那座雅致的高楼,除了传说中的彩八仙,从来没有人进得去。
一路走着,霄太师终于来到仙洞台,平静地仰望高楼。
“邵可,你误会了一件事。”
我从未设计陷害他,一切全是出于他的希望。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死去,全凭自己的意志追逐、掌握所有事物,竭尽一切努力,力争上游。我们一同度过的岁月,冷暖自知。然而,我终于注意到他心中交织的友情与憎恨。
我感到不解,为什么你会以我为目标?
你说了,无论我是什么人,即使不是人也没关系,你所追求的目标就是“我”……
霄太师的唇际漾出笑意,几乎很难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鸳洵,我真高兴。直到最后,你依旧没有丧失自我,我欣赏的,正是这份始终不渝的激烈情感。我们太了解彼此,所以……我才杀了你。自尊心比谁都强的你,一开始已做了这个决定。既然如此,我就负责一个完美的收场一一站在你永远触及不到的高处,这正是你冀望的,茶鸳洵。
“我明白你想把我踹到谷底,又希望我处于高高在上的云端。你以前就是那么任性。我并不想杀你。这份心情充满胸间,但还来不及抵达嘴边,便再度沉入内心深处。宋、你与我三人,一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就算少了我,无论在哪个国家、哪个时代,你都可以成为国王的股肱之臣。作为一位高傲的实践者,你拥有不容动摇的忠诚与耿直,甚至赢得了向来厌恶人类的我的心。”
“但我仍然必须杀了你,这是我的任务。我让你的人生脱轨,是你最恨也最爱的朋友,更是最爱你的朋友,所以这件事决不能假手他人。”
“你曾经说,你老了。”霄太师仰视泛白的天际,“你哪里老?你到最后一刻,仍然保持着年轻时的理智、冲劲,永远是女人眼中的体贴男人……”
霄太师笑了,神情看似自嘲,又透着些许哀伤。
“我真羡慕你,鸳洵……羡慕你这个凡人。”
终 章
“时间过得真快。”秀丽在静兰的枕边削着桃子,一面叹息道,“已经过了一个月。”
“是啊……”静兰叹了一口气。
“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这一个月来,陛下令静兰留在王城疗伤。秀丽虽然身中致命剧毒,但在服下解药之后,休息了两三天便完全复原。反而是吸入近似毒药的香粉、全身遭到重击、又以小刀戳刺腿部的静兰恢复缓慢,不过经一个月的治疗,他已几乎痊愈。
“爹要我们先回家去。”秀丽轻笑,“那明天就回家,好不好?”
“小姐……”
秀丽从窗口眺望庭院,说:“真的过了好久好久,桃花与樱花都谢了。”
“您说的是真的?”
“我已经派不上用场了。”秀丽搁下小刀,初夏的暖风轻袭人房内,“如今陛下积极理政治国,我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后宫。我不喜欢这种漫无目的的生活,而且……这里并不适合我。” 秀丽无法只为了成为刘辉的心灵慰藉而活。十六年来,她在镇上传授孩子们学问、四处奔波工作,回到家便煮饭烧菜、缝补衣物。留在后宫身着珠衣华裳,等待国王临幸,整日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是不适合她的一一后宫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但镇上的工作尚未完成。
“当初早就说好,时间一到就必须离开!私塾要继续上课,随着夏季宴会的举办,也可以接到许多临时侍女的工作。假如我不在,那个家要怎么办?”
“陛下会寂寞。”静兰淡然一笑,“您准备如何告知陛下?”
“我已经告诉他了。”
静兰睁大眼,秀丽则微微鼓起粉脸,道:“结果他只应了声‘哦’,好歹也该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嘛!”
“请问一件事:陛下接下来有没有到庭院去?”
“啊?哦,去了,说要修剪庭院的树木什么的,莫名其妙。”
静兰险些失笑。以前,只要刘辉心情沮丧,就会独自躲在庭院一隅闷闷不乐,每一次都是由静兰前去寻找。如果他嘴里还喃喃自语,就表明正陷入严重的沮丧。 “陛下内心一定非常寂寞,只是不说出口罢了。”
“嗯一一是啊,其实我或多或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他很依赖我。”
“您会寂寞吗?”
秀丽微微一笑,嘟囔了声“会”。
“好歹相处了一个月,也是蛮愉快的,可是……’秀丽看着自己骨节嶙峋的手指,这是千金小姐绝不会有的,“他总有一天要迎娶真正的王后,我总不能赖着不走吧。以他现在的条件,一定会有许多聪慧的美人竞相入宫,如此一来,他好男色一事也会逐渐被大家淡忘。”
静兰睁大双眼。原来秀丽这么在意“这点小事”啊!令一国之君也为之着迷的,并非美艳的容貌与青葱的玉指,而是更为珍贵的、无可取代的长处,更何况……
“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国王,你说呢,静兰?”秀丽嫣然一笑。
静兰报以微笑,心想,内在的美会让她的外表变得更美。他从未见过如此幸福洋溢的笑容,以及如此绝妙的恋情,究竟是刻意隐瞒的陛下手法高明呢,还是没有察觉的秀丽太过迟钝?恐怕两者皆是。
传来叩门声。
“听说你明天要和秀丽一同离宫。”刘辉喃喃道。秀丽告退之后,房内只剩他与静兰两人。静兰抬首,刘辉则垂下头道:“这样也好……看来今天是最后一次与你单独相处,我才特地前来。”
庭院的树梢簌簌作响。刘辉凝望静兰,静兰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
“我很喜欢我的王兄。”刘辉娓娓道来,“那是我的二王兄,清苑……他总是陪着孤单的我一起游玩。尽管王兄十分忙碌,但他无论如何都抽空来看我。我总是蹲坐在庭院里发抖,只有王兄找得到我。清苑王兄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刘辉并未使用“孤”,静兰明白他的意思,却未多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听他说话。
“我最喜欢清苑王兄,母后责骂我,其他王兄欺负我,只有清苑王兄总是以他那宽阔的背保护我。当我一个人被扔在夜晚的庭院、被关进地窖的时候,第一个找到我的也是王兄一一只有王兄会来找寻我。”刘辉徐徐闭上眼,追溯着遥远、悲伤又难忘的回忆,“……母后薨逝、其他王兄接连死去,我都不曾哭泣,因为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有在清苑王兄离开的时候,我哭了,每天不停哭泣……恐怕用尽了我十年的眼泪。从那时起,我没有一天不想王兄。”
他一直等待着,无论春、夏、秋、冬。在季节的变换之中,他只有一个期望。在邵可告知王兄已遭到流放后,他仍然苦苦等待。他相信,王兄聪明过人、武艺高强,总有一天,一定会视王宫的高墙与卫兵如无物,超越一切障碍回来。
“许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既然如此,我就主动去寻找王兄。那时内乱方定,父王与朝臣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以为霄宰相会被推举为王,于是开始打点行装一一最好废掉我的王子之位,让我了无挂碍、自由自在。岂料,霄宰相竟然提出荒谬的建言,连父王也要我登基为王,向来不正眼瞧我一眼的朝臣全部跪地称臣。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刘辉语气淡然。
“在此之前对我不屑一顾,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留在王宫全是为了邵可与宋将军,而且当时年纪尚小,无法独力离开,但我已经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离开。从跟宋将军习剑,王兄们都被我狠狠教训一顿,再也不敢找我麻烦。不过一想到与他们处于一个屋檐下,我就作呕。反正上面还有四位王兄,排行最小的我就算消失也无所谓,更何况他们一向把我当成可有可无的人。”
闻言,静兰神情略显黯淡,却仍然不发一语。
“其实,我本来打算于内乱之初悄悄出宫。不过那个当头,邵可突然不再上朝,我担心他是否出了事,一直等待他上朝之日,结果时间转眼流逝……等我回过神,所有王子只剩我一人在世。”
“那时我以为,与这群笨到自相残杀的王兄流有一半相同血脉的王子,一定会被废掉,或者一如以往地被视而不见,便开始收拾行囊,等着时机一到,就出城寻找清苑王兄。”
风飒飒地吹进整个房间,宁静之中,刘辉再度启口。
“霄宰相推举我为君王之际,我真的气坏了。难道他们打算一辈子把我关在这里吗?除了府库之外,这座王宫的每个角落、每张脸只会勾起我厌恶的回忆。当时我多次表示愿意将王位禅让给霄宰相,但是父王和霄宰相就是不肯点头。我也多次严加拒绝,试图逃脱,谁知霄宰相敏锐异常,精明干练,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戏。无论怎么逃跑,他总有办法把我逮个正着。最后,霄宰相甚至威胁说,假如我不登基为王,他就要辞去官职。这个老头简直是疯了!”
虽然未曾身处民间,刘辉也明白内乱造成国家衰败、民生凋敝。他知道朝廷经过王权争斗之后,迟迟无法正常运作;也明白兼具权力与实力、能统筹并指挥朝廷的,唯有霄宰相。而霄宰相竟然宁可将这一切作为条件,换来刘辉的即位。“虽然我很不想理睬这个疯老头……最后,是邵可出面请求,我才答应即位。从未提过任何要求的邵可如此请求,我只能妥协,放弃挣扎。然而,我不能放弃抱持了十多年的愿望。”
静兰双目微瞪,似乎不明白话中的含意。
“……那是最后的赌注。”刘辉逐字逐句低语着,“我认为,假使让外界认为我是个不适任的国王,众人一定会另寻继任者。”
静兰脸色突变。
“邵可表示不希望看到悲剧重演,所以我把国家重振到可以勉强运作的程度,接着静静等待有人想起王兄,将他迎接回来登基为王。”
即便颁布圣旨,也无法迎接遭流放的王子回朝,除非具有足够的理由,否則禁止其重返王城。既然如此,刘辉就自行编造理由,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理朝政的昏君。这是受朝廷束缚的他孤注一掷的赌注。讽刺的是,这也是一个任性自私、足以动摇国本的赌注。
“陛下……”
“我明白……一切都是我太任性。但无论如何,我都想实现多年以来的愿望,因为清苑王兄是我的一切。”
即使经过了十多年,每个夜晚,他仍然会梦见自己被抛下不管。但是自从静兰握住他的手,很奇妙地,他便不再梦见那样的情景。与秀丽同床共枕后,噩梦也不再出现。霄太师派来的这两人,对刘辉而言,任何人与事都无法取代。
那个老头依旧如此敏锐,真想不透是为什么。他仿佛有一双千里眼,那是神仙的宝贝,可以看穿任何事物。气归气,刘辉终究还是敌不过对方。他从没见过这般阴险狡诈、冷酷无情又自私自利的人,从来不顾虑他的想法,不择手段达成目的,令人厌恶至极。但是,他也没见过这般热爱先王与国家的人。
任何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一一他对刘辉如此保证,不过,就算对方不是刘辉,大概也无所谓。
“如果现在找到王兄,我会立刻赦免他的罪责,让他取代我登上王位。我……只希望待在王兄身边辅佐他,这样就心满意足了。”
静兰面色平静,保持缄默。刘辉忍不住提高音量:“王兄一一”
“陛下。”静兰打断刘辉的话,“微臣并非……清苑王子。”
见刘辉露出受挫的表情,静兰报以温柔的笑。“不过,假设微臣乃是清苑王子,或许会劝告陛下……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为什么……”
“这个国家的国王是您,陛下。朝廷已经以您为核心开始运作,再也不需要什么清苑王子了,他回来反而会变成阻碍。”
“不……”
“微臣以为,清苑王子也会表示他不想要这些名利权势。微臣心想。清苑王子一定已被一个温暖的家庭收留,努力服侍和蔼仁慈的老爷和辛勤工作的小姐,虽然家境贫困,但全家和乐融融。看到最疼爱的幺弟积极治理国家,他内心一定十分欣慰。既然如此,只要默默支持幺弟,他便心满意足了……因为清苑王子是一位‘很有修养’的人。”
望着微笑的静兰,刘辉蹙起脸,激动之情涌上喉头:“我、我真的希望王兄……”
“陛下请別难过。微臣心想,清苑王子一定十分理解您的心意,不过他生性谦卑……只要陛下愿意呼他一声‘王兄’,他就感到十分幸福,会觉得一切辛苦都得到了回报。”
“可是……这样不够。”
“陛下真是顽固。”静兰苦笑道,略显犹豫,轻轻抚着刘辉的头,“听好,如果您再坚持己见,原本在一旁守候着您的清苑王子,亦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溜烟不见踪影。”
“一溜烟?”
“呃,就是飞快的意思。”
刘辉抬首,噙在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静兰则轻柔地为他拭去。“陛下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形吗?”
“不……”
“那么,请您再也不要提起这件事,好好忍耐,当清苑王子仍然好好活在某个地方就够了。”
“……”
“请您务必忍耐。”
“唔……是……”
静兰微微一笑。假使楸瑛在场,或许会脱口表示“最有影响力的人恐怕是静兰”。
刘辉怨怼地仰望静兰一一元凶一定是这张脸。“静兰,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孤一直以为你与孤的年龄相近。”
“微臣年龄不详,并不知道自己几岁。”
“完全看不出来……你居然比楸瑛年长……”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以为,在精神层面上,微臣比楸瑛大人成熟多了。”静兰轻描淡写地表示。刘辉闻言,一股寒意蹿上背脊。他忆起过去总是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却将大人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王兄,甚至想起了许多早忘得一千二净的片断。眼前这个人确是王兄!
翌日。不同于一般送行场面,秀丽与静兰身边只围绕着几位送行之人。一辆朴素的马车正在一旁待命,秀丽、邵可与静兰并肩站在车边。
“承蒙您照顾了。”秀丽恭敬地行礼。在送行的人之中,并未见到霄太师,她感到些许落寞,“真可惜……本想向霄太师好好道别,他却因公务繁忙,无暇抽身前来。”
刘辉闻言,随即摆出严厉的神色,倏地凑近,悄声说:“秀丽,你可千万不要被那个阴险狡诈的老狐狸给骗了。”
“啊?”
邵可与珠翠频频点头如捣蒜。不知情的秀丽不解地歪着头,似乎理解了“阴险狡诈”与“骗”是何意:“霄太师该不会不想支付事先说好的酬劳吧?这怎么成!爹,您可得想办法追讨回来,不能畏惧高官强权!”
不过这句话却让刘辉伤感。“秀丽为了钱才嫁给孤,把孤玩弄之后,又弃之如敝屣……”
“喂!话別讲这么难听行不行!这叫正当报酬!”
“那只老狐狸拿多少分手费贿赂你?”
“黄金五百两。”
“便宜!秀丽你先别走,孤出三倍价钱!”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楸瑛打断刘辉的话,贴近他耳畔私语,“陛下,女人最讨厌的就是死缠烂打的男人。您这样是无法超越静兰的,理应积累实力,以期卷土重来。”
刘辉顿时噤口不语,被楸瑛一句话将得死死的。
“秀丽姑娘,在下有空会常去登门拜访,届时希望能品尝您亲手做的饭菜。”楸瑛面带微笑。秀丽也笑着颌首:“当然好,大人如能支付食材费,那就更好了。”
“……”
“哎呀,我是开玩笑的,随时欢迎大人光临寒舍。”一一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谎话。
“静兰,你真的要离开羽林军吗?”
“是,我原本就是为配合小姐,被特别拔擢,按理必须返回原位,不可依循不正当的渠道加官晋爵。”
秀丽与刘辉均摆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即使他们一同劝说,静兰仍然不肯答应。知道真正原因的楸瑛不禁摇首。
加入羽林军便无法按时回家,就吃不到小姐做的菜了一一静兰是少数得到楸瑛认同的奸男人之一。
绛攸轻敲秀丽的头。
“绛攸大人?”
“你很努力……表现得非常好。”
绛攸难得露出开怀的笑容。秀丽开心地说道:“谢谢您的夸奖,也欢迎您有空常来寒舍坐坐。”
绛攸望向邵可,见邵可笑着颔首,脸上随即一亮,应道:“好吧,到时再说好了。”语气听来似乎无奈,可惜与他喜滋滋的表情背道而驰。
为什么绛攸大人如此尊敬爹呢?秀丽实在想不通。
“珠翠。”秀丽紧握住高挑女官的手,“这段时间谢谢你多方照顾,我真的很开心。正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平安度过这些日子,谢谢你。”
珠翠眼眶湿润,紧紧搂住秀丽。
“珠翠,有空的话你也要常来玩哦……还有,香铃就拜托你照顾了。”
珠翠点点头。
最后,秀丽转向刘辉,却说不出“常来玩”这句话,想说的只有一言。

“再见!”
刘辉似乎已做好心理准备,一语不发地颔首。他瞥了静兰一眼,随即低头凑近,下一瞬间,冷不防贴上秀丽的红唇,亲吻了她。
在场所有人顿时愣住。刘辉抽离唇辦之际,轻声低语:“等着瞧,你很快就会回来!”
脑中一片混乱的秀丽根本听不到这些话,她满脸通红,立刻挥出一巴掌,可惜被轻易挡下。
“你、你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
“孤又没有做坏事。”刘辉问心无愧地抬头挺胸,说道,“所以没有理由挨这一巴掌。”
“你这人一一”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刘辉将秀丽轻轻拉近,附在耳畔悄声低语。蓦地,秀丽的杏眼睁到不能再大。
“一直瞒着你这件事,是孤不对,所以甘愿挨你一巴掌。”
霎时,刘辉的脸上响起毫不手软的巴掌声。秀丽全身颤抖一一什么?原来他不是只喜欢男人?
“呃,该怎么说呢……对了,楸瑛说孤是‘双刀’。”
“受不了你这个荒淫无度的家伙!”
秀丽的怒吼远远地传进天际。
夏季已然降临。
宋太傅来到位于御花园一隅的高塔顶端,乍见“先到的来客”,不禁蹙眉。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被监禁的人怎么可以偷跑到这个地方来……”
“老夫也想去送行……怎么这么狠心地把老夫关起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一阵风飒然拂过,霄太师仰望天际,放眼于清澈湛蓝的天空。
鸳洵最喜欢站在这里俯瞰整个国家,过去他们三人一一先王偶尔也会加入一一经常在这个可以眺望远方的位置,举杯对酌。
“宋,你的‘花’是瑞香花,对吧?”说着,霄太师望向剑柄上雕刻的花纹,“记得鸳洵的‘花’是菊花。”
沉默半晌,霄太师才低喃道:“高傲尊贵,那花符合他的气质。”
“霄,你真是太傻了,不过……你做得很好。”
“来……”
“什么事?”
“你可别太快丢下我不管啊!”声音像个小孩一般。
宋太傅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举起剑柄往霄太师的头上猛敲一记。
时光流逝,不久之后,国试终于向女性开放。
在国王锲而不舍的游说之下,这条律法付诸实施。当年,便有第一位女性上榜,成功平息所有反对声浪。
这位击败同在考场上竞争的男子、高中探花的女子,名叫红秀丽。她正是后来人们口耳相传的“武有蓝茈,文有李红”这句俗谚所称颂的奇女子。
黄金约定
序 章
四省六部长官坐成一排,一如往常依序处理议案。
“今年夏季气候异常酷热……”负责主持当日议程的户部景侍郎,平时是个笑容可掬的好好先生,却露出一脸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无奈,“尤其是王城所在的紫州,情况最为严重,我想各位大人都非常清楚。由于紫州府前些时日已通过相关法令,并妥善付诸实施,州内的损害可望降至最低限度。然而问题在于朝廷。朝中官员亦陆续因中暑病倒,无法处理政务,其中不乏一些人力向来不足的官署,原本少之又少的官员因过度劳累卧病不起,从而陷入恶性循环。必须尽快采取相应对策,不知各位大人有无良策妙方?”
在场大臣均由衷同情身为主席的景侍郎,因为与这项议题最为息息相关的正是他隶属的户部,原本官员人数便不足,加上今年夏季的酷暑天气,又拜平时任意驱使部下的户部尚书之赐,户部正面临空前绝后的危机。
所有人均瞥向这次事件中备受争议的户部尚书,然后不约而同地别开脸,仿佛瞧见了不该瞧见的东西。
国王也出席了朝会。登基后半年内从不上朝理政的他,成天躲在后宫,众人私下批评他是昏君。但是,大家都觉得这短短几个月内,他宛若变了一个人,朝会从不缺席,理政也有明显改善。看样子是朝廷文武百官之长霄太师实行的计划奏效了,不过重臣中也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内情,大多数人并不了解。
最后众人零零落落、敷衍了事地提出几个议案,但均未做出决议。或许只有等待酷暑结束,才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国王对每个议案均颔首示意,接着环视在场所有官员,道:“负责管理财政的户部一旦无法运作,将造成全国上下的困扰,尤其是,倘若不能按时发饷,届时大家无法吃到米饭,只好改吃小麦饭,实在太悲惨了。”
这番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众朝臣不由得愣怔:户部和小麦饭有什么关系啊?其中唯有一人,即吏部的红尚书伸手遮住嘴角,掩饰强忍的笑意。
“由于事态紧急,孤希望各省、部能拨出一些人力支援户部。”
顿时,各长官脸色发僵:要把部属调派给那个作风诡异的户部尚书?
“这并非命令,只是希望众卿于有难之际相互帮助。”
话说得直截了当,让人无法顾左右而言他;也切中要害,使人难以反驳。假使这经过算计,那国王可以称得上是机敏的明君。享有当朝第一才子美誉的李绛攸不离不弃,一直侍奉在君侧,所代表的意义也不容小觑。
“众卿以为如何?”
面对国王的询问,各省长官只得干咳数声,低声称是。倘若拒绝的话,下次轮到自己“有难”之际,不知那个户部尚书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行动。接下来,最大的难题就是征求志愿调派到户部的官员,一思及此,所有人均暗自叹息不已。景侍郎坦率地表露感激之情,向众人陈述谢意。户部尚书虽然一贯地让人不明就里,却也鞠躬行礼,只是动作不太明显。
“那么,下一个议案,是有关国防的。据情报指出,茶州有一群类似盗贼的人流窜到这里……”
议案全部处理完毕,景侍郎准备宣布朝会结束,国王出言制止:“最后,孤有事欲询问众卿。孤对国试有个想法。”
面对在场朝臣的目光,年轻的国王毫无惧意,逐字逐句阐述他的想法:“或许众卿会以为,孤这个提议太过突兀。不过孤希望众卿考虑看看,下届国试能允许女子参加。”
望着瞠目结舌的所有朝臣,国王耐心十足、简明扼要地重复一遍。
“孤希望一一允许女子参加国试。”
男子单手遮在额上,抬头望着刺眼的炎炎赤日。散乱的头发与短须盖住了大半容貌,甚至无法判断他的年龄。他一身肮脏的穿着,乍看像个讨饭的乞丐,然而那一身经过严格锻炼、精壮无赘的肌肉,以及虽然不甚粗壮、却如同软鞭一般的手臂,谁瞧了都必定赞叹不已。
据说今年夏季全国(尤其紫州)遭逢酷暑,看来这一情报未必不准。愈接近紫州,天气愈热。假使这位男子缺乏体力与耐力,恐怕早就昏倒在地,被晒成人干了。
男子一路上右手持棍,代替拐杖。走着走着,他不禁叹了一口气一一好累!热得让人全身瘫软的酷暑加上如雨的汗水,令他退缩不前。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水分可以想办法补充,但肉类、鱼类却未进过嘴。
“肚子……好饿……”他的脑袋中只剩下肉、肉、肉,饭、饭、饭这几个字。恐怕他眼中可以把鸡看成鸡肉,把鱼看成烤鱼;一旦撞见目标,势必大吼一声紧迫而上,当场抓来生吞活剥。
话虽如此,即使处在极其窘迫的状态之下,在旁人眼中,他也是一副轻松自在的模样:拄着棍棒,脚下却是健步如飞,速度没有丝毫衰减。掩盖在过长刘海之下的双眸略显疲态,但蕴含着有条不紊的理性。他的体力与毅力向来优于常人。
夕阳西沉,男子发现了位于远处的城郭。成一线绵延横亘的城郭彼端,正是他前往的终点一一紫州州城贵阳。
那里便是王城所在。
“终于到了。”以男子的脚程,他约在明日过午便可进入城门。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并不在于抵达首都。进入贵阳之后,他还有正事须处理,而且远比这趟旅程更为棘手。然而男子并未顾虑太多,他生性乐观,向来与烦恼无缘。
“希望今天是最后一次在野外过夜。”风呼啸而过,拂开男子散乱的头发与短须。一瞬间,长长的刘海下露出了左脸颧骨上方的十字伤疤。他为了寻找今晚的栖身之处,再度迈出自在的步伐。
同一时刻,不远处,诡异的两人也在寻找野外露宿的地点。
“大哥……不对,头目,你瞧见了吗?那条长长的横线就是城郭!”一名年约十岁、体型削瘦纤弱的少年开心地直指城郭。被称为头目的人看起来年纪与少年差不了多少,只见他毫不留情地摆手,姿态相当傲慢。
“横线又怎样?都快热死了,再不找个树荫休息一下,我会被晒死……不,本大爷要昏了,现在就要昏了!”
正式宣布之后,“头目”便当场往前扑倒。
少年连忙奔上前,问:“怎么回事?眼看贵阳就近在眼前了,大名鼎鼎的山贼‘茶州秃鹰’的头目,居然在这种地方体力不支倒地!头目你要振作点!贵阳的美女姐姐们只让我一个人见识太无趣了,你不是说过要吃遍山珍海味吗?”
此时,头目蓦地抬起脸。“什么!原来快抵达目的地了!怎么不早说!还不能在这个地方倒地,一定要朝着美女姐姐……不,灿烂的明天勇往直前!”
他转而踩着轻快的脚步继续前进。少年松了一口气,紧跟在俨然恢复精神的头目身后,纳闷地侧头问:“可是,我们并不是来找美女姐姐享乐的吧?”
头目陡地停下脚步,仿佛突然恢复记忆似的停顿一拍,之后转过身道:“那当然!咱们山贼‘茶州秃鹰’是要追踪一个脚底抹油的臭家伙,夺下那个佩……佩……佩什么东西,然后将他灭口,完成符合山贼杀人不眨眼本性的任务!”
“哇!头目真是好样的!”少年对着摆出招牌动作的头目毫不吝惜地鼓掌叫好。
“不过,千里迢迢来到王城,顺便和美女姐姐认识一下也没关系吧!”
“要吃遍山珍海味,还要买一大堆紫州名产。”
“嗯,别忘了游览王城名胜!”
“到时要去瞧瞧以集中了七姓家族别院而闻名的彩七区。”
“好了好了,别这么猴急,今晚有一整夜可以好好规划。”
“是,好期待明天啊,我从没去过王城呢!”
“哼,贵阳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地方。”还算得上老实的头目并未说出“本大爷去了好几次,贵阳就和我家中庭差不多大”等大肆吹嘘的话,“对了,曜春,你听好,进了贵阳可别东张西望。要是露出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模样,会被一些没听过咱们名号的家伙瞧不起。第一印象最重要,走路时一定要装出对贵阳熟到不能再熟的样子,知道吗?”
“哇!不愧是头目,想得面面俱到,我会努力的!”
满脸敬意的曜春,十一岁。头目,十二岁。
两名“山贼”为了寻找野外露宿的地点,继续凭着直觉四处摸索。
1.倒卧路旁的大汉
导火线只是短短一句话。“秀丽你也到适婚年龄了,该找个好人家了。”卖豆腐的张大娘极为理所当然的话,令秀丽沉默半晌。
秀丽在炙热的阳光下,往自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虽然已近日落时分,令人瘫软的酷热却毫无减退的迹象。伸手遮挡刺眼的阳光,秀丽无奈地叹息:“唉,又到了这个季节……”
秀丽不喜欢夏季,这个季节从没给过她奸印象。今年更糟,夏季才过一半,每天却如同活在噩梦当中。回想起离开后宫以后,自己原本可以平静度过的这两个月,秀丽额上不禁暴出青筋。
今年春天,她为了黄金五百两,笨笨地被送进后宫。最后好不容易完成“扶助昏君”的任务,硬是从霄太师手上抢过黄金五百两,喜滋滋地满载而归,彻底修缮破旧的宅邸,购买米粮,意气风发地准备迎接夏季,岂料……“好烦,谁想办法劝劝那个傻瓜?”
一开始是书信。每天,寄来寄件人“知名不具”、以高级信纸撰写的书信,让人完全看不懂要表达的意思,例如“即便寂寥落寞,孤仍然独自就寝”一一在写什么啊?牛头不对马嘴。这阵子,秀丽终于想到把堆得小山一般高的高级信纸重复利用的办法,就是拿去给在道观上课的小朋友练字。
接下来是礼物攻势,仍然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先是送来冰块,但冰块太大,进不了大门口,送来的人只好丢在门前不管。从私塾返家的秀丽见状大吃一惊一一门前挤满好奇的人。最荒谬的是,由于冰块正好挡住整个门口,在融化之前,秀丽好几天都必须攀爬梯子翻墙进入自家屋内。顺带一提,冰块在融化前成了小朋友的游乐场。
然后某天又送来一大堆蛋。如果是生鸡蛋还好,偏偏全是热腾腾的白煮蛋。秀丽召集左邻右舍的大娘大婶,赶紧处理这堆白煮蛋,浪费了一整天分送给邻居,但还是送不完,落得整整两天三餐只吃白煮蛋。时值盛夏,白煮蛋摆到第三天就开始腐败,她被强烈的腥臭熏得喘不过气。
还送了花一一特别注明“时令已过,十分稀有”的大红花名为石蒜,又名蒜头草,经常生长在墓地。再怎么离谱,也不可能把这种花拿来送人。
一连串的事情下来,就算有心袒护对方,也会觉得这是恶作剧,似乎连向来性情温顺的镇民也如此认为。
“秀丽啊,你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告诉我们。”一开始,镇上的人都非常担心。明白对方并无恶意,甚至有人开始打赌下次会送什么东西来。
明白赠送者身份的邵可与家仆静兰苦笑以对,然而备受对方“善意地”骚扰的当事人,实在很难一笑置之——天哪,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
秀丽擦拭额头淌下的汗水,做了数次深呼吸一一冷静点,动怒只会徒增燥热罢了,浪费水分,浪费体力,间接也会影响家计。今天是绛攸大人与蓝将军登门拜访的日子,赶快想想晚膳的菜单……正在思索这些事情,秀丽望见宅邸的大门,感到不对劲,不由得停下脚步,定睛凝望倒在门前的东西,口中喃道:“那是什么?”
阔别许久的少女,面容比记忆中的更妩媚,更成熟。
“啊啊……”他吐露出灼热的气启。。这一天终于来了!等了又等,等得心烦意乱,似乎已等了数年,不过姑且不论这些。他伸出手,轻触粉颊,少女并未逃开。她轻轻闭眼,微微抬首,主动送上红唇。
“秀丽……”轻柔地将粉颊上的秀发拨开,刘辉爱怜地伸手抚摸她的雪颈,温柔地将柳腰搂近,双唇就要印上她微张的诱人红唇。
“我爱你……”
这句话很自然地脱口而出。很久以来,刘辉就期待说出口。他缓缓垂下睫毛,手指在颤抖,内心深处宛如燃起一盏烛火般开始发热,熟稔的动作竞如初次体验那般生硬。唇辦即将贴合之际一一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
冷不防,双臂扑了个空,一睁眼,前一刻还在怀中的心爱人儿已不见踪影,讶然抬首,只见她正在远处与别人并肩而立。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我要嫁的是这个人。”秀丽亲昵地环抱对方的颈项。
“王、王兄?”
现在名为静兰的王兄轻搂着秀丽,看向刘辉,道:“事情就是这样,抱歉了,刘辉。”
“静兰成熟稳重、温柔体贴、武功高强、诚实可靠、英俊帅气,又努力赚钱,时时刻刻保护着我,比你好上一百倍。况且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多年,结为夫妇是迟早的事,想必你会祝福我们吧?”秀丽撒娇地用粉颊磨蹭紧搂自己的静兰,“以后我就是你的二嫂,多多关照啊!我会常常去找你借钱,记得要无担保、无利息地借给我哦!”
“呃!不,等、等一下。”
“你也要赶快娶个老婆,为兄会在草丛暗处守护你的。”静兰微微一笑。(草丛暗处,日文俗语,意为九泉之下。)
王兄你用错词了一一刘辉还来不及出言批评,如胶似漆的两人迅速远离。
“你、你们要上哪儿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刘辉本想紧迫上前,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往脚边望去,过去的情人们正紧紧抓住自己的腿,偏偏全是男人。“唔、唔哇!你们……”
“刘辉,没想到为兄不在的时间,你已经走进一个遥远的世界,为兄十分遗憾。当时你命令为兄侍寝之际,为兄着实不知所措,所幸最后没有让你得逞,祝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静兰和秀丽挥手道別,转眼之间远去,身影变成芝麻粒大小。刘辉伸出手,叫道:“等、等等我!”
咕咚一声,刘辉从床上滚落,一头撞上地板,整个人清醒过来。
楸瑛手扶墙壁,肩头微微颤抖。他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楸瑛,”绛攸麻利地整理大批奏折,一边徐徐说道,“你笑得太过火了。”
或许是“笑病”复发,楸瑛捧腹大笑,连连拍壁。“因、因为……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一面冷敷额头一面批阅奏折的刘辉,目不转睛地瞪着楸瑛。“出去。”
“呃!这,恕微臣失礼,您的美梦真是令人莞尔一笑啊!”
“那是噩梦。”
“哈哈哈哈哈!”楸瑛平时总是摆出深不可测的微笑,今天难得地见他开怀大笑。
“早知道就不告诉你。”刘辉不悦地低喃,坐立难安地盖着御玺。绛攸认为这件事太过愚蠢,一开始便敬而远之。
数月以来俨然已成为办公房的这个小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
“呵,您的梦还真写实呢!”
“一、一点都不写实!”
“您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否认秀丽姑娘已近适婚年龄,即便对象不是静兰,但倘若陆续有人登门提亲,也不必大惊小怪。秀丽姑娘很受欢迎。”
听着听着,刘辉脸色发青。“很受欢迎……”
“活泼聪颖、勤劳能干、容貌出众,左邻右舍有口皆碑,每个人都希望把她娶进门当媳妇。”而且楸瑛总不忘附加一句:“不过秀丽早有静兰了。”他还表示不便详加说明,以免粉碎青年天真无邪的心。
“可、可是,孤经常写信给秀丽,也按照你们的建议送礼物给她……”
“那您最近送了什么礼物?”
“稻草人。”
“用意是什么?”
“霄太师告诉孤,这是流传于东海诸岛的一个很有名的‘咒语’,还给了孤稻草。据说在稻草人的肚子里放进数根自己的头发,连续三个晚上在半夜一面跳舞一面祈祷,之后再送给对方,就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这是在诅咒对方吧,绛攸心想。楸瑛一脸若无其事地回了声“哦”,看得出来他已濒临爆笑的边缘,双肩不断打战。
伤脑筋,做人太过老实就成了笨蛋一个,眼前之人正是最佳典范。连同这次,刘辉不知已被霄太师耍了多少回。霄太师一定又是借口对上次的事表达歉意,语气委婉地送来稻草,轻而易举收买陛下。陛下不疑有他,真的一五一十照做。想必那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正躲在暗处偷窥,捧腹大笑。陛下完全没有发觉做出了蠢事。坏心的霄太师也就罢了,楸瑛只顾着笑,却什么也不说。连绛攸也认为这太过愚蠢,根本懒得出言点醒。
“微臣明白陛下用心良苦,但秀丽没有任何反应吧?”
闻言,刘辉垂下肩头,连盖章的声响也透着寂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说得也是,难道是孤不应该在赠送人的位置写上‘知名不具’吗?这么一来,秀丽根本不知寄件人是谁。”正如同忽喜忽愁一词所形容,刘辉脸上骤然为之一亮。是这样吗?两位臣下心想,但并未脱口而出。
“好了,无论如何,您距离目标还非常遥远,而且路况险恶,崎岖难行。”
“唔,孤、孤知道了。”就算刘辉是再怎么迟钝的人,也明白自己这两个月以来,不管往前往左往右(不可能往后),没有半步进展。这样不行。因此他打算双管齐下,积极努力,以实现目标。
刘辉停下手边的事,从桌下取出一大叠纸,说:“绛攸……这是今天的。”
绛攸见到递至眼前的厚厚一叠纸,随即把整理妥当的奏折挪开,当场面无表情地批阅内容“这一段完全不行!这一段的用字再推敲一下!这段的一半全部重写!写的这是什么东西啊?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啊!这一段可以保留!这一段……”
“完全不行”和“没有用心”的奏折,二话不说就被丢弃在地板上,刘辉像个被人瞧见零分考卷的小孩,缩着脖子静待狂风暴雨平息。
“好,大致就是这样,我纠正过的地方拿回去改好,明天交来!”
“是。”
这幕让人分辨不出哪一方才是臣下的情景,最近已成了家常便饭。
“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的程度离及格还差了一大截,这样是无法让户部尚书黄大人点头答应的。微臣再三强调过,希望这个议案今年闯关成功,起码取得微臣的上司及那位大人的支持。黄尚书大人与微臣的上司为公认的宰相继任人选,无论如何都得拉拢。”
“黄尚书大人是宰相人选啊……”刘辉细声嘟囔,绛攸则完全不予理会。
“不要胡思乱想,他可是很不好惹的。据说前些日子的朝会,拜你贸然提议、轻率发言之赐,他一语不发当场离席,对不对?”
“呃,当时孤是一时心急……”缺乏充分的理由,也未经事前说明,刘辉脱口而出的“让女子参加国试”一议,姑且不论看来如何,向来在施政方面严守合理主义、被公认为一代能臣的户部黄尚书视之若无物,默不作声从朝会离席。此入愈是遭遇反对,愈是倔犟。
“笨小孩,被你这么一搅和,又得绕上好大一段路了。”绛攸毫不留情。这时刘辉才感觉到,或许绛攸根本不把他当成一国之君予以尊敬。
“议案一旦遭到驳回,想再度闯关,简直比登天还难。就算不被驳回,这个议案也需要谨慎进行,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一”
眼看绛攸要展开冗长的絮叨,楸瑛抓准了时机,出声打圆场:“时间差不多了,来泡茶吧!”
刘辉闻言,表情随即放松。绛攸只得无奈地咂嘴,最后仅仅简短地表示:“陛下一一”
“嗯?”
“务必要让那个议案闯关成功。”
刘辉敛容,肯定地表示:“没问题。”
绛攸与楸瑛交换了一个微笑,但年轻的国王并未瞧见。
“静兰!”
黄昏时分,正准备返家的静兰听见熟悉的声音,回过头,随即轻轻行礼。“蓝将军与绛攸大人,你们好。”
“如果你准备回家,方便与你同行吗?”绛攸与楸瑛各拎了一个大包袱,静兰立刻会意地颔首道:“当然,约好今天招待二位大人用晚膳,对吧?”
“秀丽姑娘的厨艺真是太高明了,吃了就会上癮呢!不知道今天的菜单是什么。”
望着满心期待的楸瑛,静兰笑着应道:“这就要视两位大人包袱里的东西而定了。”
三人一同来到马车房,见准备搭乘的马车上吊着一个奇怪的东西,静兰沉默片刻才道:“绛攸大人,请问马车上怎么会吊着一只鸡,而且还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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